翌日。
    晌午的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落在被褥上,薄薄一层,晕开一圈温吞的暖。
    安垚先醒的。
    昨夜寒疾来时,冷意不停地往骨头缝里灌,走的时候倒客气,只留给她一身绵软的倦。
    试着抬了抬手,指尖轻飘飘的,攥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五指虚虚拢着,掌心里空荡荡的。
    她偏过头。
    蓦然睁大双眸。
    叶染睡在她身旁。
    鼻息匀长,睫毛垂着。
    少年的脸被日光照透了边沿,耳廓上一层细密的绒毛,手扣在她腰上,五根手指松松搭着,一条腿压着她的被角,膝盖抵在她小腿肚上。
    安垚愣住。
    昨夜寒疾发作的片段零零碎碎浮上来。
    她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床沿上,闷响一声,疼倒是没觉得疼。
    那时候她以为要死了。
    以往病发的时候,是莲寰在身边。
    暖炉,汤药,锦被,还有一个人的体温。
    可昨夜莲寰不在。
    只有叶染……
    她是公主。
    宫里的规矩一条一条刻进骨头里,男女七岁不同席,更衣不共室,何况是同榻而眠,衣不遮体,发髻散乱。
    这几个词要是递到言官耳朵里,够砍叶染十次头,连求情的余地都没有。
    清风明月似的少年郎,清清白白一个人,因救她而失了清白,居然为她脱衣暖身。
    “醒了?”
    少年的懒洋洋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
    安垚当即耳根子烧起来,耳垂一路蹿到脖颈,又漫上脸颊,烫得她连眼皮都跟着发胀。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缩成一团,恨不能就地裂一道缝,把自己整个儿塞进去。
    叶染觉得有意思极了。
    光着上半身坐起来。
    被子从他肩头滑落,堆在腰际。
    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困意还没散尽,他偏过头,微眯着眼看向被子里那个鼓包。
    这么害臊。
    “昨夜你寒疾病发,我本想给你多盖几层被子。”
    他停了一下。
    院外有鸟叫,隔着一道墙,远远的,断断续续。
    “可你忽然伸手搂住了我,我挣不开,还脱我衣裳,脱完我的将你自个儿的也脱了。”
    他笑盈盈地说着又停一下。
    窗纸上的光斑挪了半寸。
    “我想着这样或许能让你暖和些,便没有挣扎了。”
    被子里没有动静。
    他又补一句:“你救过我的命,昨夜的事,我不怪你,就当是报恩了。”
    话是这么说。
    可这语调,这分寸,恰到好处的停顿,分明是把“不怪你”三个字说成了“我好委屈”。
    安垚在被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每一个字都滚烫到从耳朵眼儿里滚进去,烫得她从头皮麻到脚后跟。
    可她实在想不起来昨夜晕倒后,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向来守规矩,礼教比命还重,男女大防她比谁都清楚。
    就算绞尽脑汁去回忆,脑子里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雾,雾里什么也没有。
    也许不过是单纯抱着睡了一夜。
    迫不得已解了他的衣裳,仅此而已。
    寒疾又不是春药,她应当没干别的。
    安垚把头慢慢探出被子,先是一双眼睛,然后是鼻梁,然后是嘴唇。
    然后她看见了叶染赤裸的上身。
    他皮肤白,但不是那种不见日头的苍白,是玉在白水里浸久了的那种白,润的,有温度的。
    赤身裸体的,她看的又羞了。
    叶染凑近过来。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瞳仁漆黑,里面映着她的脸,小小的,红红的。
    “安垚,”他说,“你脸好红啊。”
    安垚眨了下眼睛。
    眼中全是慌张,再逗一下只怕就要哭了。
    叶染适时收手。
    “起来吃些东西吧。”
    安垚点头。
    半晌。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一个光膀子坐着,神态自若。
    一个躺着,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谁也没先动。
    叶染就那么望着她。
    表情单纯直白,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
    安垚在想他为何还不走。
    她总不能当着他的面从被子里钻出来,她里面还什么都没穿呢。
    叶染想了想,才道:“忘了你们女儿家脸皮子薄。”
    “不过安垚,你昨夜都扒我衣裳了,如今我不介怀,你也不必难为情,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意思是,你大可以大大方方起来穿衣,别客气。
    安垚张嘴,又闭上。
    她想说什么来着,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要不是叶染那张脸实在太真诚太无辜,眼神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她真要怀疑他是故意的。
    随后,叶染不慌不忙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只穿了一条亵裤,裤腰松松垮垮挂在胯骨上。
    弯腰去捡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穿好,穿完自己的,又将她的衣裙也拾起来,抖了抖灰,放在床边。
    “穿吧,我去外头。”
    ……
    用膳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开口。
    堂屋比卧房大些,也冷些。
    地面是夯土的,踩得光亮,墙角的蛛网在风里一鼓一鼓。
    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碗粥,一碟馒头。
    粥还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
    叶染没有动筷子。
    他双手捧着脸颊,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就那么盯着安垚看。
    “看你这般瘦,多吃些。”
    “好呢。”
    安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小菜,嚼了半天也没嚼出什么味道。
    她放下筷子,比划:
    [对不起,昨夜是我失礼在先。]
    叶染被她逗笑。
    “我是自愿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安垚只当他是在强撑。
    她见过太多嘴上说不介意,心里其实在意的要紧的人。
    宫里头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她又比划起来。
    [可我还是觉得对不住你。]
    叶染眉眼弯弯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憨厚有趣的人,一根筋通到底,别人说什么她都信,信了还要往心里去。
    他瞧着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没事的没事的,”他难得认真地说,“你且坐着歇息,我去给你熬药。”
    安垚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越翻越不是滋味。
    她才救过他一次。
    他却拿整颗心来还,无父无母,漂泊伶仃。
    好生可怜的一人。
    给她吃给她煮,病了给她熬药。
    不光毫无怨言,还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
    安垚来到厨房外偷偷瞧着他。
    叶染正拿蒲扇一下一下扇火,火光照着他的脸,把那双眼睛映得亮亮的。
    他可真是个好人。
    算起来,应当才比她大两岁。
    申时。
    太阳偏了西,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爬到了西墙。
    屋里头粮食不多,米缸见底,伸手进去摸,指尖只蹭到几粒碎米。
    叶染说要下山去买,让安垚好好在屋里待着,等他回来做大餐。
    安垚本想跟着去,又怕城里的官兵还在。
    她在包囊里翻了翻,掏出一对金镶玉的荷花耳坠。
    金子是赤金,玉是羊脂白玉,荷花的花瓣薄得透光,拿在手里,光照过来,花瓣的影子落在掌心上,清清楚楚。
    这是宫里皇室才有的东西。
    她走到院中。
    叶染正在喂马。
    他一只手托着马的下巴,另一只手把豆饼掰碎了往它嘴里送,嘴里还含混地说着什么。
    安垚走到他跟前,摊开手掌。
    耳坠躺在她掌心里,
    叶染没接。
    他的视线在那对耳坠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她。
    安垚皱了皱眉。
    她的眉毛生得细,皱起来的时候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她拿起叶染的手,将耳坠硬塞进他掌心里。
    叶染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然后合拢他的手指,让他握住。
    [一位贵人赏的,你拿去当了,用它来买东西。]
    叶染“啧”了一声。
    原来是怕他没银子花。
    他并未推辞,把耳坠揣进了袖兜里。
    她的东西得拿来收藏才是,怎么能当了呢。
    给他就是送给他的。
    叶染翻身上马:“那我走了,你好生待着,无聊了就数天上的鸟儿,饿了就去吃饼子,困了就去睡觉,总之不准出这个院,外面危险,记住了吗?”
    安垚笑着点头。
    她知道,城里有官兵抓她,山里有野兽,这几日只有叶染这儿是安全的。
    她会乖乖的。
    叶染走后大约一个时辰。
    ……
    院中来了一个红衣少年。
    彼时安垚正坐在窗前发呆,下巴搁在窗沿上,看院中那棵老槐树。
    树叶被风吹得翻来翻去,正面是深绿的,背面是浅绿的。
    那人一进院子就扯着嗓子喊:
    “叶染!快出来,叶染!”
    声音又大又亮,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两只。
    安垚听着声音只觉得熟悉。
    雁朔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见门没关,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
    安垚比划:[他不在。]
    而雁朔手里的信“啪嗒”掉在地上。
    纸卷落地的时候弹了一下,滚了两滚。
    僵了片刻。
    雁朔嘴角抽了抽,挤出笑来。
    “既然他不在,那在下就告辞……”
    话未说完,叶染的声音从后传来。
    “来都来了,这么着急走干嘛。”
    叶染拎着东西。左手一只麻袋,鼓鼓囊囊的,右手提着一包油纸裹的东西,纸被油浸透了,深一块浅一块的。
    他看向雁朔时,眼里什么都没有,甚至连警告都算不上。
    可雁朔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他前几日险些拿这少女去练了蛊毒。
    若是叫叶染知晓不得砍死他。
    这铁树突然开花,真他娘叫人遭罪。
    叶染绕过雁朔,把麻袋往桌上一放,打开。
    先拿出一个糖人儿,又拿出一串糯米纸包裹的冰糖葫芦,再又掏出一包蜜饯,纸包着,解开绳,里头是杏干、桃脯、杨梅,颜色深浅不一。
    将糖人和冰糖葫芦都递给安垚,又给她喂了颗葡萄干。
    “爱吃不?”
    安垚嘴里嚼着,看着桌上花花绿绿的小食,眼睛里亮起了光。
    点头。
    被晾在一旁的雁朔目瞪口呆。
    这叶染被鬼上身了吧。
    叶染又拿了一块小果喂给安垚。
    安垚往后一挪,摆摆手。
    太多了感觉有些腻。
    叶染也不勉强,把手收回来,小果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进他自己嘴里。
    他嚼了两下,咕噜咽下去。
    然后他慢慢转头,看向雁朔。
    “你也要吃么。”
    “不不不,我不爱吃。”
    他真怕叶染给他下毒。
    叶染又问:“你怎知我住这?”
    “我……”
    “探查我?”
    雁朔赶忙否认。
    “不是我,是杜绯月,你也知道,她对你……”
    少年的脸色沉了下来。
    雁朔紧急闭嘴。
    飞快地瞥了一眼安垚。
    那姑娘正一脸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叶染。
    瞧着怪好骗的。
    八成是谁家府中的千金闺女,让叶染给拐来了。
    安垚本来以为叶染是孤苦伶仃,独自漂泊。
    他从来没提过亲朋好友。
    没想到他是有朋友的。
    她打心底里替他高兴。
    只是那个红衣少年的眼神,怎么像见了鬼似的。
    屋内气氛微妙。
    在安垚看来,是两个好友久别重逢,相见甚欢。
    忽然,屋外响起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嘹亮清脆的女声传了进来。
    “阿染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