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节 本书名称: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本书作者:嵊灵 本书简介: (古言+轻微低魔世界,强强) 【心黑手欠的乐子人属性少年国师(男主)x特别能打的病弱美人(女主)】 这是王朝盛世,但是百年来各地却有“诡境”暗生。诡境内规则错乱,往往填一二百人命才能消失。 神鬼阁少阁主萧挽戈,很会打架,是最锋利的刀。 可惜天生命薄,怕冷嗜睡,是个活不长的病秧子。 后来她的弟弟陷在凶名在外的青楼诡境,朝廷的镇异司也束手无策。 母亲说:那你进去送死吧,把弟弟救出来。 诡境里,恶鬼一句话戳破了谎言——她的命早已被父母偷去移给弟弟。 她想,她应该把命从他们手里抢回来。 【阅读指南】 1.古言+规则怪谈,1v1双洁he。 2.非典型无限流(划重点),副本中与现实王朝剧情比例1:1,副本也是cp联手并肩过关。 3.男主4章开始出场。 【排雷】 不是大女主无cp文,感情线有一定比例。 内容标签:强强 无限流 甜文 复仇 虐渣 古代幻想 规则怪谈 主角视角:挽戈 谢危行 其它:取命 一句话简介:超能打的病弱美人x乐子人指挥使 立意: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 第1章 她跪在母亲膝下时,萧府命堂中的命灯正在明明灭灭。 母亲披着雪狐裘,靠在炉子边,脸色苍白。 “你弟弟陷进去了,那个『青楼诡境』。” “两日了,朝廷的镇异司也束手无策……挽戈啊,你自幼被送去神鬼阁修炼,又是——” 话还没说完,母亲顿了顿,垂着的眼里浮现出迟疑与躲闪。 她不敢看挽戈,只盯着那盏灯。那盏灯是弟弟的命灯,如今黯淡极了,似乎撑不过一个时辰。 “你命硬,打小就招邪……该扛得住的。” “这个级别的诡境,我还从来没有进过,”挽戈直视着母亲的眼睛,心平气和地回答,“——也许我会死在里面。” 母亲踟蹰着:“那毕竟是你的弟弟……” 挽戈望着母亲的眼睛:“这是您的命令吗?” 母亲沉默半瞬,似乎要说什么。 半晌后,母亲突然凄楚笑了一下,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不再逃避挽戈的眼睛,反而一字一句地盯着她说: “挽戈,如果你的命能换他的命,那也算是……你的福分。” 这是命令了。 ——一道要送她去死的命令。 挽戈拎起了长刀,站起了身,最后一次理了理行装:“那就当还了母亲的恩情。” 她披着沾了风雪的斗篷,向那个吃人的诡境走去的时候,身后萧府的炉火似乎还在啪嗒啪嗒响着,像不知道谁含着血,咬牙切齿的声音。 。 诡境『胭脂楼』,第三日。 在诡境现世之前,这里是一处青楼。 在晨钟响了三次后,正厅里,最大的那面铜镜上,暗红色的黏稠液体从镜面上渗出,如同胭脂涂抹,聚出文字。 【不得被镜子照见哭相。】 镇异司的卢百户啧了一声:“规矩又添了一条。” 他转过头,扫了一眼一地跪伏在地的花娘们。 这些女子原本就是青楼之人,此番陷在诡境之中,只能任听镇异司的指挥。 卢百户随意扯过一个女子,下了命令:“哭。” 女子惊恐万状,本来涂了胭脂的脸上尚有泪痕,就要梨花带雨落下泪来。 “百户大人,”有小吏迟疑道,“前两天违反诡境规矩的人,都……没留下全尸。” ——言下之意,恐怕不必再拿人命去试规矩了。 卢百户才不在乎这点贱籍的人命,冷哼:“你怕了?那就你来。” 小吏不敢说话了。 那女子浑身发抖,挣扎着后退,瘫倒在地。 卢百户皱眉,正欲命人将她拖上去照铜镜,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却按住了铜镜的底座。 “光线不佳。”那人平静道。 挽戈扫了眼地上的铜盆,盆中清水晃动,正好倒映出正厅中镜像的反射角度。 她不动声色地食指一挑,水面晃动,光线打在铜镜上,那女子泪痕交错的倒影被切成半边。 铜镜中“咔”的一声轻响,光芒一滞,像一只正欲扑击的虫子落空了翅。众人却见镜面浮现的血字慢慢褪去变得模糊。 那女子颤抖着回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活了下来。 挽戈收手立定。 卢百户不禁眯起了眼,瞧着这个不速之客:“你是何人?” 他面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雪肤红唇,相当漂亮。可惜衣着相当素净,一身略显宽大的黑色绡衣,白瞎了那张漂亮的脸。 她身侧戴着一柄乌沉的带鞘长刀,衣袖下半掩着手,手极苍白,骨节分明,半握在刀柄上的动作却松弛而稳——仿佛随时可以抽刀。 卢百户本能地生出几分警惕。 挽戈从袖中掣出腰牌,随手扔了过去。牌面黑底金字,隐隐透出符箓的纹路,锋刃暗藏。 “神鬼阁,萧挽戈。” 腰牌落在卢百户掌心,沉而烫。卢百户看了一眼,又漫不经心丢回去,嗤了一声: “神鬼阁?怎么派一个女的来插镇异司的手。” 挽戈只抬了抬眼:“你刚才要她哭,是想用人命去试规矩吗?” 卢百户呵了一声,把制式刀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吊儿郎当地道: “此地由镇异司管。规矩要不要试,要怎么试,还不配你来指手画脚。” 挽戈不接他的话。 “我刚来这个诡境,”她抬眸问,“诡境规则,一日添加一条——前两日的规矩是什么?” 她不多话,但也并不算多谦卑。 卢百户尚未开口,一个镇异司的小吏接了话茬。他年纪不大,唇薄齿白,看面相就是个机灵活泛的人。 “小的赵簿,随军记载。” 赵簿看了卢百户一眼,见长官没拦,便飞快讲了起来。 “第一日是【白昼,不得擅离楼】,第二日规矩是【天黑,须回名下房】。” 赵簿说道这里,不由打了个寒噤,“没有‘名下房’的人,会被‘挑’——” “被谁挑?”挽戈问。 赵簿咽了咽唾沫:“镜子。” 众人望向了正厅最大的铜镜,铜镜上血色的字迹还像是没有褪干净。 挽戈腕骨一松,刀鞘偏了偏,鞘身上细密的符文阴影在她掌心留下细微的冷痕。 “至于第三日,就是刚出的了,【不得被镜子照见哭脸】。” 卢百户不耐道:“问这些做什么?今日第三日,规矩添了哭脸,正好拿个人试试。来人,把她——” 他话音未尽,一个披甲的偏将已经粗鲁抓起一个花娘的手,那花娘见要被拖去照镜子,膝盖一软,哭声就要涌出来。 挽戈抬手,那其实是故技重施。 她指尖在铜盆水面一勾,窗棂的光被拨成两道锋利的线,她把刀鞘一竖,鞘影与那两条线交错,恰好剪在了铜镜边框上。 ——哭相被切了半张。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2节 镜面似乎咕噜了一下,甚至能隐隐察觉到不满。对准花娘的那一块变得模糊起来,原本要渗出的血字回缩了起来。 那花娘呆住了,泪珠挂在睫毛上,却硬生生地没有滚落下来。 卢百户脸色明显挂不住,冷笑起来:“会点小花招,就敢来阻拦镇异司?” 他抬手就去拍镜框。 “别碰。” 挽戈语气很淡,但是刀鞘的末端闪电般无声敲在他手背的筋上。 卢百户掌心一麻,虎口炸开一般剧痛。下一瞬,镜子中浮现出一张哭相——那分明是他自己的。 是他刚刚被挽戈敲的一瞬间的表情,方才痛的龇牙,嘴角下垂,眼神痛苦,像极了哭。 镜面骤然大亮。 一只细长的影子从镜子里伸出来,就朝着卢百户的喉结抓来! 镇异司众人惊恐万丈:“卢长官!” 挽戈动的也很快。 她上前一步,指尖很冷,点在卢百户脸上峡车、地仓两处穴位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阴寒的内劲。 卢百户脸上的哭脸骤然凝固。他嘴角的肌肉被猛地拉开,形成一个夸张至极的笑容。 他眼里还是尚未消散的惊恐,脸上却分明是咧嘴的大笑。 “——哭相已断。”挽戈抬了抬眼,平静道。 那只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手,骤然一滞,擦着卢百户的肩膀抓空,带着冰凉的阴风,又悻悻缩回镜中。 厅中一 片死寂。 卢百户后知后觉,脊背不由生出寒意,怒极反笑:“你敢对本官——” “管好你自己,”挽戈才不在意,随口道,“镜伥‘挑’哭相,咬的是相。你再露哭相,镜子未必会放过你。” 卢百户面色铁青。他身旁的赵簿却机灵,唰唰将挽戈所说的记在册上。 挽戈转身问赵簿:“有房名簿吗?” 赵簿忙把昨日登记簿呈上。 “第二日的规矩【天黑,须回名下房】,‘名下房’,必须在册,可……今晨翻点的时候,多了一行红字,不是我写的。” 挽戈翻开册页,就见最后一行赫然是一笔朱色的小楷:“借名:素心房,一夜——萧二郎。” “借名?” 有个机灵的花娘,见她没什么架子,大了胆子,解释道:“胭脂楼的‘名下房’,只有两条路子,官宿和借名。” “官宿,就是正常住宿;借名,是客人挂在姑娘的名下保一夜……平日是留恩客用的。” 话音未落,偏门一阵喧哗,几个小厮七手八脚拎着个少年进来。 少年前襟歪歪扯扯,袖口还沾着胭脂指痕,腰间挂着块玉佩,眼圈很红,酒气冲人。 一见着挽戈,他像踩了刺:“让开!素心昨晚就许了我——” 待看清楚是谁后,声音戛然而止。 萧二郎目光在挽戈身上顿了一顿,立刻把心虚变成理直气壮,冷笑起来: “你来得倒是快。果然走到哪就让哪的人倒霉,扫把星。” 他抓起腰间的玉佩,扬了扬,像摇着狗链: “萧家的玉在我这,整个萧家都是我的。你少装正经,母亲都不敢让你守命灯,只叫你来送死。” 挽戈心想,原来弟弟也知道,母亲叫她来,是来送死啊。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镇异司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暗中冷哼,有人皱眉。 萧二郎才不管别人怎么看,越说越来劲,偏头朝卢百户作揖: “卢大人,您可别信了她的什么鬼话。她小时候就招邪,走到哪鬼跟到哪——胭脂楼闹成这样,保不齐是她带来的!” 挽戈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她声音很平。 萧二郎被这一眼看得心理莫名发虚,却还是硬着口气,把话憋足了: “你不是命硬吗?那你怎么不替我去死。母亲都对我说了,替我去死是你的福气。” “嗯,”挽戈点头,“她也刚对我说了。” 萧二郎愣了下,没想到挽戈会这么平静地回答。他正想再刺几句,挽戈突然上前一步,刀鞘极轻地在他腰间玉佩上一敲。 “咔”的一声脆响,那玉佩应声裂成两半。 挽戈抬手,却只将其中的一半,丢回他的怀里。 “母亲让我来帮你。这一半玉佩,我先取走了,”她淡淡道,“你若接近邪祟,我会有感——放心,我会替你收个全尸。” 那玉佩是萧二郎的贴身玉佩。 萧二郎猛然变了脸色:“萧挽戈!你敢动我的——” 挽戈只抬眸,冷冷望向他:“你敢在镜子前再露哭相?” 萧二郎被她那一眼看的脊背一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喉结滚了滚,硬撑着冷笑:“装神弄鬼……你别得意,我——” “萧公子,”卢百户适时解围,笑意却不达眼底,“这诡境中规矩多,公子若嫌麻烦,不如先回名下房间休息。晚些,本官再给公子备一份稳妥的官宿签,保你一夜安稳。” “那是自然!听见没?有镇异司护着我!” 萧二郎立刻顺着杆往上爬,他抬起眼看挽戈,得意中带了几分阴狠。 “我活着出去后,你少来萧府邀功!倒是你自己,没官签,也没姑娘给你借名,今晚看你睡哪间?” 转身,萧二郎压低嗓子,对身侧小厮小声道:“一会去拿『压名契』来,把她名字压在我身上。夜里鬼挑人,让她替我先挡。” 小厮大惊:“公子,那可是——” “怕什么?她不是来帮我的吗?帮就帮个实在的。” 挽戈心想,这蠢货。 她指尖比那半块玉佩更凉,没有抬眼,只像陈述事实:“你若写的我的名字,只会死的更快。” 萧二郎怔了一下,随机嘴硬道:“你算什么——” 挽戈抬眸,与他视线正对上:“那你试一下。” 萧二郎又被这一眼逼的后退半步,险些把自己绊倒。 他恼羞成怒,甩袖:“走!” 小厮忙护着他离开。临出门前,萧二郎目光一勾,像把什么龌蹉的主意记下来了。 但他终究不敢在大厅里多停,脚步急促出了厅。 诡境内的时间,比外面快一些,这会儿已经钟鼓已经敲了两回,快天黑了。 第二日规则,【天黑,须回名下房】。 厅内的人心惶惶,各自离开。 卢百户见挽戈要走,阴阴森森堵了一句:“神鬼阁来插手也行,规矩得听镇异司的。今晚你去哪间房?” 挽戈想了想,反问:“还剩哪些房?” 卢百户才懒得回答她。 但赵簿接过了话:“这胭脂楼也不大,姑娘们几乎都已经被借过名了,官宿倒是有……” 他不好意思了一下:“只不过要和镇异司的人挤一挤。” 赵簿当然觉得挽戈一个姑娘不会和镇异司一帮差役住一起。他又翻了翻簿子: “哦,倒是还有一间空房,是上任花魁‘红绡’的……” 挽戈:“为何是空的?” “挽戈姑娘不知道吗?”赵簿相当惊讶,“红绡已经死了,死相极惨,容貌尽毁,是十天前轰动京城的大案。” 挽戈当然不知道这些京畿八卦。 她自小就被送去神鬼阁,常年在外,对这并不了解。回京、进这胭脂楼诡境,也是母亲强行要求的。 否则或许她再过十年,也不会踏入这京城一步。 赵簿补充了一句:“这诡境的‘境主’,镇异司初步判断就是红绡。” ——境主,也就是那只怨气化出诡境的鬼。一般来说,打破诡境的一种方式,就是杀了境主。 于是挽戈答道:“那我就借名‘红绡’的房。” 镇异司的众人静了一下,隐隐能听见有人抽了口冷气。 赵簿赶忙小声劝道:“挽戈姑娘,你可能没听清。这红绡已经死了,这房是死过人的……” 挽戈伸手:“笔。” 赵簿手一抖,把册子和朱笔递过去。挽戈在册末,提笔写下了新的一行: 【借名:红绡房,一夜——萧挽戈。】 卢百户冷笑:“借死人的名,也叫借名?” 挽戈搁笔:“她的名还在。”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3节 铜镜上血色的字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一晃,像是默认可以。 。 红绡的房间在西廊尽头。 屋里已经没人住了,但还残留着前任花魁点的香,甜的发腻。 到处都是镜子。妆台一面,屏风两面,窗檐下三四面,连床柱内侧都挂了圆镜。 挽戈还不知道镜子对于这个诡境大致意味着什么,所以她没打算破坏掉这些镜子。 她只拖来添了水的铜盆,顺着水光挪动镜角,让所有能映人的角度都断裂成碎片。 这其实是先前的故技重施。 但这一次,镜里像有手从背后抓住,挪动时镜子咯吱响了起来,自己又弹回原位。 挽戈轻轻一挑眉。 帷帐后面传来很细很细的一声笑。 ——下一刻,所有镜面同时升起雾来。雾里露出几双没有眼白的眼睛。 暗影中探出笑脸,那笑脸的嘴角裂到了耳根。 虚影贴近,隐隐能看见红裳与血色的胭脂。影子朝挽戈缠来,嗓音柔软,仿佛要滴下水来: “恩公,奴家的身子好冷……” 挽戈平静道:“我比你更冷。” 这话当然是真的。 她从小就招邪,天生体温就很低,那是由内而外的阴寒,恐怕比寻常尸身更冷。 那伥鬼还要缠,挽戈伸手,相当温柔地与它十指相扣。 她手腕苍白,只一贴,冰凉的手指冻得那只鬼一哆嗦。 ——那温度实在太低了,很难让人相信这是活人。 伥鬼的笑脸骤然一滞, 惊惊惶惶尖叫起来,一把甩开她: “鬼,不对,大鬼啊!” 挽戈:“……” 那只伥鬼的一嗓子,像石头扔进了潭水里,所有镜面的雾都被搅开。 但是随即又很快合拢。铜镜里面响起了细密的笑声。 那笑声一响,房中所有镜面里同时渗出胭脂色的液体。镜前的烛泪倒流回来烛芯,啵的一声闷响。 灯灭了。 屋内漆黑一片。 接着是嗤嗤的声音,床下、帘顶、屏后,像有活人一般,长出漆黑的长发,长发中生出手来,手上没有指甲,直往她的脚踝与后颈,闪电般抓来! ——那其实是相当恐怖的一幕,换成镇异司的其他任何人,恐怕都要直接交代在这里了。 但挽戈手心一摊,刀鞘横在眼前。她避开要缠上来的长发,反手将刀半寸抽出。 半寸足够了。 刀风像是把空气劈成了几块。 第一批扑来的影子被硬生生打散,化作一地的冰凉的阴风。 第二批从镜子里涌出来,速度更快。挽戈侧身,往镜框角一震,咔哒一声,镜雾炸成了细针般的裂纹。 第三批从窗幔上滑落下来。挽戈刀背叩在笑脸交错之间,笑被刀风切成了断片。影子坠地,抖散成了冷烟。 不过几息之间,屋子里的鬼影已经被打散了大半。 挽戈并不刻意去找剩下的鬼。但是她当然能感受到余下还有一只,躲在妆台发颤。 “别躲了,”挽戈把刀送回鞘里,声音平淡,“出来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片刻后,妆台下咕噜噜滚出来一个东西。 人头大小,但并不是人头。 那是一个灰扑扑的布团。布团哆嗦了一下,露出了两个胆怯的眼珠,黄黄的,圆圆的。 布团贴着墙根立了起来,才看得出来形貌大致是一个青衣模样的小鬼。 布团鬼把脑袋探出来一点,又飞快缩回去,嗓音尖细:“别,别砍我!我没有要害你!” “我不砍你,麻烦,”挽戈说,“这是红绡房,红绡在哪里?” ——她指的当然是那个惨死的上任花魁,也就是镇异司所说的,最有可能是“境主”的鬼。 “她死了啊……” 布团鬼脑袋不太灵光,过了会才意识到挽戈问的是死后的东西。 “她的,她的尸体,不在这层楼里……唔,好像又在……也许吧。” 布团鬼滚了一圈,四处嗅来嗅去,肯定道:“到处都是红绡姐姐的气息,但是我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挽戈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布团鬼滚过了头,滚到了挽戈身边,意识到时骤然大惊——像他这样的小鬼,是不能接近活人的,会被阳气撞散! 但是他紧接着又意识到了什么,那就是他并没有被撞散。 “咦,我能靠近你?”布团鬼疑惑起来,接着恍然大悟,“你的命火好微弱……不对,你怎么越来越凉了?你快死了?” 挽戈心想,小鬼说对了一半——也可以说,几乎全说对了。 屋里阴气往她骨头缝里钻,她能清晰感受到指尖越来越冷。 那有一部分是因为入夜了天寒,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这是诡境之中,阴气太重。 还可能是因为方才她击退伥鬼,用了些内劲——她一动用内劲,就会觉得冷。 她天生的命灯微弱,招阴邪。即是在神鬼阁修习十几年,也没能从根本上改善。幼年时,来萧府算命的道人,见了她都说,她活不过十八岁。 挽戈心想,她会活给他们看的。 灯已经在方才的伥鬼出现时熄了,挽戈懒得再点,反正已经入夜。 她抱着自己的刀,靠墙坐下,闭眼休息。布团鬼也缩成一团,窝在阴影里,老老实实不出声。 墙内偶尔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有人在赤着脚走,又像有人踮着脚笑。 太冷了。 挽戈睡了又被冷醒了几次,那其实是惊醒。梦里似乎有母亲压着嗓子的笑,命堂里那盏根本点不亮的灯,让她去送死的命令,以及不知道谁的笑。 四更将近,天色才透出变浅。 挽戈第四次醒来时,是被玉佩惊醒的。 萧二郎的玉佩。 那半块玉佩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拽住了。她抓在手里,只感到手心骤冷,又骤烫。 ——萧二郎这个蠢货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挽戈不需要猜也知道了——萧二郎果然把她的名字,写在了那所谓的压名契上。 可惜这是在找死。 挽戈顺手捞起刀,推门而出。风声连同冷气,贴在她颈侧发根上。 布团鬼好奇极了,咕噜噜地滚过来跟上,问:“你要去做什么?” 挽戈也不确定:“也许是收尸吧。” 廊下拐角处透出灯影,几个身影围着桌子,似乎在写什么。纸上远远看是猩红的字。 有一个是萧二郎的小厮,拿着朱砂,还有个镇异司的偏将,似乎还带了一些酒气,正把一方小印往纸上按。 纸旁边,放着半张写着“萧挽戈”三字的压名契。 “按深些,”偏将指挥着小厮,有点不耐烦,“你主子结了契,夜里就能有人替他挡凶。” 小厮:“可……可这法子,契上得写‘愿以身替,承泪以证’,这,这个……得哭……” 偏将啐了一口:“哭有多难?你主子不是最会这个?” 话音未落,廊角的影子晃了一下——挽戈到了。 她扫了一眼案上的东西,胭脂调血写的字,笔画里泛着一种莫名的冷光。 她问:“你们拿谁的血写的?” 小厮被吓的一哆嗦,差点把朱砂打翻。 偏将横了她一眼,嗤了一声:“关你什么事?神鬼阁也来管我们镇异司做什么?滚回你的死人屋里。” 挽戈垂眸,又看了纸一眼,心想,这镇异司派来的人,真是草台班子。 她淡淡道:“你当什么人都能写压名契?压名契,‘名’与‘证’要成对。你们只压了‘名’,这是悬契——悬契先反噬的,就是立契人。” 偏将脸色青白,被挽戈揭穿了不懂,但仍嘴硬:“什么狗屁‘证’——” 话音未落,押印处嗡地一响,一股阴寒顺着笔画,攀上了偏将的手背,沿着经脉,寒至喉咙。 偏将喉头一紧,脸色发青,泪意就要涌出来。 挽戈还不打算让这偏将就这样死,她闪电般抬指,点向他面部的穴位——断他的哭相。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4节 泪势被硬生生截断,那无形中的悬契吃不到“证”,寒意一停,快速退去。 偏将单膝跪地,额头上全是湿漉漉的冷汗。 挽戈:“再写下去,先死的是你们。” 萧二郎这会儿才出来了,他眼圈通红,还是冷笑道:“你怕了?你不是命硬吗!” 挽戈看了他一眼,有点失望。 萧二郎居然还活着。可惜,今天还不能收尸啊。 “‘证’是写契的人交,”她还是耐心解释了一下,“我命火弱,七情淡薄,哭不出来。你压我的名字,契闭不住,先吃你们。” 她说的相当平静。偏将却脊背一凉,他刚才才尝过那契来讨“证”的滋味,当然知道这不是假话。 但是他还是梗着脖子:“怕什么!我们用的是镇异司官印!” 话音未落,他胸口猝然一紧,如同被人当面纳入冷井,五脏六腑都被阴风灌了个通透。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桌角。 有人惊叫:“他露哭相了!” 但是那并不是最致命的问题。 那契讨的太快了,即使是挽戈也来不及救他。偏将胸腔咔吧一声,像被无形的巨手硬生生合拢,喉中只剩下一口气涌不上来。 他最后四肢抽搐了两下,口鼻骤然喷出大股大股的鲜血,然后断气了。 廊上一片死寂。 这时候已经围过来了许多醒来的人。赵簿哆嗦着,拿出来簿子写:“悬契反噬,先食出契人……记下来了。” 萧二郎吓破了胆,拼命向后躲。 但是契纸上,这会儿吃饱了偏将的血,一行字浮得愈发猩红。 【泪】。 那是 悬契在向出契者讨泪。 纸上的阴寒,绕开了死人,直着又攀上了萧二郎的脖颈。他喉咙里啊了一声,眼眶一热,眼泪就要掉下来—— 挽戈一步到他面前,一手掐住萧二郎的下颌,她的指骨冷得萧二郎下颌一疼。 “别动,”挽戈声音很轻,“更别哭。” 那温柔当然只是礼貌而已。 她另一只手扶刀,刀光只出鞘半寸,却亮得令人瞠目。 她内劲一振,刀气在萧二郎脸上,从承泣穴到迎香穴,划出左右两道深而直的血口,斩断了哭相的筋络——彻底断了哭相! “——啊!” 萧二郎痛呼出声,眼泪被逼回眼眶里。 铜镜刚一亮,那镜子里镜伥的手刚要探出来,却抓了个空,悻悻缩回去。 但压名契还没有讨到它想要的东西,纸上喝饱了死人血的“泪”字猩红夺目,隐有嘶嘶的响动。 萧二郎没有阴阳眼,看不见无形的东西。但是挽戈天生阴气重,能看见压名契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一个偏将的命还不够,它想要更多。 挽戈:“断哭相,还不够。” 萧二郎还没来得及骂她,他的下颌就又被挽戈捏住了。她并没有额外用力,却让萧二郎动弹不得。 她再次抬起刀。 第二刀从四白穴到地仓穴,那是更笔直的一刀。萧二郎脸上最容易聚相的地方被彻底斩开了,血喷涌而出,红的发黑。挽戈快速点穴止血,但鲜红的血还是溅到了压名契的纸上,洇出一片暗红。 最后,她伸出苍白阴冷的二指,在萧二郎面颊上的两处穴位上一扣一提,收筋,破相,一气呵成。 彻底毁掉了萧二郎的泪根。 最后,她说:“从今天起,你再也哭不了。” 萧二郎痛的跪地,开不了口。 厅内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压名契的纸终于喝饱了血,满意地安静了下来。挽戈眼里看见那讨泪的寒气缩了回去,安静伏在纸上,重新开始了贪婪的窥伺。 萧二郎跪在地上,捂着脸,指缝里全是血。 “你——你敢毁我的脸……” 萧二郎声音发颤,牙根打颤。 “我救你,”挽戈收了刀,居高面下看他,“否则你今天会死两次,一次死于压名契,一次死在镜子里。” 布团鬼缩在角落。 他说到底还是鬼,活人看不见他。不过他还是露着黄黄的眼睛,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哇……好,好凶。” 随即瑟瑟地把自己又裹紧了一层布。 挽戈丢下萧二郎,低头把那张压名契捞起来,苍白冰冷的手指拂过那里“萧挽戈”三个字。随即字就像被人从纸里抠出来一样,露出了空白。 “压名契,到此为止了,”挽戈瞧了一眼旁边的小厮,“他要是再写,下次我也救不了你们。” 小厮连连磕头。他额头都磕破了,也不敢哭出声。他过去扶萧二郎。萧二郎还能挣扎,但他余光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被毁了哭根,刀口凝固的血泛出即将成疤痕的新裂,表情空了一截,肿胀的皮肉下血线与青筋交错,远看像笑,近看全是裂开的肉色,是相当瘆人的恐怖。 他两眼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 小厮和几个镇异司的人匆忙上前,要把他弄醒。 卢百户咽了口唾沫,喉咙不由一紧,但是他还是阴森森道:“你把萧家嫡长子毁了容,回头后果自负。” 挽戈嗯了一声:“我只管他活着。他能活下来,母亲得感谢我的大恩大德。” 这时候,第三声晨钟终于落下了,正厅那面铜镜又渗出了血色,一行新的字聚出在镜面,是第四日新添的规矩。 【规则:今夜子时前,人人须以一滴真泪献镜。】 厅内一片骚动,众人看清了,顿时炸开了。 ——第三日是“哭相不得入镜”,第四日“必须献泪”。 这分明是逼人去死的两条规矩! “都看明白了?”卢百户回过神来,脸色青白一阵,他一甩衣袖,“来人,献泪!” 他转头盯住了挽戈,咬牙切齿:“你伤了萧公子的相,让他落不下泪来……规矩要命,今夜他若无泪——算你的!” 萧二郎这会儿已经又醒了,他先是恨极,然后是惶惶。他那张恐怖至极的脸,现在露出任何表情,都显得相当滑稽。 他听见了卢百户的话,才骤然意识到问题。 ——他再也哭不出来了。 挽戈望向镜面,镜面上的血色字迹已经开始模糊了,但是还能依稀看见“真泪”二字。 她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但是另一边,卢百户已经开始作法。 他指挥着差役,搬来成坛的香灰、辣椒、大蒜,逼人落泪。哭声、咳声混合在一起,异常滑稽。 一个差役将辣烟往一个花娘脸上熏。那花娘泪如泉涌,止不住咳嗽,泪水哗啦啦淌下。 花娘强撑着,不露出“哭相”,只流出生理性的泪水。镜子的镜伥似乎探了探头,有些遗憾地缩回去了。 但泪水滴在镜子上,镜子却毫无反应——那分明是不认。 “怎么不认?”有人发慌起来。 挽戈淡淡解释道:“‘真’泪,真在七情,不在七窍。刺激出来的只是水,不算泪。” 若要真哭,那分明很难不露出哭相,可是露出哭相即死! 人群骚动起来。 萧二郎被小厮扶着,听见“真泪”二字,骤然像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他死死盯着挽戈,嗓音发尖,歇斯底里: “真泪要七情,你哭不出来,你也哭不出来!你就等着和我一起进镜子吧!哈哈哈——” 挽戈没理他。 她转身,对着众人道:“哭的是‘相’,献的泪却是‘情’。镜挑的是相,不挑情。” 卢百户冷笑起来:“说人话。” 她道:“借我一块白绫,一张香案。” 赵簿赶忙飞奔而去。卢百户阴阳怪气起来:“你倒是会摆花架子。” 东西拿来了。挽戈把香案横在铜镜之前,解下白绫,从铜镜上垂落,遮住了镜面上对着人脸的部分,绫心正对镜面。 她抬眼,总结:“垂帘献泪,不露哭相,可解。” 卢百户嗤了一声,但还是开口:“谁来做第一个?” 一个花娘捏着帕子,战战兢兢走上来。 挽戈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突然问道:“红绡与你交好吗?” 花娘忽然怔住了,倏然间眼圈红了起来。 “她,她以前总把银票偷偷塞我枕底……我那回生了重病,也是她……” “好,”挽戈只这么应了一下,“想她,站在帘后,把手伸出来,只滴一滴泪。” 花娘从帘后面欠身,伸出一只手,带着轻微的颤抖。她的泪先落在了指腹,又被她伸手隔着帘子,献给了镜子。 泪贴上镜子,像融入水面一般。铜镜嗡地震动了一下,那镜面片刻之后,居然浮起了一个淡淡的金字。 【真】。 赵簿眼睛一亮:“这可行!”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5节 众人提起的心顿时放下了。 这几日在诡境中,前有鬼怪吃人,后有镇异司压人送命,压力实在太大,这口气一松开,竟然有好几个花娘低低抽噎了起来。 挽戈抬手,指尖内劲流转,光路一调,镜子仍然看不见他们的脸,他们的泪被献入镜中。 “下一个。” 卢百户不知为何,脸色难看了一下,忽然间对镇异司的差役下了命令,喝道:“掀帘!”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两个差役听了命令,就要去掀开那帘子。 ——那分明是想让正献泪的人去送死,去试规矩的后果! 他们动作太出乎意料了,帘还未完全掀开,镜子里细长的影子仿佛嗅到了味,已经兴奋地探出手来,就要扑去抓献泪的花娘们。 就在这一瞬,挽戈动了。 “铛——” 金铁一鸣,没人看得清挽戈怎么动的,白绫已经重重覆下。她并没有抽刀出鞘,人也不在帘前,刀鞘却一端重重地将白绫钉在案前原位,半分不差。 下一刻,她身形一掠,两名差役完全没看清,只觉得手 腕一麻,五指当场松脱。 可是这次,那镜伥似乎已经看到了太多,并没有回去,细长影子的手已经探到了帘下—— 挽戈抽出了半寸的刀,刀光一吐,寒光锋利地从帘下划过。影手被齐齐斩断,影子碎片散开,剩余的部分悻悻缩回。 她方才收刀入鞘。 厅字里静得只剩众人倒吸的凉气。 “卢大人,规矩要命。想试,就拿你自己试,”挽戈侧目,冷冷道,“谁再动这个帘子,我就断了他的手。” 卢百户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只强行冷笑了一下。在挽戈不看他后,卢百户眼里浮起一丝阴鸷。 “继续。”挽戈敲了敲案沿。 白绫帘后面,花娘们逐个伸手,将泪带出来,滴落在镜子前。每滴下一滴,镜面就嗡然浮现出确认的金字。然后是镇异司的差役和偏将们。 有人不敢哭出声,肩胛还在发抖;有人不知想起什么,诡境内捏了四天的委屈终于变成号啕大哭。 挽戈一直站在白绫旁边,手扶着刀柄,压下了众人的慌乱。没人再敢去碰那块白绫了。 赵簿在旁边数着人数,过了快一个时辰,才开口:“还差两个人。”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两个人身上——挽戈,以及萧二郎。 卢百户面上多了几分皮笑肉不笑,几乎要鼓掌起来:“规矩要命,各人交各人的账。谁交不出泪,只怕过不了今晚……” 他又吩咐差役,将香灰和辣烟一并撤去:“这些装模作样的东西,既然已经没用了,那便撤下。” 萧二郎一屁股跌在地上,手捂着那张被毁了哭根的恐怖的脸,嗓音发干:“我,我不可能哭了!她,她害我——” “真泪,献的是‘七情’,”挽戈淡淡道。 她说着,半蹲下身,居高临下,一手扣住萧二郎的脸。她的指尖冷得萧二郎不由得一颤。 然后她另一只手骤然抽刀出鞘半寸。 “啊——” 萧二郎下意识尖叫了起来。 但那并不是杀他。 锋利无匹的刀气振向他的泪沟末端,准确地划开了旧伤。血珠攒在泪槽里,不往外淌,只顺着她指尖的内劲涌上挽戈的手。 挽戈按住他,那其实没用多大力气,但是萧二郎就是动弹不得。 挽戈命令他:“说一件真话。” 萧二郎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得他想吐。 他脸上其实是一个相当狰狞的表情,像哭,但是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滑稽而恐怖。 过了好几息,他喉结滚了滚,像把自己的一块骨头硬生生吐了出来: “——我怕死。” 那一瞬,涌出的血珠颤了颤,顺着他的泪沟滚到挽戈的指尖。 那其实不是泪,分明只是血,但是却和血泪一样。 挽戈抬手把这滴血泪贴上镜子。镜子嗡地响了一下,片刻后,浮起了确认的金字。 【真】。 通过了。 萧二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气,跌落在地。他分明是想大哭的,但是已经做不出哭的表情了,趴在地上,嚎啕起来,但是没有泪水。 厅中众人目光落在了挽戈身上——现在只剩她一个人,还没有献泪。 卢百户皮笑肉不笑:“规矩要命呢。” 挽戈答得很平:“我没有七情。” 在她的角度,她看见了镜子表面像水面一般抖了一下。 卢百户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畅快地笑了:“你若怕,趁早装一滴水应付了罢了,子时镜子来挑人,就听天由命。” 这是十成十的落井下石。 挽戈没理他,只提刀离开了正厅。 诡境中的时间流速比外界快的多,不过献个泪的功夫,天色暗了下来,幸存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房。 。 红绡房内还是没变,镜子一面面靠墙。 布团鬼又悄悄尾随着她溜了回来,滚到墙边,探出黄黄的眼睛:“你……你当真献不出泪来?” “献不了,我真的没有七情,”挽戈在妆台前坐下,从暗袋里摸出一根极细极长的金针,修长冰凉的手指掂了掂,“今夜,镜子会来挑我。” 布团鬼缩了缩:“那,那你会死吗?” 挽戈心想,也许吧。不过她并没有说出来。 她天生招阴邪,从小就被判命薄,萧府的人都以为她活不过十八岁。 这青楼诡境是大凶之境,即使在神鬼阁这么多年,她此前也从未进过这种等级的诡境,本来也没有把握能活着出去。 不过,她还是道:“如果有机会,我会活着的。” 夜色渐重。 挽戈捏着那根很细很长的金针,掂在指腹上,等着窗外的月逐渐逼近了子时的为止。 越来越冷了,她指尖甚至感觉不到一点温度。她捏了捏手,指骨咔哒咔哒像冰锥响动。 她对着布团鬼:“别出声。” 布团鬼有些好奇,但还是点头,滚到了角落缩起来。 挽戈冰凉的指尖拭过金针的针身。然后她略微侧首,露出苍白的后颈,大椎分寸极稳地刺了进去。 ——借阳针。 这借来的一点阳气,不是来源于别人,是来源于阳寿。 细薄的一点阳气顺着督脉灌进来,把挽戈冻住的脊背,像刀子一样划开一道缝隙。 她睫毛颤了颤,冰凉的指尖回了几分血色,那热意转瞬即逝,但被她稳稳存入了丹田中。 命火暂稳。 她抽出金针,红线一缠,塞回暗袋。 布团鬼更加好奇了,绕着她滚来滚去,但这次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你好像变热了。” “嗯,”挽戈点头,“暂时的。” 这借来的一点阳气,也就够她暂时不因为命火彻底散尽变成死人。 子时要到了。 门缝先起了风,随后屋里所有镜面都浮起了雾气。黑暗中裹挟着沙沙的笑声。 妆台镜中伸出了一只极细的手,指尖尖得像针,直扣她的眼眶。 挽戈没退。 她伸出一只手扣住了影手的腕骨,然后另一只手借力,和影手五指相扣。 那其实是一个很温柔暧昧的姿势。只不过挽戈的手冻得影手明显一哆嗦。 挽戈低声道:“借我进去。” 她话音刚落,整面镜子像水面被掀开。她顺势一沉,带着自己的刀,直接被拽入了镜子之中。 。 挽戈一沉入镜子,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幽深的横着的井,耳边所有声音都被壁吞没了。 到处都是镜子。 镜子也还嵌着镜子。 最前面的镜子里陈着尸相。 有人面朝着镜子,脖颈扭成古怪的角度,眼角的泪痕裂开,有人被镜子吞了一半,腰部以下都没有了,双臂还挣扎着悬着。 有面镜子中映着个镇异司打扮的偏将,脖子上深深的红色印痕,像被什么文字状的东西勒断了气。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6节 正是被压名契反噬而死的那个偏将。 ——原来这里陈列的都是死人的影子。 挽戈往前了些,看见了更多的镜子。有些镜子中是死人,有些镜子中却还是活人。 她看见赵簿在夜间豆大的烛灯下,在案前写着什么。 然后还有萧二郎借的素心房内,毁了脸都萧二郎跪在镜子前,正在和小厮发疯,一旁温婉的素衣女子温声安慰。 忽然她注意到一面镜子,那里映的是卢百户的房间。 卢百户背着光坐着,披着甲。他旁边还围着几个差役,一个掌灯婆。 卢百户把杯子往案上一搁,挽戈能从口型大致看出他要说的话: “过了子时,她该进镜子做鬼了。文移照着这么写——” 差役兀自有些踟蹰:“赵簿怕是不肯……” “指挥使不在京,”卢百户嗤了一下,“旁的也在处理西海那桩更大的事。这镇异司,这诡境内,这几日还是我说了算,由不得他不肯。” 差役捏着笔:“就写,她毁了萧二公子的脸,坏了压名契,擅自扰了百户大人的大计,害死了一偏将?” “别的也记在她头上,”卢百户不紧不慢,“反正死人背锅最稳。” 挽戈记了下卢百户身旁这几个人的脸,越过了这几面镜子。 再往前,就如同时光倒流一般,看见的就是别的事了,应该是在成为诡境前,这胭脂楼的事。 内堂,掌灯婆提着灯,口中数着笑的样式: “海棠睡,柳叶笑,并蒂怜……” 她报一式,台下的姑娘们,就照着镜子演出一式。 谁笑的不对,就要被罚当镜跪下,点一柱香,燃尽前不得眨眼、不得落泪、嘴角不得坠,谁若露了泪痕,重来。 最末端两个姑娘并肩坐着,挽戈骤然一愣——那其中一个是红绡。 另一个,居然是她先前在萧二郎房间里见过的姑娘,素心。 素心偷偷瞥着红绡,红绡却只把绣线缠在指上,越缠越紧,把要涌出来的泪勒了回去,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柳叶笑。 越往里面,阴气越重,也越来越冷了。 挽戈捏了捏刀柄,不待她看下一面镜子,阴风骤然从镜面与镜面之间的空隙中吹来。 细长的影子滑出来,指尖直向她的眼睛抠来——取真泪的来了! 挽戈仍旧刀只出鞘半寸,内劲一振,扑来的影手被振成碎片,落下变成一阵阴风。 但是那远远没完。 镜子中继续爬出一串手,争先恐后,就要往她面门抓去。 挽戈并没有退,她脚尖一点,从一旁略微倾斜的镜子边缘借力一蹬,在空中刀背重重敲向那些手。 敲碎的手破裂成烟雾,落回黑暗中,又重新从黑暗中爬出来。 咯吱咯吱的声音。 几具尸体被推过来。有花娘涂满了胭脂笑到裂开的脸,有上半身被齐齐斩断、只剩腰部以下的半身,还有镇异司的偏将。 ——尸体上的脸,全都保持着诡异的笑容,同时向挽戈撞来,试图把她逼到镜子中的镜子之中! 挽戈拽过最近的一具尸体的臂膀一折,硬是把它塞到另一具尸体的怀里,两个尸体的笑脸对着笑脸,面面相觑。 “抱歉了。” 她借过另一具花娘尸首头上的几枚银簪,反手掷出,将另外几个尸体重重钉在镜子上,然后把花娘放倒在地。 阴风更紧了。 遥远的地方传来含着沙子一样的笑声。 挽戈掌心愈发凉,指骨越发僵木。又一股影子贴地掠来,猛地朝她脚踝一缠,凉气就顺着脊骨往上窜。 ——先前借的那点阳气要消耗完了。 挽戈把刀鞘往地上一撞,硬生生扯开那缠过来的影子。 影子和刀鞘绷紧了,她借势抽出半寸刀刃,刀气一振,干净利落地斩断了这影子。 但是这会儿,她指尖已经冰凉得几乎和死人一样了。她踉跄一下,几乎握不住刀。 她第二次要去摸暗袋里的借阳针。 ——十二个时辰内,要用两次借阳针,代价是翻倍的。 这个诡境副本的代价越来越大了。 背后遥远的笑声越来越近,黑暗中的影子浮起隐隐的细浪。 像催她快点死。 就在她要落针的那一刹那,忽然有人在她背后两指一夹,稳稳捏住了针尾。 “别扎。” 一个相当年轻的声音懒洋洋的,像隔着水说话,有点模糊,又有点欠。 “再扎,你就只剩半口阳寿啦。”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挽戈悚然一惊。 ——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绕到她身后,此人相当危险。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反手一劈。 那人似乎早就猜到了她会这么做,脚尖一点,侧身避过,身形极轻,顺手将已经爬至她面前那具笑到裂开的尸体踹翻。 这会,挽戈才看清这人。 黑衣年轻人好像是从一个镜子中走进来的,眉眼懒散,面容俊美,骨节修长。 此人相当没礼貌,刚来就一脚踹翻了拦在他面前的诸多尸体。 又一拨影子从黑暗中爬出来要缠上他,被他相当没素质地踩回黑暗中。 影子静了下来:“……” 揍完了这堆妖魔鬼怪,他才想起来似的,眼尾斜斜一挑,问挽戈:“你也是镇异司的人?” “不是,”挽戈收刀入鞘,声音很平,“神鬼阁。” 那人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疯人窝。” 几句话的功夫,影子又重新聚拢来起来,而且越聚越多。挽戈心下一动,冰凉的指尖一紧,又摸向了暗袋里的借阳针。 但是她却摸了个空。 挽戈骤然一愣,不可思议望向那人。 那人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掂着那枚金针,在指尖转了一圈,啧了一声:“借给我玩几天。” 挽戈抬眼,伸手:“还我。” “就不给,”那人露了个很欠的笑,眨眼间那根金针就在他指间消失了,“你再扎,我就要替你收尸了,麻烦。” 这会儿,影子已经完全聚起来了。接着,又像密密麻麻的水草一样,无数的手向他们攀来。 那人略微转动手腕,腕上系着一串挂满了铜钱的黑绳,叮当作响。 下一刻他随手一抛,抽走黑绳,那串在空中铜钱一振,好像编出了一张无形的网,兜头将扑来的影子的手网住了。 那人喝道:“闹什么,排队。” ——影子们居然真的安静了一瞬。 挽戈顺势刀背一横,给了未被铜钱网兜住的剩余的影子一下,剩余的影子尖叫着散开了。 那人则五指一扣,铜钱网在空中嗡地一紧,连带着网中的影子纷纷鬼叫起来。 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报个数——算了省点事,收网。” 接着,他手腕上的黑绳似乎与铜钱有某种吸引力一样,铜钱们被看不见的手猛然一拧,叮当。 被兜住的影手下一瞬就被无形的东西切碎了,破成了看不见的碎片,落回黑暗中。 他侧头,像是终于记起来什么,朝挽戈扬了扬头,自我介绍:“谢危行。” 这是他的名字了。 挽戈回道:“神鬼阁,萧挽戈。” 她隐约觉得谢危行的名字有些熟悉,但又不完全能记起来。 影子被二人清理得差不多了,四下只剩下黑暗中的风声,以及镜子。 挽戈抬眼,打量着现在四周的镜面。 现在面前的镜子深处,有两个少女并肩,一个人身着红衣,一个人则是素白。还是先前她看见的红绡和素心。 挽戈盯住这一幕,倏然间,想到了什么。 她有个关于“境主”的猜想。这个猜想与镇异司先前的结论,截然相反。 诡境往往要“境主”亲临其境。但这两天下来,十天前已死的红绡,甚至没有出现过一个身影。 这个诡境的“境主”,恐怕并非镇异司猜测的红绡——而是素心! 影子又蠢蠢欲动起来。 谢危行伸手重重一敲镜沿,影子们迫于他的淫威,趴伏下去。但是影子贪婪的目光没变,如狼似虎地盯着挽戈。 “你忤逆了规矩……哦,欠镜子一滴真泪。”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7节 谢危行偏头看向挽戈。 那其实是一种很奇特的打量,挽戈注意到谢危行右眼瞳孔中仿佛覆盖了一层淡金色的影。 接着谢危行的视线落在了她指尖的青白上,似笑非笑:“没有七情?” 挽戈淡淡应道:“嗯。” “没有可以借啊,”谢危行又很欠地笑了下,“规矩只说献,没说泪来自谁的。” 他伸手又敲了下镜子,一只虎视眈眈的伥鬼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他一手抓住了下颌。 那伥鬼龇牙咧嘴就要去吃谢危行,但是拼尽全力也只能在半空扑腾,看上去异常滑稽。 谢危行很有耐心,相当温柔:“快点哭一下。” 伥鬼:“……” 伥鬼哭不出来。谢危行也没指望很容易就能让鬼流出泪来。 他叹了口气,伸手指尖在鬼的眼眶里一勾,伥鬼一个激灵,眼眶立刻湿润了,却落不下泪。 谢危行一手玩着手上那串挂满了铜钱的黑绳,一边懒洋洋问:“你怎么死的?” 伥鬼战战兢兢,不说话。 “那我翻翻看。”谢危行说的相当轻松,他指尖一点,一旁镜子中的画面,就变了样子。 很冷的夜。 一个花娘被人按在炭盆边,喉咙被湿润的帕子捂住,她只听见耳畔有老鸨低声说:“谁让你得罪了贵客——别乱喊,贵客还在里面呢。” 她衣襟里藏的一枚铜钱,在慌乱中咚地坠地。 她用尽全力将帕子推开了一点点,刚吐出一个“娘” 字,就骤然栽倒,再也发不出声。 伥鬼看呆了,喉咙里呜了一声。 谢危行相当缺德,给伥鬼补刀:“那天很冷吧?” 伥鬼眼泪就滚落了下来,被谢危行眼疾手快接住。 他这次很有礼貌了:“谢谢。” 接着谢危行伸手握住了挽戈的手。 皮肤一碰,挽戈骤然被谢危行的体温烫得一缩。那热意将她指骨里的冷都驱散了几分,本能想抽开,没抽开。 “借你一滴真泪,不用谢。”他说。 谢危行将那滴鬼泪滚到挽戈的指尖,然后扣住她的手腕,带向镜面。 指尖托着泪触镜。 金色的【真】字终于浮现了起来。 ——规矩应了。 挽戈愕然,这也行? 她沉默片刻,向谢危行道:“多谢。我欠你一次,日后定会还。” 谢危行唇角一勾,懒洋洋道:“那你得活到那时候。” 规矩解决了,没有违反规矩的人了,影子们如同潮水般退去。挽戈循向来时的路,谢危行也转身要离开。 “等等,”挽戈想起来了,看向谢危行,“针。” 他打了个哈欠,仿佛根本没听见:“什么。” “借阳针,还我。”挽戈又说了一遍。 谢危行这才侧过头,眼角挑起半分若有若无的笑意:“小疯子,你现在要的是针,还是命?” 挽戈沉默了片刻:“命。” “这不就对了,”谢危行将挂满了铜钱的黑绳松松垮垮缠在手腕上,回头意味不明瞧了挽戈一眼,“针,我先借走了。你活过这诡境,再还你。”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红绡房里,蜡烛已经燃尽了。 布团鬼本来和块破布一样趴在帷帐后面,听见声音,骤然咕噜噜滚出来,瞪大了黄豆般的眼睛,大为震惊: “你,你居然没死?” 挽戈一手拎着刀,一手扶着镜框,从镜子里出来。 她淡淡道:“运气好。” 布团鬼发怔:“镜子方才闹的那么凶……它居然放你出来。” 天光已经蒙蒙亮起来,钟鼓开始敲了。 正厅里人声嘈杂,剩余幸存者已经开始围着铜镜,等待着第五日新添的规矩了。 【规则:对镜需含笑,唇不可启,齿不得见】 几乎同时,角落里一个差役下意识啊了一声,嘴张开了,露出半截牙—— 喀哒。 那其实是什么东西切割喉处椎骨的声音。 那差役双手死死捂住喉咙,但不能阻止血喷出来。他膝盖一软,当场栽倒了。 “啊——” 那场景太惨烈了,有花娘抑制不住尖叫,啊地叫出了声,露了牙,几乎在同时,也被同样的东西割了喉咙,栽倒在地。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厅内竟然有五六个人倒地,血沿着木质地板,渗透进了缝中。 那场景太惨烈了,布团鬼本来从红绡房里偷偷溜出来看热闹,这会儿吓得缩成一团,闭紧了口:“太,太可怕了……” 卢百户抿着僵硬的笑,这时候才注意到了挽戈居然也来了。 他眼里划过一丝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失望。他是真以为挽戈已经死在镜子里了。 卢百户盯着挽戈,从上到下看了一圈,最后,他保持着规矩所说的闭口笑,冷冷地质问道: “昨日你违反了规矩,理当入镜——你从镜子里活着出来了?” 那其实应该是陈述句的。 挽戈声音不高,抿着镜子要求的笑:“嗯。” 卢百户嗤了一声,那分明是完全不信:“五日了,谁都只见进镜,不见出镜,你说你从里头出来了?” 他骤然低呵道:“来人!” 两名偏将立刻走上前,把麻绳和刀揣在手里,端着规矩逼迫的笑,僵硬而不敢开口。 卢百户并未让他动手,只自己上前,抬手抓住挽戈的手腕。 他亲自动手,那其实是存了一丝算计在的。 出去后的文移都写好了,他已经把诡境内的一切罪账归于挽戈。她不死也得死——无论是不是境主,也必须被当成境主。 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但他指腹刚一贴上挽戈的手腕,心底骤然一沉。 那分明是彻骨的冰凉。 活人会有这样的体温吗? 他不信,手一滑,按向挽戈手腕另一侧,但分明是一样的冰凉,冷得他后背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又致命的念头:大鬼。 这个体温,分明就是大鬼! 卢百户强行咬住了牙关,没让僵硬的笑裂开,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模糊的话:“她,她不是人!是鬼!” “来人!绑了她!” 卢百户把最近的差役往前一推当盾,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已经抖如筛糠了。 两名偏将扑上来。 挽戈不退不让,刀鞘咔咔往这二人手腕一敲,他们手里的刀当即脱手,滑落在地,被挽戈顺手踢飞。 她含着分明是规矩要求的笑,在卢百户眼里,却好像真的是鬼在笑一样。 眼见偏将拿不下挽戈,卢百户忽地一狠,侧身去抓铜镜,想去照挽戈。 镜子还没抬起来,他先看见了自己。一张冷汗直流的僵硬的笑脸。 那张笑脸太滑稽了,卢百户手一松,铜镜当啷坠地。 这过程中镜子不知道照到了谁,镜伥又伸出了手,惊得卢百户慌忙后退。 卢百户嗓子里抽着气,还得保持着笑,含糊指挥:“拿下,拿下她!杀了她!” 花娘和青楼的下人惊慌失措。旁的镇异司的偏将们听了命令,抓着武器就朝挽戈包抄来。 挽戈握紧了刀,心想,恶战不可避免了。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出手。 “叮当——” 铜钱的声音。 雨般的铜钱串不知从哪里来的,结成了无形的网,居然硬生生掷退了偏将们的攻势。几个偏将被铜钱震得虎口发麻,心下大骇。 什么东西?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8节 “手放下。” 年轻慵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厅里瞬间寂静了下来,众人纷纷看向了大厅的门口。 只见先是一个年轻人越过胭脂楼的门槛,身后跟着诸位随从也鱼贯而入。 那年轻人面容俊美,步伐懒散,肩背却直,宽大的黑衣上金绣着雷纹和镇符。 他一抖手腕,黑绳串着那些铜钱,又回到他指间。 卢百户端着僵笑,强作镇定,仍硬着质问:“你是……” 他没来得及说完,那年轻人身后就有个随从上前半步,替他举起鎏金蟠龙篆文的腰牌,含着不露齿的笑,声音却分外清晰: “奉天子命,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谢危行,到——” 这一声落地,立刻就有机灵的镇异司官差眼疾手快跪下行礼,连带着其他人也意识到了,厅内只见众人低头。 卢百户汗如雨下,只能随着众人作揖。 挽戈没随差役下跪,只是微微颌首行礼。 谢危行的视线从人群中扫过,落在她身上时,眸中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卢百户脸色白了白,片刻后才找回一丝冷静。 他不过是百户,职级离最高指挥使还差得太远。此前在镇异司,卢百户即使见过谢危行,也只是远远的一瞥。 这会儿,他才注意到,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理论上他的最高长官,居然是这样一个相当年轻的人。 他怀着一点侥幸,解释道:“大人亲临,卑职不知,方才只是按例找‘境主’。” 他的笑容越发僵硬滑稽。 “别对我笑,”谢危行懒洋洋一摆手,“我不好这一口,卢大人。” 其实那只是很寻常的吊儿郎当的语气——但是那一声“卢大人”,仅仅是从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口中说出,就足以使卢百户汗如雨下了。 卢百户心知这最高指挥使不是个好伺候的。他顿了片刻,才重新组织了语言:“卑职,卑职按例缉拿‘境主’……” 他一指挽戈:“她昨天违了规矩,说从镜子里出来的,可镜子吃人,怎么还会吐人?她体温冰冷,分明也不是人!” 挽戈望向谢危行。 她从谢危行进来后,才想起来,谢危行,好像的确是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的名字。 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没什么情绪,只是心想,这情况,倒是不需要她再多加解释了。 卢百户掐了掐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又从案后拖出一个公事匣,从里面取出一张血糊糊的纸,面上喝饱了血的朱文醒目。 【压名契:萧挽戈——愿以身替,承泪以证。】 “证在此,”卢百户把纸高高举起,眼底划过一丝阴狠,“这压名契,昨日被她强行毁坏,害死了一个偏将,又坏了萧二公子的脸。如此行径,不是境主,也难逃罪责!” “哦,”谢危行像看见了什么乐子,勾了勾唇,伸手,“拿来看看。” 卢百户递过去的手不受控地发抖。 谢危行伸手捏住那张纸,也不细看,扫了一眼,乐了:“压名契上的字,用谁的血写的?” 卢百户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硬着头皮:“是那名偏将的。” 谢危行:“真的是你的偏将吗?” 卢百户:“是的。” 谢危行轻轻一挑眉,懒洋洋道:“本座看着,怎么像猪血。”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随从都快憋不住笑了。镇异司的差役听了,也低头藏不住笑。 卢百户满脸通红。 谢危行拍了拍卢百户的肩,语重心长:“本座都想不到,卢大人属下,也是能人辈出,物种齐全啊。” 谢危行这人说话太缺德,他的随从也不遑多让。他身后的一个近从随即补刀:“卢大人,省俸银是好习惯,只是……死人就别省了。” 卢百户恨不得钻到地缝里。他一点也不想面对身后他镇异司属下的笑。 “差不多够了。” 谢危行把那张契纸啪地扣在案上,抬眼瞧了一眼卢百户。 他其实是一个相当年轻的人,卢百户比他年长一二十年,但就这一眼,就让卢百户心底一颤。 “卢百户,出了这诡境后,你把剩下的话,交代给镇异司的监察署吧。” 卢百户双腿一软。 谢危行最后扫了他一眼,不再看他,转头:“白日规矩有了,都各自回房,笑到日落。谁再生些无聊的事,我替镜子收。” 他话落,厅里“是”“是”点头一片,应声的人都不敢露齿,只抿着嘴僵硬地笑,滑稽得很。 赵簿抱着簿册,拉着剩余原先镇异司的人一同躬身退下。 谢危行却已经向挽戈走来。 二人隔空相对,那其实算是第一次正经见面。 挽戈睫毛动了动,想了想,最终没说出口,只颌首:“谢指挥使。” 谢危行似乎微微一愣,然后嗯了一声。他随手把手腕上黑绳一绕,铜钱串缠在修长的指间。 他上前半步,伸手,仿佛随意似的擦过挽戈苍白冰凉的腕骨。 这回轮到挽戈一怔了。 她被擦过的皮肤一热,像有人把一枚火按入脉口,把从骨头里冒出来的寒意逼退了一线。 ——这人竟给她过了一线阳气。 瞧见挽戈微怔的神情,谢危行乐了下。 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面上明明是按规矩的笑,这会却是真情实意的觉得好玩了。 “借了你的借阳针来玩,还你点利息。” 挽戈:“多谢。” 谢危行修长的食指一转,黑绳上铜钱串又回到了手腕上。 他语调又回到了那种懒洋洋的语气:“今夜跟我去素心房,带你看点更好玩的。” 作者有话说: ---------------------- 谢危行:哎我草,是乐子。 - 下一章应该这个副本就结束了。 第7章 将近入夜。 这已经是第五日的夜了,胭脂楼相当安静。风一经过长廊就哑了,像被什么东西拦住。 谢危行带着挽戈,推门而入素心房的时候,房内还有人。 萧二郎靠在榻上,伤口狰狞的脸上缠着布,渗出的血色依稀可见。一个素衣女子坐在塌边,正在为他换药。 萧二郎见挽戈来,先是一愣,然后是气恼,几乎咬牙切齿:“你也配来见我?你来做什么!” 挽戈淡淡道:“来救你。” 相较于萧二郎的恼怒,那素衣女子却仍是相当端庄。 素心对萧二郎温声细语:“公子暂且歇一歇。” 然后,素心才抬眼看向挽戈,抿着笑:“萧姑娘这几日护着大家,奴家该谢你。” 谢危行却顺手把门踢上,挥手十几枚铜钱“当”地一声,钉入屋子内门窗的角。 他打了个哈欠:“谢就不必了,你把人都留到最后再杀,心可不小。” 他一句话,居然就这样指明了。 ——素心才是境主。 即使是直接被这样点破,素心仍旧端着笑:“指挥使大人说笑了。” 她话音还没说完,屋子里无数面镜子中,就似乎有虚影伏下,仿佛在听令。 这氛围明显不对,萧二郎缩在榻的角落,抖着嗓子,要喊人。 素心却回头看了萧二郎一眼,还是相当温柔的笑。 “别怕。” 下一刻,榻下却咔哒一声脆响。 一只细长的影手,从榻下不知道哪面镜子中倏然窜出,狠狠扣住了萧二郎的喉咙! “救,救命!救命!” 挽戈手一翻,刀鞘横挑,内劲一振,将影手敲碎。 但是萧二郎的那几声还是引来了两名镇异司的偏将。 从窗口上的影子上能看见,他们还没来得及到门口,就被什么东西拖下去,喀拉两声,没了。 素心仍是温声:“萧姑娘这么忙着护人,可惜……” 谢危行略微偏了偏头,避过了从后面袭来的影手:“可惜什么?” 他边说话,一边一脚将扑上来的影子踢散,好像平日的闲常对话一般。 细细的笑声从每面镜子里溢出来,不知道哪里来的风,把房间内所有烛火都瞬间扑灭了。 “可惜,这世间总有人在尝苦……”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9节 素心的声音逐渐变得飘渺,她的身形也是,若有若无的香气混合着几乎察觉不到的腐烂的味道,在屋子里蔓延开。 那或许是障眼法。 素心睫毛一颤,忽然把一面铜镜推翻。镜子斜斜坠落在地,正对着挽戈。 下一瞬,镜子里的素心陡然伸出一只手,就向挽戈颈项抓来! 挽戈横鞘挡住,但是镜面远不止那一个,她被盯上后,其他镜子也冒出手来,第二只,第三只。 谢危行几乎是瞬间掐诀,一手重重掷出那黑绳上的铜钱串,数面镜子就被他的铜钱钉住四角。 无形的网兜头罩住那些惨白的美人手,暂缓了攻势。 素心这回完全撤去了那温声的姿态,冷冷道:“指挥使大人也不过如此——铜钱镇的住小鬼,镇不住我。” 那些镜框突然间角度齐齐变了,镜光错位,那无形的网像被剪断了光,露了空隙——影手就从网口中滑过,照样直扑向挽戈! 谢危行却似笑非笑,“你当我这是普通的铜钱?” 他打了个响指,所有铜钱忽然间一齐嗡鸣。明明不见火,但是室内却闻到了烧焦的气息。 在几息之间,那些穿过镜面的美人手好像被烫伤一样,冒出皮肉烧焦的味道,惨白的美人手也疯狂地抖动起来。 素心的笑更冷了半分。 她指尖重重一挥,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砰地坠地碎开,什么东西从里面流淌了出来,有生命一般,向那些镜子的四角铜钱缠去。 谢危行略微一挑眉:“你自己的尸油?” 素心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咬破指尖,沾着血,扬手在最近的镜子里一点。屋子里所有镜子的影子齐齐站了起来。 每一面镜子中的素心,都向外迈出了一步。 “你休想镇住我。” “你休想镇住我。” “你休想镇住我。” 那其实是很多个素心一齐说的,好像回音一般。 她每一张脸都在笑,每一张笑里分明含着哀。 影潮扑面而来。 挽戈这几日都只出鞘半寸,但这次再无留手——刀彻底离鞘的一瞬,屋子里所有的影子好像都被冰凉的刀光重重一拍。 镜中无数个素心同时朝她抓来。挽戈身形一伏,把几个素心踢回镜子中。 她回身重重一劈, 雪白的刀光从几个素心眉心到喉咙划过,没有血,影子碎了,破在黑暗中。 那其实总共没出几刀,但是她刀势大开大阖,居然在密到发疯的影潮中劈出一条路,刀光直逼素心本体之前。 素心却只冷笑:“再厉害的刀有什么用,你命火就剩一线了,等死吧。” 挽戈顿了下,指骨透出青白,这才发觉冷气已经透到心口。 她下意识去摸暗袋,却摸了个空,这会儿才想起来,借阳针已经被谢危行这个混蛋顺走了。 “混蛋”本人却不以为意。 “嘘,别死别死。” 谢危行从背后一把捞住挽戈,修长的五指抓住她的手腕,灼热直贯经络,几乎在瞬时,将那灭顶的寒压了下去。 他手心又热又稳,像把一团火按入了挽戈的脉口,她那点摇摇欲坠的温度被硬生生托住。 挽戈的视线这才从发黑变得清明。 素心已经退在镜群之后了,她的笑意相当冷淡。 她垂下眸子,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将她素白的衣袖卷起。她一拂袖,屋子里所有镜面,重新开始颤抖起来。 墙角有发青的指痕抠了出来。 不止镜子里了。 连黑暗中,铜器、花瓶,反射出来的光滑镜面上,都一同映出素心的身影。 这次是更多——无数苍白的美人手从那些镜面中伸出,如潮水般涌向挽戈和谢危行! “一个个来啊,都不许急。” 谢危行单手做了一个收的手势,铜钱叮当地在空中拉成一道弧。 他一甩腕,弧线重重落下,将屋子里乱窜的美人手扣在地上。 但是那些“素心”的影子实在太多了。 更多惨白的脸从不同角度探出,锋利的五指就要抓来! 谢危行抬手朝空中一划,寥寥几笔,几息之间勾出了一个虚篆。 他左手勾住黑绳,抽回几枚铜钱,然后状若随意地往地上叮当一掷,右手更快地掐诀。 接着,地面上沉重的黑暗中居然浮现出细细的金纹。 金纹像是被从地底一点点拽上来的,完全浮现时,镜中和已经爬出来的素心的笑影,同时一滞。 那些金纹在几息之间,攀上了梁柱,勾连成一个巨大的阵。 素心的笑相终于露出焦灼。 谢危行:“阵心。” 他一开口,挽戈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往前一步,刀鞘重重朝一个地方撞下,震荡沿着金纹散开,抱住了阵心的位置。 镜伥潮猛地炸起。 铺天盖地的影手、笑脸挤在一起。所有镜子中同时更快地伸出手来,朝阵心抓去! 挽戈站着没动,刀鞘横劈,撞退了扑过来的一些美人手,剩下的被阵心的金纹打散了。 她余光看见谢危行已经抬步走进阵中。 谢危行步伐相当懒散,但每一步踏下去,屋子里就有数块镜子咔哒浮起裂纹,然后砰然炸碎,彻底暗淡下去。 不过几十息之间,整屋的镜子居然已经被阵破碎得差不多了。 素心被逼到了最后一面镜子前。她还端着笑,只是眼角在抖。 “该收工了,”谢危行五指一收,将挂满了铜钱的黑绳重新缠在左手腕上,懒洋洋看向素心,“你哭吧,还是我动手?” 诡境里,无论人鬼都要遵守规矩,哪怕境主也要守自己的约。 ——谢危行这分明是让素心选一个死法。 素心仍端着笑:“笑比哭好看。” 谢危行却好像想了什么乐子,他抬手一弹,铜钱砰地击中素心身边的镜子。 那镜光忽然活了,像水面一样,映出了一幕的影子。 镜子中,火光压的很低,沸腾的灯油流淌了下来。一个红裳的女子仰面在地上,唇竟然被金线一阵一阵缝住,缝出了一个诡异又端庄的笑。 那分明是红绡。 镜子中红绡的唇上,透过金线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血。她被缝死了笑,可是眼角却流下艳红的泪,不知道是蜡泪还是血泪。 素心也看见了镜影中的红绡。 她的笑一下子就收紧了,指尖死死掐出了血。 “看谁的手在抖,”谢危行道,“你不是不哭吗。” 素心猛然一抬手,残存的影子骤然窜起来,直直刺向谢危行。 挽戈刀背一横,挡碎了影子,影子坠地破碎。 “红绡死的时候,你没有哭,背走她的尸体的时候,你也没有哭,”挽戈突然对着素心说,“那你第四日献的真泪,是什么?” 素心不听,话音未落,又有影子直直抓向挽戈的颈项,挽戈身形一侧,刀鞘顺势将影子劈断。 谢危行叹了口气,对素心道:“你真不好玩。” 他再次挥手。镜面上一颤,画面变了。 这次是雪夜的场景,素心踉跄抱着红绡,或者说红绡的遗体。 但是被贵人的侍卫拦住了,侍卫们嘻嘻笑着,腰牌上的字清晰分明。 素心不识字,但是挽戈和谢危行都认得。 ——宣王府的腰牌。 镜子中,有一人带着酒气,提着刀:“你也配坏了世子的雅兴?” 什么东西落地了。 那不是素心的泪,而是血。 落地的是她的头颅。 血色溅在镜沿,屋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哭吧,哭给你自己也行,”谢危行对素心说,“境破之后,我替你们收敛。镇异司立案,宣王府世子是吧?我记在册。” 素心这时候才抬起眼睛。她的笑好像裂开了缝。 挽戈淡淡道:“你也替她哭一次吧。” 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断裂了。 从素心的眼角开始,泪先是滑落了一颗,随机是更多。她露出哭相的时候,也像在笑。 境主违反了规矩。 ——诡境破。 素心像一个影子一样,轻飘飘倒了下去,碎成了冷风,什么也没有留下。最后一面镜子彻底炸成碎片。 天光乍亮。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0节 屋外已经是第三声钟敲完了,聚在大厅中的幸存的人,突然发现往日浮现规矩的铜镜,也出现了巨大细密的裂纹,然后碎片般滑落。 有人啊了一声,条件反射捂住嘴,却发现自己没死。 赵簿把册子一合,抬头,有些茫然:“……境破了?” 风从窗户上灌进来,这是真实的风。那些一直抿着笑的人,终于可以放下,有人先是发呆,然后下一瞬哗地跪下。 哭声和笑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这次没有镜伥伸出手了。 挽戈冲谢危行道:“走吧。” 二人回到大厅时。大厅里卢百户还双腿发软,靠在柱子上。 他想找话开脱,抬眼却撞上谢危行似笑非笑的目光,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谢危行:“出境之后,自己去监察署,别让本座派人请你。” 卢百户脸色惨白,颤抖着声音:“……是。” 过了一刻,外头镇异司与府衙的人马,才趟着雪水赶到。赵簿捧着册子上上下下跑,替幸存的人报名,清点尸首。 萧二郎被小厮和萧府侍卫抬着,脸上新换的布,仍然渗出暗红。 他眼底分明是恨,但不敢看挽戈,只梗着脖子:“你,你毁了我的脸……给我记着……回了萧家,我第一个请家法,把你赶走!等着,我让你在京里活不下去!” 萧二郎被小厮扶着往外挪。萧府赶来的总管低声说了几句“府里都备了名医”“祖母也担心”,他才被再三请上轿子。 挽戈站在廊下的影子里,冰凉的指尖从暗袋里摸出了萧二郎的那半块玉佩,抛还给萧二郎。 她冷冷道:“母亲命我来帮你。你已经活着出来了——自此,我与萧家两清了。” 萧二郎呼吸一滞,张口就要骂什么,但被总管拦下,什么也没说。 总管眼神一转,拱手做了个揖,匆匆也随着去了,车马离开,雪泥里只留下黑痕。 挽戈回头,这时才看见谢危行叼着一丝玩味的笑,从廊柱的影子里出来。 他显然也听见了方才萧二郎和挽戈的对话。 挽戈想了想,什么也没解释。 谢危行却似笑非笑瞧了她一眼:“小疯子——你和萧府,真两清了吗?”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谢危行的那句话,甚至透出了一丝兴致盎然。 这人在看戏。 挽戈道:“我已经完成了母亲的命令,他活着出来了。” “就这样吗……” 谢危行的语调里分明带着一丝遗憾。他打量着挽戈的脉口,然后略微偏了偏头,右眼中浮现出灿烂的金影。 那分明是天眼。 挽戈不知道这人在透过天眼看什么,也不是很关心,只当他又在找乐子。 但谢危行敛下右眼的金影后,却骤然开口道:“你命灯愈弱,活不了多久了。”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 不过寻常算命的恐怕不敢这么说,也就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仗着没人敢揍他,才能干这种铁口直断的事情。 挽戈平静道:“我知道。” “我喜欢揭人短,”谢危行却继续道,“可你这命的‘短’,却不在你身上。你不是天生的命薄。” 挽戈一愣:“什么?” 谢危行终于逮到挽戈的神情变化了,他眸中明显找到了乐子,慢吞吞把话拆开: “你本命不弱,先天充足,四柱清正,不应该十八岁就死。有人把你的命盘硬生生撕开口子,移花接木,换走了。” 挽戈彻底怔住了。 片刻后,她听见自己问:“谁做的?” 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指尖已经出奇的冰凉——那不完全是阴气导致的。 “你要去砍了那些人吗?”谢危行笑出声来,“改命可遇不可求,不是血连的亲缘,不是刻意为之,都做不到这么天衣无缝。你想好了吗?” 没等挽戈缓过神,谢危行懒洋洋一挑眉,不再往下说下去了:“我可是天子钦点的国师,多少勋贵万金难求我一卦,今天心情好,送你一次,就说到这里了。” 挽戈无言。 谢危行却手指一翻,一丝冷光在他修长的指尖打了个转。然后那根极细极长的金针,就稳稳落入了挽戈的掌心。 “借阳针还你,”他好像随口叮嘱,语气却不容置喙,“少用,你没多少命可烧了。” 挽戈收起了借阳针,压下了心底不知道什么时候浮起的阴影,淡淡道:“我知道了。” 谢危行伸了个懒腰,往胭脂楼外走了两步,最后一次回头,丢下一句话。 “什么时候做好准备了,可以来找我。本座帮你找回你的命,也不是不行——谁让我是个乐于助人的好人呢?” 。 雪日,萧府朱门前灯笼的红光虚虚浮浮。 萧二郎被七手八脚地抬回府时,整张脸都缠满了布,布里渗透出血的颜色。 他不愿露出他现在那张脸。 小厮们把他抬到命堂的软榻上。刚一回府,他就喉咙里冒出低声的嚎叫——那其实是哭。 可是他现在的脸已经算不上哭了。 萧母匆匆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眼前一黑,险些软在地,被下人搀扶住。 “阿郎,阿郎!你怎么……” 萧二郎碰了母亲,一腔苦楚和羞恼,没待发作出来,那张脸一动出巨大的神情,就疼的他发抖。 “娘,她,她毁了我脸……萧挽戈……娘,我这辈子完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萧母心疼得发抖,“你姐姐的一切都是你的,她怎么敢害你?” 她骤然回头,向管家喝道:“去,去请太医!我儿子的脸不能这么完了!” 还没过正午,萧府从太医院请来的三位太医轮番诊视萧二郎。 最年长的那位太医捻着须,掀开帘子出来时,叹气道:“萧二公子,相根已被金刃所绝,阴寒入络。眼下只能先活血化瘀、温阳散寒,保住筋络。至于容貌……怕是……” 萧母脸色煞白:“先生,难道没有一个复原容貌的法子吗?银子不是问题。” 太医:“此非寻常疮口,药石难复。” 太医们离开后。萧二郎只仰着头喘,他不敢做什么表情了,只能闷声:“疼……娘,他们都是庸医……庸医!都,都是萧挽戈,那个扫把星,她害我……” “娘,你去把她抓回来……叫她跪在我面前……我脸坏了,你们,你们也去划了她的脸……” “够了!”萧母厉声喝道,但是话音落后,又忍不住去按萧二郎的肩,“……阿郎你别动,动了更疼。” 萧二郎嚎起来,那其实是抽噎:“她害我!她想要我死!” 萧母闭了闭眼。 她心底最后那点不合时宜的愧色也没有了,她吩咐管家:“去把萧挽戈叫回来。” 管家:“是。” “还有,”萧母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冷冷道,“去请白先生,就说……就说我有事相求。” 白先生? 总管骤然一愣,立刻明白,事态已经不是太医能解决的了,连声应了,就退下去分派。 萧府一连派了好几拨人,去找挽戈。 先是家丁走了京里神鬼阁的分堂,门人却回报萧挽戈并未回来;又去胭脂楼旧址,也没有找到;去了京城城门守卫,却也只得到“未看见萧挽戈离京”的消息。 最后萧府的管家亲自去镇异司拜访了一趟。 镇异司在京城东城分司的卢百户,素来和萧府交好。这次胭脂楼诡境,也是萧府特意拜托卢百户保护萧二郎的。 但萧府的管家去镇异司时,这回却头一次吃了闭门羹。 管家行礼通了名,照例送上拜帖,又想塞银子,镇异司东城分司的偏将却面无表情,只指了下门楣上的朱字: 【奉最高指挥使令,监察署稽查东城分司,暂停事务。】 管家一愣,镇异司的监察署?稽查? 他听说过那是镇异司内部清洗的部门,此前同卢百户交谈的时候,他也听闻卢百户最怕监察署——监察署有个镇狱,进去了大多出不来。 不仅镇鬼,也镇人,甚至自己人。 管家只得退到台阶下等。 恰好他碰见一个小吏抱着几册文移,从朱门内出来。管家眼尖,认得是卢百户身旁的赵簿,忙侧身拦了拦,低声唤:“赵大人。” 赵簿看清来人,似乎有点犹豫,但是还是把声音压低了道:“卢百户已经被监察署带走了——先行停职,押去问讯了。胭脂楼诡境的事,现在由指挥使亲自核查。” 管家心里一沉,心想,卢百户出事了。 不过他这番还无心关注卢百户,萧母的命令更要紧,他忙追问:“那,赵大人可有见过,萧挽戈?” 赵簿摇了摇头:“册上只记了‘神鬼阁外协一名’,境破后,她自己离开了,镇异司并无她的去向。” 马上有人来催,赵簿也没有多言,匆匆离开了。 管家回府禀报给萧母时,萧母正给萧二郎换药布,她的手抖了一下,目光偏了偏,道:“知道了,再派人再找。” 她都没有出京记录,一个活人,怎么会哪也找不到? 萧二郎却忿忿:“萧挽戈这个扫把星……肯定躲起来了!我一定要杀了他……”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1节 话音未落,门外却通报:“白先生到!” 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和没有声音一样,进了命堂。 他摘下斗笠,命堂里的灯照亮了他的脸——但是那是一张空白的脸。 那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覆盖在骨头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萧母起身,强作镇定:“白先生。” 白先生明明脸上没有眼睛,但是还是仿佛看了一眼萧二郎。 他没有嘴,不知道怎么的,却还能发出声音:“先让二公子歇下吧。” 萧母会意,同白先生一同进了萧府另一间没有人的静室。 萧母屏退左右,开门见山:“白先生,有没有法子能让阿郎的脸恢复如常?不惜一切代价。” 白先生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她,声音好像从什么器壁中传出来:“可以。” 萧母:“什么法子?” 白先生顿了顿,他好像在审视萧母,但是萧母看不出来,只能察觉到不知道哪里来的冰凉的视线。 白先生:“换脸。” “换脸?”萧母一惊,“换谁的脸?” 白先生却道:“亲缘的脸,最佳。” 萧母无端打了个寒颤。 “萧夫人在害怕什么?”白先生慢条斯理,“总不会是夫人您的脸——年龄与身体不合,承不得此术。” 那其实是在说萧母是老东西,但是萧母听不出来。即使听出来了,也不敢在意。 萧母松了一口气。 她任由白先生点破:“他姐姐的脸当然最好。” 那其实就是萧母的想法,只是萧母心底还是有些踟蹰:“挽戈,她……” “萧夫人不会在舍不得吧?当年可是萧夫人执意要把姐姐的好命格换给弟弟。换命是换,换脸怎么舍不得了?” 那其实是嘲讽的语气,不过白先生语调一贯的平静。 “如今算来她的命数也将近了,活不过一个月。反正是姐弟,她要死了,换萧公子的重生,何乐不为?” 萧母一愣。她从来没有仔细算过女儿换命后具体的命数。这十几年来把女儿送去神鬼阁后,萧母也没有多问,只偶然间听闻女儿相当受老阁主赏识。 她一直以为,那桩事已经过去了,原来并没有。 ——原来萧挽戈要死了。 片刻后,萧母垂眸:“明白了。” 她起身,送走了白先生。 在廊下,目送白先生离开,萧母才开口,叮嘱随侍:“去,立即贴告示,重金悬赏萧挽戈的踪迹。”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出了胭脂楼诡境之后,挽戈一路无言。 她既没有去神鬼阁在京城的分堂,也没有去镇异司,更没有回萧府。 她绕了点路,进了京城西一个客栈。 屋檐上滴着的水已经垂成了刺,她把银子扔给柜台的店小二,拿了钥匙上楼。 把门栓上,挽戈这会儿才又觉得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 挽戈点了房间内的所有火盆。 火冒出红来,房间暗处有什么东西,嗖地就要往床底下窜。 挽戈余光一扫,刀鞘比那东西更快地敲下去。那东西尖叫一声,不像动物叫,也不是人。 床底下咕噜噜滚出一个灰扑扑的团子,黄黄的圆眼睛,委委屈屈地看着挽戈: “别,别砍了!是我……” ——居然是先前在胭脂楼的红绡房,遇见的那只布团鬼。 挽戈顿了下,才问:“你怎么跟出来了。” 布团鬼裹紧了身上的破布,更委屈了:“镇,镇异司他们,在清理楼里的鬼……我不敢留下……你身上阴气重,我蹭着你的影子,才溜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 挽戈没再多问,任由布团鬼在房间的角落里缩着。 她卸下沾了风雪的斗篷,丢在架子上。从诡境里出来,那口撑了几日的气终于散了,挽戈这时候才清晰地感受到冷和疲惫。 她没再想谢危行临走前的那番话,心想,休息一日再说。 火光呲啦呲啦的,照得窗檐上的冰溏滴答融化成水。但是她深入椎骨的那种冷还是没有驱散。 倒是布团鬼热得要死。 他是鬼,还是小鬼,本来就受不了热,几个火盆一烤,他吱吱哇哇的滚得更远了。 布团鬼小心翼翼滚到了门口,那是离火盆最远的地方,小声对挽戈说:“我,我给你看门。” 他再去瞅挽戈时,才发现挽戈已经阖上眼,似乎睡着了。 挽戈这一次睡了很久很久——理所应当地错过了萧府重金找她的满城风雨。 第二日,第三日,她还是没醒。 第二日的时候,那几个火盆原本已经灭了,布团鬼抖着满身的阴气,才给其中一个加了点新炭,又燃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往挽戈那边推。 火盆拖拉地板的声音很大,可是挽戈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布团鬼一开始还是继续躲在角落偷看,但是等到第三日的时候,他也开始心慌。 挽戈睡的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活人。她蜷着只占了床的一部分,呼吸几乎没有起伏。 布团鬼在第三日下午,终于忍不住了,滚到床沿边,想哆嗦着去试探挽戈的鼻息。 “你怎么还不醒……再不醒,会不会,就和我一样……了?” 他中间吞了个“死”字。 布团鬼想到这种可能,没由来哆嗦了一下。 不过,他继续心想,这人这么厉害,死了也是大鬼。 但是,如果是大鬼,不会把他这个小鬼吞了吧? 甩开那些乱糟糟的想法,布团鬼滚到门缝边,想看看门外有没有动静。 但是他本来就是小鬼,不能碰活人,阳气一多他就要死。 客栈小二端着水穿过长廊,敲了敲门,这其实是这三日第二次敲了:“客官,有水了,要吗?饭要不要?” 没人应。 布团鬼也不敢应。 小二走了,只留下不知道在和谁说的嘟哝:“这位客人,三天没出门了……不会在屋里,咳,出事吧?” 另一个声音斥道:“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房钱还够就行。” 第四日的时候,屋外好像雪下得很大,屋檐上嘎吱嘎吱都是雪的声音。 屋子里还是很冷,布团鬼竭力维持着那仅剩的火盆。 小二又来了,这次还是礼貌性地敲门,见没人应就走了。 只听见小二在廊上唠叨:“萧府贴了告示,说要悬赏个叫萧挽戈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好大的手笔,赏银好大。” “听说是萧家的嫡小姐?怎么又给从小送去神鬼阁了……啧,怎么还悬赏自家人?城里都在传——” “闭嘴,少管闲事。”另一个声音骂他。 。 镇异司监察署的镇狱,在镇异司府衙下的地底,甬道狭长,墙壁上铺满了沉沉的黑铁。 “哗啦——” 铁链拖地的声音,是卢百户被狱卒押着拖进来。 “跪好!” 卢百户被人按着跪在堂前的青砖上,有个鱼服装扮的人呵斥了一下。 卢百户余光注意到,那是镇异司都校尉,卫五。 卫五不是个好说话的,踹了卢百户一脚:“腰直着,抖什么!别装风寒!” 卢百户心底一颤。那种恐惧终于从黑暗中攀咬上来。 这就是镇狱。 卢百户当然知道他的罪名是什么,但是他心底仍还有一线希望。都是混迹官场二十多年的人了,他也不是全无后台,只要审问的人—— 他压着砰砰的心跳,抬头看了眼。 堂前最上面的官案后面,坐着的,既不是他有些关系的人,也不是往日镇狱的官员。 而是一个年轻得过分的人——黑衣,衣角镌刻着繁复的金纹,左手手腕上缠绕着黑绳,黑绳上挂满了叮叮当当的铜钱。 谢危行。 卢百户脑子里先嗡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张脸,那个少年国师、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也是这张脸,在胭脂楼诡境里,宣了他的罪。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2节 他一口气没上来,寒意沿着脊骨上窜。 怎么会是谢危行亲临镇狱? 最高指挥使怎么会来管监察署的一个小案? 但是紧接着,卢百户那二十年官场浮沉的油儿又浮上来了。 二十出头的指挥使,即使坐的再高,也还是太年轻。朝廷的官儿年年都换茬,卢百户见的太多了。 只要他撑过一时半刻,也许…… 卢百户怀着那种心思,叩首:“卑职见过指挥使大人。” 谢危行转了转指尖,他腕骨上黑绳上的铜钱,轻微叮当了一下,但是在镇狱的这种寂静下,显得格外突出。 “说吧,”谢危行淡淡道,“你在胭脂楼做的事。” 卢百户早已编好了腹稿,快速把压名契一事抖了出来,只说是手下学艺不精的反噬,就要顺势把“神鬼阁插手捣乱”的脏水一起泼出去。 卢百户还没说完,谢危行就笑出了声。 “本座不问那张破纸。” 这指的当然是压名契。 不问压名契,问什么?卢百户一愣,紧接着有种极端不详的预感。 卫五却啪地把一卷名册砸到卢百户的膝盖前,又从后面踹了他一脚:“跪好!” 那一脚踹得卢百户半天没缓过来,他眼前还花着,却听见卫五开始念了: “十个月前‘东城驿’,四个月前‘榆关渡口’,两个月前‘杏花巷’……每个诡境的结案文移都在这,签字的人是你,你认还是不认?” 卢百户心下大惊,但是他还是撑着:“卑职只是,按例行事……” “按例?”谢危行懒洋洋问,“镇异司的例法里,什么时候有拿人喂鬼,逼庶人试规矩这些事?” 卢百户心口一滞,还想拿一些场面话糊弄过去。 卫五却已经冷笑出声:“卢泽,你经手的诡境,哪回不是靠填活人把鬼喂饱,等诡境自己消失?镇异司往常也有拿死囚填境,可你死的都是良民!死人越多,诡境评级越高,你的功劳也上抬,手法熟练至极!” 卢百户额角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听见镇狱的甬道尽头,有什么人走进来。 门口侍卫禀报道:“左总判求见。” 卢百户眼里立刻亮了一线。 他的后台来了。 左总判进了镇狱,还没来得及站好,就先朝堂上遥遥一拱手:“听闻这桩案子,是右总判大人负责,本官奉左判堂署令来,便宜行事……” 左总判话音没落地,抬眼看清堂上是谁后,声调一滞,心下一惊。 卢百户的案子,挂名审问的不是右总判吗? 可是堂上,怎么是最高指挥使! 左总判有把握从右总判手里捞人,但不代表他会愿意为了个百户,直接对上最高指挥使。 因此,左总判反应极快,再次拱手改口:“下官,见过指挥使大人。” 谢危行居高临下,凉凉问:“左总判大人来得真及时啊,打算便宜行事什么?” 左总判一咬牙:“下官失察,不知道指挥使大人亲临,仍请大人处置。” 谢危行不置可否:“送客。” 那分明是让他滚。 卢百户眼见后台也没了,心灰意冷,连带着审问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结束的时候,卢百户像被彻底抽走了脊骨,被狱卒拖着走了。 右总判陆问津推门而入的时候,刑房里已经没有犯人了,只剩谢危行一个人,在玩他手腕上缠着的铜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谢危行:“你来晚了,这案子好玩的已经结束了。” 本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右总判陆问津,没好气道:“这案子本应归我审。” 他未尽的话是,这案子莫名其妙被谢危行以“好玩”的名头,抢来玩了。 陆问津和谢危行算是多年好友了,对谢危行这种心血来潮就去找乐子的性格,早已见怪不怪。 谢危行把一叠口供和名册往陆问津那一推:“你自己善后吧。还有胭脂楼的事。还有……” 他抬眼,却是冲着甬道尽头:“卫五,左判堂那爱生事,不用管,再来生事,就让他来找我。” 卫五在门边守着,应诺了一声。 “等下把左总判方才‘便宜行事’四字,记在册,回头让他签字,省得他忘了自己来过。” 陆问津也乐了:“你这叫敲打,不叫善后。” 他接过卷宗,边翻边问:“宣王府有风声,关于宣王世子惹了胭脂楼诡境大鬼的那事,听说近期宣王想找你谈谈,派人来探你这国师的口风——你要去吗?” “不要,”谢危行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另有正事。” “你有什么正事?”陆问津奇道。 谢危行侧过头,忽然问:“陆问津,你见过换命的案子吗?” 陆问津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书里听过,没见过。” “如果你是一个被人换走正命的将死之人,但是非常地幸运,碰见了我这个天子钦点的大国师、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还愿意向你伸出正义的援手,帮你报仇拿回一切——你会怎么想?” 谢危行说出自己那一串长长的名头时,甚至没有喘气。 陆问津有点无语,但想了想,非常违心地奉承了一下:“我会感恩涕零。” “对啊……”谢危行的语调,流露出了相当的困惑,“她怎么还不来找我玩?” 什么她? 陆问津莫名其妙,回想起胭脂楼诡境的一切,突然福至心灵:“你说的不会是那个神鬼阁的姑娘吧?” 谢危行没否认:“都四天了。” 他一边向外走,一边披上斗篷。 陆问津见了活鬼一样,下意识问:“你去哪?” 谢危行垂眸:“她不来找我,我就去找她玩。” 他一弹铜钱,叮当一声,右眼中金影一闪而过。接着他推开了门,在雪地之中,往城西去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城西的风雪很大。 店小二还在前台打瞌睡,只听见门一开一合,寒气灌进来,冻得他一哆嗦。 他勉强抬起眼皮,先是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斗篷上还沾了雪,接着才注意到那人衣角镌着金色的雷纹。 那人的声音相当年轻:“借一把楼上三号房的钥匙。” 店小二打了个激灵。 “客官,这,这恐怕不合规矩……这屋有人住……” 店小二话还没说完,那人手心一翻,顺手把什么东西搁在柜台上。 那东西看上去沉得过分。 店小二定睛一看,才发现居然是一块鎏金的腰牌。 他不大认得那些繁复的篆文,只模糊看出了“镇异司”和“指挥使”三个字。但即使这样,也足以让他心下大骇,睡意全无。 店小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大,大人恕罪!小的眼拙!” 他忙不迭去取钥匙,手却哆嗦着,叮当了半天才取下来。 等谢危行上了楼,店小二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三号房,好像就是那个四天没动静了的客人。 屋子里火盆已经快灭了,也没有光。谢危行开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一团破布缩在门口。 布团鬼抬头就对上了谢危行的身影,瞬间哆嗦着缩到了墙角边:“别,别打我!我没作过恶!” 谢危行当然记得这是胭脂楼里,当时就跟着挽戈的鬼。 “本座记性没那么差,”他顺手把门闩插上,懒洋洋补了一句,“小抹布。” 这人说话太缺德。 布团鬼也不敢反驳,裹紧了自己。 谢危行往里走了两步,顺手打了个响指,几个火盆里的火噗地亮了,屋子里这才开始暖了起来。 他抬眼,才看见蜷缩在床沿的挽戈。 她睡得极安静,侧身蜷着,肩背薄的过分。 平日里站直了,挽戈和他只低半个头,但是这会儿蜷着,只剩一小团安静的影子。 谢危行伸手,碰了下挽戈苍白削瘦的手腕。很凉,那的确不是活人的温度。 然后,谢危行伸出右手覆住挽戈的手,然后一点点,五指相扣。 她的指腹有薄薄一层茧,像是习武留下的。骨节却很分明,很凉。 谢危行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指间,灼热的暖意顺着指间相扣的贴合处,一点点渡给挽戈。 ——如果陆问津在场,就能开天眼注意到,谢危行分明是在给挽戈渡阳气。 暖意传过去的一瞬,谢危行就注意到了,挽戈的鸦翅般睫毛轻轻颤了颤,整个人并没有醒,身体却先动了。 那其实是多年来的本能。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3节 她肩背一绷,没被扣住的另一只手就往身侧探去,转瞬之间就要摸到枕边的刀! “这么凶。” 谢危行比她更快,左手一推刀鞘,正好把刀推到离开挽戈的捣乱范围。 接着挽戈的另一只手也被谢危行按住了。 谢危行的右手仍与挽戈五指相扣,热意一线一线渡过去,左手却按着她另一只捣乱的手。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近的姿势。 角落里,布团鬼黄黄的眼睛都瞪圆了。 它没敢说出那句非礼勿视,只惨不忍睹地用破布挡住了自己的眼睛:“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镇异司府衙内,陆问津刚把那一堆文移,从镇狱里带出来。 他还没休息一会儿,就看见一枚金符不知道怎么来的,钉在他的案角,展开一行字。 【带太医来,尽快。】 然后是地址。 屁股都没坐热的陆问津:“……?” 陆问津到底还是谢危行的多年好友,累归累,不想加班归不想加班,但这会儿,他下意识地把“尽快”读成了“出事”。 他胸中立刻上升了一股感天动地的兄弟情。 陆问津披衣就走,眼含热泪:“指挥使出事了!来人,请太医院最 好的三位!快!” 这会儿已经过了宵禁,但宫内消息还是流通地很快。太医还没出宫门,各种小道消息已经传开了。 半个时辰后,“镇异司指挥使急请太医”,就传成了“指挥使几近气绝”。 那几位太医提着东西出太医院的时候,还有宫人探头探脑:“先生先生,听说国师要薨了?” 陆问津没好气道:“薨你个头!少说不吉利的话!” 宫人哦哦了一声,赶紧找补:“国师吉人自有天象!” 等太医出了宫门后,小道消息已经传成了,国师大人没几日可活了,得看天意。 陆问津带着太医,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客栈时,也不过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 开了门,陆问津关怀备至地快速扫了眼谢危行。 人还好,没缺胳膊少腿。 好像没事。 陆问津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心底一沉。 ——躯体没事,那就是精神有问题了。 他快速滑到了最坏的猜测,大惊失色:“你精神没问题吧?” 谢危行:“……”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莫名其妙没几日可活了的谢危行,心想,陆问津怕是脑子有问题。 陆问津胸中最后一点感天动地的兄弟情,终于在谢危行怜悯的眼神中消失了,只剩下半夜被拉来加班的恼火。 陆问津目光一转,才看清床沿的人影,是个姑娘。 她似乎没醒,从陆问津的角度只能看见苍白的半张脸,但却格外漂亮。 陆问津心里阴暗地大怒。 要美人不顾兄弟的玩意! 兄弟情已经泯灭了,但是指挥使说到底比他官大一级,陆问津本着对上司的礼貌,没敢骂谢危行。 他只在房间的角落,和布团鬼面面相觑,自己气成了河豚。 这会儿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谢危行早给挽戈阳气渡的差不多了,她的命灯已经暂稳,只是那些寒症还未完全退去。 三位太医入内,年长的那位先来按脉,手一碰到挽戈冰凉的手腕,心中一跳,面色凝重,许久后,才道: “先天阳虚,阴寒入络,脉象极涩……近期受寒……” 他又换了只手来按,才道:“方才有人以纯阳之气,暂固其根。” 旁边另一个稍微年轻的太医,几乎不出声地咦了一声,目光在谢危行和挽戈之间转来转去,充满了八卦。 这会儿,另一个太医看清了挽戈的相貌,忽然凑近,骤然间脱口而出:“等等,这位……这位姑娘可是那日,萧府告示上……” 谢危行懒洋洋瞧了那太医一眼。 那一眼不由地让那太医心中一震,心知自己说错了话。 “方子和记录里不许写‘萧’字,嘴上也不许,只许记我的名字。敢说别的,小心舌头。” 那太医一个激灵,连连道:“下官失言,失言。” 没人再敢说话。太医们沉默着进进出出,借了客栈的厨房,不多时,药已经煎好了。 一碗苦得发黑。 谢危行接过来,坐在床边,一手托住挽戈的后颈,另一手扶着碗沿。 挽戈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睡得很深,苦气才到唇边,就已经皱着眉头偏过头。 谢危行按着她的后颈,喂了几口,没几下,挽戈就下意识把那几口苦顶了回来。 谢危行实在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 他倒是有给人喂毒药的心得。先前在镇异司的镇狱里,送人下地府,下颌一卡,碗一扣,下去就结束了,哪像现在小心翼翼。 他试着再喂一口。挽戈还是只吞了一点,就全吐出来了,滚在他指上,一烫。 谢危行想了想,才想出个勉强能用的主意。 他伸一只手捏住了挽戈的鼻子,趁她忍不住张嘴时,另一只手碗沿一倾,药汤就沿着舌根下去了。 第一口还顺,第二口时,她突然整个人一紧,肩胛绷住了,往下是肘尖,照着谢危行下颌就要顶过去。 谢危行天生的手欠,从来这种事没少干,对挨揍这种事早有预感,左手先一步扣住了挽戈的腕骨,然后一按。 “还凶,”谢危行差点挨揍,但是还是乐了一下,“本座可是在帮你。” 挽戈听不见,只是本能又挣扎了一下。 谢危行不跟不清醒的人较劲,把他左手手腕上那串挂满了铜钱的黑绳,顺手一绕,缠住她的手。 后面的药喂下去,挽戈还是咽得艰难。等到最后一口结束,谢危行松开按着她后颈的手,她才下意识侧过头。 谢危行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糖,顺手掰成两半,塞给挽戈。 她迷迷糊糊中还百般抗拒,等舌尖碰到了那点甜,终于慢吞吞含住了。 谢危行笑道:“本座是好人吧。” 他把另一半的糖,自己叼了。 迷迷糊糊间,挽戈梦的很深很深很深。 梦里是朱色的门,那是萧府的大门。她在这里只长到五岁,却已经是京城有名的扫把星。 无端出现字的纸张、人进去就走不出来的门、熄不灭的灯。 寻常的人一辈子也难以碰见一次诡境,但是她出生到五岁,哪里有她,哪里就有诡境。 萧府的人从此不敢靠近她。 镇异司的长官派人来看了,说,要么就送去供奉院,拜师给老国师,要么就远远送去神鬼阁。 神鬼阁是专门处理诡境的门派。 母亲不愿送她去供奉院,甚至连老国师屈尊降贵上门求见,也不肯。 ——母亲说,供奉院在京,太近了。要送,就送的远一点,最好这辈子不再回萧府。 五岁那年,她终于离开了那个朱红色的门,去了神鬼阁。 雪夜里,老阁主披着一件很旧很旧的鹤氅,递给了她一支很细很长的金针。 后面她知道了,那是借阳针。 后来却仍是人声,忽远忽近。 “这孩子啊,天赋很高,可命灯太弱,怕活不过十八……” 最后,是母亲从灯后的背影,声音很轻。 “挽戈,如果你的命能换他的命,那也算是……你的福分。” ——原来这并不是假设。 挽戈骤然睁眼。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她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房间里还是昏暗,耳畔有什么很轻的金属声,好像是铜钱。 然后是空气中萦绕不去的药的味道,以及喉间残留的一线苦。 火盆烧得很旺,映出床边人的侧影,那人还是黑衣,好像在百般聊赖地玩着黑绳串着的铜钱。 是谢危行。 挽戈声音还有点哑,片刻后才开口:“……你怎么在这。” 谢危行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笑了一下:“掐指一算,我不来,你今天就要变鬼了——算得很灵吧?” 半梦半醒时那些模糊的记忆,这会儿才涌上来,挽戈不由一怔。梦里有人渡来的那团暖意还热着。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4节 她下意识顺手一捞,才发觉枕边的刀被人顺手推远了。 挽戈片刻无言,然后才道:“谢了,我又欠你一次。” “不客气,”谢危行这会儿相当有礼貌,“记得还就行,我要好玩的。” 挽戈一愣:“什么好玩的?” “比如一桩换命的案子……” 谢危行骤然靠近,一手托着脑袋,靠在床柱上,略微偏头,眸中带了一丝笑。 “你想好了吗?” 那其实是很近的距离。 谢危行能看见挽戈长长的鸦翅般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的投影。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注意到,挽戈平时远看时眼眸黑白分明,近看时她的瞳孔却呈现出琉璃般浅浅的透明。 “我想好了,”挽戈并没有回避谢危行的直视,她的语气还是平静,“我应该怎么做。” 这其实本来应该是问句的,只是她的语调分明是陈述。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谢危行眸中笑意愈盛。 “你身上的换命一术能成,还能维持十八年,做此术的人,恐怕借了机缘——所以,我们也去借机缘。” 谢危行那句“我们”说的相当自然。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最后道:“我们入『万象』诡境。” 挽戈一愣。 诡境也有等级之分,分“天、地、 玄、黄“四字。四五日前的『胭脂楼』诡境,就是地字中等。 而谢危行提到的『万象』诡境,是天字上等。 天字的诡境,两只手能数的过来。而王朝百年的记录以来,能破的天字诡境,也不过一二。剩余的,往往只能任由诡境的此地成为方圆百里只进不出的禁区。 而在其中,『万象』诡境是一个例外。 因为它是少有的,真的有人能从里面出来的天字上等诡境。 ——只不过出来的人,传闻每个人都背着点古怪。 有人出来时,把眼睛缝到了手上;有人出来后,明明无恙,却莫名其妙真心实意相信自己是另一个人;还有人出来后,发现全家连同宅邸都消失了,可明明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挽戈在神鬼阁中读过『万象』诡境的记载,但那毕竟只是书上寥寥几笔。 不过片刻后,她明白了谢危行的意思,点破:“你想要借助万象诡境,逆转因果。” “聪明。” 谢危行笑了一下,抛了枚铜钱到空中,然后啪嗒稳稳落在掌心。 “只不过要溯洄到当年的因果,还需要萧府命堂里,当年的一点东西。” 。 宵禁和雪夜。 萧府算是簪缨世族,府邸相当地大。萧府朱门在灯火下,影子也很长很长。而守夜的下人被更鼓惊醒的时候,只觉得有一阵风吹过。 挽戈和谢危行二人,并没有从正门走,而是掠上屋脊,越墙而入。 谢危行很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坏事,经验有些太丰富。 他拉着挽戈,没几下就避过了巡夜的家卫,跳到了一个偏院的屋檐下。一边的巡逻的下人刚离开,而另一边的人还没有到来。 谢危行冲挽戈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道:我厉害吧。 挽戈:“……” 窗户纸透出模糊的光,有人的声音从屋内传出。片刻后挽戈才意识到,原来这是萧府正院主屋。 太多年没有回来,她也不记得了。 屋内的人声其实是很模糊的,但是二人都有武功在身,听的相当清晰。 “卢百户这边的事,算是翻了,”屋内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道,“镇异司监察署已经把人带走了……左总判也许多日没有回信……也许这几日风头不好。” 挽戈这次听出来了,这是萧父的声音。 萧母的声音似乎在尝试压低,但掩饰不住的急躁:“阿郎没时间了,他的脸不能毁在一个扫把星手里!” 萧父声音中透出无奈:“可这人,就是找不到踪迹啊。” 萧母闻言,似乎更加烦躁:“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处处找不到?该不会是避着我们……” 萧父这次是压低了声音的,比前面的话都低:“找人,到最后也还得靠白先生了。” 挽戈一愣。 她这几日都陷入了昏睡,并不知道城中的风风雨雨。萧府这迹象,却是在全力找人。 找谁? 谢危行却似乎觉得很有趣,顺手抓住挽戈的手,一字一画在她手心写道: 【萧府重金悬赏你的踪迹。】 挽戈更困惑了——找她做什么? 她早已经把萧二郎平安送出诡境,从此与萧府两无相欠。 她没想明白,但也懒得想。 几句话的功夫,巡逻的人已经听着脚步要来了。二人重新贴着檐影飞掠。 拐角处有家卫,困得头直往下,一点一点的,只觉得有一阵风扑面。 萧府命堂很大。即使是深夜里,也仍有袅袅的香火。 挽戈和谢危行,趁着夜间加香火的丫鬟出入时,极轻地跃入了这偌大的命堂之中。 几十盏命灯幽幽的,透过窗纸,也能看见模糊而重叠的光影。挽戈望了一圈,很快看见了她和萧二郎的那两盏命灯。 她心想,近十日前,她就是在这里,收到母亲让她去送死的命令的。 当时,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回来,取回这盏自己的命灯。 挽戈没碰别的东西,只伸手稳稳抓住了那盏属于她的命灯的青铜底座,然后端起来。 并不重。 但是她骤然间瞳孔一缩。 ——那底座边缘,被阴影遮住的部分,连了一根极细极细的线。 咔哒一声,相当清脆。 有什么机关弹开了,不知道哪里的无数铃铛,在一瞬间之中,全叮叮咚咚响了起来,声音层层叠叠,从堂内炸到了院外! 香火被声音一震,灰烬簌簌落地。不过几息之间,远处就传来了人夜巡脚步的声音。 那绝对会引来人。 谢危行乐了:“还有后招啊。” 挽戈拉住谢危行就要走,她并无意在萧家过多停留,更何况她已经拿到了要用的东西了。 但谢危行却不动。 他这次好像找到了更大的乐子,眸中都透出兴致勃勃。 门口的影子落下了,有一个身影走进来。 那影子带着兜帽,可露出来的脸,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完完全全一张空白的脸。 白先生。 “萧姑娘,为何避着父母,又不请自来呢?” 白先生的声音很轻,声音也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 挽戈淡淡道:“我已经保住了萧二郎的命,与父母没什么相欠的了。” “这话太不合适,”白先生却叹气,“父母之恩,远大于天。萧姑娘作为姐姐,去救弟弟,也不过是分内之事……” 他这一句分内之事,相当轻描淡写。 另一边,谢危行这会儿闻言,却笑出声:“老东西,还挺会说。” 他出声的相当突然。 白先生骤然转向谢危行。 他之前居然根本没有注意到挽戈旁边的这个年轻人,他明明就在那里,可是白先生之前却看不见——这个年轻人分明是用玄术遮住了自己的气息! 白先生心道不好。 他设下机关,也只是觉得如果挽戈发现了当年的换命,必定会来这里拿命灯,因此守株待兔即可。 挽戈早就时日无多,白先生做了万全的准备,有把握拿下阳气将近的她。 但这并不代表他有把握对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玄术能骗过他眼睛的年轻人! 谢危行乐得看见白先生的一滞。 他指尖抛了个铜钱,然后当地抓住,悠悠:“本座掐指一算,你三息内就要动手——” 白先生的确没打算再说屁话。 他两个袖口一伸,里面白绫疯涨,一抖,像蛇一样,直接缠向谢危行。 那其实是试探。 但是谢危行才懒得和他试探来试探去的,他侧身避过,然后顺手甩出铜钱串,重重把白绫砸在地上。 他根本没有掐诀,也没有念法,但是被他抛出去的铜钱串好像滚烫异常,爆出幽青色的火光。 火缠上了白绫。 丝绸燃烧的烧焦气味,夹杂着什么东西尖锐的叫声。瞬息之间,火光沿着白绫逆着窜上,就到了白先生手前!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5节 那完全是下意识的断尾求生,白先生手背皮肉已经滋啦冒烟,电光石火之间,他猛地甩开白绫,整个掷出。 白绫在空中卷曲,夹杂着什么东西的尖叫,顷刻间就化成了灰。 白先生来不及心痛,只觉得恐惧。 这可是他最得意的法宝——到底是什么人,能在几息之间,就把他最大的法宝摧毁! 他这时才注意到了那些钉死的铜钱。 谢危行一挥手,铜钱重新回到了他手上,用黑绳随意缠回了手腕。年轻人笑微微的,右眼却浮起了若隐若现的灿烂金影。 如果白先生有表情,那一定能从白先生脸上看见精彩万分的表情。 “我知道了,你,你是……” 谢危行不紧不慢地往前踏了一步。白先生控制不住恐惧,只随着他的前进而后退。 他有些愉悦地弯了弯眉,很高兴看见白先生好像见了鬼的样子,只笑嘻嘻地,然后万分隆重地自我介绍起来: “对的,我就是谢危行。”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白先生当然认识谢危行。 天子钦点的少年国师、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偌大的整个王朝,谁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在这里守株待 兔,本来就只做好了如果挽戈来就把她扣下的准备。但倘若,除了挽戈之外,还要对上这一位真正的玄门天才…… 白先生心知,没有胜算。 但是他并没有逃。 那张空白的脸皮似乎被绷紧,什么新的东西从皮肉之下顶了上来。 片刻后,白先生的声音完全换了,新的声音,比之前更老,更沉,像含着铁砂,却隐隐带了一声阴恻恻的笑声。 “……好一个国师。” 这个似乎换了个人的白先生,刻意咬重了“国师”两个字,明明是一张空白光滑的脸,却似乎能看出不屑的表情。 “老夫倒是想见见,供奉院那位老国师的得意门生……除了会玩铜钱串子,还会什么。” 谢危行直截了当问:“别拐弯抹角的,你想做什么。” “人。” 白先生明明没有眼睛,但是挽戈却能察觉到一个阴森森的目光。 “把萧挽戈留下。” 挽戈一手拎着命灯,一手扶着刀柄,反问:“为什么?” 这会儿,命堂外头人声乍起,有灯影晃动。重重叠叠的脚步声从远到近,门被哗啦打开,十几家丁赶到。 最后才露出被他们簇拥着的萧母。 “挽戈!” 萧母一看见女儿,她的眼圈立即就红了,“你怎么这么糊涂?这几日见不到你,也没一点消息,娘担心的要命啊。” “怎么偷偷跑回府,也不来见娘?阿郎还在受苦……” 萧母上前就要去拉挽戈的手。 挽戈退了一步,相当有礼貌地避开了萧母的手,后者在空中一滞。 萧母脸色一白,但很快浮起哀哀的神情: “挽戈,你还在怨娘吗?你在外头受了多少罪,娘心里就有多少疼。你回来吧,都是一家人,总要齐齐整整过啊。” 挽戈的目光从萧母情绪十分到位的脸上滑过,淡淡道:“母亲心疼我?” 那看上去是疑问,可分明用的是反问的语气。 萧母眼里含起了泪,伸手又要去拉她:“挽戈,你怎么这样说话呢。阿郎也在想你呢,回去吧——” 萧母就要伸过手,却只见一道金光,然后她指头一疼,啊了一声,条件反射缩回来。 出手的居然是谢危行。 “手不许伸过去。” 谢危行还是那惯有的懒洋洋的语调,可这次萧母却从这里听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他伸手弹出两枚铜钱,啪嗒钉死在地上,连出一道极细的金线。 “你再往前半步,别想要你的手指了。” 他声音不高,但命堂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家丁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越线。 萧母的手顿住,脸一红一白。 白先生这会儿露出了笑声,那是冷笑:“还是供奉院的老一套,小儿把戏。” 谢危行懒洋洋道:“揍你还不用那么费劲,老东西。” 这句话明显激怒了白先生。 下一个瞬间,谢危行右眼灿烂的金影大盛。与此同时,白先生也骤然裂开脸皮。 或者说不止是脸皮。 他的七窍、脸皮下、脖子下,有什么东西张开了细口,无数银丝爆出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袭向谢危行! 那无数银丝锋利无匹,倘若碰上,恐怕没几块皮肉是完整的。 寒光四射。 “铮——” 那不止是白先生的银丝,还有挽戈的刀。 亮得刺眼的一线刀光,干脆利落地劈下,银丝被齐齐斩断,白光大泻。银丝断口发出比先前白绫更加尖锐凄厉的嘶鸣,溅出一地金属碎屑。 白先生躯体里爆出的银丝被挽戈这么一刀斩断,断口处渗出黑雾,没有五官的脸上几乎要露出剧痛的表情。 但他并没有停,皮肉之下什么东西仍然在鼓动,更多的银丝像雨一样暴出! 谢危行这会儿才懒洋洋伸手,指节一并,掐了个诀,那是他今日第一次掐诀。 命堂里所有人心中都突如其来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拍。 地上先前被挽戈斩落的银丝,先是齐齐嗡鸣起来,下一个瞬间,它们同时离地,沿着来时的方向刺去。 无形的灵力裹挟着满地断丝,银丝反着刺向白先生的皮肉—— 连串的闷响。 银丝钉子一样钉进白先生的锁骨和肩胛,把他重重缝在了身后的墙上。白先生皮肉上的伤口处没有血,只有黑雾冒出来。 几息之后,谢危行才停手,只留白先生仍旧被钉在墙上。 那一交手,其实也不过短短的几个瞬间。萧府几十个下人没有敢开口说话。堂中一时只剩风声。 萧母手心一疼,才方知指甲已经按进了肉里。她本来以为白先生的计策成了,事情就稳了。 这可是白先生…… 十几年来,她从来没有见过白先生对付不了的东西。她从来没有想过白先生会被挽戈和谢危行压着打。 她飞快压下惊惶,心想,这只是一时,白先生一定还有后手。 片刻后,萧母低声地柔柔地,先冲着白先生道:“先生切莫和小辈较劲……挽戈言行鲁莽,冲撞了您,是为娘没教好……” 她这样说的,眼圈居然很快红了,然后转向挽戈:“挽戈,娘是为了你好。你弟弟被你伤成这样,你若还念半分手足情,就别闹了,把灯放下,回家。” 那几句话间,白先生渐渐缓过来了。片刻后,他抬起空白的脸皮,对着的却是谢危行,声音像从什么罐子里出来的:“……国师。” 叫这一声国师,他看上去分明相当不甘,但还是接着道:“老夫算是敬你一声。今夜的事,和镇异司无关,和供奉院更无关,把萧挽戈留下,老夫就当你没来过。” 谢危行乐了,哈哈大笑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本座这抢人?” 白先生明显大怒,他呼吸一沉,皮肉鼓起,硬生生扯断了钉在肩胛的银丝。他皮肉下银光疯张,整个人一挣。 他阴森森道:“老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谢危行,你少多管闲事。只要萧挽戈留下,你还可以走出萧府的门。” “少教本座做事,”谢危行冷笑一声,“我平生最喜欢多管闲事。” 他话音未落,无形的灵力压下,白先生周身的银丝再次刺啦回卷,刺穿皮肉,钉得他动弹不得。 萧母眼见形势不对,忽然间扑通跪下,哭声就起来了,居然是对着挽戈: “挽戈,娘求你了,你别闹了,跟娘回去,咱们一家好好过,阿郎也会谢你……” 萧母哽咽的间隙里,垂眸的眼神却是冰凉的冷,她悄悄向后打了个手势,居然是在示意家丁。 挽戈却淡淡道:“萧夫人,从十二年前起,我的回去,也是回神鬼阁。” 她都不用回头,就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 一根锁链从背后横扫,两个家卫借着柱想来套住她的腰。挽戈单手一扣,借力将锁链回抽,重重砸在家丁身上,两个家卫只痛呼出声,跪倒在地。 另一人趁乱想来夺她手中的命灯。挽戈腕骨一转,那人手擦着灯沿落空,随即被她一脚踹翻,砰地撞上墙。 命堂中只剩一片寂静。 萧母:“挽戈,你……” 挽戈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我与萧家早没有关系了。萧夫人重金悬赏我的踪迹,找我做什么?” 萧母只哽咽起来,相当情真意切:“你这孩子,怎么尽说这种话……娘,娘都是为了你好啊。” 另一边,白先生却冷冷打断了这母女情深的场景,他冷冷道:“够了。” 他被谢危行钉在墙上,皮肉之下,银丝再次疯狂涌动起来,硬生生将银丝再次从没被钉死的地方挤了出来,他的脸皮鼓胀痉挛,身形骤然膨胀,整面墙都颤了起来。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6节 下一瞬,他胸口猛地鼓起,又再次塌陷,所有银丝从胸口喷出来,但是这次不是冲着谢危行,而是朝着离他最近的几个家丁。 那几个家丁还没来得及躲开,银丝已经从七窍钻入。 他们没来得及尖叫,皮肉已经开始下陷,什么东西在他们体内吞食他们的皮肉,没几下就变成了皮包骨头的几具骷髅。 然后他们的皮在完全包上骨头的时候,又一齐再次膨起,皮囊重新站了起来,明明还套着家丁的衣服,可是已经完 全是新的“白先生”了。 面部光滑,没有任何五官。 旁的小丫头尖叫出声。 萧母惊慌失措,眼见银丝又要朝众人涌来,抬手就把小丫头推上去挡住。那小丫头踉跄了一下,就被银丝钻入七窍。 没几下,又一个新的无脸人皮骷髅出现了,然后重新成为“白先生”。 眨眼功夫,堂中就出现了五六个“白先生”,明明衣服不同,但脸却一样的空白瘆人。 “老东西,你这方法脏的很啊,”谢危行叹了口气,“本座必须清理掉你了。” 他灵力外放,堂内所有人只觉得沉闷的一震。几个无脸的躯壳同时一滞,从胸腔中涌出的银丝被硬生生压回去。 但是最外边的那个无脸躯壳还是扑了上来,直抓向挽戈,银丝就要朝她的脸钻进去。 但是旁人甚至没看清挽戈怎么出手的,挽戈的刀光已经将躯壳的手腕和银丝齐齐斩断。 银丝破碎冒出黑雾,但是那手却是血淋淋的人皮掉在地上,血泼出来,与此同时,那躯壳里有人声的惨叫冒出来: “啊,疼——” 那其实是相当恐怖的场景。 那人已经是人皮傀儡了,可是分明还活着,那断手掉地后还在痉挛地动,仿佛要爬回自己的身体。 那还是活人。 堂中其余人根本不敢看,只觉得血腥异常,心胆俱颤,头皮发麻,连带着动作都慢了一拍。 如果有人能从最初那个白先生脸上看出表情,一定能看出得意的表情。 他死死盯着挽戈的动作,等着她的动作出错,看着另一个无脸躯壳的银丝已经探到了挽戈的身后。 只要是人,心性一定会动摇的——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但是白先生的期待并没有到来。 在电光石火之间,挽戈略微侧身避开了那扑来的银丝,下一个瞬间,刀风已经将银丝斩落。 连同涌出银丝的那下一具人皮傀儡,也被从上到下,沿着脊椎的位置,准确地劈成了两半。 一地红白。 没人敢说话。 ——那常人不能睹的一幕,对她完全毫无影响。 “怎么可能……”白先生自己也没有想到这样的发展,脱口而出,“从来没有人,不对,看见这些,你怎么可能七情不乱!” 挽戈一开始只觉得莫名其妙,随后明白了,心想,原来是这个主意。 “那你想错了,”她淡淡解释道,“我没有七情。” 那两具被她剖开的人皮傀儡还在地上抽搐,萧府众人吓得腿软。 谢危行似乎看乐子看够了,伸手一划,缠在他手腕上的铜钱叮当飞散开来,重重钉在地面各处,随后,金纹在地面上飞速蔓延,片刻后,剩余的几具人皮傀儡,就被死死钉在阵的线上。 白先生见状大骇,他再次和剩余的人皮傀儡暴起银丝,谢危行却已经伸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 那金纹攥住了人皮傀儡们的脚踝,将他们重重向下一扯,居然硬生生将银丝从皮肉之下吸出来了! 那几个人皮傀儡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与此同时,挽戈的刀已经完全出鞘。没人能看清她的身影,冰凉的刀光行云流水般划过,瞬息之前众人就见她已经站在了方才对面的位置,停下了下来。 直到挽戈收刀入鞘,那几个人皮傀儡身上血才喷涌而出,顷刻之间俱栽倒在地,上半身与下半身完全分离。 那当然也包括白先生。 他空白的脸皮重重砸在地面上,手却还在爬。 下一瞬间,他上半身和下半身中的断口处涌出无数银丝,比先前的更多更亮,唰唰地粗砺缝住身体的上下两半,勉强维持住躯体。 白先生没有五官的脸砸在地上,没人看得清他的脸,那本来也没有什么表情可言。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只剩下了巨大的恐惧。 跑。 这个念头立刻占据了他的心的全部。 他骤然站起来,四肢着地,整个人贴着地面,快速向门外冲去! 谢危行指尖一弹,铜钱串重重扣住了白先生的一条腿,金光混合着烧焦的气息。但这次白先生没有丝毫犹豫,喀拉一声—— 他居然像壁虎一样,硬生生扯下了自己那条腿。 丢了一条腿,白先生借势一滚,爆出银丝缠住门梁,不过瞬息之间,已经窜出门外。 只剩冷风裹挟着雪粒,灌入堂内。 四下无声。 挽戈无声之间和谢危行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谁也没有去追。 片刻后,谢危行侧身冲着挽戈笑了下:“东西拿到了,走吧。” 那句走,挽戈当然知道是去哪里。 但是萧母反应过来了,脸色惨白,猛地扑上来:“挽戈,你敢走——你不能走!你怎么这么狠心!娘一手养大你——” 什么养不养的。 挽戈淡淡看了萧母一眼:“我从五岁起,就在神鬼阁。” 萧母眼底终于压不住那冷意:“逆,逆女!” 谢危行乐了:“生而不养,萧夫人算什么人母?” 萧母还要去抓挽戈,但是手硬生生停在了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金线前——那是谢危行的金线,她此前就领教过厉害,不敢向前。 萧母咬牙切齿:“国师大人仗势欺人!我萧府,可也不是吃素的!” 谢危行这辈子没少听人放过狠话,这么软绵绵的还是第一次,分外新奇,终于重新瞧了萧母一眼:“你要去天子面前状告本座吗?” 萧母胸口剧烈起伏,但最终还是没有再上前一步。 挽戈一手拎着灯,和谢危行并肩离开萧府时,风雪正歇。 。 诡境『万象』。 【规则1:请扮演好自己的身份。】 【规则2:每日暮鼓三声前,请勿离开供奉院。】 规则是直接涌入识海的。并且不止一条。这就是天字上等的诡境。 谢危行垂眼望向自己的时候,视角明显低了一截。他很快发现自己处于一个相当熟悉的斋舍内。从屋内铜镜的反光中,他看见了自己现在的身形。 ——不过十岁的少年模样。 谢危行顺手望了眼案上的课业记录。从上面的日期记录,他立刻明白了现在是什么身份。 现在他是十岁时的供奉院首徒,老国师最得意的弟子。 规则1是扮演自己的身份。 谢危行乐了,心想,这他可太熟了。 他当然知道少年时的自己是什么德行——上房揭瓦什么的都是小屁孩玩烂的,他十岁时干的坏事,那可更是坏多了。 谢危行现在的确还不知道,为什么以命灯为引子,去溯洄换命案的因果,会回到这个时间点。 不过,他心想,只要捣乱得足够多,他马上就知道了。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当年十岁这会儿,他大概会干什么坏事,于是相当娴熟地准备开干。 谢危行先去了趟供奉院的符堂。 符堂里面,周师叔正趴在地上,地上乱七八糟铺着许多黄符。 谢危行溜进来的时候,周师叔正撅着屁股,用朱砂在纸上画下最后一笔。 地面上还杂七杂八摆着别的东西,一只铜铃,几面银镜,以及一枚金印。 他一眼就瞧出来了,周师叔准备请神。 “危行?” 周师叔敏锐察觉到谢危行的悄然出现,警惕万分地瞪了他一眼。 他没少从这破崽子手里吃过亏,先发制人呵斥道:“少乱动!” 谢危行乐了下。 还有谁能有回到少年时代的经历?他回到十岁才发现,原来当年周师叔这么好玩。 玩心大发的谢危行,一边又有了坏心眼,一边装乖:“嗯嗯,师叔,我就来学习一下。” 他长的好看,装乖的时候,唇红齿白,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充满了无辜,站姿端正,看上去相当地懂事。 周师叔才不信他那堆鬼话,警告性地瞪了他一眼,想让他滚:“我这没能教你的东西。” “师叔神通广大,给师叔打下手就够我学很多了,”谢危行睁眼说瞎话,奉承了几句,看上去乖得很,“我给师叔磨墨。” 他居然真的蹲在一边,开始磨墨了。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7节 周师叔狐疑地上上下下扫视了谢危行一番,又盯了一会。 他见谢危行没什么要干坏事的迹 象,还以为这破崽子改邪归正了,于是冷哼一声,继续埋头写咒。 谢危行继续蹲在一旁,埋头磨墨,磨得相当专心,相当全神贯注。 过了大约两刻钟,周师叔终于写完了这套请神咒阵。 周师叔只觉得今天符气格外润,思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和先前的步骤有什么不同。 于是周师叔满意地把原因归到谢危行身上,罕见地夸奖了谢危行一句:“磨得不错,长大了。” 谢危行心想,那是。 师叔你等着看十多年后长大了的我的坏心眼吧。 周师叔点了香,向符阵中心重重按下金印,开始念诵法决。 银镜里的波纹一收,随后又一张。像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周师叔起初怀了些疑惑。这请神的感觉的确和从前不一样,但是他也说不上。直到银镜中一抹红出现,他才顿觉一种不好的预感—— “啊,郎君,”艳丽的影子在银镜中悄然浮现,一点红唇,“请人家来,阵仗也怪大的……” 周师叔一愣,差点把金印砸了。他手忙脚乱地念咒收阵,那艳影还依依不舍:“郎君,怎么又……” 艳影消失在银镜中了。 周师叔的脸青一阵白一阵:“请神,怎么变成了,请,请……” 他硬生生把后面那个“艳鬼”两个字,给吞了下去。 谢危行乐得不行。 但他站在一边,还是面色如常,装得很乖,满眼看上去都是对周师叔的崇敬。 但这根本不影响周师叔立刻猜到了事情的源头,对谢危行怒目而视:“你做了什么手脚!” 他气得要死:“你等着,这次我非得给老国师告状不可——” 他话没说完,门口就已经有人慌慌张张探头出来:“周师叔,老国师传话,过了黄昏就出行,去萧府,有要事。” 那传话的弟子也顺眼看见了谢危行,补了一句:“……老国师说,谢小先生也可随同。” 谢危行敏锐地从对话中捕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萧府。 十岁那年,他去过萧府吗?谢危行想了想,觉得并没有。 他本来就贪玩,这种看不出明显乐子的事,他总是找借口推掉。 不过似乎是那阵子,京里有传闻,说老国师铁了心想收一个相当特殊的小丫头做徒弟。 老国师很少收徒,多少人想成为老国师的门生都求而不得。但是,那丫头的父母却拒绝了。 谢危行作为老国师最得意的弟子,在那段时间里,当然有听闻,他可能会多一个师妹。 师妹能玩吗?少年时的谢危行兴致寥寥。 不过如果是她的话…… 谢危行突然间有了很大的兴致。 他回头,冲那传话的弟子道:“我会去。” 作者有话说: ---------------------- 小谢要把挽戈拐成自己师妹了ovo 第14章 萧府。 周师叔和谢危行跟着老国师,坐着供奉院的马车,到达萧府时,已经入夜许久了。 萧府朱门内灯影重叠。 有人已经候在萧府朱门前。这人一身镇异司黑甲,眉眼清俊,眼底却透出几日没怎么休息的红丝。 这人就是十几年前的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同时也是供奉院门生,宁韫玉。 “见过师父,”宁韫玉冲老国师拱手行礼,眼底俱是疲惫,“这几月萧氏宗族与旁支接连遇到撞鬼之事。我处置过几回,始终未能找到根本的原因,还请师父一观。” 老国师披着鹤氅,拄着杖,从马车上由周师叔搀扶着下来,听了宁韫玉的话,却只嗯了一声。 宁韫玉引着他们入府,才见十岁的谢危行也跟在后面,他揉了揉眉心:“师弟怎么也在这里。” 他是素来就知道,这个师弟天赋虽然极好,但人可是相当混蛋的。 谢危行这会儿在师父面前,还是装得相当乖的:“师兄好,我来和师兄学习一番。” 周师叔只冷哼一声:“学什么?给供奉院少惹点事就行了!” 几句话间,此时四人已经到了萧府的门廊之中。管家迎了上来,开口就是一套例常问候。 那问候啰哩吧嗦的,宁韫玉其实平日是相当好脾气的人,居然有点烦了,开口打断了那顿问候,便道: “要看萧府近事的根源,直接带我们去萧府命堂吧。” 谢危行敏锐地看见,管家听了那命堂二字,眼底迅速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管家只赔笑,推脱:“国师大人、指挥使大人,舟车劳顿,还是先到花厅歇歇气……” 宁韫玉明显先前就听过这一套推脱的说辞了,奇道:“你们萧家近期莫名其妙的事这么多,还有空打马虎眼?” 管家却仍然坚持,只端着笑:“指挥使大人说的是,只是萧家这命堂,入夜了是不能开的……” 倘若换成十年后的镇异司指挥使谢危行,遇到这样拖来拖去明显有鬼的,早就让管家滚,然后用非常之法,换个人老实带路了。 可惜十多年前的镇异司指挥使,宁韫玉,是个相当有涵养的人——相对于谢危行来说,的确是有涵养得多。 宁韫玉算是接受了管家的这个说法,勉强给了管家一个面子:“行吧。” 管家这才松了口气,引着众人前行。 萧府门廊中明明很空旷,但是给人一种异常的感觉。前面管家拎着的提灯,火光每跳一次,旁边廊柱的影子,却总慢半拍才动。 谢危行这会儿还是十岁的身体,刻意跟在后面,观察着。 门下雪水融化的痕迹居然是倒着流的;廊上窗画中门神的眼睛,从任何角度看,都似乎是正对着的;檐下的风铃,先响起声音,然后才见金属碰撞。 管家走在最前面带路,然后是宁韫玉,后面老国师由周师叔搀扶着。 谢危行在最后,却听见宁韫玉回头,冲着周师叔和老国师,无声开口。 【这萧家有问题,我来了数次,都未曾让我进过命堂。】 宁韫玉嘴并没有张开,这话是用传音术说的,管家听不见,可玄门之人能听得见。 周师叔和宁韫玉只等着老国师的看法,但是老国师却并没有用传音术,而是开口道:“风有些重。” 管家听见了,只赔笑道:“是,是,这天气近来是怪冷的……” 谢危行听见了,起初没什么反应,什么冷不冷的,他天生命盘至阳,又有玄术和内力傍身,即使一丈的大雪天也不碍事。 片刻后他却想起挽戈,心想,这么冷的天,不知道她怎么过。 他很少这样莫名其妙想起什么人,只当是自己因为或许快要见到挽戈,才会这么想起来。 花厅里已经备了热茶,然后是萧父萧母前来迎老国师和宁韫玉。 这还是谢危行第一次见到萧父。 萧父是世家家主中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这家族估计没什么盼头的那种,面色虚浮,显然被酒色伤得有点重,眼神只不住瞟向窗外。 萧家主事的是萧母,笑容温温的,却透出一丝不自在。 “国师大人一路风雪,太辛苦……”萧母柔声,“先歇一宿吧,萧家已经准备好了歇息的房。若要看命堂,明日也不误事。” 宁韫玉却开门见山:“敢问夫人,这数月里,萧氏宗族和旁支接连撞邪,命堂可有做过什么事?” 萧母只垂眼:“哪敢,命堂是萧家老祖宗留下的,我辈也不敢……” 偏偏这时候,一阵喧哗从廊下闯进来。 “我说了,都不许把她放出来!把她赶回去!关回去!” 供奉院一行人目光转向了廊下。 帘子下,一个穿着锦缎皮褂的小男孩气势汹汹,看上去才三四岁,但是脸上已经浮出跋扈。 “二公子,别气累了……” 身后的小厮只虚虚拦着,并不敢真的碰他。谢危行遥遥看出来了那张脸,那似乎是三四岁的萧二郎。 萧二郎才不管下人的屁话,只尖声:“快点,把她关回去!灾星!她在哪里,哪里就闹鬼!” 萧母闻言,顿时变了脸色,她没上前,只厉声道:“挽戈?你怎么来了?回去!” 一行人这时才看见萧二郎对面的人。 女孩 看上去五六岁的模样,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站得很安静。 她眼睫又黑又长,映得肤色相当白,但并不是娇养的白,而是透出冷气的苍白,连带着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 ——五岁的挽戈。 谢危行望向挽戈的时候,挽戈几乎也在同时看了过来。 他遥遥和她对视了一瞬,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小萧二郎尖着声音:“听见没?娘都让她滚!快点把她关回去!” 萧母旁的嬷嬷就要去把挽戈带走。 宁韫玉眉心一蹙,他是个斯文人,看不得这种事,但是他毕竟是外人,也没有立场插手萧府的事。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8节 他想了想,刚要问,可是萧母已经下令:“去,把小姐送回去,今晚不许乱跑。” 嬷嬷听了令,就连哄带拖把挽戈带到偏院去,大的身影和小的身影,在灯火的影子中很快没入廊角。 老国师很久没开口了,没人看清他混浊苍老的瞳孔中能看见什么。他的目光移开了,慢腾腾开口:“资质很好。” 他的话太短了,众人都有些不解,并不知道在说谁。 萧母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是大喜,忙起身施礼,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二郎他自小就与众不同呢,国师真是好眼光!先生都夸他记性好呢!顽劣是顽劣了点,天分的确不差,将来若能得国师点拨,那是大幸。要是能入供奉院,那更是祖上积德了——” 她越说越快,眉飞色舞,已经朝嬷嬷使了个眼色,示意把萧二郎叫过来给老国师行礼。 宁韫玉垂眼只盯着茶盏。周师叔不着痕迹、近乎无声地哼了一声。角落的谢危行,低着头,不出声地乐了。 老国师却淡淡道:“不是他。”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萧母笑容一僵,眼神不由自主地看萧二郎一眼,又忍不住道:“那……国师说的是……?” 老国师:“那小姑娘,资质很好。” “……挽戈?”萧母失声,她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相当勉强才抿出笑,“她从小体弱多病,又总是惹来乱七八糟的东西,哪敢扰国师大人的眼。” 老国师不和人争,只道:“那小姑娘如果送来供奉院,可入我门下。” 这是要收徒的意思了。 能入供奉院,甚至能入老国师门下,那前程自然不在俗流之下。换别人的父母,恐怕不假思索就同意了,这可是万中挑一的福分。 但是这次,萧母连笑容都坠了下去:“她,她女孩子家,见识浅,又不比男儿那样能吃苦,哪谈得上什么资质?怕是担不起国师大人的夸赞。” 她仍坚持道:“要入供奉院,还是男儿家更合适些……二郎他是萧家嫡次子,资质端正,更合玄门。若国师肯收,萧家自当感激不尽。” “萧夫人当供奉院是什么地方?”周师叔冷笑出声,“玄门不挑贵贱,只挑根骨。萧夫人就是再偏爱儿子,女儿的好资质也不会变成儿子的。” 这话太刺了,说得萧夫人脸色一红一白,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顿了一下,才辩解道:“大人这话……手心手背都是肉,萧家对女儿和儿子都一样疼爱,只是……女孩子家家,到了年纪就要婚嫁,还是安心学些女红、女诫……” 这是不愿意送女儿入供奉院了。 老国师哦了一声:“各家有各家的打算,萧家既不肯,那随缘吧。” 他不再提收徒的事情,萧父萧母自知不对,也只讪讪地,让人请了供奉院一行人,去了客房。 客房里,萧府的下人退下后,宁韫玉给老国师和周师叔都换了热茶。 周师叔性子本来就直,先前在萧父萧母前就有点忍不住了,这会儿径直开口:“那萧夫人怕是有鬼,这不要让不让。命堂不让看,偏偏要明日!我现在就去命堂翻个底朝天!”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师叔莫要急,”宁韫玉并没有周师叔那么急,叹了口气,“现在去了,若是真有事就不妙了。百年以来,供奉院一直不与世家撕破脸。” 周师叔奇道:“他们还有脸这东西?” 既然不动手,几句话后,夜也不浅。宁韫玉、周师叔和老国师,也都分别歇下了。 谢危行侧躺在榻上。从他那个角度,能看见屋外的月亮慢慢要摇到了子夜。 识海里的规则他当然仍记得。目前为止的两条规则: 【规则1:请扮演好自己的身份。】 【规则2:每日暮鼓三声前,请勿离开供奉院。】 规则2的“每日”,当然是指过了子夜开始。如果他过了子夜,还没有回到供奉院…… 谢危行耍人在行,耍诡境里的规矩更在行。 他指尖一勾,摸出一张黄纸和朱砂笔,伸手两三下叠成一个小纸人,然后用朱砂点上眼睛,丢在地上。 那小纸人居然自己摸索着,站了起来。 谢危行又摸了枚铜钱,塞给小纸人。小纸人啪嗒一下抱住铜钱,不放手了。 规则2的“暮鼓三声前,不得离开供奉院”…… 谢危行冲小纸人无声下令。 【替我去敲鼓,过了子夜开始敲。】 小纸人收了钱,又收了命令,一颤,贴着地面,没有动静地溜出客房了。 谢危行又等了会,细细听着,确定周师叔、宁韫玉和老国师几人,似乎都已经睡安稳了,才悄无声息翻身下榻,转瞬间溜出门外。 萧府的夜里很安静。风吹过也很安静,可是还能听见风铃细细碎碎的声音。 路上,有巡夜的下人压低声音:“井,井里,好像有人影……” 同伴打断了他:“别胡说八道了!少说点话!” 谢危行等他们都过去了,才继续轻手轻脚溜过去。他掐指算了下挽戈大概的方位,然后向着偏院去了。 偏院的门上缠着粗大的铁链,挂了好几把沉重的铁锁。 要是从前的谢危行,就直接把锁拆了,但是这次他并没有,想了想,居然罕见地绕了路。从院墙外,找了个角度,身形一掠,几下翻过檐角,轻盈落在院内。 这偏院与萧府其他地方相比,居然没什么守夜的下人,只是院内的墙上,到处都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符。 黄符的纸质从新到旧,一应俱全,可以看出在镇什么东西,也已经镇了相当久了。 谢危行扫了一眼那些黄符。 这些符走的并不是供奉院的路子,但并不影响他居高临下地开始挑三拣四。 上上下下端详了一遍,十多年后的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下了结论,心想,这画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当然能看出来这是一个锁阴阵,甚至不用看就能猜出来了。毕竟一进这偏院,阴气就是外面的好几倍。 ——萧家想把阴气锁在这里面。 “就这点本事,”谢危行很轻地嘲笑了一声,“本座给你们指点一二,不用谢。” 他修长的食指往最中心一张符的笔画上一拨,普通人谁也看不出来他改动了什么,但是如果周师叔或者宁韫玉在场,就会立刻发现,这偏院的气脉变了。 由“锁”为“泄”。 不过弹指之间,偏院里的冷意居然散了,原本的阴气忽然找着门道一样,从院子往外,四下漫开。 谢危行这才轻手轻脚进了屋内。 屋内没有灯,也没有炭火,好像完全没有人的气息。 谢危行的步伐很轻,他毕竟有天眼,在黑暗中视物也极佳。他很快就看见了榻上有一个影子,于是径直走去。 谢危行还没靠近,就骤然感觉到后颈被一个冰凉尖锐的东西碰到。他并没有躲,但下一刻凉意就消失了。 啪嗒一声,谢危行打了个响指,离他最近的蜡烛燃起。火光映出了他身后的人。 那小孩的素色斗篷下只露出半张脸,漂亮得有点刺眼,皮肤却苍白得好像完全没有血色。 五岁的挽戈。 她手里还捏着个窄而尖锐的碎瓷片——正是前面谢危行感受到的那个冰凉尖锐的东西。 谢危行乐了:“喂,本座可是来帮你的。” 挽戈先前在花厅里见到谢危行时,对视的瞬间,就明白了谢危行的打算,她今夜并没有入寐,早就在这等着他了。 “走吧。” 她系紧了斗 篷,就要往屋外走。但她还没出门,就被谢危行一把拉住。 明明这会儿是十岁的少年模样,谢危行语调却透出十多年后的他特有的懒洋洋的调子:“别急啊,做个准备。” 谢危行抬头就去抓挽戈的手。 五指相扣,指尖一接触,谢危行就已经感受到彻骨的冰凉。五岁的挽戈的手还是小孩的那种软,但是已经冷得不像活人。 他掌心一转,把过盛的阳气收束成一层细密的暖意,慢吞吞渡了过去。 谢危行垂着眼,不着痕迹地望见挽戈眉心一点点松开,原本紧绷的肩也有点放了下来,唇色略微有了点血色,就知道渡阳气有用。 他顺势移了下手,得寸进尺地去探挽戈的手腕的脉,指尖一滑,居然碰到了一种异样的触感。 谢危行低头,才骤然发现挽戈苍白的手腕上居然层叠着纵横交错的伤。 ——那分明都是刻意为之的刀割出来的伤口。 每道伤口都很深,一道压着一道。有的已经结痂很久了,可是有的还沁着红,明显是新添的,他指尖碰过去时,甚至能感到一点热。 她手腕本来就苍白,更映得那些丑陋的伤口触目惊心。 谢危行喉间一紧:“你这……” 挽戈只淡淡看了自己的手腕,然后收回手,藏在斗篷下:“不碍事。” 她当然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幼年时她身体太弱,又总是招来乱七八糟的东西。母亲请的道人说,是她命里阴邪太重,当隔一段时间就放血,来放一放阴气。 当然,十多年后,她早就知道了,放阴气什么的只不过是拙劣的托词——这血,或许就是用来做那换命术的引子的。 挽戈简单和谢危行解释了一下,并没有注意到谢危行眼底的晦暗不明。 最后,她才道:“下午他们来放过血了,那碗血应该还在命堂存着。” 怎么处理,她心底当然已经有了计划,和谢危行想的一样。 二人无声起身,从偏院中溜了出去。 一个十岁的少年,一个五岁的小孩,谁也没有想到,里面的芯子已经变成了十多年后的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和十多年后的神鬼阁少阁主。 两个人身形都很轻,穿过廊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二人的身影。 祠后就是命堂。二人溜进去时,堂内并没有人。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9节 黑暗之中只有密密麻麻的命灯的灯火,和十多年后他们见到的几乎一样。 挽戈和谢危行分开搜索,很有默契地谁也都没出声,连脚步声也没有,只用传音入密来聊。 谢危行一边顺着那一排命灯的序位逐个看着,右眼浮起金影,一边突然道:“规则。” 他没来由地用传音入密冒了这么一句。 挽戈抬眼:“嗯?” 谢危行简单道:“我这儿,第一条,扮演身份;第二条,暮鼓三声前,不能离开供奉院。” 挽戈点了点头:“基本一样。和你不同的是,我第二条是,暮鼓三声前,不能离开‘萧府’。” ——地点不同。 两人目光一触即发,彼此都听出了“暮鼓”二字后留出的空间。 命堂里的刻漏,水线这会儿终于走到了尽头。最后一滴在竹针上挂了一会儿,最后榫齿中咔哒一声轻响。 子时到了。 几乎在同时,谢危行察觉到什么东西重重拍了一下他的灵识。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规则二不允许暮鼓三声前离开供奉院。 他现在违反规则了。 但是下一刻,外头骤然炸开。 “咚——” “咚——” “咚——” “咚——” …… 巨大的沉闷的鼓声来得仓促但及时,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敲鼓,而且连续不断! “暮鼓?” 萧府值夜的人都醒了,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慌忙去披衣看情况,嘈杂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灯火如潮水一般亮起。 明明是子夜,但是整个府都醒了。 压在谢危行灵识上的那无形的力量倏然松开。他挑了挑眉,心知自己做对了。 另一边,挽戈已经找到了那碗血。 那碗血被封在陶罐中,似乎掺了什么药。挽戈伸手重新揭开封泥的时候,空气中弥漫中血气与一种若有若无难以言说的气息。 她传音给谢危行:“在这里。” 谢危行抬眼望去,右眼再次灿烂的金影大盛,落在那碗里血中。片刻之后,两人对视一瞬,什么都没说。 谁也不知道这两人做了什么。 片刻后,挽戈重新封上封泥,将陶罐放回原位,一切如常。 外面咚咚的鼓声仍然不止,有人骂声在很远都能听得见。 子夜的萧府显然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谁也没有注意到命堂里这会儿的小小异常。 ——谁也没有想过这点小小的异常,天亮之后,就要将巨大的因果拨回。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天还没有亮,被连番怪异的鼓声惊醒的萧府,已经是一片兵荒马乱。 那鼓声像隔着皮肉敲在萧府众人的心脏一样。明明天还昏暗,可是所有人都顶着黑眼圈醒了。 萧母被下人扶着到院子时,脸色还是相当白:“别,别吓着二郎……去照顾着二郎!” 这暮鼓怎么会在半夜三更不停地响? 萧父也从小妾的院里出来了,他鞋子都没穿好,额头青筋跳个不停,呵斥随从: “蠢货,还愣着做什么?快点去,看看京城鼓楼怎么回事!” 可是早先出去看情况的家丁,居然已经又慌又急地返回来了: “老爷,夫人,外头,外头没有声!街上很静,没人,连狗都没有叫!” 那家丁不停地抖,颤着嗓子:“老,老爷,这鼓声,只有萧府里才能听得到……” 这句话像兜头的一盆冷水,浇得众人纷纷起来一层鸡皮疙瘩。 ——怎么会只有萧府才能听得到? 那鼓的高音又密又闷,即使捂着耳朵,仍然躲不过那一口口闷雷似的暮鼓。 但奇的是,过了大约两刻钟,那鼓声终于静了下去。 最后一声“咚”后,彻底没了动静。 此时天色还未泛白。萧母终于缓了下来,强撑着吩咐:“快,快去照顾好二郎!” 萧母顿了下,又补充道:“……看好大小姐,别让她出来,免得冲撞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 供奉院一行人住的客房,起先下人也乱了一阵。 宁韫玉起的是最快的,没披黑甲,只简单穿了衣,推窗听了一会,才道:“这鼓来得不寻常,萧家说不清。” 周师叔早就醒了,抓了发冠就扣,闻言,冷笑:“昨天还说不开命堂,今天没话了吧?我倒要看看他们府里藏了什么鬼!” 可惜谁也不知道,那鼓声的始作俑者之一,却还在榻上。 谢危行装模作样地赖了一会床,才翻身坐起,装出一副睡眼惺忪的少年模样。其他人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更没有人注意到他先前的偷偷溜出去。 片刻后,宁韫玉已经带着供奉院一行人去了命堂。 经了这么一遭事,命堂的锁,这回是由管家亲自开的。管家手还在发抖,试了几次,才解开命堂门口重重的巨锁。 萧母赶到时,神色还没有拾掇好,陪笑着:“几位大人早,夜里,夜里那响声,实在是怪,只怕是什么别有用心之人捣乱……” 宁韫玉却淡淡打断了她的话:“萧夫人,昨夜暮鼓响个不停,可城里的鼓楼并没有敲,这声却只有萧府中的人才听得见——这不是‘别有用心’能糊弄的。” 萧母脸色有些僵硬:“指挥使大人,恐怕这……这……” 她“这”了半天,也没有想出什么好理由。 宁韫玉没接她的话,径直进了命堂。 命堂内扑面的寒气,一排排的灯火密密麻麻,像一群眼睛。 宁韫玉并不急着开口,慢腾腾一步步看过供台上的每一盏命灯。一时间,命堂中只剩下萧府的人的不敢说话的安静,和他踱步的声音。 周师叔跟着宁韫玉跨过的门槛,但并没有去看命灯,而是在最后面的供台上打量。 谢危行在一旁,当然注意到了周师叔的打量。 那其实就是子夜时他们找到的、存放了那一碗血的地方。 片刻之后,周师叔却并没有去碰供台上的东西,而是伸出三根手指,让命堂内的光,将他的手指的影子打在供台台面上,形成一个特殊的阴影形状。 然后,周师叔才道:“做的不错啊。” 这听上去是夸。 ——可惜供奉院的人都知道,周师叔什么时候夸过人?他只会阴阳怪气地讥讽。 然而,萧母显然理解错了意思,舒了口气般,很自然地接下夸赞: “周道长抬爱了,萧府命堂是祖上规制,寒舍粗陋,不敢有马虎是自然的,哪里担当得起道长的夸赞呢。” 周师叔愣了下。 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他的阴阳怪气接过去、还当好东西来显摆的。他嗤了声,直接道: “我说的是你们手脚不错——昨晚在命堂里动了什么?”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谢危行看着很乖,却无形地勾了下唇,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 ——那当然是他故意的。 抹掉昨晚他和挽戈来过命堂的痕迹,这事当然很简单。 现在这个十岁的少年谢危行,躯壳里装的可是十多年后的大国师。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让周师叔一点也看不出来,那当然易如反掌。 但那怎么给萧府头上栽赃。 周师叔那话一出,萧母愣了下,赶紧辩解道:“道长怕是误会了,命堂重地,萧家夜晚,都是谁也不能入内,看得很紧的。” “看得紧,是不让我们靠近;看得更紧的,是你们自己要靠近,”周师叔不给一点面子,冷笑了下,接着道,“你们萧家拿供奉院当什么了?给你们这种世家的龌龊事情擦屁股的吗?” 这是明着骂萧母在命堂里干见不得人的事了。 他这话说得太像那么回事了。 萧母当然不可能知道昨晚命堂里发生了什么,但不妨碍她真信了,以为有什么自己这个主母都不知道事情的发生了,立即怒从心中来,回头质问管家: “怎么回事?昨晚命堂里有什么东西?” 管家闻言扑通直接跪下了,连连叩头:“不敢,小人不敢!昨晚命堂中真的无人在内啊!” 宁韫玉绕了一圈,看完了所有命灯,走到了周师叔旁边,他当然也听见了刚刚到对话,不置可否,转向萧母: “周师叔的观影术是天下第一的,从未出过错,昨晚命堂定有事发生——萧夫人还有什么说法吗?” 萧母百口莫辩,憋了半天,才只有一句:“两位大人,这……这恐怕真是误会。” “昨晚苦心孤诣,今日张口误会,”周师叔说话,从来都是不给一点面子的,他只嗤笑了一声,“难怪昨晚死活也不肯让我们进命堂,怕被我们瞧见你们忙活什么,是吧?” 萧母被质问得有些慌,但是还是强作镇定,赔笑:“两位大人明鉴,萧家绝无这个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萧家到底有没有鬼。”周师叔冷冷道。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20节 宁韫玉转身对跟从他的镇异司校尉,下了命令:“去取封条,先停了命堂。派人值守,自此三日内,非镇异司命令,谁也不许进萧府命堂。” 萧母想起了什么,慌忙:“这,大人,不是,这是不是太……” 宁韫玉淡淡看了萧母一眼,那其实是很轻的一眼,但是后者就是心底一颤。 “萧夫人,若家里做了不该做的事,趁早收手吧,”宁韫玉顿了顿,声音很轻,很冷,像警告一般,“不然,你的儿子和女儿,一个也留不住。” 萧母脊背一寒。 “三日之后,萧家想清楚了,镇异司会再来。萧夫人早日想通吧。” 宁韫玉拱了拱手,示意老国师和周师叔先。供奉院几人,前后径直在镇异司兵位的簇拥下,往萧府外走了,准备离开。 谢危行走在最后。 经过萧母身侧时,十岁的少年很乖地冲萧母露出了一个完全无害的笑容。 他长得好看,唇红齿白,可是不知道什么,萧母就忽然觉得那笑像刀尖一样,刺得她心底一凉。 供奉院一行的车轱辘声还没有完全离去,萧母就低声对管家道:“去,去请白先生。” 本来是不必这么急的,萧母想。 术法一月一次,已经近两年了。算上这个月,就是最后一次了。 这次之后…… 这两年来,萧母总是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有时候梦见好的,梦见她有了一个光宗耀祖的儿子,儿子命格圆满,一辈子顺风顺水,平步青云;有时却梦见坏的,坏的事情,她醒来后,从来都不敢想。 总是有失有得的,萧母安慰自己。她可是母亲,儿女的一切都是她给的。 父母选择什么,想把什么东西分配给谁,就分配给谁——有什么不对吗? 天经地义的。 这最后一次的术法,本来当然不用这么急。但是萧母没由来地心底有了一丝恐惧和不安。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 供奉院看出来了吗?不可能,老国师分明一句话都没说。 那种不安如同附骨之蛆,压得萧母其他的事情,什么都想不了。她现在想要越快越好,越快结束那最后一次仪式,一切就能越快尘埃落地,就能…… 她胡思乱想间间,管家已经来报,白先生到了。 命堂被镇异司的人封了。这一次的会面,是在一个静室。白先生还是如同往日一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旁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把二郎抬来吧。” 命堂被封,但是根本不影响白先生就这样从静室中,隔空取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个放了血的碗。 小萧二郎是被人弄晕了抬过来的。 萧母摸了摸小萧二郎的脸,疼爱地擦了擦他鬓角的汗,又掖了掖被角,很轻地道: “不怕啊,娘在,宝宝什么都不用知道……娘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你了……” 萧母温柔得好像摇篮曲。 “以后啊,你就顺顺当当长大,读书有先生赏识,做官有贵人提携,那个老国师的青眼和喜欢,也会是你的……你会有一个光明的命,将来走得稳稳当当的。” 白先生没有五官的脸注视着这母子情深的一幕,什么都没说。 倘若有玄门之人在场,就会发现白先生其实是冷冷地嗤笑了一下——只是萧母和晕着的小萧二郎,这两人谁也看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等这母子情深的一幕将近结束后,白先生淡淡开口打断:“开始吧。” 白先生揭开了那碗血上的封泥。 他空白的脸上并没有鼻子,但是萧母看见他做了一个类似嗅的动作。 还是血的气息,混合着掺杂的草药的味道。 白先生觉得有些不同,但到底不同在哪里,他也说不上来。 原先这最后一次仪式,本不是今天。白先生想,或许是时间早了些。 他没太当回事——毕竟这将近两年的仪式,本来就借了天大的机缘,即使有一些差错,那也正常,也不影响结果。 他抬手,衣袖下亮起银丝。碗中的血色缠上了银丝,被挑起后,银丝的另一端,扎入了小萧二郎的脉门上。 银丝绷紧了。 碗中的血像被什么东西吸起来,红线一样,缓缓流向小萧二郎的躯体。小萧二郎还在昏迷中,胸口只微弱的起伏。 萧母不懂玄术,只看见那缕血线,由浅色慢慢变深,由一开始的淡红,变成了凝重的朱赤。 萧母不敢说话。 白先生控制银丝的掌心缓缓做了一个收的手势,小萧二郎胸口的起伏渐渐变大,肌肉也紧绷起来,他分明在大口地呼吸。 那前几次的仪式,也有类似这样的情况,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萧母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慌。 血线骤然一抖。 小萧二郎的胸口起伏,突然间加快了很多。 然后是什么声音咔哒了一声。 白先生空白的脸突然侧了下,他明显察觉到了不对,更多的银丝从他袖中飞出,就要去按小萧二郎的周身经 脉。 ——但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下一刻,小萧二郎猛然背部肌肉完全绷紧了,身体一弓,突然哇了一声,一大口热血,从他的口鼻一齐喷出! 萧母惊叫起来,扑上去就要抱住儿子:“阿郎!” 白先生猛地一紧银丝,声音陡厉:“别碰!” 他甩出更多的银丝,把小萧二郎的四肢都钉死在榻上。 那血线分明还在,可是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忽进忽退,红光发暗。静室里只剩下小萧二郎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白先生掌心向下一压,再次把银丝一牵,试图继续仪式。 按道理来说并没有问题,可是他忽然心底重重被什么东西拍了下。 下一瞬,所有银丝剧烈颤抖起来。 ——血线啪地一声,崩断了。 小萧二郎猛然一缩,像缺水的鱼一样重重仰起头,喉间发出饱含巨大痛苦的嘶吼。 他七窍都喷出血箭,像开了闸门,鲜血从眼角、鼻下、耳郭、唇缝间一齐涌出。 血沾得萧母半个衣襟都是,她心口一麻,几乎哭出声:“阿郎,阿郎!阿郎……” 白先生心知有地方不对,但是他根本不知道哪里不对。 他皮肉下银丝暴起,去按小萧二郎周身穴位,试图止住小萧二郎喷涌出的血。 银丝扎下,封住了萧二郎周身的几处大穴,血势只僵了一瞬,可是下一瞬又猛得涌开,越堵越冲。 萧母哭得声音发颤,白先生只听了心烦。 他掌中指头捏出诀一换,下一刻银丝又变成密网,层层叠叠扎下。 小萧二郎眼白都要翻出来了,他四肢都被银丝钉死在榻上,但是根本止不住抽动。 他的胸腔起伏极大,血涌得到处都是。 白先生再次换了个法门,他掌心压住小萧二郎的心口,这一次,他手中密密麻麻的银丝,直接没入了小萧二郎的体内,贯穿经脉。 他喝道:“压!” 小萧二郎这次的确平稳了很多,血也止住了。 但半息之后,一股腥甜逆冲而上,隔着皮肉,猛地撞向白先生! 白先生袖下银丝齐齐倒卷,他自己的喉咙也现出腥甜。 如果有旁的玄门中人在场,就会知道,这是反噬。 但是白先生硬撑着,五指像钉子一样钉死在小萧二郎胸前,死死压住。几十息后,血势终于被完全遏制住了。 但是榻上的小萧二郎像被抽空了最后一点气。他眼白上翻,眼睫不停抖动,四肢也不停抽动。 “命保住了。” 白先生压住了自己喉咙里的腥甜,最后探了下小萧二郎的脉口,冷冷下了定论。 “不过……” 萧母听见命保住了,才啊了一声,像回过神来。 但是下一刻,她就听见白先生冷冷地宣判了她儿子青云路的死刑:“……他经脉已俱废,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萧母像被什么东西迎头重重砸下。 她只觉得后脑一凉,周身的血气都冻住了:“你说什么?” “能活着,”白先生重复了一遍,空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此后走不了武道,也别想碰什么玄门路子了。” “你,你胡说八道!”萧母根本不敢相信,又惊又怕又怒,“你,你不是说过都稳妥!你不是已经做了近两年这仪式?你你这个骗子!你害了我儿——” “萧夫人。” 白先生侧过那张空白的脸。 方才的术法失败,他也有反噬,而且不轻。他本来就看不起这种世家夫人,没见识,没脑子,这会儿还被指责,也隐隐压了一点火气。 他讥讽道:“你儿子的命,本来就烂。我替你们把这烂命补了两年,现在失败也不过因为你儿子没这福分,才前功尽弃——谈什么害了你儿子?”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21节 “以你儿子这种资质……”白先生嗤了一声,“你难道以为不换命,就能有什么光明的前途吗?” 萧母气地发抖:“为什么会失败?之前都好好的!明明就差最后这一次——” 她后悔得不行,也难过得不行。 明明就差最后这一次仪式。 明明她儿子本来就要有光明的前景了…… 白先生重新看向那只盛了血的陶碗。 他伸手重新浸入血里,只觉得很冰,但的确有一些不同。 白先生:“血不对。” 萧母根本没听懂:“什么?” “血有问题,”白先生将沾了血的手指抬起来,食指和拇指捻了捻那血的触感,“萧夫人,如果想知道为什么,不如去问问你的大小姐。” 萧母愣了一下,但是马上,她突然明白了。 下一刻,她的眼里俱是狠戾,扭头就冲仆人下令:“来人!把萧挽戈带过来!” 仆人领了命,连滚带爬去了。 不多时,萧母还等着,却遥遥看见人影乱成一团,嘈杂的声音远远传来,然后是慌不择路的脚步。 “夫人——不好了!” 进来的是管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发虚。 “大小姐,她,她……她不见了!偏院里空的!可是守着的人说她一夜没出门!” 萧母只觉得眼前一黑,巨大的恨让她几乎撑不住。她一把揪住管家,声音嘶哑:“搜!翻遍了萧家也要找出来!给我关门!把出府的路堵了!去官道上截!” 萧母心中是撕心裂肺的疼,话却只剩下了恨,她几乎咬碎了牙: “她害了我儿子,我一定要她,给我儿子偿命……!” 。 供奉院,斋舍。 从萧府回来后已经将近三日了。 在供奉院众人来看,谢危行从萧府回来后,居然一反常态。 往常谢危行一天能惹三回事,没少给供奉院的弟子们添堵。变成乌龟的笔砚、莫名其妙的鬼打墙,乃至有时候还会坑一把正在画符布阵的师兄师叔——这种混蛋事他最擅长了。 偏偏这几日,他晨昏定省,按时上课,居然格外安静。 “谢小先生,最近学乖了?” 晨课后路过斋舍时,有弟子压低了声音,往谢危行的斋舍的方向瞟了一眼,半信半疑。 “最近怎么这么安静……也没怎么见小先生出来……” “是不是终于挨了老国师的戒尺,改过自新了?” “没听说啊?不太可能,老国师最喜欢他了……也可能是开窍了?” “别说,真是变了个人……昨天还看见他在山门外买了两纸包点心,他什么时候看得上这种俗物?” 便有人憋笑,打趣起来:“指不定是在金屋藏娇——” 说了一半,那弟子抬头就撞见了一个身影,话语乍然生硬地一转:“……周师叔好。” 周师叔站在符堂门口,一双眼睛和刀子一样来回扫着这帮弟子:“你们在说什么?” 众人立刻摇头:“无事,无事。” 周师叔狐疑地扫视了一帮众人,他年纪是大了,但玄门中人,耳力还是不错,当然听了一些众人的谈笑。 这么说来,他的确也觉得谢危行最近有些不寻常。 周师叔当然不信弟子们胡诌的话,什么金屋藏娇的胡说八道,他只当这小崽子指不定在憋个大的。 他想了想,寻着路去了谢危行的斋舍,一进院子里,就更狐疑了——居然真的很安静。 “危行,”周师叔咳了一声,敲门,硬着嗓子,头一次压着他那种天生训话的语气,“在做什么?” 门内很安静。 过了半晌,才响起脚步声。 门一开,只见谢危行少年身形,衣服束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碎发压在眉上,眼眸很干净,倒真看不出半分往日上房揭瓦的恶劣。 “周师叔,”谢危行相当规矩地行了个礼,“请进。” 周师叔眯了眯眼,抬脚跨入谢危行的斋舍,带着怀疑,四处扫视了一番。 到处都很整齐。 案上摊开着经卷,似乎是谢危行刚刚正在看的。榻上叠着毯,床边摆着小小的火盆,桌边的炉子上正暖着一壶姜汤。 好像哪也没有什么毛病。 周师叔到处走了圈,怎么也挑不出毛病,甚至悄悄用上了观影术,将梁上、屏后、床 底都扫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什么。 最后他才将目光落在案边,那里放了两三块用纸包着的藕粉糕。 周师叔狐疑出口:“你什么时候喜欢吃这种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谢危行一本正经:“近来觉得好吃。” 周师叔才不信谢危行的鬼话。他仍然满腹狐疑,又绕了一圈,忽然侧身对谢危行道: “你案上那卷《镇煞》,拿来给我瞧瞧。” 趁着谢危行回头,周师叔几乎在电光石火间转向了屏风,指尖重重一扣,声音没什么不对的——这里确实看不出什么障眼法的影子。 谢危行回过头,弯了弯眉眼,装得好像毫无察觉周师叔的试探。 他相当自然地将那卷书递给周师叔。 周师叔翻了下书,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周师叔的直觉告诉自己,谢危行这里绝对有鬼。但是屋子里实在没破绽,他只好冷哼一声: “别装了,你要是一直这么安分,我每天上供好酒好菜感谢天地。” 周师叔转身,走到了门口,突然回头,警告谢危行:“你这几天乖得邪门,要是闯了祸,趁早和我说,别闹到老国师面前。” 谢危行乐了,他第一次知道十几年前的自己是这么个形象,原来仅仅安分几天就会让周师叔觉得邪门。 不过现在,十岁的少年相当安静地垂目应声:“弟子不敢的。” 周师叔又冷哼了一声,懒得管他,走了。 谢危行站门内,目送周师叔青灰色的身影远去,直到看不见。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谢危行合上门闩,顿了片刻,才对着不知道谁开口:“他走了。” 十岁的少年这才不紧不慢绕到屏风后面。 屏风后面,挽戈倚着榻。诡境中她还是五岁模样,披着一件鹤灰的小斗篷,黑白分明的眼眸望向谢危行。 她吸了吸鼻子,顺手振落了手上沾的来源于房梁之上的灰。 此前周师叔百般寻找也找不到什么破绽,甚至看不出玄术藏人的痕迹,那当然——因为那根本不是玄术,纯粹的轻功而已。 那天夜里,伙同谢危行对着命堂里那碗血动了手脚后,挽戈就没回萧府的偏院,趁乱溜了。 周师叔、宁韫玉等供奉院一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谢危行偷偷把挽戈带回来供奉院,甚至藏了三天。 “萧府在搜你,满城都传遍了,他们还试图进供奉院来查……” 谢危行不紧不慢说着,好像在谈平常的事。 他边说着,边顺势已经坐到了榻侧,然后相当自然地去握挽戈的手。少年的掌心相当热,带着一点暖阳般的温意。 挽戈没动,任由他握着。她这会儿还是五岁身形,手骨小、细且凉,被谢危行手掌的温热捏着,这才散去一点寒意。 她睫毛轻轻一颤,肩头的绷直有些缓和,呼吸也不自觉慢了半分。 谢危行侧着身,恰好捕捉到了那一点神色。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下,有点痒。 片刻后,谢危行才继续道:“……不过供奉院是禁地,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进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了点少年般的骄傲和理直气壮。 “嗯。”挽戈低声应了一句,她垂着眸,忽然道,“谢谢你,谢指挥使。” 那一句“谢谢”落下时,谢危行先是像猫被抚顺了毛似的,心头一热,可他尾巴刚要翘起来,又被后面那句“谢指挥使”四个字一压,热意忽然凉了半分。 他哦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仍拢着挽戈冰凉的手指:“什么指挥使?我还以为你在叫宁韫玉那家伙。” 挽戈真仔细想了想,的确觉得有几分不妥——毕竟诡境中的时间还是十年前,这时候的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还是宁韫玉,叫谢危行“谢指挥使”,不免显得他有谋权篡位的僭越野心。 她又想了想,才道:“那就叫……” 看挽戈这神情,谢危行不用想就知道她根本没明白他的意思了,甚至不用猜都知道挽戈下面肯定打算开始遍历他的那一串头衔了。 他索性把话挑开了,少年气十足地低下头,捏了捏她的手指:“——叫我的名字。” 挽戈一愣:“名字?” “嗯,”谢危行略微扬了扬眉,但装得很正经,压着嗓子,“不许叫‘指挥使’,也不许叫什么‘大人’‘小先生’的,不许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学。” “我叫谢危行,你就这样叫。” 他没注意到他自己在强作镇定,耳尖已经慢慢泛起了一点红。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22节 挽戈想了想,认真读了一遍:“谢危行。” 这三个字话音刚落,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谢危行唔了一声,眼尾的笑意有点压不住。 他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调分明有点开心,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匣子塞给挽戈: “藕粉糕,供奉院特产——奖励你的。” 挽戈从前很少吃这种点心。幼年时在萧府吃不到,后来在神鬼阁,山路一去三千里,更吃不上甜的。 倒是这几日藏在供奉院,谢危行隔三差五就拿各式各样的点心来投喂。这三天尝的甜,比十七年都多。 藕粉糕入口即化,清香散开。挽戈相当认真把那一口咽下去。 谢危行盯着她慢吞吞把那一块藕粉糕吃完,盯得太久了,连自己也没有发觉。 直到挽戈把匣子和剩余的几块藕粉糕往他那推了推,抬眼和他对上,谢危行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盯得太明显了。 他骤然收回视线,装作不经意道:“甜吧。” “嗯,甜。” 挽戈含糊道,她将最后一小角咽下,终于见了一点血色的唇角沾了点细粉。 谢危行一怔,指尖比脑子先一步落下,很自然地拂过她的唇角,把那点细粉拈掉。 他反应过来时,耳根一下子完全热了。 挽戈却完全没在意,黑白分明的眼眸望向谢危行:“好吃。” 短促的安静中,谢危行垂眸,他一只手还握着挽戈的手,即使她的手已经被暖得相当温了。 他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命堂里换命案的‘因’已经改了,但‘果’还不能偏。” 谢危行的意思,挽戈当然明白。 换命术是因,换命成功是果。当年换命成功后,萧府就把挽戈送去了神鬼阁。 因此,倘若像现在这样,换命失败了,挽戈也离开了萧府,“去神鬼阁”的因,就不存在了。 如果不想出诡境后遇见完全错乱的世界——她必须自己去神鬼阁,接上这个“因”。 “这个不算难办,”挽戈想了想,道出了更重要的事情,“之后我们若要离开诡境,还得找‘境主’。” 境主往往藏在诡境的人之中,杀了境主,或者让境主违反规则,才能从境中出去。 ——这个『万象』诡境的境主,究竟是谁? 谢危行笑了下:“这就是『万象』诡境的好玩之处了。” 挽戈没看出来哪里好玩:“为什么?” “『万象』诡境可是能改因果的,”谢危行冲挽戈眨眨眼,明明在讲很严肃的事情,可是他语气轻快,“如果以为一个人是境主,把他杀了,结果发现并不是——那这个死掉的人,说不定就真的永远消失了。” 挽戈瞳孔略微一缩。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万象诡境作为天字诡境,进入的人可以出去,出去后却不死即疯了。 绝对能通关『万象』诡境的一种方法——把诡境里的所有人都杀了。 毕竟境主的幻影,一定在这些人中。 可是那些被误杀的人,也就这样死了,他们的死,牵动的因果也将作废。 ……所以才会有人出去后全家都莫名其妙死了,所以才会有人出去后,谁也不认识他了。 ——这才是『万象』诡境的可怕之处。 挽戈垂眸不语,片刻后,道:“我会自己去找一趟神鬼阁。” 谢危行又捏了捏她的手指,笑了下:“嗯,我陪你,顺便找一下境主。” 。 诡境中的时间,又过了数日。 这数日里,萧府的搜寻倒是渐渐弱了下去,也不再派人前往供奉院了。从坊间传言中,挽戈也能猜到为什么。 萧府是世家。世家内部,也绝非铁板 一块。萧府的后继者,也未必非得是她那个已经换命失败、经脉俱废的弟弟。 他会被萧家的其他人放弃。 就像挽戈当年彻底失去原本的命格后,被母亲丢开,送入神鬼阁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挽戈不再是被萧家送去神鬼阁——她会自己选择去。 诡境里大致第十日,京城武当坊旁的神鬼阁分堂。 这分堂常年并不开门,但这天忽然开门放选,传言是老阁主进京,顺道看一眼根骨,择几名徒弟入门下。 这消息传开,分堂一开门,就是外三层里三层的水泄不通。 执事桌后面坐了个瘦高的汉子,脊背很直,袖口露出一节手臂,肌肉相当硬。旁的人都喊他“霍四”。 “择徒,规矩不多,”霍四说话相当简练,“摸根骨,看反应,不合格的别磨叽。” 人群窸窸窣窣,许多人踮脚张望,也有人想上前。 谢危行把斗篷给挽戈裹严了,带着她从人群最外侧绕过。一个十岁的少年,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看上去有些病弱的小孩,看上去完全是来凑热闹的。 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这里两个人全换了芯子——一个是十几年后的少年国师、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一个是十几年后的神鬼阁少阁主。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人声鼎沸之间,霍四重重拍了下案面,立刻打断了人群的嘈杂。 有人想挤到前面去看戏,被霍四刀子般盯了一眼,立刻规矩了。 “先来后到,一个个排,急什么?” 前面已经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按耐不住,上了前,递过了名帖。 霍四睨了一眼名帖,念道:“羊眙——羊家的人?年岁?” “十二,”羊眙相当骄傲地拱了拱手,略微扬了扬下巴,声音很亮,“家里教过一点拳脚。” 那“一点”,明明是谦词,但听着他却是相当自信。 旁边立刻有人议论了起来:“是羊家的人……” “那可是武学世家……从小练出来的……” 羊眙当然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神色更骄傲了起来,双手一抱拳,站得笔直。 霍四只嗯了一声,让羊眙伸出手臂。霍四的手一路捏过羊眙的关节和骨头,只捏了两三下,就收了手,平淡道: “家学扎实,可惜根骨一般——试一下反应。” 这话说的羊眙一愣。 他根骨一般?那什么算根骨佳? 他没来得及恼火,霍四已经弹起一枚钝木片,冷不丁打向羊眙眉心。 羊眙猛地一偏头,木片擦着他的耳朵,啪地打在后面的柱子上。 没等他松气,第二枚木片已至,角度更怪。羊眙下意识抬臂去挡,但第三枚紧接着就来了,他脚步一乱,晚了半刻,木片重重打在他的肩膀上。 周围有人低低哟了一声,爱看热闹的人乐得看羊家公子出丑。羊眙只觉得自己脸上一热,但还是强压着不悦。 “反应也不行,”霍四收了手,下了判断,“外门,去领牌子吧,序号十六。” ——外门十六,这个位序对于羊眙这种武学世家出身的人来说,绝对算是丢脸了。 羊眙脸色一窒,不到十秒的测试就被判低了,这让心高气傲的他如何能忍?他不甘,但还是强压着火,忙道:“霍执事,弟子三岁起就跟着学……” “没说你家学差,”霍四打断了他的话,提笔在簿上记了几笔,“神鬼阁看天赋,不看你父亲是谁。” 旁边看热闹的人里,有人已经幸灾乐祸笑出声来了。 羊眙脸色相当不好看,但还是保持着声音的平稳:“霍执事,弟子这只是没发挥好,还能再试一轮。” 霍四连头都不抬:“不缺这一轮,下一个。” 羊眙咬紧了牙,只好退到一边,相当不甘地接过别的执事递过来的牌子,几乎要将那木头牌子捏碎。 挽戈其实早就看见了羊眙,她甚至认识他。 严格来说,在诡境之外,原本的世界里,羊眙应该算是她的同门。 不过神鬼阁弟子众多,她素来对旁人并不怎么关心,因此与羊眙这样的人,虽能称上一句“师兄”,但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 “下一个。” 人群让出了一线。 霍四抬眼,就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牵着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 十岁的少年面容英俊,举手投足之间气度明显不凡。那小女孩裹着鹤灰斗篷,面容相当好看,但皮肤苍白,呼吸几乎没什么声音,眼眸黑白分明。 霍四心里一动。 他负责神鬼阁择徒一事也多年了,也见过不少武道天才,早有经验,并且准确度八九不离十。 以他的阅历来看,这十岁的少年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看着不错,”霍四心里有了点数,抬手点了点那少年,“伸手,测一下根骨。” 谢危行一愣,然后乐了:“我吗?” 他这会儿还是供奉院首徒,认识他的人也不少,要是被传出去改入神鬼阁,这乐子就大了。 若不是身在诡境之中,他还真想找点乐子。 “不是我,”谢危行笑微微地侧身,给挽戈让了下,“我是来送人的,想拜师的是她。” 霍四骤然一愣,这才重新注意到这五六岁的小孩。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23节 他有些不可思议:“她?” 人群里“哄”地一声,嘘声和笑声起伏起来。 “送谁?” “几岁的娃娃?都没换牙呢……” “送错地方了吧……” 羊眙冷笑一声,他当然能看出来霍四对他的态度和对谢危行的态度并不一样。 他本来就憋着火,这会儿看众人都在哄笑,才稍微爽快了点,嗤笑了声:“什么人也能来神鬼阁碰运气了。” 谢危行当然听见了,似笑非笑地回击:“那也得碰成功了才配说。” 谢危行素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话分明是在嘲笑羊眙。 羊眙登时大怒,但这还在神鬼阁堂内,他忍着不能发作,气得半张脸都红了,冲他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是让随从去查谢危行到底是谁的意思。随从明白了羊眙的意思,无声无息间退下了。 霍四只是起初惊讶了下,这么小的小孩,还是女孩,会送来神鬼阁的,的确很少见。 但他很快注意到了这小孩的确有些不同凡响。 霍四盯了挽戈两息,就伸手去按她的骨头。他先是被那透骨的凉意冻得一颤,一惊——那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但随即他就注意到,这孩子身量虽尚小,但筋脉不浮不散,脉细而稳,弱而不乱,骨直且紧,是天生练刀的架子。 霍四压下了惊讶,声音还是平平:“测反应。” 他指尖一弹,照例是木片破空而来,直取挽戈眉心。 挽戈略微侧头,木片擦着她鬓角掠过,钉入后面的墙壁。第二片来路吊诡,贴着地面斜来,被她顺势踢开。第三片来得更快,但她看准了时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木片稳稳被她抓在掌心。 堂内静了片刻。 霍四眯了眯眼,觉得不错,但不排除巧合。 他又连弹三片木片,这次是连着的,角度全是奇怪角度。连旁边完全没学过武的围观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分明刁难人的手法了。 挽戈并不退后,腰身一沉,步伐交错,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过两片,最后一片回折回来,她略微仰头,顺势一拂,拨偏了角度,木片啪嗒钉入地面。 “够了。”霍四终于收回手。 人群里的安静,继续了片刻,接着哗地炸开窸窸窣窣的声音,先前起哄的人都不说话了。 羊眙脸色像被人重重扇了一巴掌一样,绷得通红。 他咽了咽口水,骨子里属于世家子弟的骄傲,让他不允许自己输给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孩。 羊眙梗着脖子硬声:“同样的手法,我方才只是被出其不意了,才差一点。她提前知道了测什么,能通过也不过是侥幸——霍执事,请再测一次,我愿与她同时受测!” 人群里的议论声,羊眙已经不愿再听。 以十二三岁世家弟子的身份,和一个年龄没他一半大的小孩置气,已经是完全丢分了。 霍四若有所思了一下,冲后面另一个汉子做了个手势,后者闻意,走 了过来。 霍四才道:“可以,不过换个测法。” 片刻后,两个执事端了两个装满了水的碗过来,水线正好满过碗面,分别递给羊眙和挽戈。 这其实是一个很经典的武学入门测试,护水不洒。羊眙无声地冷笑了一下,这种小把戏,他早在家里就见多了。 “开始——” 霍四话音还没落,数枚木片已经分别击向挽戈和羊眙。 羊眙把碗托着,见招就躲,动作利落但硬。可木片起初稀疏,随后渐渐越来越多,角度也愈发诡谲,他觉察出了一丝不妙。 他咬牙,一边躲一边压着碗,力道让碗口的水面当即起了微浪。他很快稍微就急了,水面已经几次险要越过碗沿。 又一记木片掠来,他不敢躲了,只好硬生生拿手去抓木片。可是臂一振,水劲已经撞上碗沿,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水的冰凉已经滚到了他手上。 他输了。 羊眙喉间那句“我只是——”没能说出口,他只好去看挽戈,期待她比他更早失败。 但他却见挽戈手里托着的碗,从头到尾都没一动分毫。 木片袭来时,她几乎没什么动作。有些木片擦着她过,有些避无可避,她也是顺势略微几个小动作避开。最后一记擦着她衣侧掠过,钉上了她身后的墙。 她手中的碗水面还稳,甚至连波纹都没有。 ——胜负已分。 霍四淡淡道:“羊师弟,还有疑问吗?” 羊眙张了张口,喉头一涩,他这回完全说不出话了。 “那就这样,”霍四语气平平,“羊眙,仍是外门十六。这小姑娘——” 谢危行接过话头:“她叫挽戈。” 霍四点点头:“挽戈,入内门。” 居然是内门,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神鬼阁收徒多是外门,内门几年也见不到一次。先前羊眙信心满满来试,也是抱着进神鬼阁内门的心,可是居然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孩先拿到。 “内门?” “这才几岁……” “羊家公子都才外门十六……” 几句不咸不淡的惊叹,掺杂着艳羡和酸意。先前起哄的人的声音很快被旁人更多的议论淹没。 羊眙捏着自己手里那块“外门十六”的牌子,只觉得硌得生疼。那四个字烫得他眼前一阵黑。 他起先拿到这牌子只觉得生气,这会儿却觉得荒谬了。 他可是武学世家出身,练了十几年,凭什么一刻都不到的时间里,就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孩比了下去? 随从悄悄上前一步,想安慰他,被他一把甩开。 羊眙抬眼,勉强抱了个拳,声音发紧:“霍执事,弟子不服,但不求改判,只求和内门弟子请教一招。” 他把“内门”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话已经算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话了。堂内看热闹的人一看还有比试的热闹可看,不少人跟着点头。 霍四却直接道:“神鬼阁内,不许私斗,你不懂规矩?” “不是私斗,”羊眙咬着牙,“同门之间,总要切磋——” 羊眙根本懒得和霍四解释了,一步跨上前,袖口一抖,一把短尺冷不丁从掌心滑出,直取挽戈膝弯。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短尺出袖,如同毒蛇吐信,寒芒就往挽戈膝盖处扎。 ——那一下若挨上,绝不致命,但是也绝对不怀好意! 堂内不少人还在看热闹,直到这一下出手,只来得及倒吸一口凉气。 “这……” 霍四没想到羊眙会突然出手,他本来在写字,看见时才放下笔,要出手拦却已经慢了半拍,完全来不及了。 谢危行一开始还含着笑在看乐子,等到看清那寸寒芒时,眼尾的笑意瞬间退去。 他知道挽戈肯定能接下这一招。 但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谢危行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右眼金影已经骤然大亮,瞬息之间已经手腕一翻,叮当一声,铜钱脱手弹去。 挽戈略微偏了偏头,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倒映出那寸冷光,她当然有办法避开这一招—— “当!” 短尺撞上了什么东西,金属交错的声音震得在场所有人耳朵一麻。 但是那既不是谢危行的铜钱,也不是来自挽戈的什么东西。 一截硬铁杖像从影子里长出来的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横在了挽戈前,既拦下了羊眙的短尺,也恰到好处地摊开了谢危行的铜钱。 短尺被挑歪,羊眙没稳住,脱手而出,砰地落地。铜钱则倒飞回去,被谢危行伸手收回。 堂内只剩下死寂。 这时候,众人才看清硬铁杖之后的人。 那是一个灰衣老者,他面容清癯,鬓发霜白。 但那并不是最重要的,他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两个眼眶居然空落落的,完全没有眼球,也没有眼珠,带着一种瘆人的恐怖。 ——他是个瞎子。 但及至向下他身下看,却更是骇人。 他左臂自肩以下,居然都是铁质的假手,关节处装了齿轮,握杖时发出咔咔的声音。 左腿也是沉沉的铁质义足,踏在青砖地面上,震得人心里发紧。 霍四最先回过神,噌地起身,低头拱手躬身:“阁主!” 他这一句话,瞬间让堂内瞬间哗然,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形貌诡异、只剩残肢铁骨的老瞎子,居然就是传闻中闭门多年的神鬼阁老阁主! 堂内围观的人俱噤了声,或震或惧,不敢直面那空洞的眼眶。绝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传闻中的神鬼阁老阁主,心底难免涌起念头。 他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曾经杀出过多少血路,才会被磨成这又瞎又残的样子?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24节 老阁主明明眼眶都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薄薄一层耷拉的眼皮,但堂内所有人却同时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他在看,而且他的目光不需要眼珠。 老阁主的铁杖一横,铁杖顶部一挑,地上羊眙没拿稳掉的短尺,被他随手挑起,落在他唯一仍是血肉的那只手的掌心。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发力的,但是那分明是血肉的手,却和铁爪一样硬。 那仅仅是一捏,那短尺的寒光居然咔哒碎了,变成了三四截,当啷,被他扔在地上。 不少人心下大骇。 ——已经是这样残疾的人,居然武功还是顶级水平。 老阁主这才开口,他嗓音和他的人一样,像铁石磨出来的一样硬:“神鬼阁内,不许私斗。你动手之前问过我没有?” 羊眙脸色霎时白透了。 他喉结滚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辩解,却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老阁主空洞的眼眶盯着羊眙,再次开口时,说出的话,却几乎要把羊眙的气给抽掉了: “名帖拿过去,牌子留下,你不配进神鬼阁。” 四座哗然。 刚入门就被逐出师门,这分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羊眙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整个大脑都僵麻了。 他那点骄傲像被人当场撕碎,脸色由红转白,喉结滚了两下,只吐出两个“弟子——”二字,就接不下去了。 他从来没想过会这样。 没想过老阁主会来,也没想过仅仅一次负气出手,会有这种后果。 不行……绝对不能被驱逐…… 他不是羊家下一代最被看好的那一个,自小就被堂兄们压着。来神鬼阁,是出人头地的唯一路了。 若今日滚过去,羊家脸面尽失,他从此就是废子了——余生再无出头之地。 他开口像挤出一个“弟子知错”,但只觉得舌头打结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霍四听了老阁主的命令,正要应声带人,身侧却听见有人开口:“请稍等。” 霍四回头,一愣——开口的竟然是挽戈。 她向前一步,抱拳,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弟子有一言想讲,望阁主恕罪。” 老阁主空洞的眼眶看了过来,铁杖点了下地面:“讲。” 挽戈拢了拢斗篷,冲老阁 主行了礼:“弟子挽戈,方才受袭,并不求为羊师兄开脱,只求阁主改逐为罚。” 堂内众人都一愣——没见过苦主还能给加害者求情的,况且这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羊眙猛地一抬头。 老阁主没动:“你在替他求情?” 他嗓音粗砺,语气中听不出什么褒贬的情绪,只是平平的疑问。 “是,”挽戈淡淡道,“他的确违反了规矩,当罚。但他今日才入门,并未熟知犯戒的后果,弟子认为情有可原。请以罚代逐。若他再犯,再逐出门也不迟。” 老阁主沉默了片刻,才问:“你受袭在先,为何还替他说话?” 这话问得刁钻,不好回答。 挽戈从余光中也看见了谢危行探究的目光。 替羊眙说话,当然并不是因为什么心软,她连七情都没有,谈什么心软。 挽戈眼神没动,心想,自然是因为这是在诡境之中。 ——羊眙在原先的因果中,并没有被逐出神鬼阁。倘若这里就让羊眙被驱逐了,这因果变化就太大了。 一滴水能拨起千层浪,她并不想在出诡境后碰见因果紊乱导致的乱七八糟的后果。 可惜这真正的原因不能直接开口说。 挽戈想了想,决定编点漂亮话,于是她眼不眨心不跳地开始编: “弟子认为,规矩不单是用来罚人的,也是用来教人的。若人人都一犯便逐,这规矩就教不了人了,只能害了自家人。” 她眼睫垂着,声音很清亮,很稳,不疾不徐:“羊师兄今日犯戒,罚不可免,请阁主责罚他服勤一百日,抄《门规》五百遍。” 前面是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后面这就是纯坏了——挽戈可都在神鬼阁待了十几年,神鬼阁《门规》有多么又臭又长,她太明白了。 可惜在场的人没人看懂这一丝暗搓搓的蔫坏,都只当她是个涉世不深的小孩。 挽戈前面的话冠冕堂皇,听着却让人顺耳,后面的话,连责罚都替人列了。 谢危行在旁边看得相当愉悦,他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勾起唇角。 认识挽戈的这几日,她从前只会把话说到刀口上,点到即止,从来没有这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过。 谢危行忽然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得意。 ——这胡说八道的腔调,十有八九是跟他学的。近墨者黑,学得有模有样。 老阁主没再说话,他那双空落落的眼眶好像在看挽戈,又好像并不在。片刻后,才道:“你当真要替他说话?” 挽戈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现出肯定的神色: “同门之谊,应当相互帮助,而非相互针对。若人人都图一时之快,惦记着一点小摩擦。此后在外,就没人肯把后背交给同门了。” 堂内又是短促的一静。 这话看着光明正大又没什么用,其实是说到了神鬼阁骨头上。 神鬼阁是专事诡境的门派,以命赴险,讲的就是要“把后背交给同门”。 霍四明显被说动了,眼神微动,抱拳:“请阁主定夺。” 老阁主转向羊眙:“你可知错?” 羊眙脸色涨红又发白,来回变了几次,半晌,终于咬牙拱手,声音发涩:“……弟子知错,方才鲁莽,险些伤了同门。多谢……多谢师妹为我求情。” 最后那句“多谢”,分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又咬着牙补道:“此前冒犯,我错了,对不住。” 挽戈点了点头:“无妨。” 那当然无妨,她心想,以羊眙这种半吊子功夫,根本不可能碰到她。 老阁主这才落下判语:“就按她说的,羊眙,后山服勤一百日,抄《门规》一百遍。如果再犯规矩,逐出门。” 霍四抱拳应下:“遵命!” 羊眙像被人从悬崖边拽回来,胸腔里那股滚烫的气终于吐了出来,这时候,他的冷汗才彻底沿着脊背滚落。 他拱手弯腰,几乎要磕到地上:“谢阁主开恩,弟子谨记!” 羊眙声音里还带着抖,那是真的劫后余生。什么惩罚不惩罚,在他现在来看,都比直接被逐出门要好。 他是真的刚入门,不知道神鬼阁《门规》的可怕,也不知道他即将面临的是多么残酷的奋笔疾书。 判罚既出,甚至还有更改,这热闹不能说不精彩。堂里又嘈杂起来。有人暗道这孩子有肚量,也有人不置可否。 谁也没有料到热闹还没有结束。 老阁主铁杖敲了敲地面,咔哒一声,在堂中的嘈杂中也格外清晰。他空洞的眼眶偏了偏,明明没有目光,但无形的压迫,还是稳稳落在挽戈身上。 “你叫挽戈?”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挽戈有些意外老阁主会问她:“是。” 在原先的世界线中,她是入门几个月后,才第一次见到老阁主。 即使后来成为老阁主最后一个亲传弟子,所有人都觉得她就是老阁主的衣钵传人,但她和老阁主的交流也很少。 老阁主他现在要做什么? 然后她就听见老阁主开口了。 “根骨不俗,临事不乱,不逞匹夫之勇,也不以意气用事,心性上佳。” 老阁主每说一句,铁杖就在青砖地面上敲一下,他的声音短而沉,铁杖敲地面的声音脆而响,像要把每一句话都钉在地上。 “——明日巳时,来神鬼阁正堂行拜师礼,入我门下。” “……” 堂内先是一瞬间的死寂,空气像停滞了一样,谁也没有喘气。 然后堂内议论声轰然炸开。 “老阁主收徒?!” “十多年没开门墙了吧……” “上一次收徒还是……”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一层层飞速漫开。嘈杂几乎要将梁上的尘土都震下来。 霍四怔了一下,旋即也替挽戈高兴,眼中露出喜色,抱拳:“恭喜。” 尽管更加意外这发展和原先并不相同,但挽戈还是抬眸,冲老阁主道:“弟子遵命。” 老阁主进了内堂,身影隐去后,众人哗然未息,眼神全都围着挽戈转,掺了惊讶和羡慕。 羊眙捏着那块“外门十六”的牌子,僵着,半晌长吐了一口气,踉跄了一步没站稳,才终于拱手冲挽戈一拜: “……恭喜。” 这次的“恭喜”,比先前的“多谢”要更重得多。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25节 他当然不甘。 世家弟子的脸面像被刀剐了一眼疼,但他还是硬生生压住了那种不平的气。 挽戈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淡淡点了点头:“共勉。” 她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遥遥和谢危行对视了片刻。 谢危行把方才就抓住手心的铜钱,漫不经心地抛起又接住,略微偏了偏头,冲挽戈笑了下。 挽戈没什么表情,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她的眼底几不可察地弯了下。 次日巳时,神鬼阁正堂。 昨日堂外遥遥的人声,已经隔了一道门槛。谢危行只送挽戈到神鬼阁门外,他自己并没有进去。 进了神鬼阁后,是霍四亲自来引路。他将挽戈送到了正堂檐下,就躬身退开。 那其实是神鬼阁的规矩,拜师礼,旁人不得入内。 正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檐瓦上雪水一滴一滴坠落在地的声音。 堂中布置得相当素简,除了木案、拜帖、镇纸外,龛前还有一物。 挽戈一进入,第一眼就看见了那物。 那是一柄入鞘的长刀,刀鞘暗沉沉的,隐隐能看见繁复的符文镌刻。刀锋藏在鞘中,并不能被看见,但是周身透出的冷冽气息和煞气却藏不住,足以说明这是一把好刀。 挽戈能注意到这把刀,当然绝不仅仅因为这把刀是好刀。 ——这是在诡境之外,她的刀。 名曰“镇灵”。 挽戈在原先的世界线中,拿到这把刀,绝没有这么早。 她是在成为老阁主的最后一个亲传弟子后,又过了很久,大概十一二岁,被确定为少阁主后,才拿到这把刀的。 “镇灵”当然不止是 一把好刀,也不仅是一把名刀,还是神鬼阁历代阁主的信物。 她的确没有料到,在诡境之中,会这么早就遇到这把刀。 挽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镇灵身上移开。 这时才看堂后帘影分开。不见人,先是听见铁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然后是老阁主拄着杖前来。 老阁主还是昨天的模样,霜白鬓发,空洞的眼眶,铁骨残躯。 他停在龛前,空洞的的眼眶上眼皮垂着,像什么都没看见,但是挽戈分明能感受到目光在注视。 “跪吧。” 挽戈上前几步,稽首。她这时候还是五六岁的样子,小小一枚人影,但行礼的姿态和角度居然意外精准。 老阁主铁杖再次点地,声音很短:“起。” 挽戈起身时,才听见老阁主铁杖声音再动。她没有直视老阁主,但她睫毛不易察觉地动了下。 “根骨不错。”老阁主寥寥几字,居然又是夸。 挽戈垂着眼眸,没回应。 她记得在诡境之外,最远先的时候,老阁主第一次见她,只说了“可学刀”三字,再也没有更多的话,更不用提夸赞。 老阁主很少夸人,或者说从来没有过。即使神鬼阁绝大部分人都认为挽戈是武道的天纵奇才,老阁主也从来不说。 昨日一次,今日一次——未免太顺口了。 老阁主按了按铁杖,空洞的眼眶似看非看,继续道:“奉茶。” 案上早就备好了一盏茶。 挽戈抬手,细白的小手托起那一盏,温热透过瓷传到她的指尖上,她顿了顿,正要奉给老阁主,才听见老阁主再次开口: “入我门下,弟子先饮。” 这是要她先饮下这一杯茶的意思了。 挽戈睫羽轻轻一颤。她垂眸看向那茶面,茶面中氤氲着冷香,是上好的雪峰茶。 她扶起杯口,抬起手,做了个就要饮下的手势,同时余光注意到那若隐若现的目光,似乎盯得更紧了些。 在他的目光下,挽戈却停住手。 她仰头,淡淡开口:“弟子有一言——” 话只吐了半,她骤然一扣指骨,喀嚓一声,居然硬生生将茶杯掰碎! 雪白的瓷片炸开,热茶卷着雾气泼洒在案面。挽戈同时指尖一挑,几片锋利的瓷片就被她夹在指尖掷出,直掠向老阁主的咽喉。 老阁主明明眼眶里没有眼球,可是还是看见了。 “铿!” 他铁杖重重砸在地上,没人看清他怎么出手的,但那巨大的响动,以及隐含的内劲,居然硬生生将所有射来的瓷片拨飞。 挽戈借着那一顿的空袭,几乎转瞬间掠到案侧,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握住了那柄名刀“镇灵”。 下一瞬,她反手抽刀出鞘,雪白的刀光像一线冷电般贴着案沿,直劈老阁主膝弯! 那其实是悍绝至极的一刀——毕竟那是来自于十几年后的神鬼阁少阁主的全力一击。 尽管她用的还是五六岁的身体,并没有全盛的内劲,但那也是来自一个时代顶级武道天才的蓄谋已久的全力一击。 但凡换昨日在堂中的任何一个人来,不提羊眙,哪怕是霍四,也绝对接不住。 但随之铁杖横起。 “锵——” 火星四溅,镇灵的冷铁刀锋与老阁主铁杖相撞,尖锐的金属嘶鸣让人耳朵发麻,震得梁上尘土都簌簌落下。 老阁主铁臂发力,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那一刀。 他另一只铁义足沉沉一踏,铁足之下的青砖,寸寸龟裂开,居然硬生生将那股惊人的冲劲压住了。 与此同时,老阁主嗓音沙哑:“放肆!萧挽戈——你在做什么?” 但凡是个人都会疑问挽戈为什么要对老阁主出手的,她当然早知道老阁主要这么问。 挽戈偏了偏头,明明是白幼的小孩面容上,露出了一个天真而灿烂的笑容:“杀你呀。” 下一瞬,她五指一扣,刀锋回折,顺着铁杖下探,直取老阁主的咽喉。 老阁主铁杖一抖,死死缠住挽戈的刀背。与此同时,他那唯一是血肉的右手五指如钩,向挽戈的腕骨锁去。 交手之间,老阁主沙哑的声音再次开口:“萧挽戈,你难道想一入门就背上杀师之罪?!” 说话根本不影响挽戈出手,她用一种相当难以言喻的神情短暂瞧了一眼老阁主: “从昨天到今天,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姓萧——” 她的刀锋劈下。 与此同时,她淡淡道:“叫你老阁主,还是叫你万象诡境——境主?” 在同样的时间,神鬼阁堂外,城西一间茶肆,谢危行懒洋洋靠在临窗的榻上,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铜钱。 店小二只当他是一个十岁出头的清贵小公子,见他气度不凡,出手阔绰,殷勤得快把整个茶肆搬到他面前: “小公子再来一盅雪峰?这里还有新蒸的桂花糕……” 谢危行本来在漫不经心地看街上的人来人往,他送了挽戈进神鬼阁后,就和她约了在这茶肆等她。 但他忽然睫毛一动,右眼的金影骤然大亮。那是遥有所感的牵引。他面色一沉,笑意全无。 “——不用。” 他抬手丢下一锭碎银,银光在桌面滚了半圈,哐当:“不用找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流星出了门。 店小二愣了半天,抱着茶盘,见一桌几乎没动的茶和点心,想问又没来得及问,只在心里嘀咕: “这小公子也忒奇怪了……” 另一边,神鬼阁正堂内。老阁主的铁杖终于迟了半瞬。镇灵刀的刀锋已经擦过了他的鬓发。 “咔哒。” 那不是什么刀兵的声音,是铁齿牙咬合的声音。他肩头关键处的齿轮猛然一紧,铁臂强行逆着扭转,以一种绝对不合常理的姿势,将封死的刀路挡高了半寸。 挽戈的刀锋贴着老阁主的头顶劈过,斩落好几缕发丝。 ——如果在场有神鬼阁的旁人,就会发现老阁主居然已经落于下风。 “一派胡言,萧挽戈,我看你是疯了,”即使处于下风,老阁主仍冷声道,“什么诡境?你以为你这是幻境?” 他侧身避过挽戈顺势的一刀,苍老的声音居然嗤笑了一下,那空落落的眼眶下垂,像是在叹息: “若你杀我,而我不是境主。从此你就是弑师之徒,杀了神鬼阁德高望重的老阁主——你扛得住吗?”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我很确定,”挽戈淡淡道,“因为师父不会害我。” 五岁那年,她就进了神鬼阁,一直在神鬼阁长到十七岁。老阁主教她用刀,也知道她的天生体弱,为她找来借阳针。 十二年里,老阁主从不夸人,训得凶,罚得重。她挨过老阁主的铁杖,很多次。 但她在外闯出祸时,在其他神鬼阁众避之唯恐不及、说她是祸星时,也只有老阁主护短,出手帮她解决掉一切。 ——十二年,真正的老阁主从来没有害过她。 但现在堂内,老阁主空洞的眼眶中,隐隐浮现起一丝讥讽,他嗤笑:“我就是老阁主,为什么说我现在要害你?” 他铁杖一绞,硬生生抽走了她刀背上的力道,气劲回涌。挽戈却连眼皮都不眨,只再次将刀压下。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26节 交手间,挽戈目光掠过地上的碎瓷片,那是先前拜师时奉的茶,她并没有喝。 “你在雪峰茶里掺了毒,服后筋骨松软,心脉迟缓——” 她抬眼斩钉截铁:“如果你是真的老阁主,绝不会这么对我。” 短短几句话,老阁主沉默了半瞬。 但是下一瞬,他骤然哈哈哈大笑起来,那顶着这残肢铁骨的躯体,会这样大笑,其实是很少见的。 他连笑声都像铁牙磨出来的。 “你还真会自以为是。” 铁杖重重一颤,一圈肉眼可见的内劲波纹从杖顶荡开,当啷的声音震远。 “萧挽戈,你说你这是在‘万象’诡境之中——” 他的声音像从四面八方传来。 “万象诡境的第一个规矩世人皆知,‘扮演自己的身份’,即使是境主,也要遵守规矩,扮演好此身之人。” “哈哈哈哈,老阁主凭什么一定不会杀你?” “选择杀你,这就是真实的老阁主会做出的选择!” 那分明是攻心的话,但挽戈 眼底仍是冷冷的清明,她毫不迟疑: “绝不可能,师父对我很好。” 这毋庸置疑。 这十二年来,老阁主当然是对她最好的人。身为血亲的弟弟和母亲,一个想要她的命,另一个想要她为弟弟去死。只有老阁主给了她一切。 这绝非境主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 但是,老阁主的脸上似笑非笑,空洞的眼眶中,头一次现出了怜悯的神情: “对你很好?谁告诉你的——你自己告诉自己吗?” 铁杖忽然一旋,劲力骤然大涨,将镇灵刀的刀势卸去半分。但挽戈换得更快,刀锋一转,斜挑向老阁主的咽喉。 老阁主根本不退,沙哑的声线压得很低: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萧家死也不肯把你送去供奉院,偏偏就肯送来神鬼阁?” ——这的确是挽戈早有疑惑的问题。 这会儿就这样直接被境主点明,挽戈瞳孔略微一缩。 “哈哈,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老阁主当然注意到了她那一丝变化,声音中除了怜悯外,更多了一丝讥讽。 “你还以为神鬼阁是什么好地方?哈哈,只有你以为这是安身之所!神鬼阁就是填命场,神鬼阁每个弟子都这么认为的,只除了你——少阁主!” 那一句“少阁主”说出来,已经是这个诡境时间点还未发生的事。分明是挑明了,老阁主就是境主的幻影。 但是老阁主,或者说境主,他根本不在乎,完全不装了。 挽戈不说话。 但境主步步紧逼,身形前欺,近得几乎就在挽戈面前,居高面下: “看在你和这家伙师徒一场的份上,那就让你死也做个明白鬼吧。你难道以为换命术这种要借天大机缘的术法,只凭一个小小的萧家就能完成?” “你现在破了换命术,‘因’已改,‘果’自然就变。老阁主从收你入门,变成要杀你。哈哈,这就是他的选择!你不会真以为他从来就站在你那边吧,哈哈哈哈哈!” “放屁,”挽戈语气很淡,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握刀的手的指骨已经泛白,“师父一直对我很好,你的话动摇不了我。” 话音未落,挽戈已经完全不打算听境主扯淡了。 她抓着的镇灵刀剧烈嘶鸣起来,刀光如电,寸寸斩退铁杖的纠缠,冷光径直刺向境主的眉心。 就在这一瞬间,正堂梁上的匾额不知道为何,字迹微微一晃起来,堂中风压忽沉,挽戈听见耳侧,有极低的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就把她送去神鬼阁吧,离供奉院远一点。” 那女人的声音只有气音,很低很低,像怕被听见似的,夹杂着恐惧和厌恶。 挽戈的瞳孔骤然大缩。 “已经结束了……她招鬼……” 声音又轻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攀上来的。 下一刻,又是一个更老更冷的声音,冒着寒气一般贴着挽戈的耳尖:“那就把她交给我吧。” 那分明是老阁主的声音。 挽戈只觉得无端的寒意从脊椎上攀上来,后脑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的刀锋只迟了一个很短很短的呼吸。 ——但是顶级高手过招,一线呼吸足够生死易位了。 老阁主,或者说境主,他铁手下苍凉的铁杖陡然暗劲大振,山脊隆起一般重重一顶,镇灵刀被那一顶,刀势高了一寸。 与此同时,境主另一只唯一是血肉的右手,五指鹰钩一样直抠向挽戈的手腕。挽戈反手挡开,但肩胛却在瞬息之间空出一道门。 “你看,”境主顶着老阁主的脸,露出了残忍而怜悯的笑,“这就是他的选择啊。” 挽戈硬生生把那丝晃神压了下去,她的刀光愈紧。 她心想,她当然不应该听,那是万象诡境的境主在攻心。这话里必然掺了脏水。 但过去的画面根本不可避免地浮起来,像钉子一样往她心里钉。 冬日里冻得发僵的指尖,长长的借阳针刺入大椎的刺痛,外门众人避她如瘟的几年。但是在诡境中,面对无穷无尽的鬼潮,有个残肢铁骨的老人把她护在臂弯里。 挽戈呼出一口气,吐出两个字,声音却比之前更轻:“闭嘴。” 境主顶着那张眼眶没有眼球的老人的脸,却嘻嘻笑了起来,用的却还是老阁主苍老的声音,看上去分外诡异: “嘻嘻,真好玩,你看,你都会开始求我闭嘴了……” “我让你闭嘴!” 挽戈握着刀的五指死死收紧,指节发白,脊背都绷直了。 她手里镇灵刀的刀光带着不可阻挡的势头,再一次狠狠劈下。 “哎呀,好玩,真好玩,这人间太好玩了……” 飘渺的声音在空气中乱窜,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的,但是挽戈知道那是境主无形的真正的声音。 万象境主在大笑——借着老阁主的皮囊的幻影。 下一刻,老阁主那苍老年迈的声音骤然贴近,像在她耳边低语。 “哎呀,那你回答我,”境主用那苍老沙哑的声音说着,却带着残忍恶毒的意味,“如果我是真正的老阁主——我这杖,现在是只挡下你的刀,还是去刺你的心口?” 挽戈瞳孔骤然大缩。 在那半分迟疑里,她知道自己破绽出现了。 境主的铁杖没有去挡那刀,而是忽然由横变直,杖尾尖锐的铁尖反手一撩,直直刺向挽戈的心口! 那电光石火之间,一切几乎全部是本能。 挽戈下意识错身,镇灵刀在身前横挡,锵地将杖尖撞开。 但铁杖却顺着刀势一滚,境主铁臂上喀哒齿轮骤响,硬生生借着她的刀势下滑,杖尖诡谲如蛇一样转头再探。 但挽戈现在到底还是五六岁的小孩的身体,前面那半分破绽后,到这里她就要侧身避过,但是那来不及,境主锋利无匹的杖尖已经到了—— 冷铁没入血肉的声音沉闷短促。 铁尖从她心口斜刺穿皮骨,以一种相当恐怖的力道,硬生生贯穿了挽戈的前胸,甚至自背后穿出两寸。 一蓬滚烫的血涌在龛前泼出,小小的身影被那贯穿的力道带得生生后退半步。镇灵刀喝饱了主人的血,发出尖锐的嘶鸣。 “哈哈,你真是个天真的小笨蛋,世界上没有比你再天真的人啦,哈哈哈哈哈!” 境主疯狂大笑起来,他像看了一场相当精彩的戏,空洞的眼眶中居然都是残忍的兴奋。 “哈哈哈!从来没有人在乎你,没有人真心待你,你的父母、弟弟,连最敬重的老师,全都一门心思地指望着你去死,哈哈哈哈!” “——什么武道天才也不过如此!你一无所有,哈哈哈哈!” 挽戈撑着刀半跪地,被贯穿的心口处滚烫的鲜血止不住涌出,连带着她唇角和齿间也漫出温热鲜红的液体。 那其实是很少人能忍受的剧痛。 她咬着牙,意识像被冷水浸泡过,冷得发紧。 方才境主揭穿的不知真假的被欺骗的真相,在起先的确震得她发麻。但是在境主大笑的间隙中,她的理智也逐渐回笼。 境主没有注意到,她指尖很冷,但是她眼眸垂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却很亮。 她突然轻轻舔了下唇边的血,仰头开口:“你错了。” 境主空洞的眼眶俯视着:“哦?” “我从来没有指望老阁主在乎我……” 明明心口还被那铁杖贯穿,但是挽戈居然硬生生站了起来,她好像完全不觉得剧痛。 “但是作为他的徒弟,我一定会胜过他。他是师父,我只指望他给我一个胜过他的机会。所以如果他要来杀我……” 话音落地,她猛地向前踏了半寸。 那分明是往死里送到,那贯穿心口的铁杖被她压更深。鲜血再次泼出来,浸透了镇灵刀身。 镇灵刀上密密麻麻的符文被血激气,一道道金线亮得刺目。 “——那我会杀了他,即使只是为了成全这段师徒情。” 下一刻,她左手死死扣住那贯穿心口的铁杖,不让老阁主有退后的机会。 同时右手的镇灵刀骤然回折,一记斜弧,径直劈向境主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27节 第23章 境主没有想到她都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了,还能做出这样近乎同归于尽的攻击。 他急急要松开握住铁杖的铁手,但是挽戈的沾满血的冰凉的左手,已经顺势向上死死扣住了他的那只铁臂,而挽戈另一只手的刀锋,就要劈到他的脖颈。 “疯子!” 境主低咒一声,竭力仰头闪避,同时就要去拧那铁杖。 但是到底晚了一步。 镇灵刀的弧光亮得刺目,那几乎是瞬息之间的事,顺着境主肩膀上铁骨和皮肉的衔接处,重重斩下—— “咔嚓。” 沉重的铁臂,连着抓握的铁杖一同被齐齐斩落。 境主原先铁臂与肩窝的地方都皮肉被硬生生铡开,境主吃痛的同时,鲜血喷出。 那被斩落的铁臂失去支撑,连带着抓握的铁杖一起,猛地一坠。 那铁杖尖端仍穿透在挽戈心口处。她喉间一紧,只抬手扶住铁杖,硬把那寸坠势抵住。 境主太痛了,被硬生生斩断肩膀,加上突然失去了那条沉沉的铁臂,一时间失衡地踉跄了几步。 他胸前的衣服都被血染透了,只嘶道:“小畜生——” 趁着境主吃痛受阻的时候,挽戈右手反握镇灵刀,左手却骤然抓住扔插在她心口的铁杖,硬生生往外拔。 拔出的那一瞬间,血从她心口的伤口,比先前更快地喷涌而出,泼得满身满手满地都是。挽戈强撑着去点穴止血,但还是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这会儿,挽戈只觉得眼前一会发黑又一会发亮,耳中成线一样的嗡鸣。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已经失去太多血了。 ——不能昏过去。 ——起码现在不能。 她一只手扶着镇灵刀撑着,另一只手骤然竭力用细白的掌心在镇灵刀的刀锋上重重一划。 锋口很薄,鲜血从细窄的伤口涌出,疼痛让她脊背一绷,但意识短暂从几近模糊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镇灵刀又尝饱了主人的血,刀身金纹大亮,跃跃欲试地嘶鸣起来。 境主却嗤笑起来,他现在少了一条铁臂和铁杖,只剩下一条手臂、一只腿和另一只铁腿,配上那张眼眶空荡荡的脸,显得分外滑稽。 但他根本不急出手,哈哈嘲笑起挽戈:“你要死了啊,少阁主。” 从境主的角度,看不清挽戈的眼眸,只能看见她本来就苍白的脸几乎白到透明,脸上、手上和衣服上,到处都是血,稚嫩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漂亮、脆弱,且马上就要被折断。 他当然能看见挽戈的命火——那已经几乎要完全熄灭了。 “哎呀,死在老阁主手里的感觉怎么样?这可是你恩重如山的师父,哈哈!” 境主啧啧了两声,笑意在空洞的眼眶中荡开,他还是相当享受这最后的时候,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境主忽然有些感慨。 作为万象诡境境主,百年来他已经见过了太多好戏。 臣杀君、子杀父,手足相残。最清廉的贤臣卖官鬻爵,大孝子灵堂摔盆哭灵完就迎娶小娘,最义气的汉子把结拜兄弟卖进青楼。 人间最好玩的从来不是鬼,是人。 他承认,挽戈是他见过的那么多顶级天才里面最天资横绝的一个。 不过,即使是天才又怎么样? 最后还是会不得好死。 “真是可怜呐,”境主兀自叹气,假模假样露出了一个怜悯的表情,“从血亲到师长,你活到现在十七年,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你,天呐。” 境主用那张老阁主的脸,装出了一个相当伤心、深情、沉重的表情,甚至吸了吸鼻子。 “看在你这么惨的份上,我给你个痛快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咔哒咔哒地向挽戈走来,铁腿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最后的落幕曲。 挽戈原先一直垂着眼。在境主就离她几步之遥的时候,她却忽然抬头。 她的睫毛已经被血雾濡湿了,但是眼眸黑亮而冷:“我说过,你错了。” 境主嗤了一声:“嗯?” “我会杀了我师父,”她声音很轻,“——先从你这副脸开始。” 话音未落,她骤然起身向前,几乎没有声音,单手反扣刀锷,镇灵刀兴奋地嘶鸣起来,贴着她掌心的血线划开一个弧,直劈境主的咽喉! 那其实是电光石火间,境主猛地一仰头,以一种相当惊险的角度避过。 下一刻,他另一只铁腿将地上那根先前掉的铁杖挑起,冷笑起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那只仅剩的血肉的手探出去勾住铁杖,不再去避挽戈的刀,反手直直往挽戈小腹刺去。 那其实是以攻代守的做法。 ——挽戈如果要避开这铁杖的一刺,势必要侧身放弃那一刀。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是,挽戈并没有躲。 她非但没有躲,反而向前半步,铁杖深深刺入她的小腹,从背后穿出一截,滚烫的鲜血再次喷涌出来。 下一刻,镇灵刀璀璨的刀光已经横斩向境主! “……我说过,我会胜过你,师父。” 境主没听见挽戈很轻的话。 铁皮崩裂,血肉和铁骨在同一线被齐齐斩断。境主的躯体从上下被彻底腰斩,变成两截。 他上半截维持着向前的姿势,已经向前扑倒,下半截连带着一条铁腿、一条肉腿,停滞了一下才翻倒。 滚烫的血喷出来,红的白的东西从境主两截身体的切口之间涌出。 剧痛淹没了境主。 境主喘息着,但是只剩上半身的他,居然还能用最后那只手抓地,拖着半截身体爬行。 “你真是个疯子……” 境主这具躯体终于爬不动了,最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洞的眼眶里撞。 “哈哈,不过,你马上也要死了……” 这话这次的确马上是真的了。 刚刚那一刀几乎耗尽了挽戈最后的力气,她甚至已经握不住刀,镇灵刀当啷一声从她手中脱落坠地。 她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膝盖一折,跪在血泊里。 掌心扶地,血和灰糊在一起。挽戈侧头去捞镇灵刀,但是好几次都抓不住,最后终于抓住,重新撑着站起来。 境主仰着那张苍老的脸,嘲笑道:“哈哈,别费力气了,你也快死了,我也快死了,说不定我比你后死,哈哈!” 挽戈没理他,撑着身体,拖着刀,一步步走向境主,血顺着镇灵刀刃滴答向下流淌,不知道是谁的血。 “别装了!” 境主还在笑,只剩半截身体、一只手臂的老人躯体的狂笑,看上去分外瘆人。 “你根本没力气举刀了——” 话没说完,挽戈最后抬起手,把镇灵刀从境主锁骨与胸骨的缝隙里压了进去,一寸寸,直到刺穿。 镇灵刀喝饱了血,金纹亮着,灭不下来。然后是刀刃搅动血肉的声音。 “我说过,”挽戈很轻很轻地说,“我会杀了你,师父。” 她把镇灵刀抽了出来。 境主的头慢慢垂了下去,像最后一点气也消失了,最后抽搐了两下,便再无生息。 挽戈握着刀,想最后把镇灵刀收回鞘,但是只举刀一半,手就再也握不住刀柄了。 镇灵刀滑落在地。 挽戈半跪在地,衣襟上都是涌出来的血,浸得发黏。她当然知道自己也要死了。 境主已死。 ——万象诡境已经结束。 堂梁上的匾额晃了一下,灰暗的堂宇像画布一样被人撕开。万象诡境在无声地震颤中破碎,有新的光涌进来,血腥气却没有消。 挽戈的身体已经从五六岁,在转瞬之间重新回到了十七岁。 但她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血还在涌出,她眼前已经完全看不清东西了,只剩茫茫的黑,手和脚都是从来没有过的彻骨的冰凉。 血流尽了人就会死,这话在她脑子里慢吞吞响了一遍。 她只觉得眼皮完全睁不开,冷意像水鬼一样把她往下拖,意识迅速坠落,她终于撑不住这具躯壳,就要摔落在地。 但是她并没有撞到冰凉的地面。 腰身一紧,被一股力从血水中捞住。 谢危行从后面捞住挽戈,把她抱起来。他一抱起来,他没来得及注意到血蹭得他满手满怀都是,骤然一愣。 ——太轻太冷了。 他从前就知道她体温低,几乎 不像活人的温度。但是这会儿揽着她,却发现她的体温从来没有这么冷过。 甚至比先前在青楼诡境,和先前在客栈里见到病中的她时更冷。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28节 不对。 谢危行心底一沉,右眼金影骤然大盛。 ——他看见了挽戈的命火。 或者说已经要看不见了。 “睁眼,挽戈!”谢危行几乎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声音都哑了,“别睡!” 没有回应。 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谢危行几乎是瞬间把她完全抱起来,他自己膝一跪坐地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飞速去点她周身穴位去止住血势。 这不过转瞬之间的事,但没有用。 他立即去扣住她的脉口,掌心一沉,将热力从经络深处压出去,沿着她冰凉的经脉推回心脉。 但是她的躯体太冷了,热力刚填进去,就被铺天的冷意吞没。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谢危行能感受到掌下挽戈的脉象几乎要完全摸不到。 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额角已经浮起细汗,心跳也乱得离谱,此前从来没有过。 谢危行掌心的热力一线线压入挽戈的脉口。但是那完全不够——太慢了。 他指腹在她苍白的脸颊一侧一抹,摸到全是冰凉湿冷的血。他天眼里,挽戈的命火已经不可挽回地熄灭了。 “萧挽戈,”谢危行嗓子发哑,声音很低,“你不许死,我没同意。” 没有回应。 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挽戈阖着眼,唇色淡得几乎透明,睫毛沉沉的。 下一刻,谢危行径直抬手,狠狠一口咬破自己食指的指尖,热血涌出。 那其实有痛楚,但是他眼都不眨,已经完全注意不到。 他指尖涌出的血,居然不是血红,而是呈现一种异样的金红。 谢危行一手按住挽戈的下颌,另一边把淌着金血的食指,小心翼翼又不容抗拒地探进挽戈口中。 ——那其实是一个相当具有侵犯意味的动作。 他修长的手指伸入她的口中略微搅动,指腹抵着她冰凉的舌根,试图逼迫挽戈去含住他的食指来吞下他的血。 但是挽戈并没有反应,连吞咽的本能也没有。 血顺着她的唇角和他的指腹溢出,温热地在她苍白的颈侧滚落,淌出刺目的金痕,热意转瞬即冷。 这也没有用。 没人能看清谢危行眼底短暂的晦涩不明。他的确短暂地迟疑了一下。 但是下一刻,谢危行心一横,没再犹豫,调整了姿势将挽戈更紧地揽在怀里,左右手都分别按住她冰凉的手,十指都死死地相扣。 “醒来随便骂我,”谢危行声音很低,破罐子破摔了,咬着牙,“——你先醒来再说。” 谢危行俯下头,额发擦过挽戈苍白的脸颊,然后覆了下去。 那其实谈不上是一个多温柔的吻,甚至因为缺乏经验显得有点生硬。 最初是血的甜腥和铁锈气息,不知道是谁的。 谢危行完全不讲章法,舌尖抵开挽戈咬着的齿关,硬生生探入她喉间最深处。滚烫的热意顺着喉管灌下去,他几乎是直接将本命真气硬渡了过去。 指间的十指相扣不自觉地收紧了。 谢危行手腕上缠着的黑绳滑开一寸,铜钱相碰,叮当一声,很轻,但是在血腥的气息和静寂中很刺耳。 “听我的话。” 谢危行在两人唇齿交缠的缝隙里含糊吐了一句,声音还是很哑。 她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很细微的喉间的颤动——那也许只是被迫的吞咽反射。 谢危行心里啧了一声,舌尖更深,几乎要把她的气全部抢走,逼着她最后一点条件反射般仰起头。 他天眼骤然开了。 他右眼里金影铺开,把挽戈的命火看得清清楚楚。已经从熄灭的边缘挽回了,但还是几近将熄。 谢危行几乎是毫不犹豫,咬破了自己舌尖,金红的血气在交缠的唇齿间涌出。 他换了个姿势,按住挽戈的后颈,将她完全压向自己。这个动作让他几乎能更深地侵入,不留一丝缝隙。 滚烫的金血被他不容分说地渡过去。顺着喉管滚落。灼热一寸寸逼退骨缝的寒。 又过了片刻,谢危行才缓缓退开。 他呼吸还是急促,指节还是不直接扣着挽戈的手,好像怕松开后她就会再次坠下去一样。 谢危行右眼金影仍亮着,那其实是不自觉的收放。片刻后他才刻意敛起。 ——命火已稳。 他目光依旧落在挽戈依旧安静的脸上,她几近透明的唇上还沾着两人的血,金红和鲜红混合着一起,映得皮肤更加苍白。 漂亮、脆弱、易折。 谢危行垂眼,他到现在才恢复到从前懒洋洋的样子,片刻后,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他自己在害怕什么,好像这前半生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他想了想,把自己手腕上缠着铜钱的黑绳,解下半圈,缠到挽戈手上,小心翼翼打了个活结。 然后又翻手按住她寸关两处,指尖一点点把逸散的热力揉回经脉里。 “你又欠我一次,”谢危行在她耳侧很轻地道,才不管她到底有没有听见,“活着还我。” 。 萧府。 这其实是桃儿进萧府的第三天。 她第一日来萧府时,就听说了夜里命堂里闹的事情:萧府十几年在外的小姐带着一个青年半夜闯入,夺走了命灯,还和萧母请来的一个道长大打出手。 桃儿当然不认识那个小姐,整个萧府也没几个下人认识。不过桃儿倒是听说了小姐带着的那个青年,后来她也偷听萧母和其他萧家人提起过。 ——那是当今天子钦点的少年国师、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谢危行。 他们为什么要和萧母请来的道长大打出手,又抢走的那个东西是做什么,桃儿当然不知道,虽然好奇,但也不敢多问。 但她来萧府的第二天,就被嬷嬷派给了萧二郎的院子。 “二爷脾气大,哎呀……自从那件事后,他都不出门了,也不愿意见人……没人敢招惹他,你机灵点……” 那什么事?桃儿不知道,也不关心。 她应了去萧二郎的院子的事,心里还是雀跃的。 她当然是带着主意来的。 二爷酒色样样都沉迷,这大家都知道。这府里早先有几个丫鬟,得了二爷欢心,居然都被抬成了通房,府里的其他丫鬟人人都羡慕坏了。 但那几个通房,近来却都被遣回了后院,说是惹了二爷不快。 桃儿咬了咬唇,心想,男人要的不过是顺从。那几个通房丫鬟真是不机灵,换成她,忍一忍,讨好一下二爷,马上就能爬上去。 她端着那药碗,进了萧二郎的厢房时,才发现这里阴森得可怕。 萧二郎不点灯,四角帐垂着,浓重的香味似乎在掩盖什么,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爷,药来了。” 她轻声细气地捏着嗓子。 帐里,片刻后,才有人不耐烦道:“放下就滚开。” 桃儿应了一声,走近一些,就要放下药碗,但不知怎么的,那帐子居然自己被什么东西掀开了,昏暗的光将床上那张脸照了一半。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桃儿脑子里嗡了一下,差点把碗摔了。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恐怖的脸! 那分明不是普通的伤,整张脸皮肉新旧不一,还反着药膏的油光,眼角那道蜈蚣一样的疤,一路拖到颧骨。新旧伤被药膏糊住,下面却还有黄黄的浆水往外渗,顺着流到唇角,把唇角都泡得惨白。 那脸上有些地方已经腐烂,帐内闷热,呼吸一动,浓重的香气混杂着压不住的腐烂味道就翻涌上来。 桃儿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这会儿才明白,先前那些通房 丫鬟,为什么突然不机灵了——对着这张脸,谁都会吐的。 但是她指尖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虎口,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舌尖,向上爬的渴望压过了对这张脸的恐惧,居然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桃儿笑意撑住了,柔顺得好像浑然天成。 “二爷这几日劳神,药里添了酸枣,润喉……”她嗓音温软柔媚,“二爷不介意,奴愿来喂二爷。” 帐里沉默了半瞬:“滚近点。” “是。” 桃儿双膝轻轻向前,稳稳托住药碗,用汤匙送到萧二郎唇边。 她眼尾低垂:“二爷先润润,奴再替您按按,外头冷,奴最会暖被角——” 第三日的时候,桃儿如愿以偿,正式被留在了萧二郎的院子里。 她当然打定了主意,要抱住这棵大树,即使这棵大树的脸实在让人恶心。 只是这萧二郎的院子里,这几日连风都是阴冷的。 有的时候桃儿好像能听见门莫名其妙自己关闭又打开,镜子里有时也像有奇奇怪怪的目光在从里往外看。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29节 她全当这是向上爬的代价。 第四日夜里的时候,桃儿煎了安神汤,就要给萧二郎送去。她送进去的时候,帐里还是如往日一样沉默。 她小心翼翼,尽职尽责:“二爷,奴今夜……伺候您安睡……?” 萧二郎突然冷冷笑了起来:“你不怕?” 桃儿咬唇:“奴,奴不怕的。” “那你上来。”萧二郎说。 她手心出了点汗,压制住心里最后那点反感,还是爬上了床榻。 黑暗里男人的气息,夹杂着浓郁的香气,和腐烂的味道,以及酒、药,还有一点躁怒。 桃儿刚刚靠过去,忽然,屋子里唯一的蜡烛,不知道怎么地熄灭了。 也没有风。 她不由一麻。 屋子里只剩下火盆的红光,映着帐布,影影绰绰。 她忍不住往帐外边看了一眼,只那一眼,她瞳孔大缩——那影子居然动了。 不是人的影子,是一缕缕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黑影。那影子像舌头又像手,贴着床脚,就要向上爬! 桃儿脊背发凉,本能就要尖叫起来,喉咙却被一只手死死掐住了。 萧二郎低吼:“滚!” 他猛地坐起来,手下一抄,居然从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一柄短刀,寒光重重往影子劈下去! 帐布都被砍开。 桃儿只来得及啊了一声,觉得脖子最后一凉,然后视角就飞起来了。 她震惊地看向萧二郎,萧二郎手里还抱着一个女人。不对,不对不对…… 那女人没有头,脖子被砍断了,脖子以上空空荡荡。 ——那分明是她的身体。 第25章 萧二郎把那截已经没有脑袋的身子,一把推下榻,短刀抓在手中,乱劈乱砍。 他根本不会刀术,武功什么的也是稀疏平常,但这会儿巨大的恐惧居然让他劈烂了床柱,帷帐,以及他床边的器皿。 “咔嚓!” “哐当!” 被劈断脚的床和桌子一并轰然倒塌,香炉、茶盏、玉器纷纷粉碎。 萧二郎气息粗重,眼白发红。 他死死盯着黑暗中一簇簇蠕动的黑影,牙关止不住地哆嗦:“滚……都给老子滚!” 门外守着他的萧府侍卫早被惊动,提着灯,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眼就看见了床上四溅的血,地上滚着的丫鬟死不瞑目的头颅,以及无头的尸身。 出乎意料地,看见这样的死了人的惨状,居然没有人惊讶,甚至带了点习以为常。 “又是一个……” 有人低声咕哝。 这几日,毁了容的二爷夜里总发疯,死的暖床丫头早不下一只手了,总从后院悄悄抬出去尸首。 这院子里有赏钱,脏活就有人做。 管家也跟着进了来,压低声音,吩咐侍卫:“快去请二爷放下刀。” 岂料萧二郎好像听见了似的,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管家,又盯着所有人,眼白中血丝疯涨。 “都别过来……”他声音难听而沙哑,“你们都想害我,都想让我死……” 有侍卫眼疾手快,抛出软索要去捆萧二郎。但萧二郎猛地用力,肩胛居然硬生生挣断了索。 萧二郎完全不会武功,但是就这样发疯一样横扫,居然震得冲上来的黑甲侍卫面具发麻。 “住手!” 门外一声厉声叱斥。萧母终于赶来了。 侍卫们齐齐让给她一线。 萧母发鬓散乱,眼角有深深的青黑痕迹。她一眼扫过满地的血腥和污秽,眼底划过恐惧,但很快被她压住。 她快步上前,强按住萧二郎抓着短刀的手。 “二郎,看我,看娘。” 她明明声音发颤,但还是极力克制着。 “娘在这儿,别怕,别怕啊,乖儿……” 她扭头,在萧二郎看不见的方向,冷冷低声吩咐下人:“把东西收拾干净。” 几个婆子煞白着脸,捂着口鼻,麻木地进来,拖走无头的尸体和头颅,换了到处都是血的床褥。 这当然不是头一回。 ——只是二爷越来越疯了。 萧母抓着儿子的手,温声:“听娘的啊,乖儿。已经有了信,你那个好姐姐,有踪迹了……” “等下次白先生来,就给你换脸,乖儿,没事的,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的……乖……” 换脸。 听见这个词时,萧二郎的眼里才短暂浮起一丝求生的亮。 他本来剧烈起伏的胸膛,像被萧母的温声细语安定了下来。 “换,娘……快给我换……” 萧母轻轻拍着萧二郎的背,像哄孩童一样:“很快就可以了,阿郎……娘会给你换回一张好脸,比你从前还要好……” 萧二郎听见这话,终于抱着头,丢掉了短刀。 萧母以为他终于缓过气来,这才舒了一口气。 但接着,又听萧二郎抱着头,嗓子里突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很小很小地叫了一声: “娘……我,我身子……好冷……” 冷? 萧母一愣。从十几年前换命结束后,她就很少听萧二郎这么说过了。这十二年来,萧二郎一直健健康康的。 她起先并不疑有他,只当是这屋子太冷,扭头命令管家:“火盆燃旺一点。” 但下一刻,她忽然看见萧二郎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瞳孔中一瞬间收成针尖,喉头痛苦地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 他哇地一声,一大口鲜血猛地喷出! “噗——” 那绝不止一口,而是毫无预兆的井喷。黑红稠腻的血夹杂着碎片的白,泼了萧母满脸满身。 血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腐臭气息,仿佛内脏在肚子里沤烂了后才呕吐出来的。 屋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萧母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耳边嗡的一声炸开。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她总觉得不会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请太医!”萧母几乎是尖叫起来,命令下人,“马上!马上去请太医!” 然后她踉跄地站起来,夺门而出,向的是命堂的方向。侍从慌忙跟上。 命堂下的风一阵阵往屋子里灌,门口照明的灯火乱跳。 门甫一推开,萧母第一眼望去,就知道一切全完蛋了。 萧二郎的那盏命灯,原先分明是明亮异常的,此刻琉璃灯罩却像被什么东西烧糊了一样焦黑,裂了蛛网般的细缝。 里面的火舌,也只剩下了极其微小的一点。 萧母只觉得一阵无形的寒意攀咬住了她的心脏。 她原先还有些侥幸,十几年前的换命术,借的是天大的机缘,即使让萧挽戈和谢危行拿到了命灯,又如何? 再怎么天资横绝,萧母也根本不信这么年轻的国师能破开十几年都没人发现的借命术。更何况,萧挽戈分明没 有几天可活了! 但这点侥幸,在看见萧二郎的命灯那一刻,已经荡然无存了。 那个她根本不敢去想的可能,终于像刀子一样捅了出来。 ——换命术被破了。 丑时的时候,太医院的几个最有名的太医,被连夜请到了萧府。 一个太医一按上萧二郎的脉口,脸色就沉了下来,换了手指再按,半晌,却拱手退开了。 另一个太医也来试了下,脸色却也不好看。 瞧着萧母狠厉的眼神,最先前那个太医低声道:“夫人,先稍安吧。” “怎么?”萧母声音尖利而焦急,“开方,开方啊!还愣着做什么!” 这其实很没有礼貌,不过太医们见过的达官贵人多了,也不奇怪这个。 另一个太医咳了一声,小心翼翼拱手: “命门已衰,阴寒入骨,真元……已经被抽空了,恐怕……”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30节 “说人话,”萧母声音很冷,又哑,“到底怎么救,开什么方,用什么药!” 三位太医面面相觑,见萧母听不懂人话似的,径直说开了:“……回天乏术。” “胡说八道!” 萧母猛地站起来了,她根本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这是她的儿子,亲儿子!为了这个儿子活到现在,她已经付出了太多东西,她根本不能接受一个简单的“回天乏术”的回答。 “你们不配做太医!滚!” 她话还没说完,萧二郎又是一口血喷出来了,这次的血里甚至带了深深的黑沫。 萧二郎身子打着摆子,眼皮已经沉沉垂下,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 “二郎!” 萧母扑了上去,颤着手去托他的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又死死忍住。 “娘……我,我要……” 萧二郎含糊地嘟囔着,他被萧母托住的脸很冰很凉。 萧母第一次知道人的躯体原来也能这么凉。 “娘,我好疼。” 萧母的心像被什么撕开了:“不疼,不疼,娘……” 她终于狠下了心,像猛然抓住了最后能抓紧的东西:“娘有办法了……你,你等着——娘会把所有东西都拿给你的——” 天色还未破晓,两辆马车就已经从萧府驶出。 一辆向皇宫的方向去了。 另一辆出了城,向的是神鬼阁总堂的方向。 。 京城里连着刮了三日的寒风,连宫墙上冻痕也没有消,檐头的冰棱还挂着寒光。 明明还是冬日,但国师府里却像换了节令。 镇异司右总判、谢危行的多年好友,陆问津,他踏入国师府的门时,差点扑面的春花的香气重重呛了个喷嚏。 “指挥使大人有令,近几日不见客……” 门口的小厮起先是机械的开口,随即看清了来人,一个激灵,立刻换了模样。 “哎呀!是陆大人,贵客!请,请,指挥使大人正等您呢——” “我不是客,”陆问津凉凉道,“我是给他收拾烂摊子的狗奴才,来觐见他了。” 这位名副其实的“狗奴才”,是带着一大摞镇异司文移来的。 谢危行带挽戈进万象诡境那几日,除了陆问津外,镇异司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位最高指挥使究竟跑哪里了。 这并不奇怪,谢危行从前也没少这样莫名其妙消失一段时间过。 但身为谢危行的下属,他那堆事可就堆给陆问津了。 被当成狗奴才的陆问津怨气深重,一听说谢危行这几日重见天日了,立刻不怀好意地来觐见一下,打算报复回去。 陆问津随着小厮引路,一进国师府内部,就愣住了。 陆问津往日没少来国师府。但他印象里,从前这里一向清清冷冷,素净得要命,陈设和草木,谢危行的习惯一向是越简单越好。 但今日一进来,他就闻见有香。 廊柱下冰凌还垂着,冬日未尽,院子里的绿植却开着花,各色各样的都有,白梅、山茶、海棠——但这分明还是冬日。 冬日哪里来的花? 陆问津真是奇了怪了,他仔细地在正院里绕了一圈,才从细枝末节里看出了什么。 ——这些居然都是用玄术催出来的花。 陆问津大受震撼。 他从前就知道谢危行喜欢找乐子,但是还是第一次见他干这种吃饱了撑着的、除了好看以外没什么用的事。 之前可从来没有过! 陆问津扭头就问小厮:“他什么时候会干这个了?” 他话音未落,回廊的尽头就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本座有什么不会?” 第26章 回廊尽头的阴影里,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走出来,黑衣金纹,肩背挺拔。 谢危行从前在镇异司里看上去都是一副懒散的样子,对着无聊的事情提不起兴趣。 但陆问津却骤然发现,他今日看上去心情很好。 ——进个诡境出来,还能心情变好了? 陆问津不满起来。 谢危行心情好了,陆问津可就心情不好了。 陆问津本来这几日就被那堆本该指挥使处理的破事折腾得够呛,这会儿看谢危行还能在府中这么悠闲、还有空用玄术玩花花草草,他心想,必须给这家伙找点事做了。 “镇异司公事都堆到房梁上,最近什么牛鬼蛇神都出现了,”陆问津凉凉地呛起声来,“最关键的时刻,大国师您总算肯露头了。” 言下之意,要请这位爷赶紧回镇异司镇场子。 谢危行却好像完全听不懂一样,哦了一声:“不急。” 陆问津:“?” 谢危行若无其事问陆问津:“你觉得我这国师府布置的怎么样?” 陆问津:“……” 他额上青筋隐隐浮现。 陆问津再次仔细地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谢危行一遍,确定大国师没有被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附身了——要是真有这么厉害的鬼,那从镇异司到整个王朝全都要完蛋了——然后陆问津才重新带着疑惑和不解,重新扫视了一眼焕然一新的国师府。 的确还是冬日,除了被玄术催开的梅茶海棠满院外,国师府中的温度都比外面更暖些,不知道是地龙烧得旺,还是布了聚阳的阵法。 陆问津鼻尖动了下,甚至嗅到了一股药香,在满院花香中十分不易察觉。 “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布置了?”陆问津冷冷道,“外面都传你闭关,结果你躲在府里养花——孔雀开屏,你在哄谁看?” 谢危行很轻啧了一声,像被说中了什么的,偏偏不往心里去一样,懒洋洋道:“不行吗?本座乐意。” 两人说着已经穿过了游廊,到了正院。 正院里和前院一样,到处都是不合时令的花。明明有地龙,沿着屋檐下还是摆满了小火盆,把这片的空气都温得如同春末夏初。 陆问津懒得和谢危行这吊儿郎当的玩意扯七扯八,把那摞文移扔在正院前的石桌上: “孔雀开屏完了吧?快点处理镇异司左总判送来的东西,我总觉得这左总判最近不对劲——” “不急,先说正经的,”谢危行根本不接陆问津的话,侧头打量院子,“白梅放正庭合适,山茶太闷了,搬去暖阁——你觉得呢?” 陆问津:“…………” 陆问津明显狐疑起来,片刻后,嗤笑了一声:“你从前什么时候管过这些。说吧,你到底在哄谁?” 没品位的家伙。 谢危行才懒得接他的话,手指敲了敲石桌的桌面,掠了一眼桌上陆问津带来的文移,又恢复到惯常漫不经心的语调: “你不是来‘觐见’本座的吗?文移放下,人可以滚了。” 没素质的家伙! 陆问津气死了:“左判堂那里又在生事,你躲在府里养花,你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陆问 津扫视了一眼正院紧闭的房门,突然脑袋灵光了一瞬。 他心生疑窦,想起来从前来国师府时,什么时候也没有这么门窗紧闭过。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中浮现。 他福至心灵,大惊失色起来——谢危行不会真在金屋藏娇吧?! 陆问津假装正经起来,脚下一转,抬脚就往正房走: “算了,那我替大国师验收一下您新置的摆设……” 谢危行却手腕一抖,黑绳上的铜钱发出叮当的响动。 陆问津抬步刚要推门进去,膝弯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脚下一虚,险些一个趔趄。 陆问津好险没摔,黑了脸:“拦我?” “刚铺的阵法,”谢危行悠悠道,“你一身衙门的晦气,进去别坏了本座的阵。” 一身衙门晦气的陆问津往里面探了探,眼神更狐疑了:“什么阵法?聚阳阵?你天生至阳,鬼见了你都怕,还用得着这玩意……” 陆问津装作不经意地绕过那道无形的门槛,但却又听见了铜钱的颤音,空气像水波一样一皱。 他手心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样,条件反射地收回,龇牙咧嘴起来:“我草,你这扎了几层禁制?” 谢危行终于收了玩笑的力道,伸手拦下了陆问津。 他很少见地带了点不容置喙:“里面见不得风,别捣乱。” 陆问津眯起眼,上下扫他:“果然藏了人。” 他甚至大概猜到了是谁——前几日夜里使唤他加班接太医去客栈的事,陆问津还记着这点仇。 谢危行并不否认:“我的人,不给你看,滚吧。” 重色轻友的玩意!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31节 陆问津翻了个白眼,确定了这玩意真在金屋藏娇后,终于离开了这个话题。 “前几日你半夜请了太医,这几日你又闭门谢客谁也不见,镇异司上下都以为你薨了,左总判连棺材都替你准备好了,准备给你摔盆哭灵,大办一场……” 陆问津正色了些,把石桌上文移最上面的急札抽出来: “兴许是真以为你死了,左总判这几日越发不安分,批了几个莫名其妙的文移。‘胭脂楼’诡境的事也没结束,宣王府那边来探了几次口风,再加上——” 他压低了声音:“萧家的事,他们这几日夜里没停过,前几日有人见着萧家的马车,前往了宫中,不知道见谁,还有去神鬼阁的。你这几日闭门,或许不知道……” 谢危行嗯了一下,像终于从看花的闲心中抬起了半分正经,修长的食指叩了叩石桌的边缘,黑绳上的铜钱叮当一声。 “萧府急了,急了也没用,”谢危行声音散漫,“换命犯禁,归镇异司掌。” 陆问津:“他们都进宫求靠山了。” “镇异司只奉天子命行事,”谢危行不以为意,“萧家想借别的贵人压本座,他们算什么东西。” 陆问津啧了一下:“口气够大。” 谢危行抬了抬眼:“左总判那里也别让他乱蹦,说本座的命令,收他三日印。神鬼阁那边,我后面自会敲门,谁敢替萧家递刀子,别怪我折了他的刀。” 陆问津点点头,把文移往桌上一压:“行,那我照你这路数走。” 陆问津转头就要走,忽然回头,斜了谢危行一眼,慢条斯理补刀:“你不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你以前从来不管别人觉得‘好不好看’,”陆问津盯着谢危行,“你只管自己好不好玩。” 谢危行修长的手指在案沿嗒地敲了一下,良久没出声,最后,才慢吞吞道:“好看也好玩。” “哎哟,”陆问津夸张地后退了一步,“这就把‘也’字用上了。” 陆问津的人影出了廊,国师府的大门随着开合,卷进了一点外面冬日的寒风,刮散了些院子里的春香,门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谢危行垂眸,像是终于察觉到什么似的,自己也笑了下。 。 屋子里很暖,几乎能让人忽略这是冬季,还是最冷雪最厚的晚冬。 挽戈醒来的时候,先听见的是铜钱很细的叮当一声。她睁眼,眼前先是一瞬的模糊,才慢慢对上了梁上悬挂的符的光。 她指尖一动,才发现手腕上缠着一件东西——居然是一截挂了铜钱、绕了半圈的黑绳。 分明是谢危行的东西。 挽戈下意识要坐起来,刚一动,小腹到心口就一线沉沉的钝痛。她能感觉到伤口被处理得极其干净,绷带很平,手法很细心。 “别乱动,”帘子后面有人懒洋洋开口,声音很低,“会疼。” 挽戈偏了偏头,才看见黑衣的年轻人从纱幕后面走过来,是谢危行。 他拎着药盏走近,半蹲在床侧,盯了她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才慢吞吞道:“醒了。” 挽戈嗯了一声,望了望四周:“国师府?” “我府里暖和吧,”谢危行把药盏放在一旁,抬手很自然地替她垫了垫枕,“外面冷。” 他语气若无其事,动作却很轻。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 隔了片刻,谢危行才骤然开口,似笑非笑:“你要骂我吗?现在骂吧。” 他指的事,挽戈当然也知道是什么。 最后在万象诡境结束时的渡阳气,她在昏沉和坠落的尽头,有滚烫如火的一线,把她从很深很深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挽戈偏头去看谢危行,黑白分明的眼眸落在他唇边一瞬。 谢危行几乎都做好挨骂的准备了,心想反正从前骂他的人一直不少。 没想到他却听见挽戈忽然道:“多谢。” 谢危行骤然一愣。她不记得了吗。 他指节一顿,但是掩饰得很快,语调还是散漫:“谢什么?” “我记得过程,”挽戈的语气相当平静,“事急从权,谢谢你救我。” 事急从权? 谢危行更是一愣,像被人用刀背敲在心口。他分明已经做好了被骂不合礼数的准备,他当然知道他当时有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私心。 这会儿却被挽戈一个轻轻的“事急从权”推回来,像轻飘飘一拳打在棉花上。 第27章 谢危行那“事急从权”四个字噎得半晌没声,只好装模作样又去端那盏药。 他指尖却不自觉地在盏沿敲了一下,嗒地一下像他心里重重顿下的一拍。 的确,生死之间,哪有那么多忌讳。 但是……如果不是他,是其他人呢,也一样吗。 ——旁的人,也配“事急从权”? 谢危行莫名其妙心里梗了一下,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把药盏端了起来,试了下温度,动作很稳:“先喝药。” 挽戈要撑着肘坐起来,刚一动,小腹和心口两处贯穿的伤口就绷成剧痛,不由脸色一白,睫羽一颤。 谢危行几乎是立即注意到了她那一点神色的变化,手掌很自然地扶在她后背,臂弯将她带起,像把人一把托住。 那碗又黑又涩的苦药,很明显出于太医院那帮“苦口才是良药”的老拥趸们的手笔。 挽戈还在昏迷的那几天,没有意识的时候,可是死也不肯喝这破药,谢危行想方设法才能每日给她灌下去一点。 这会儿挽戈醒了,倒是能很自然地耐着性子喝完——无它,在前十七年,她还是众所周知的病根缠身的时候,喝过太多比这更苦更难喝的药了,早习惯了。 但谢危行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手心一晃变出来一块糖,扔给挽戈:“压一下。” 挽戈含住那块糖,好看的眉眼间蹙意散了几分。 片刻后,她忽然道:“我又欠你一回。” 她当然在说万象诡境的事。 挽戈伸手去放回那空药盏,动作间手腕上缠着的黑绳上铜钱叮当了一下,这时候她才重新注意到了这玩意。 “这是你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看,又瞧向谢危行,“方才没注意。” 谢危行不轻不重嗯了一声,像是不以为意:“先挂着。” 挽戈又低头重新瞧了一眼这半圈缠在她 手上的铜钱串。 从前她只看谢危行玩这东西,信手几下,就让百鬼退散。她还从没有这么近看过这玩意。 这并非寻常铜钱,铜面身青亮,压着泛着淡淡金纹的篆印,纹路沉潜,并不张扬,但让人一眼就知道这是法器。 毕竟是法器。挽戈想了想,很直白:“还是先还你。” 她伸手就去拆黑绳上的结,上面的铜钱串却叮当几下,甚至能听出几分隐隐的委屈。 接着挽戈的动作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挡住了。 谢危行不轻不重地压住挽戈的手,他垂眸看她,似笑非笑:“不是欠我一次?” 挽戈停了手,嗯了一下。 “不许解开,”谢危行这会儿,终于看上去完全恢复了平日里散漫的语气,“就当还我一次了。” 挽戈和他对视一瞬,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好。”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炭火的噼啪声,以及铜钱最后在她腕上碰了一下。挽戈垂眸看了看,便不再说话。 她从前也是这样的,他心想。 谢危行忽然就分不清,她这种完全不在意一样的平静,是天生让人无处落脚的冷,还是对他并没有一分的特别。 这个区别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扎的不疼,但是却叫人并不舒服。 挽戈虽然已经把命格换回来了,可十多年来的冷并没有那么快驱散,在诡境中杀境主时最后的伤势也仍未愈,都沉沉压在她身上。 因此不出一刻,她又很安静地阖上眼眸睡着了,连呼吸也没有声音。 谢危行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床沿,视线像被什么东西悄悄钉住了。 她睡着的时候太恬静了,侧身蜷起来时,只有一团影子。黑发如瀑,散落在纤细的颈侧,映得皮肤更加苍白。 她比寻常习武之人要清瘦得多,那也许是从前被换命后长年病根缠身导致的。骨架窄而利落,肩背薄,看上去漂亮又脆弱,一碰就碎。 谢危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发了那么久的呆。 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掀帘离开,动作很轻,像避免惊醒谁,又像避免惊醒自己。 回廊上,冬日的风被阵法截住了。谢危行想了想,修长的食指一弹,一枚细小的金符漂在空中,无风自燃。 ——传音符。 【陆问津,本座问你一个事。】 远在镇异司的陆问津正在对着那堆事埋头苦干,忽然见到案头一抹金影。 他烦得要死,正准备让这缺德家伙滚,下一刻,就看见谢危行的下一句话传来了。 【如果你因为意外,和一个姑娘有了一些,超越寻常友谊之举……】 陆问津:“……?” 他大受震撼。 什么超越寻常友谊之举? 陆问津的思想很容易滑坡,谁也不知道他滑坡到了哪里。 他几乎痛心疾首,心想,堂堂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居然还有这种癖好。 谢危行并不知道传音符另一边的陆问津在想什么。陆问津这边,也收到了后续的消息。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32节 【……然后后面,试探她的时候,她好像并不在乎,说没关系,还谢谢你。】 【她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陆问津脑子转得飞快,几息之间,就觉得自己完全懂了。 他心想,我真是洞若观火啊。 陆问津斟酌了一下言辞,带着一种同情、理解、怜悯的充沛感情,也燃了个传信符,发回去。 【不是你人的问题。】 【也许是你技术不好。】 谢危行:“?” 他指腹一合,把陆问津传来的那缕符光碾碎,还是不由自主走神,想起了那几秒。 谢危行几乎不记得别的了——只记得她最初的确齿关很紧,他不讲章法地去撬,然后是齿间血气和铁锈的腥甜,她很凉很软的舌尖,以及她被迫的吞咽。 除此之外的印象只剩下当时心跳的急和乱。 从供奉院到镇异司,这么多年来他擅长的向来是收走人命,不是救人命。 ……技术不好? 谢危行冷冷地把陆问津的混账话原路骂回去: 【下个月少俸三成,滚。】 另一边的陆问津一看谢危行这反应,相当满意。他心想,谢危行越是骂他,越说明他做对了。 少那点俸禄不算什么,得罪上司更不算什么,能让谢危行吃瘪,对于陆问津来说那当然是最棒的事情。 接着,陆问津的回音中透出了一股子“没有人比我更懂”的怜悯: 【别急别急,你别逞强。我认识个城北老大夫,特别擅长治这个!】 这也能治? 有什么问题吗? 谢危行一开始百思不得其解,心想陆问津是把脑子治坏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片刻后,他才骤然反应过来了陆问津这脑袋有问题的家伙在想什么。 谢危行:“……” 另一边的陆问津还在传音符中神采飞扬,喋喋不休: 【调气补肾,固本培元,药到病除!秘方、阵法、导引功,三管齐下!】 【作为你的好友,我也着急啊,为好友两肋插刀,应该的。你治好了,我也开心……】 谢危行冷冷打断了陆问津的长篇大论: 【你先治一下脑子。】 不等陆问津反应过来,谢危行指尖一拧,符光在空中被他硬生生用灵力绞碎。 陆问津当然话还没说完,他还沉浸在要为好友兼上司两肋插刀的情感氛围中,骤然传音符被切断,他的一腔激情无处发挥,憋得慌。 没礼貌的家伙! 陆问津没来得及反应,这时候他镇异司办公处的案角,突然啪地炸开一团小火花。 一只报事木鱼突然从墙上弹下来,端端正正砸在他脑门上。 “嘶——” 但这并没有结束,紧接着一道无形的灵力重重抽在了他手背,像被戒尺打了一样,痛得陆问津一麻。 “谢危行——!” 陆问津不用想就知道是谢危行干的。远在国师府就能给身在镇异司的他来一顿揍,除了谢危行还有谁能做到。 玄术天才了不起吗! 他咬牙切齿,无能狂怒起来,腾地起身,椅子磕在地上,差点翻了。 门口两个书吏探头探头望进来,被陆问津一眼瞪了回去。 接下来的十几日,居然意外的宁静。不过谢危行和挽戈这两人,谁也不知道,过了这十几日后,此后在很久很久的一段时间里,再也不会有这么宁静的时候了。 挽戈大部分时候都在睡,醒的时候不多,每次醒来就是例行的喝药,问一两句事,就又阖了眼。 她十几年来病根缠身,即使命格换回来了,也没有那么快好,如今伤还重,睡得更沉。 谢危行很快摸出了她的时辰——辰时醒半刻,未时醒一盏茶,子时偶尔会惊醒一瞬,随即就沉下去。 他把他要做的事都搬进了旁的暖阁,方便看她。 过了大约六七日时,挽戈才慢慢醒的时间多了,能坐得久一点。 太医每日例诊时,说的最多的是“不可动武”。然而这并不影响挽戈第一次能下地时,伸手就去找镇灵刀。 谢危行眼疾手快拦住:“怎么一醒来就想杀人。”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差点脱口而出的后半句——你想杀谁,我帮你杀。 挽戈很坦诚:“久不练习,会生疏。” 太医正好赶到,吓了一跳,连声附和:“不可动武,切忌不可动武啊!” 练不了刀,挽戈只好没事就去谢危行的书房。国师府的藏书一贯都是玄门书目,神鬼阁不教这些,挽戈翻了几本,完全看不懂,只觉得相当催眠。 谢危行还想给她讲讲。 但他讲着讲着,就望见挽戈倚在椅子上,微微侧头,居然又睡着了,睡相很安静。 谢危行把披风盖在她身上,又盯了她恬静的睡颜,半晌,自己乐了:“这么能睡。” 到了第十二日时,门房来报:“大人,有人求见,说是神鬼阁的。” 谢危行头也不抬,声线漫不经心:“谁?” 小厮道:“这人称名羊眙,也是神鬼阁弟子……说来拜见少阁主。” ----------------------- 作者有话说:记忆恢复:羊眙是20章的时候出现的,挽戈拜入神鬼阁时不服气要和她比试的那个弟子。 第28章 神鬼阁和镇异司本就泾渭分明,谢危行从前并不认识几个神鬼阁的人。 但他这会儿却忽然发现,他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片刻后,谢危行才想起来,羊眙,似乎就是万象诡境中,在挽戈拜入神鬼阁,找茬要和她比试的当年的那个十二岁的世家子弟。 ——原来是这么个玩意。 挽戈这会儿正好醒着,对着随手从谢危行书房里摸出来的一卷《洞玄真解》昏昏欲睡,听见小厮通报时,也片刻后才想起了羊眙到底是谁。 谢危行侧眸,无声看向挽戈。他看见挽戈合上书,侧头和他眼神交汇间点了点头。 他才随口吩咐:“放他进来。” 小厮应声退下。 靴子的声音。片刻后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跨入门槛内。青年眉目还算英挺,衣着相当华丽,暗纹春锦缎,腰间玉佩叮叮当当的,是世家子弟惯有的排场。 羊眙一进门,先是被国师府不合时宜的暖意压住了步子,视线掠过窗上映出山茶和白梅的影子,最后才落在榻上那十七八岁姑娘的身上。 他不由收了三分神气。 羊眙从前和这位神鬼阁少阁主并没有很多接触,但是他无端觉得对她似乎很熟悉,目光对上她时,甚至有一种久远的不服气的感觉。 ——他当然不知道,在能干涉因果的万象诡境中,十二岁的自己和五岁的挽戈,在拜入神鬼阁时的那场比试。 于是羊眙用一种极其挑剔的眼光打量了一下挽戈。 从前在神鬼阁时,他并没有多注意。这会儿才注意到,她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本能地收声的漂亮。 乌黑的瀑发半束在后颈,皮肤是病里才有的雪白,眼眸黑白分明,睫羽很长,披着素色的披风。 她坐着,并不靠枕,肩背很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太薄、太瘦了,羊眙挑剔地心想。 好看是好看,但是不像是能握刀的人。 “神鬼阁执刑堂弟子,羊眙,见过……少阁主。” 羊眙拱手,迟疑了一息,还是把“少阁主”三字叫了出来。分明是恭敬的语调,却听出一寸不易察觉的轻慢。 奇怪的熟悉感又冒出来,叫羊眙浑身不自在。 明明记忆里和挽戈接触并不多,可是羊眙就是觉得好像在哪里和她接触过。 羊眙片刻后才意识到这是国师府,又拱手:“……也见过国师大人。” 谢危行懒洋洋嗯了一声,没起身。 羊眙毕竟还是神鬼阁的人,此前并没有怎么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少年国师、镇异司最高指挥使。 但羊家算是武学世家,羊眙对于谢危行的传闻还是有很多耳闻的。 羊眙显然有话要说,但并没有说出口。 他听说了挽戈暂住在国师府,但没想过这二人这样形影不离,即使他是来见挽戈的,谢危行也没有要主动离场的意思。 羊眙咬了咬牙,片刻后,终究还是开口了:“此行涉及神鬼阁内事,请恕在下冒昧——敢请国师大人避退。” 话说的很客气,意思却一点也不客气。 在旁侍立的小厮们都屏了气。在国师府内、谢危行的地盘中,敢叫这位回避的,不多见。 谢危行却哦了一声,似笑非笑:“行呀。” 他起身掀帘出去,有意无意地一晃自己缠在手腕上的铜钱,铜钱的声音很轻。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33节 与此同时,挽戈只觉得她手腕上那半圈黑绳上铜钱也在轻微地共振起来,泛起温温的热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她不由淡淡一哂然,这人。 屋子里这会儿只剩下挽戈和羊眙二人,静了下来,连炭火里的噼啪声音都很清晰。 羊眙先行了下礼,然后道明了来一:“我奉阁中执刑堂堂主之命,以及阁中长老议令,传请少阁主立即返回山门。” 他顿了顿,补充了理由。 “少阁主近日行止,阁中已经有议论。萧家连日寻你,你不归,有违孝道。再者,听闻你伙同国师,夜闯萧府命堂,闹得沸反盈天。现在又长居国师府,长老们都觉得不妥。” “这也是……掌门的意思。” 掌门就是老阁主了。 骤然听见她师父的消息,挽戈眼皮也没动,嗯了一声,像是对这些指责照盘全收,反问羊眙:“说完了吗。” 羊眙被她那简单的一句话噎了下,沉下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弟子奉的是三长老与执刑堂的意思,请少阁主回山听训。” “听训?”挽戈声音很淡,“神鬼阁的确与镇异司多年来泾渭分明,但我与谢危行在诡境内的相识,和少阁主的身份无关。” “至于萧家,我已与之两清,孝道不是他们借尸还魂的幌子。神鬼阁是江湖门墙,什么时候变成了萧家宗祠。” 羊眙被她这两三句话拆得心底极为不顺畅,喉结动了动,勉强压住不悦: “少阁主莫要借着国师府的威风说硬话,你昔日在阁中虽有些名头,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身子骨弱的很……执刑堂也不是吃素的,请少阁主回山,听训最妥。” ——这是要来硬的、强行请她回山的意思了。 挽戈终于笑了下,很浅很浅:“你说我弱?” 羊眙心想,难道不是吗。 寻常习武之人,从来没有见过像挽戈这种薄而瘦的骨架的。他承认他不由自主被那种脆弱的漂亮吸引,但是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些轻蔑。 花瓶而已,少阁主也不过如此。 他这样想,甚至生出了一丝“彼可取而代之”的感觉。 不过面上,羊眙还是看上去给足了面子:“谈不上,只是——” “——只是看不惯我。”挽戈替他把话说完。 她终于把方才那卷令人昏昏欲睡的《洞玄真解》搁在一旁的案上,又推开了一寸。 羊眙不明所以。 但是下一刻,他只觉得袖口一轻,叮当两声脆响,他袖中藏着的两个乌黑细长的东西不知道怎么地坠地。 ——袖里箭。 羊眙脸色大变,下意识就去抬手。 他手还没抬起来,挽戈的动作更轻更快,像是一团影子,一步没动,风已先到。 她冰凉的手指在他腕骨上一拧,另一只手鬼魂般滑过他的腰侧,清清楚楚从腰带里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连带着另一个香囊也被她摸了出来,坠落在地上。 挽戈轻轻掂着那柄匕首,修长苍白的手指慢吞吞拂过锋利的刀锋,叹了句:“好刀。” 羊眙不敢动了,他甚至都无法捕捉到挽戈出手的身影。他像被人泼了盆冷水般筋骨都绷紧。 他自诩也是武道世家子弟,还是神鬼阁门人,武功在整个王朝谈不上最顶级,也是一流高手。 ——可是居然就这样被人在面前摸走了贴身匕首。 他毫不怀疑,如果挽戈有心,那匕首已经插入了他心口。 挽戈目光往下掠过羊眙全身,她眼眸相当好看,但是却瞧得羊眙周身一颤。 “还有,”她平静道,“你东西还挺多,后腰,靴筒,右肩,藏的东西都拿出来吧。” 羊眙咬牙:“你——” “你自己拿,别让我动手。”挽戈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他。 短短一息的对视,羊眙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把东西一件件摸出来,置于案前。那大多是暗器,叮叮当当,越堆越多。 他的脸色也从白变成了青。 那堆暗器当然不是藏来玩的。 和羊眙收到的命令一样——如有必要,他会用这些东西,把这位少阁主“请”回去。 屋子里炭火噼啪地炸了一声。 “没必要,”挽戈淡淡道,“带这么多,你也打不过我。” 羊眙喉头发紧,想死要面子。 但是方才那一两下,已经让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即使她看上去久病未愈的样子,也足够应付他了。 他强自镇定,拱手:“属下冒昧,是我僭越了。” 挽戈嗯了一声,像根本没把这当回事,语气仍旧平平:“执刑堂在京的分堂,盯着我盯着辛苦了。你回去复命,告诉执刑堂堂主——少阁主已听议令。”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掌门,我会回山当面请罪。” 羊眙急切道:“何时回山?堂主要一个时辰内。” 挽戈抬眼看他:“三日。” 羊眙哑了一瞬,想再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手指收紧,良久,应声道:“属下会受命传话。” 他耳根发烫,连自己丢下的那堆东西也不要了,片刻后拱手后退了一步:“三日后,神鬼阁行馆,弟子恭候少阁主车架。” “不必,”挽戈却摇头,“派一个你来带我回去,恐怕不太够格。我会回去——自己回去。” 羊眙只得再躬身:“……谨记。” 他转身出门,离开国师府的阵法后,冬日的风将羊眙脸上发烫的热意也吹散了些。 他走出两步,像忽然想起什么,回首又望了那薄瘦的身影一眼。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无端涌上来,压得他心底一闷。 到底在哪见过呢? 屋子内重新安静了半刻,帘影一动,谢危行掀开帘子回来,径直走到案前,望向那堆叮叮当当的暗器,乐了下。 不过等他注意到那羊眙落下的香囊时,才顿了下,把那香囊拎起来,没嗅,但是右眼金影无声无息亮了下。 片刻后他才放下香囊:“神鬼阁还会这个。” 挽戈不明所以:“什么?” 第29章 羊眙被人找到的时候,身上香气久久未散。 不是那种寻常脂粉的香。 而是混杂了葱油酱醋的鲜香。 京城外城一家酒肆的后厨,掌厨今日开工的时候,总有些迷迷糊糊。 今日他手下的学徒,送来的肉有些特别。 刀功特别好。 肉片特别薄,几乎透明。连骨头都被平平切开,横截面平整光滑。片片厚度齐整,一摞摞整过方一样,纹理顺滑得出奇,白得透粉。 掌厨忍不住咂舌:“好手艺。” 他心想,学徒近日进步很大啊。 清汤起滚,盐酒先下,姜片数叶。肉片倾入雪白的汤中时,细碎的油星漂浮之间,香气一路攀入空中。 一切都很满意——直到他的勺子从汤里捞住一片薄而半透明的东西——这东西薄而摸着脆,但很明显不是骨渣。 他起先以为是意外,学徒还是有些不走心。但是等到他捞出第二片、第三片,才意识到不对。 这些东西指甲盖大小。 不。 ……不对。 ——这似乎分明就是指甲。 “谁的……” 掌厨喉头发涩,话说不出口,但背部已经冒出了自下而上的恶寒。 他猛地放下勺子,连火都来不及熄灭,就冲去找早上学徒送来的肉篮。 那些肉篮黑布盖着,整整齐齐靠墙摆着,还残留着新杀的血的新鲜气息。 他只觉得自己心跳跳的很快,不敢去翻,只隔着黑布去摸,起先还残留着一些侥幸,但是直到他隔着黑布摸到了一个形状是圆而带着些硬的东西。 他颤抖着手掀开黑布后,看清里面的东西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师父?” 案前的学徒被汤香勾得吸着鼻子,探进来想偷看掌厨在做什么,却看见掌厨吓昏的那一刹那。 他刚进来走了两步,等他看清黑布下的东西时,脚一绊,差点自己也摔翻在地。 ——那分明是人的头颅! 等捕快和府丞破门而入的时候,店内已经乱成一锅粥,食客已经都跑完了,但门口还有看热闹的人探头探脑。 顺天府尹尉迟向明,带着人查封了这家酒肆。差役们忙前忙后,封住了现场。 “先别碰那汤,”尉迟向明沉声,“把东西都翻开看。” 十多个肉篮上的黑布,被一一掀开。 每一个篮子中都是均匀平整、叠得好像并没有被切片的人体。 但是那分明已经被切成厚薄完全相同的骨肉薄片了,只是码得整整齐齐,好像完全没有切开过一样。 寻常人切这种骨肉,绝不可能这样一刀到底同片,每一片都平直得离谱。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34节 “尉迟大人,这,这刀面……”仵作声音很紧,“这刀上功夫,绝非常人能所有啊……” ——绝对是世所罕见的用刀高手。 尉迟向明做了这么多年顺天府尹,大案重案多多少少都见过,这还是第一次见过这样的现场,心里有些发怵。 但他表面上不愿意表现出来。 有差役从一个篮子里,捞出了一截黑锻,指腹一抹,摸出了嵌了银线的暗纹,惊道:“大人,这是银丝锦!” 居然是银丝锦。 尉迟向明心里一沉,知道不好了。 ——这种衣料,只有世家子弟才穿的起。 “去查近日有没有世家子弟失踪。”尉迟向明扭头吩咐差役。 他的副手却支支吾吾起来:“大人……” “怎么?” “昨日,羊家来报过官,说羊三公子失踪了。” 尉迟向明眼皮一跳,声音很沉:“什么时候的失踪?” 副手低声:“羊三公子本来入了神鬼阁门下,两日前奉差出行,至今未归。羊家已经往神鬼阁问过了,也无踪迹。” 尉迟向明心想,这下全完了。 羊三公子既是武学世家子弟,又是神鬼阁门徒,武功绝不可小觑,但连羊三公子都被片成了片——凶手绝不会是无名之徒。 这不是他这样普通朝廷官员能处理的。 他当机立断,吩咐副手:“去镇异司请人。” 半个时辰后,镇异司的人还没来,已经有差役小跑进来。 “大人,羊府来人了!” 羊氏披着没系好的皮袄,钗在耳后歪着,发丝散乱,鞋尖还沾着泥。 她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为世家夫人却被人看见了这副模样,眼里是病红,哑着嗓子:“让开!” 店内顺天府的人粗粗分开让开了一条路。 尉迟向明迟疑了片刻,还是拦了一下:“夫人,此处血腥重。” “让我看!”羊氏根本不听,她的唇发白发抖,“我自己看……” 她跌跌撞撞冲向了最里面的篮子——那是死者的头颅。 待看清后,她骤然呆住了。 片刻后,她唇完全白了,伸出手,手指猛烈地颤抖着,摸向了那张她从前摸过很多次的脸:“眙儿……” 她指腹才轻轻一碰,那被片得相当整齐又叠好的头颅,最上面的那一层就滑了开,紧接着是第二页、第三页,整摞头颅齐整的薄片,当场散了一段。 眼窝的薄片散开时,白色的胶状物和暗红的涎血一起涌出,淌了一地,也涌到了她的手上,冰凉湿滑。 “不是……”她疯狂去扶,“不是!眙儿不长这样!不是,这不是我的……” “我的眙儿……他是好好的……你们骗我,这不是我的眙儿!” 尉迟向明压着嗓子,礼貌性地安慰:“夫人,请节哀。” 他见得多了,那安慰没多少真情实感。 羊氏眼里全是血丝:“你们滚,都滚开!” 这会儿,镇异司才姗姗赶到。 如果挽戈,就会发现,镇异司来的人之一,居然是先前胭脂楼诡境中,卢百户的下属,赵簿。 可惜卢百户已经进镇狱了,现在赵簿换了顶头上司。 新的韩百户,见到尉迟向明,躬身:“镇异司韩百户,会同顺天府勘验。” 尉迟向明:“有劳了。” 韩百户从差役手里接过了一面银镜,镜的边缘篆刻着繁复的符文。 他又取出了一张镇异司里已经写好的符咒,用火石点了火,然后将符咒与死人的头发,一同在银镜前点燃了。 灰飞扬着扑上银镜,片刻后,镜中居然出现了影子。 韩百户简单和尉迟向明解释了一下:“这是观影术的符咒,能看见死者生前印象最深的片刻。” 那的确是片刻。 镜中的人只有身影,面容是模糊的,只能看见很薄很瘦的肩背与素衣,下半个片刻,镜影突然颠了一下。 观影的人几乎都能感同身受感觉到,腕骨传来一记冰冷的钳劲。 “咔。” 镜影中滑过一只略显纤瘦、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的手,刀光在手心掠过,“他”的贴身匕首已经被抓住,匕首似乎被夺走了,锋刃的寒光滑过镜影。 那只有片刻,接着镜影就消失了。 赵簿在尉迟向明和韩百户身后,当然也看见了那身影。 他先前就在胭脂楼诡境里面,和挽戈打交道较多。他本来就算机灵,当然认出了——那分明就是挽戈。 几乎没人注意到赵簿额角的一点细汗,他并没有开口。 尉迟向明却扭头,问羊家的人:“羊三公子最后去向何处?” 羊眙的贴身随从,一直缩在角落,听见问话,哆嗦着上前:“回禀大人,三公子奉执刑堂令,昨日,最后是赴国师府,传请少阁主回山听训……” 尉迟向明眼皮一跳:“传请谁?” 那随从看了羊氏一眼,声音哆嗦着,更低了:“神鬼阁,萧……萧少阁主。” 四周像被什么把风口捂住了一瞬。四下众人嗡地响了一声,又立刻像都被捂住了嘴。 尉迟向明心想,这热闹大了。 他本来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为官风格。这次的重案涉及了世家子弟和江湖客,本就很麻烦。 现在麻烦更大了,还牵扯上了神鬼阁。 他耐着性子,准备打哈哈:“听闻萧少阁主武功出神入化,刀法堪称天下第一,如果是萧少阁主,倒也符合这尸身的刀工……” “不过,这既然羊三公子与萧少阁主,同为神鬼阁门下。那按常理,江湖事,江湖毕,顺天府也不便干涉……” 他这话说得,的确有几分在理。但是直接被女人尖利的声音打断了。 “——不便?” 羊氏抬眼,声音嘶哑而尖利,带着刀子一样。 “江湖也是朝廷的天下!神鬼阁什么时候可以置身法外?我儿死在京畿,被萧挽戈杀的,杀人偿命——顺天府的辖下,你告诉我不便?” “羊家三代替朝廷铸兵甲,户部册里都是羊家的字,朝廷不便,那谁便?” 尉迟向明被她堵了一下,打哈哈的念头落空了,只好含糊:“这,夫人不用急……刑部自会立案,顺天府先取证。” 但是羊氏根本不能满意这样的回答。 她将她那羊家腰牌,重重砸在案上,指尖还在抖:“不必推脱,羊家不认!杀人案涉国师府,萧挽戈,我要她偿命!” 她那一句“偿命”落地,门内一静。 尉迟向明知道躲不了了,咬了咬牙,点头:“……好,顺天府会与镇异司一同缉请。” 第30章 国师府里,这时候还是清早,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外头的风波一样。 谢危行刚去镇异司例行巡视一番回来,他这最高指挥使做得清闲,反正凡事都有陆问津在任劳任怨。 他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风寒,正把一封很薄的小札压在镇纸上。国师府的管家就推门进来了。 管家还带了一名供奉院服样的弟子,躬身低声:“见过指挥使大人,周师叔传话,说有事要见您。” 这周师叔,当然就是供奉院里谢危行的师叔。 那弟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口气:“师叔的语气很急。” 谢危行略微挑了挑眉,转身看了看挽戈:“我去一趟,卫五——” 门口侍立的镇异司都校尉抱拳应声:“属下在。” 谢危行起身,披了斗篷,临出门时,偏头吩咐:“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卫五应声:“是。” 谢危行人影一掀帘而出,靴底声很轻。他走的时候,挽戈正在纸上不知道写什么,等他走了后片刻,她才写完,交给卫五。 卫五扫了一眼,不禁讶然——那居然是一个材料清单。 他拿着那清单出了门,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裹着风雪回来了:“少阁主要的俱全了。” 挽戈点点头:“有劳了,多谢。” 卫五好奇地瞧着挽戈的动作。 她将一些药材按次序称量,捣碎,过筛,最后调和到细若雪粉,最后将这些用鱼胶封入一截竹筒,又嵌入一线火引。 卫五看得认真,忍不住问:“这是在……?” 挽戈淡淡解释道:“能叫来一些东西。” 她最后点了火折子,火星落在成型的火筒上,骤然喷出一缕很细很白的烟。 那烟却不散,像一根丝一样直上云霄,随即在天空上很高的地方炸开,染出了肉眼可见的一大片铁青。 半刻后,一只颜色铁青的鸽子骤然俯冲而下,落在窗沿上。 挽戈把早写好的信系在鸽腿上,鸽子歪了歪头,蹭了蹭她的手,随即振翅离开,很快没入云端。 卫五从前没见过,好奇极了:“神鬼阁的路子?”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35节 镇异司并非每个人都通玄术,所以传音几乎都靠供奉院玄库的传信符,传得快,但距离并不能超过一里。 除非是供奉院内门弟子亲自画的符。 挽戈嗯了一声,闲聊般,随口问:“你叫卫五?” 卫五不明所以,点了点头:“对。” “家中第五个?” 卫五愣了一下,才笑道:“属下没有家,是镇异司里指挥使亲卫的排行,除了属下,还有卫六、卫七、卫八呢。” 那当然是很寻常的对话,卫五当然以为挽戈不会再追问。 岂料挽戈却问:“为什么没有家?” 卫五想了想,好像在回忆,慢吞吞道:“属下金川郡出身的。” 他这话一出,挽戈就明白了。 卫五却好像放开了话匣子,说得平平,却像在说别的事:“十岁的时候,我和姐姐出郊玩,回来……就看不见城门了,地还在,路也还在,河也还在,就是城没了。” 他顿了下,继续道:“后来镇异司说,是诡境吃掉了。” 挽戈听着,不置可否,也并没有安慰他。两个人都像在聊一桩无关紧要的陈年往事。 “后来就进了镇异司,”卫五想了想,“三年前,指挥使大人上任时,就被挑成了亲卫,后来就叫卫五了。” 挽戈想了想,不由想起来,先前在万象诡境中,前任的镇异司指挥使,分明叫宁韫玉,看上去是谢危行的师兄。 她随口好奇问:“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已经算是位极人臣了,还能高升吗,前任指挥使去了哪?” 不料,卫五犹豫了一下,却道:“——薨了。” 挽戈讶异。 她当然能看得出来,供奉院内门实力绝对不容小觑。宁韫玉身为老国师弟子,还是谢危行的师兄,什么事能让他都身陨? ” 那案卷封了,属下资格浅,不知晓细节,“卫五很轻道,“……只听说,前任指挥使的尸体都没有抬回来。” 挽戈嗯了一下,不再追问。 片刻后,卫五忽然补了一句:“谢指挥使不一样。” 挽戈侧头看他。 “他上任的时候才十九岁,很年轻,成天找乐子,没个正形,身上官印却多——最初镇异司的宿将,谁也不把他当回事……” “后来他动手的时候也笑,拿刑具当玩具,就谁也不敢当他太年轻了……” “不过对我们这样的人,指挥使人很好,镇异司冷是冷,跟着他不冷……” 两人说话间,日光逐渐向上。 挽戈正要说话,骤然间眼眸一敛,偏头,侧耳:“有人。” 她话没说完,就已经一把扣住了卫五的手腕,半步后撤,带着他斜掠到屏风后。 “嘣!” 下一刻,一根粗的惊人的铁箭破窗而入,擦着案角,重重钉入屏风的立柱! 柱身木屑簌簌而下,但铁箭仍嗡嗡震响,铁羽兀自颤抖,力道未尽。 ——重弓,重箭。 一击未中,但来人的身影已经到了, 庭中脚步声杂起,但为首的一个人,衣袍下甚至能看见鼓起的肌肉,握着将近一个人高的巨大的重弓。 看见那人时,卫五几乎失声脱口而出:“是羊家少主,羊祁!” 挽戈略微眨了下眼,她不认识这人,但是卫五说这是羊祁,她就知道这是谁了。 羊家是武学世家。可惜羊眙没什么天赋,即使入了神鬼阁,也谈不上是天下第一流的高手。 但是羊祁不一样。 作为羊家下一代家主的羊祁,虽然年纪也不过二十多岁,但是已经是天下有名的高手,尤其以巨力著称。 在挽戈打量羊祁的同时,羊祁也在打量挽戈。 他目光先是一滞——这姑娘是那种令人第一眼就觉得惊心动魄的漂亮。如瀑的黑发映得肤色雪白,睫羽黑长儿密,眼眸黑白分明。 挽戈这十几日住在国师府,衣裳显然不是她自己拣的,披着的鹤灰斗篷,里衣素白,但腰间一束窄红带,红白相映,显得更加令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羊祁越是移不开眼,心里越发轻慢。 花瓶而已。 他硬生生挪开了眼,心想,羊眙那种废物,死在……花瓶手里,也正常,并不冤。 羊祁并不是一个来的,后面的人,居然是顺天府的公差。尉迟向明也从后向前,走到羊祁身旁。 尉迟向明眼角掠过那支钉死在地上、有婴儿手臂粗的铁箭,只装作没看见,拱手,声音平平:“萧少阁主——” 挽戈看向他。 尉迟向明把那“萧少阁主”四个字说得很规矩,后面的话却一点也不绕: “你杀了羊眙。此案一可江湖事江湖毕,由羊家讨个说法。二可随我走一遭,按国法问——少阁主二择其一吧。” 挽戈淡淡问:“随你去哪?” “还能去哪?”羊祁却嗤笑了一声,插嘴,“当然是镇狱。” 他心里还有些可惜,这样的美人去了镇狱,恐怕就要香消玉殒了。但毕竟羊眙死了,羊家不可能放过她。 挽戈叹了口气,反问:“为什么说是我杀的?” 尉迟向明道:“羊眙最后一趟,来的国师府,见的是你。镇异司观影术已经照见了,他生前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你攻击他。且死者……被片成了纸,刀功世所罕见。你与他有旧,且以刀法成名——诸多铁证,容不得辩驳。” 尉迟向明说了这么多话,羊祁听烦了,只冷笑补充了句:“我无意杀女人,早点去镇狱,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卫五在挽戈身旁,目光一沉,刚要上前辩驳,却突然感觉手背被人轻轻按住。 挽戈没看卫五,只盯着羊祁,反问:“既然杀羊眙的人刀功了得,羊少主凭什么断定——留不了全尸的是我,而不是你?” 羊祁一滞,随即大怒。 大言不惭! 他根本忍受不了被一个薄弱的姑娘说这种话威胁,会让他觉得自己前半辈子的毕生武学修养都受到了侮辱。 他几乎立即弓背一抬,重弓上四支铁箭齐齐搭上,弦的声音嗡地瞬间绷满,下一刻,四支重箭就要破空而出,指向的方向遥遥封死了挽戈周身。 ——以那四支铁箭的大小和弓的力道,但凡沾上一点,绝对会死无全尸。 但是挽戈的动作比他更快。谁也没有看出来她怎么出手的,只有卫五突然有一瞬间感觉身侧他的佩刀被谁抽出来了。 太快了。 羊祁弓刚拉满还没有出手的时候,挽戈已经瞬息之间逼近了他面前。 “当——” 那其实是很尖锐的脆响,所有人耳膜一震。刀光之间,紧绷的牛筋粗弦陡然断裂炸开,崩飞,砸在羊祁虎口上。 他只觉得手背被弦炸到的地方剧烈的麻和疼,去摸的时候,只剩下一手冰凉模糊的血。 挽戈将刀插回了卫五的刀鞘,后者这时候才发现刀被抽走了,悚然一惊。 她淡淡道:“这里是国师府,我不会在这里和你打。” 留个教训而已。 羊祁低头看断弦,又抬头看挽戈,脸色一红一白,硬生生按住了怒气,冷笑了一声:“只是弦旧了。” 第31章 挽戈不和嘴硬的羊祁辩,也不看他,只道:“我会随顺天府走。” 尉迟向明适时咳了一声,刚要顺势点头,就听她把话说完了。 “——但我不会去镇狱,我会去看羊眙的尸身。” 尉迟向明犹豫了一下,正要看向羊祁寻求意见。 岂料羊祁这次居然意外同意了,只冷笑着补了一句:“见完我堂弟最后一面,再走镇狱也不迟。”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只是口不从心的放狠话而已。 羊祁把那断了弦的弓背回背上,有意无意目光停留在挽戈身上。 近看更惊人,的确太好看了,睫羽很深,唇色浅淡,像是久病初愈,好看得让人生出一些奇怪的怜惜。 他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被冷风吹了下,反而更加清晰。 另一侧的尉迟向明,心想,这羊家少主,怕是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了。 他咳了一声,掩饰了一下场面:“备车——萧少阁主,请。” 顺天府的车辘在台阶前停住,风把车帘吹得猎猎作响。帘影合上时,差役的号子声远远退下。 。 雪色在山门下堆积着,供奉院山门的铜兽口中吐着云雾,山门的钟声在雪地里显得很闷。 谢危行早换下了镇异司的玄衣,换成了一身素衣,顺手振落了斗篷上沾上的风雪。 供奉院守山门的竹屋下,守门的老头探出半张脸,愣了半瞬,随即喜得胡子都翘起了。 “哎呀!谢小先生——不对,现在得叫大国师啦!大国师回来了!” 谢危行乐了下。 老国师还在供奉院内,这一声“大国师”,叫得仿佛他有谋权篡位的狼子野心。 “回来了,”谢危行把斗篷往老头怀里一塞,笑道,“帮我烤烤火,回头请你喝酒。” 老头笑眯眯接了,嘴上还是顺口,忘不了旧称呼:“谢小先生嘴还是滑。”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36节 供奉院山门的路,和先前在万象诡境中几乎一样,十二年来都没怎么变过,甚至人也一样。 谢危行一路信步穿过层层叠叠的台阶。 一路往里,人气渐盛。 供奉院的弟子,无论新的旧的,一路见了他,都纷纷停了手中的活,有叫“先生”的,有叫“国师”的,还有叫“指挥使”大人的。 抄经堂下,几个外门弟子正压着经卷背诵,瞥见他过来,俱是一惊,然后收声行礼。 “先生好。” “先生总算肯回来一趟了……” 谢危行回来,自然是因为先前的传话,周师叔找他。 这会儿到了内堂,先前传话的弟子终于迎了上来了。 “见过大国师,”那弟子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周师叔让您先去静室稍坐,弟子去沏茶。” 谢危行随口应了:“行。” 他穿过回廊的时候,几个外门弟子正抬着新制的符纸盘,往符堂去,见到他了,有人差点没稳住手里的盘:“谢——指挥使?” 又觉得自己这称呼在供奉院里不太合适,忙改口了:“先生!” 领着这几个弟子的一个外门长老,也笑道: “听说谢小先生要回来了,厨子又开始做藕粉糕了,说你小时候爱抢着吃的,宁韫玉师兄的份儿你都抢……” “哪有抢,”谢危行一本正经,“那是给宁师兄试毒。” 他这话乍一听还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散漫语气,但是那长老几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宁韫玉师兄早就死了,他的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的位置,还是谢危行接替的。 谁会在谢危行难得回供奉院的时候,提一个死人师兄的名字? 哪壶提不开哪壶。 “哎呀,我这张嘴……” 长老意识到自己失口,赶忙咳了一声,装作随口打趣来补救。 “没关系的,师门里头嘛……你看,周师叔还在,一天到晚嫌你闹,却也惦记着你。老国师也挂念你,说你常回来就热闹……” 长老一边讲,一边悄悄观察谢危行的神色,见谢危行面色如常,还是往常那样懒洋洋地笑,终于放下心,总结道: “……你看,大家都疼你哪!” 一刻后,谢危行终于穿过稍显热闹的人群,沿着记忆里的路,到了安静的后堂。 静室就在后堂里。案上早就放了茶具与手炉,茶盏温得正好。 先前那个传话的弟子又来了:“先生稍坐,请用茶,周师叔马上就来。” 然后躬身退下了。 门扉合上,外头人声被雪裹住,只剩下静室内炉火噼啪的声音。 前面那句“周师叔马上就来”,谢危行足足等了两刻钟——不过他相当有耐心。 谢危行从茶盏的倒影里,能看见静室墙上排列的几把剑。 门口的柱角上有深深的剑痕。供奉院内门弟子很少,因此那堆剑痕,大多数都是他干的。 少年时抄经堂的纸声、符纸上朱砂的气息、周师叔的骂声,以及其他的乐子。回来供奉院一趟,他几乎全想起来了。 甚至比在万象诡境中身临其境地回去,要更加…… 更加安静,无声生风。 谢危行很轻地把手中的茶盏放下了。 门并没有响。 但是下一刻,炉火骤然炸开! 火星沿着地砖窜出,阴影贴着谢危行的颈后无声掠下。来人算准了一切,几乎是同时,叮的一声,袖中探出一截黑铁短链。 那当然不是普通的东西。 如果其他供奉院弟子在场,就会发现呼吸剧沉——那分明是早准备好的专门克制灵力和一些咒法的法器。 来人是从背面袭击的,因此没看见谢危行好像乐了下,露出了一个兴致盎然的笑。 那分明是躲无可躲的一招,来人当然相当有自信。 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大国师,从来没有用过除了铜钱外的其余法器,他们甚至准备了专门克制的法器。 这转瞬之间的时间,绝对只够送命—— 但是在电光石火之间,他余光忽然注意到,墙上的剑架上,第三把剑忽然只剩剑鞘了。 剑呢? 时间太短了,他根本没来得及想明白,只觉得腕骨一空。 不对,那也不是空。 来者骤然瞳孔一缩,下一刻,他才猛然感觉到剧痛,以及血喷涌而出的寒冷—— 他的断手连同那条短链法器一同坠地。 来者只剩下一声惨叫,他踉跄跪地,死死用仅剩的一只手捂住腕上的断口,热血从掌心喷涌,沿着指缝流下来,滴在砖缝,很快就染出了很大一片血泊。 谢危行垂眸,看了眼那摊血,叹了口气:“周师叔的静室,这还是第一次见血。要是他看见,又要骂我了——给你记个头功?” 他居高临下,将手中握的剑,以一种相当温柔的力度,抵在来者脖子上。 这时候,来者战战兢兢抬起头,才看清了那柄剑。 通体雪白,薄若霜冰,剑脊上有很细很细的篆文浮动,半透明处隐隐可见玉理,是一把法剑。 来者浑身发颤,是痛的,也是惧的,还有几分惊。他冷汗与鲜血一起往下流淌,喉咙之中艰难地挤出一句: “……不,不可能……你什么时候会用剑……” 无声无息间,来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谢危行却笑了起来:“不会用啊,拿来玩玩。” 他的剑尖挑起对方的下巴,兴致勃勃地瞧着对方额上冒出了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惧的冷汗,补了一句: “你太废物了,仅此而已。” 来者呼吸一滞,死死咽下了口中的血腥气。 片刻后,谢危行剑尖松开,任由来者瘫软下去。他蹲了下来,伸出修长的食指,顺手蘸了来者的血。 来者本能往后缩,却被谢危行随手按住。他蘸了血的手指在来者的脸上一点点擦过。 来者心下大骇,竭力要挣脱——谢危行分明在往他身上画真言符! 谢危行像随口聊天:“是谁派你来的?” 来者根本不愿意开口,咬牙要克服,但是无形之间,他几乎不能阻止自己开口。 他颌骨抖得厉害,喉头滚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两个字:“……萧家。” 那当然不是全部的答案,但是来者寄期望于能糊弄过去。 他还有最后一点希望,毕竟这个年轻人也才二十多岁,远远没有到城府深沉的老狐狸的年纪—— 岂料谢危行完全不信,似笑非笑:“就凭萧家那帮废物?还有呢。” 来者的希望破空了。 他仍死命咬住别的内容。真言符逼得他嗓音嘶哑,嘴唇发白,额角的汗顺着血痕往下滴。 他挣了两下,嘶声:“我——我说不了……刻,刻在骨头上……说,说了……就死……” 他喘息着,真言符和骨头里的另一股力量嘶咬着,撕得他齿根渗血,额角青筋爆出。 谢危行偏头看他,右眼浮起浅淡的金光。片刻后,他终于相当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换个问题,”他认真思考了一下,“为什么要杀我?” 来者喉结滚了一下,眼里不情愿与惊慌交缠,舌尖像被火烫了。 “因为……他们要……挽戈。” 静室里炉火啪地炸了一粒火星,风从门缝里钻出来,略微作响。 “你一直在她身边……很麻烦……”来者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肉,“必须先……先把你……杀了,才能防止你……影响大事……” 第32章 静室里炉火啪地又炸了一颗火星,像什么东西不合时宜的笑。 谢危行似笑非笑,像终于听懂了什么:“所以——杀我,只是你们第一步?” 他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做了个伤心的表情:“你们算什么东西?就你也敢来送死,也配小瞧本座。” 来者被谢危行这“你们也配”的故意挑衅噎住,血腥气从喉底涌上来。 他气得要死,分明是想反驳什么的,但是反驳不出来。谢危行说得完全没错,毕竟他这场刺杀已经彻彻底底输了—— 但是来者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不对,不对不对。 分明本来是不会输的。 他们已经做了相当万全的准备了,给足了这位要被送上路的年轻国师充分的尊重和面子—— 他忽然想通了一切,瞳孔陡然收缩,嘶哑道:“你……你他娘藏手!你这么多年一直在藏手!” “嗯?”谢危行很轻地一挑眉,装听不懂,“藏手?” 来者被血糊住半边的血红眼睛,死死盯着谢危行手里的雪白法剑,心中更加大骇。 他飞快回忆起从供奉院到镇异司,这么多年来谢危行对外示人的形象。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37节 谢危行的确是玄门天才,镇异司最年轻的指挥使。 但是玄门的道理,分明是越老越沉,越沉越厉,如老国师那样的,才是世人皆知的玄门巨擘。 可是这个年轻人仅仅懒洋洋地站在那里,不刻 意收敛的时候,来者甚至能感觉到一种不亚于老国师的压迫感。 ——那怎么可能?! 而且,谢危行怎么会剑术?而且剑术还不容小觑。他分明从来没有被人见过正经用剑!他连自己的剑都没有…… 来者盯着谢危行手中那柄雪白法剑,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上一任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供奉院弟子宁韫玉,他的剑。 可是宁韫玉分明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连尸体都没人能找到! 他的剑从哪里找到的? 来者脑子里嗡嗡乱响,混乱之间,只剩一个念头冲破血腥气往上冒。 谢危行绝不是旁人表面看来的懒洋洋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他的城府比他们想的要更深,而且已经装了太多年,这件事必须—— 谢危行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下:“想回去报信?” 他手里的雪白法剑,轻轻转了一下,薄凉的剑锋在来者脖子上一贴,冻得来者不由自主颤了一下。 接着,谢危行用一种很可惜的语调道,叹气道:“可是死人的剑,只有死人才能看见啊。” 来者瞪大了眼,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他只看见了一线寒光,然后视野陡然抬高,天地倾斜,在浓稠的血红彻底湮没视野前,他最后看见的就是谢危行似笑非笑的眼眸。 来者的头颅最后骨碌碌滚了几下,不动了。 滚烫的血喷得到处都是,墙上、桌上、梁上,都溅满了暗红的液体,浸透了砖缝。 谢危行没急着把剑入鞘。 他停了片刻,任由雪白的剑身上血珠子沿着篆文细缝慢慢滚落。 然后才从剑架旁取过帕子,不急不慢地顺着剑脊,从上到下把最后一点血腥气息也拭去。 片刻后,静室的帘子居然被掀开了。 一个身量单薄的供奉院弟子探进了头:“国师大人,茶……呃。” 谢危行回头,不着痕迹地看了那弟子一眼。 静室里血腥味其实很明显,到处都是血的惨状,以及地上身首异处的无头躯体和头颅,以及还有最初斩下来的断手,都显得相当瘆人。 见到这种屠戮现场,正常人理应尖叫的。 但是那弟子居然只是惊讶了一下,并没有害怕,反而蹭进了屋,把门关上。 弟子相当平静地在案上放下了茶盏,顿了下,问:“要清理吗?” 谢危行右眼金影很淡地泛了一瞬,随手嗯了声:“清。” 那弟子应了个是,然后正要走着,忽然被谢危行遥遥一指。 谁也看不清谢危行做了什么。 但是只见霎时间那弟子脚腕一软,像衣服线被人抽了一样,他的皮囊从里到外塌了下去,摊在地上成了人皮,衣裳也空了一半。 一团灰扑扑圆滚滚的东西,从皮囊和衣服下钻了出来,露出一双黄黄的圆眼睛。 ——居然是一只鬼。 如果挽戈在,就会发现,这正是她先前胭脂楼诡境碰见后,悄悄跟着她回客栈的布团鬼。 布团鬼黄黄的眼睛不敢直视谢危行,但一以鬼的视角缩在地上,就被血腥气呛了一下。 即使已经是鬼的姿态了,布团鬼还是老老实实和人一样俯低了向谢危行行礼:“国师大人。” 布团鬼不敢多看地上的人头,有点吓人。 它声音很低:“……属下动手?” 谢危行嗯了一声,懒洋洋道:“手脚利落点。” 布团鬼只敢应是,滚到角落,拱出装了草木灰的瓷罐和麻布,开始干活。 那日,挽戈和谢危行两人离开客栈去万象诡境前,谢危行难得不干缺德事,善良地没把布团鬼丢进镇异司等死,而是随手把布团鬼送去了供奉院。 谢危行从前其实很少这么善良,这谁都知道。 布团鬼还记得那天决定它生死命运的时候,它这条鬼命能保住,起码有九成原因都是看在挽戈的面子上。 因此它进了供奉院后,老老实实做鬼,居然也和供奉院上下混熟了。 吸饱了香火,布团鬼也逐渐没那么弱,鬼生一路往好发展,就要走上鬼生巅峰。 它这几日甚至还获得了一个专修傀儡术的外门长老制作的人皮傀儡。套上人皮傀儡,几乎能和一个正常的供奉院弟子一样行走在太阳下——谁也看不出来它是鬼。 布团鬼动作很麻利,但用鬼眼扫视一眼血腥的屋内现场,望见到处都是血,乱七八糟的头颅、躯干、断手,不由地还是心底一麻。 连鬼都怕。 它一边干,一边心里乱七八糟地咕哝着。 ——当今王朝,剑道是君子术,在乎的是场面和体面,“无垢”、“无辱”。 平常剑客用剑,讲究一击毙命,直击心脏,讲究让对手死得干净。 但是谢危行好像偏不。 他分明可以很轻松地让对手死得干净和安静,一剑插穿心脏即可。可是他非要断手、斩首,看见滚烫的血泼溅得到处是。 分明是故意的。 好像只有站在血泊里,他才能心安。 布团鬼清理着清理着,自己哆嗦了一下,心想,真是疯子啊。 它做鬼的时候就听过镇异司的累累恶名,因此从最高指挥使爱找乐子的皮囊下,窥见那点藏在骨中的疯劲,似乎也正常。 布团鬼片刻又想到挽戈,心里嘟囔,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说出来会没脑袋,它不敢说。 不多时,屋内的血腥已经被草木灰的苦压住,布团鬼钻进钻出,将来者已经分成大小好几块的尸首处理掉后,终于又滚进来,规规矩矩: “大人,已经清理干净了。” 谢危行简单地嗯了一声,最后将那柄雪白的法剑插回了剑架上的鞘中,就往屋外走去。 布团鬼黄黄的眼珠转了转,快速套上那具人皮傀儡,手脚一抖,又站成了个瘦削的供奉院弟子的模样。 它忙不迭追了几步:“大人要去哪?” 谢危行淡淡道:“找周师叔。” 布团鬼愣了一下,乖乖地在谢危行后方半步的距离屁颠屁颠跟上。 不过它心底还是咕哝了一下。 它最近待在供奉院,所以才知道周师叔近日已经搬去了符堂最后面的竹林里住,新来拜访周师叔的弟子都要问路。 可是这一位,连周师叔在哪都不问一句,居然也径直往正确的地方走。 ——好像天生知道他在哪。 玄术能这么不问而知吗? 廊下风小。前廊恰好有两个弟子结伴经过,远远看见谢危行,齐齐收声驻足行礼。 “国师大人!”有个弟子相当高兴地道,“周师叔说你总不肯回来,这回可盼到了!” 谢危行不紧不慢,懒洋洋笑了下:“别在外面溜达了,回去抄经。” 布团鬼走在他半步之后,听着这师门温馨兄友弟恭的一幕,心里总觉哪里有些奇怪,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半刻后,布团鬼跟着谢危行,终于穿过了符堂后的竹林,绕进了一处很偏僻的院子里。 风一吹到这院子门口,声音就短了。 “不用再跟了,”谢危行站定,淡淡扫了布团鬼一眼,“滚去玩你的。” 布团鬼被那一眼看得一怔。 它从前见谢危行的时候,几乎都是见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样子,总是笑。 直到这会儿,才几乎是它第一次见谢危行眼底完全没有笑意,连一点也没有。 布团鬼毫不怀疑自己再跟下去,绝对会被谢危行揍到魂飞魄散,赶紧小心翼翼地瞅着谢危行的颜色:“……是,大人。” 随即它溜之大吉。 谢危行抬手,门扉无声而开。 这间符堂后的屋子,和谢危行少年时见到的 几乎还是完全一致,案几,手炉,竹影,到处的符纸。 他甚至能找到少年时他捣乱摔碎的半面通灵镜,还挂在墙上。 一切如常。 人也在,从前坐的那个案前,背有些驼,青色旧发冠。像忙完了事,正要喝茶。 “周师叔,”谢危行和少年时一样,笑了一下,把门关上,“听说你想我了。” 坐的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屋子里还点着炉,炉火咔地吐了一下火星,很静。 谢危行走近,伸手提壶,很安静地为周师叔倒茶,蒸汽升起来,无声擦过他的眼睫。 他像随口闲话一样:“弟子谢危行,来见你了,师叔。” 如果布团鬼在场,就会看见,周师叔的手搁在岸边,指骨细长,指尖像蜡一样干,热气扑过去,连着一点点颤抖也没有。 ——那居然是一具彻头彻尾的尸身傀儡。 屋子中只剩下炭火的声音,窗外的竹影斜映在窗纸上。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38节 有脚步声经过,是供奉院的外门弟子们。 “那就是大国师吧?看上去好厉害!” “是啊,师兄说大国师小时候特别爱玩,功课天天偷懒……被周师叔骂得最凶……” “骂归骂,那还是天才啊……听说周师叔最疼他了,老国师也喜欢他……” “他回来就热闹了……” 窗外人声渐远,窗内还是很安静。 茶盏在周师叔面前冒着雾,像供一个不可能醒来的影子。 谢危行把盏往前推了半分,抬眼,等一个骂声。 但是没有。 他略微阖了阖眼睫,伸出了修长润白的食指,骤然咬破,沾着自己指尖的血红,俯下身,在周师叔眉心、喉结、心口处,各点了一下。 像在画一个符,已经反复补了很多年。 每补一笔,皮囊下草木灰和蜡的气息就更透上来了些,压住了早应散尽的腐臭味。 谢危行停下指尖后,忽然开口,像在和周师叔说话。 “周师叔,三年前你们说要给我办加冠礼。宁师兄说要送我一把剑,你呢,师叔,你要送我什么?” “后来为什么宁师兄没有回来,师父也没有,师母也没有,你呢?” 谢危行其实已经很少让自己回想起这些了。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原来只有你留在符堂里,有一具身子——别人连身体也找不到了。” 他慢吞吞想起来那些遥远的事情。 供奉院不能空着,即使供奉院内门一夜倾覆,外头也得看见人。 “人”是他做的。 于是大家又活了,好像真的活了一样。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傀儡术能修的这么好。 好到以假乱真这么多年。 “你们怎么都死了?”谢危行最后叹了口气,像问,又像在自言自语,“我还没加冠呢。” 窗外遥遥的地方,他听见有弟子路过。 “先生回来了多好,供奉院总算像之前那么热闹了。” “是啊,内门师兄们也都在……你看,谁不在呢?” 谁不在呢? 谢危行突然很轻地笑出了声。 ——一个也不在了。 他绕过案几,站到周师叔背后,俯下身去,伸手把那具皮囊里垂落的一缕发往上抚,按正了青色的旧发冠。 “周师叔,他们说你想我,”谢危行很低地说着,“我就知道是假的。” “你若真想我,会当面骂我一句,不会叫弟子传话。” 第33章 马车辘辘,绕过了羊府的照壁。 羊府正门两侧悬挂的黑幡,垂得很低很低。门内的人,来来往往,大多缟素。 羊眙的尸身,已经移至羊府的灵堂了。还没进灵堂,就已经能嗅见浓重的香灰气息。 马车停下后,羊祁先一步掀开帘下车,尉迟向明也披着官氅,和来接驾的管事拱手寒暄。 挽戈不紧不慢跟在最后。 羊祁带路,走在最前面,但将到灵堂时,他忽然停了一步,低声问管事:“叔母在灵堂里面吗?” 他说的叔母,指的就是羊眙的母亲。 管事忙躬身回禀:“回少主的话,三夫人已经歇下了,并不在灵堂。” 羊祁略微皱眉,眼底明显划过一丝不耐:“她如果来,提前通报我一声。” 这分明就是要避开羊三夫人的意思。 ——这不难想,让羊三夫人在儿子的灵堂里,见到疑似杀了她儿子的人,未免有点场面不太好了。 羊祁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可一点也不客气。 他实在不耐烦这几日羊三夫人的哭哭啼啼和寻死觅活。羊眙是个废物,他母亲也是个吵死了的,死了个废物儿子这么多事。 但是,他身为羊家少主,不仅不能对羊三夫人表现不满,反而还要行动上帮助她报仇,来守羊家的脸面。 羊祁试图保持沉稳,但他神色的不耐几乎要收不住。 管事当然也听懂羊祁的话外音,忙不迭称是应下。 灵堂极大,梁上垂下很长很密的白色挽幡。堂前的供案后,铜炉燃着沉沉的香,压住了堂中那一丝浅淡的腐败气息。 羊眙的棺椁在堂的正中。 那并非寻常的停棺,走近就能看出,羊家显然请了匠人来修复尸体——否则哪来的尸体,就只剩一篮篮肉片了。 挽戈走近,居高面下瞧着羊眙。 重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的羊眙,安静地躺在棺椁之中。 他的皮肤上覆盖了一层浅浅的透明鱼胶,匠人的缝合手法也很精密,使得他那只剩肉片叠成的躯壳不散架。 但是细看,还是能看出来被片成无数薄片的痕迹。 “这刀功,萧少阁主也看见了,”尉迟向明请了清嗓子,道,“并非无中生有,只是能有这刀上本事,还在羊公子死前与他有冲突的,也只有萧少阁主您啊。” 他没料到,挽戈看了看,却淡淡道:“这刀功一般。” 尉迟向明一怔:“一般?” 挽戈嗯了一声,补了一句:“如果是我,会片得更薄。” 她这话太像自吹自擂了。 羊祁根本不信,只冷笑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什么,却听见灵堂外突然有了嘈杂声。 他突然有了种不悦的预感。 灵堂门口,白绫被阴风掠了一下似的,帘影分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女人,衣发散乱,眼眶通红,冲了进来。 她只一头撞到棺材前,扑在沿上,指尖已经磨破了血。 “眙儿——眙儿……” 羊祁眉心一蹙,声音压得很低,质问管事:“不是和你说过了,她来之前通知我?谁让你把她放进来?” 管事战战兢兢:“三夫人一醒来就要来……小的都拦不住……” 他俩的对话声音其实不算小,但是羊三夫人完全没听见。 她指缝里都是血,嗓音嘶哑。哭声像钩子,钩得灵堂里所有人的神经都紧张了起来。 尉迟向明迟疑了片刻,还是本着一点礼貌,待羊三夫人哭累了,安慰道:“羊夫人,节哀。” 羊三夫人很慢地回头,这时才看向了尉迟向明一行人。 她认识尉迟向明和羊祁,但是她的目光只直接被牵向了堂内最后站着的拿个人。 乌发雪肤,相当漂亮,素白里衣,鹤灰斗篷,腰间一束窄红带,左手苍白的腕上缠了半圈黑绳,铜钱很轻地叮当,身侧带着一柄入鞘的乌沉长刀。 羊三夫人的眼睛一下睁大了,因为她看见了挽戈的手。 这手她分明是见过的。 顺天府调来的观影术中,那只与她儿子交手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苍白得不像活人,而且腕骨上分明也缠了这样的铜钱黑绳! 羊三夫人整个人像被死死攥住了喉咙。 她猛得起身,几乎要从嗓子里挤出血,怨毒地盯死了挽戈:“是,是你——” 尉迟向明试图压住场面:“羊夫人……” 羊三夫人根本听不进去,已经扑了过来,骤然抄起供案上的一个小铜炉,带着滚烫沸腾的香灰,直接砸向挽戈。 “还我儿子的命!还来!” 这场面一度相当混乱。 但是挽戈眼皮也没有抬,略微侧身,刀鞘当地一声稳稳挑住羊三夫人砸来的铜炉底,任由泼出的沸腾香灰尽数洒在白幡上,白幡被滚烫的香灰烫出很大的好几个缺口。 羊三夫人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了一个形貌与她相当相似的年轻姑娘,只是一直没说话。 见羊三夫人不肯罢休,羊平雅才冲上去扶住羊三夫人:“娘,娘您别这样,哥哥灵前动气伤身——” 羊三夫人居然回头就是重重一耳光,在羊平雅脸上留下清晰暗红的五指印,立刻肿了起来。 “滚!”羊三夫人眼睛发红,犹不解恨道,“吃里扒外的小畜生!你哥哥死了,你不为他报仇,还拦着娘!” 所有人都知道,那其实是没有道理的乱发脾气。 但是羊平雅捂着脸上清晰红肿的巴掌印,顿了顿,居然并没有愤怒生气,只低眉顺眼,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 羊祁身为羊家少主,出乎意料,并没有阻止羊三夫人在灵堂里发疯,只抱臂冷眼旁观。 等羊三夫人哭闹累了,羊祁才冷冷道:“三叔母,人死不能复生,您再闹,也是让外人看笑话。” 尉迟向明在一旁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但羊祁这番看似劝解的话,却像滚油一样,让羊三夫人瞬间疯了。 “笑话?”羊三夫人抬起头,怨毒的目光从挽戈身上转向了羊祁,“我儿子被人碎尸万段,你不替他报仇,还说我丢人?” “羊祁,你还是不是人!”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39节 羊祁脸色一沉,手背青筋起伏,最终只是冷冷一哂:“三叔母慎言。” 羊三夫人猛地转身,几乎凭着恨意朝挽戈扑去,她手边抓不到东西,随手抄起供案上压符箓的镇纸,又劈向挽戈眉心。 “还我儿子的命!” 挽戈自始至终目光都没抬,只刀鞘一横将镇纸挡飞,镇纸斜着撞向供案,供案上的香火灰簌簌而下。 “娘!”羊平雅顾不上脸上掌印,忙不迭上去抱住羊三夫人的手臂,“娘,别在哥哥灵前闹了!” 她的确把羊三夫人拦住了。 但是羊三夫人那股子狠厉的劲儿还没有散去,重重反手一推:“滚开!” 砰—— 羊平雅的后脑勺直直撞向供案角,声音闷得发颤,不知道哪里裂开一条口子,血就顺着鬓边流淌下来,把衣服都染红了。 她踉跄几步,跪坐在地,失神去摸,摸到一手温热粘腻的血。 ——灵前见血。 尉迟向明皱眉,刚要说什么,就见羊祁目光阴沉,终究没说。 羊三夫人还沉浸在自己满腔恨意里,挣脱了一切阻拦后,又疯了一样要去抓挽戈的脸。 挽戈只侧身,电光石火间,伸手很小力度点在她的腕骨上。 羊三夫人手腕一麻,瞬间失力,手腕垂落,整个人栽倒在棺材前。 她终于扑倒在那口她儿子的棺材上,只剩下嘶哑,嘶声像在撕咬自己的嗓子。 “眙儿!你醒醒……娘在这里……你听见没有?娘不让你输的,娘从来不让你输……” 她哭的时候,和不说话哽咽的时候,灵堂里没别人开口,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 羊平雅仍跪在地上,鬓边的血一路流淌到下颌,染红了衣服。 她不敢去扶母亲,只轻轻地:“娘,别说了……” 羊祁低着眼,像在忍耐。尉迟向明咳了一声,觉得这场面很是尴尬。 管事和下人,一会儿看站着不说话的羊祁,一会儿看趴着哭的羊三夫人。这帮人都缩着脖子,没人敢说话。 挽戈侧身立在灯影旁边,眼睫垂着,腕上黑绳的铜钱在这样的安静里,只有她能听见的很轻叮了一下。 羊三夫人还在呜咽。 “眙儿,起来,娘教你的……羊家的人绝对不能输……你怎么输了?……你怎么被那贱人杀了……” 羊平雅捂着脸,从染血的指缝中,瞧着她母亲,突然想起来,她哥哥生前最怕这句话——“你怎么输了”。 但是她并没有提醒羊三夫人。 羊三夫人却忽然悲极生乐一般,明明满脸都是泪水,却露出一个惨笑: “我不要你了,羊眙,娘不要你了……你为什么总是输?谁也比不上……娘不要你了……” 她没看见的地方是,在案上的黄纸上,除了她,其他所有人,从羊祁、羊平雅,到挽戈,以及尉迟向明,都看见了黄纸上突然浮起的金色的字。 【胜。】 那字是慢慢浮现起来的,字成的刹那,整个羊府都好像吸了一口很冷很冷的气。 ——似乎有一个诡境,就在羊府起来了。 第34章 黄纸上的字一浮起来。 没经验的人还茫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进过诡境的人已经轰得一下全身血都滚烫起来。 尉迟向明是前几个回过神来的,他这时候才意识到明明是冬天,自己手心却都是汗。 他作为顺天府府尹,并不是没有进过诡境,但是的确很少——这种玄道诡事,分明是镇异司专事的。 他当然知道诡境非常棘手。 而且,这是在羊府。 在一个武学世家的府邸里起的诡境…… 羊祁脸色铁青,唇角绷得很死。他心里当然知道事情坏了,但是作为羊家少主,他还是硬生生把心头那点震颤压了下去。 他扭头,冲管事低声吩咐,声音强装镇定:“点数,现在府中有多少人?旁系、族亲、家丁、客卿,各几个人,去查。” 管事是真的第一次进诡境,他素闻诡境凶名,这会儿已经吓得腿都软了,还是哆嗦着回话: “回,回少主的话……家主前些日带了几位爷去沧州收账,老太爷在祖山闭关,族中家主一辈俱不在府中……眼下,也只有您一辈的……” 羊家的人大多不在。 羊祁皱了皱眉,没想清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就好在,羊家不至于全族都在诡境中折损;坏就坏在,即使羊祁已经是羊家少主,还被视为整个王朝第一流的高手,他也还是太年轻,没有十足的把握从凶险的诡境中全身而退。 管事艰难地吞了吞唾沫,想起了什么,赶忙补了一句:“……回少主,今日本是三公子出柩发引的日子,三公子生前在神鬼阁的同门,也还有几位来吊唁的,应该还在府里。” 羊祁知道神鬼阁是专事诡境的门派,这会儿他听说府中还有神鬼阁的人,心不由定了定。 他并没有表现出早先心底那一点慌,沉稳道:“把府中的人都请来灵堂吧,再派人去看看诡境的边界。” 管家应声称是。 一盏茶后,府中的人几乎都在灵堂里到齐了。 最先入堂的是两三名身着神鬼阁服饰的人。 为首的少女年岁不大,讨喜的圆脸,一双杏眼大而圆,倘若不开口,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天真娇憨的姑娘。 但是她一进门,目光先掠过棺椁和羊三夫人,再掠过在场的羊祁和尉迟向明等人,最后目光毫不客气地落在挽戈身上。 “这位就是萧少阁主?”她声音清脆,尾音扬起,带着几分挑剔,“早闻‘少阁主’近来风头无两,连我们神鬼阁执刑堂的同门也……沾了光。” 那当然是纯粹的阴阳怪气。她身后两个同门也闻声低笑。 尉迟向明几不可察皱了下眉,刚要开口说什么。 就听那少女自报家门:“神鬼阁执刑堂,邵滢滢。羊眙师兄生前是我同门,我代师父来吊唁,顺便——见一见传说中的少阁主。” 羊祁上下扫视了一下神鬼阁的这几人,本来还有点一些期待,瞬间大 失所望。 他本来期望神鬼阁来的人能厉害些,这样也能起到一点帮助。没想到神鬼阁来的这几个人,武功看上去也并不很强——起码羊祁自视甚高,觉得这几个人远不如他。 羊祁心想,自己就不该抱有希望。羊眙这种废物的同门,能有什么好水平? 因此他虽然面上不显,但还是直接打断了邵滢滢和另外两个神鬼阁弟子的废话,沉声道: “此刻既入诡境,诸事从简。邵姑娘,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邵滢滢倒是噤了声,但仍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瞧着挽戈。 挽戈连眼皮都没抬。她握刀的手很安静,苍白的腕上铜钱轻轻响了一下,几乎无声。 这会儿,又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为首的居然是一个穿着阔袖华服的青年。 青年面貌和羊祁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一分说不出的阴柔,金丝绣线的衣着相当华丽,毫不掩饰的奢侈。 他一进门,就夸张地用手掩了下口鼻。 “哎呀,怎么一股死人味,”他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戏一样,“这是谁家死了人?哭成这样,噢,原来是三叔母的儿子,那节哀——” 旁人来吊唁,话里多少还是要装出一点悲伤的,这青年话里连装出来的一丝也没有,完全只剩下幸灾乐祸了。 羊祁压着火:“羊忞,闭嘴。” 被称作羊忞的华服青年,连对羊祁这个名义上的羊家少主,也没有太多尊重。 “哟,堂兄还是威风,”羊忞慢条斯理,话里却带刺,“这羊家少主,还做得太辛苦了——” 外头脚步疾响,回查诡境边界的护院与家丁,终于也三三俩俩奔回来,脸上俱是死灰。 “少主!出不去!一出府门,好像有东西,人就被切成肉片……” 这诡境就是完整覆盖整个羊府了。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恐慌和抽气声。 尉迟向明拢了拢衣袖,他本来还心存一点侥幸,这会儿,只沉声道:“诡境已经成局了,谁也出不去。” 他话音还没有落,灵堂里的香火骤然一顿。 下一刻,一阵嗡鸣像什么东西的弦声一样,扣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但那不是声音。 是字。 【欢迎到羊府。】 【规则一:午时钟响开始决斗,去找到你的对手,或者,被你的对手找到。】 【规则二:你必须获胜。】 【规则三:小心那些已经输了的人。】 【祝诸位,战无不胜。】 几乎是十几秒的沉默,没有人说话。 羊府现世的诡境,几乎在一开始就把所有规矩挑明了,干脆冰冷,没有废话,懂行的人,几乎都当场变了脸色。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这就是绞肉机。 ——这分明就是要让他们自相残杀! 不止羊祁、尉迟向明,邵滢滢和她那两个神鬼阁的师弟,脸色也都很难看。 他们虽是神鬼阁弟子,但也不是什么凶险的诡境都进过。这种开场就杀机毕露的诡境,即使是他们,也是头一回见。 灵堂里沉默了很久,直到一声钟响,像砸在人的头盖骨上,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午时钟声。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40节 ——午时已到! “哈哈,有意思!这游戏真有意思!” 羊忞居然是第一个出声的,哈哈大笑起来,甚至鼓起了掌。他浑然不顾灵堂内众人,无论死的活的,目光都集中于他身上。 挽戈这时候才更加具体想起来羊忞是谁。 她虽然从前十几年都不在京城,但还是听说过羊忞的名字。这位是羊祁的堂弟,和羊眙也算平辈。他性格扭曲乖张,母族势盛,是宣王的外甥,十足十的天潢贵胄。 羊忞天赋也平平,但自小用各种灵物堆出来的本事,竟然也能与羊祁这样的人达到不相上下的水平。 羊忞咧着笑,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看见他对随从一招手:“把本公子新收的那好东西拿来。” 那是什么东西?众人不明所以。 很快就有个小厮,捧着一只匣子战战兢兢跑进来。 羊忞把匣子打开,只见一只手安静地躺在匣子中。那手五指细长,肤色自然,但是不管怎么样——那分明是一只活人的断手。 那断手表面已经呈现不自然的抛光,像是尸蜡玉化一般,半玉不玉,半肉不肉。 尉迟向明是懂行的,一见,大惊失色,喊出声来:“这,这是……灵物……” 一些诡境中会出产一些灵物,有特殊的作用。但这种东西往往有价无市,不是达官显贵,几乎不可能获得。 但是羊忞显然对这种灵物已经习以为常,同时很满意尉迟向明的大惊失色,咧嘴大笑起来: “哈哈,府尹大人还是懂行的,这可是宣王府前几日才得来的好东西。” 他冲方才捧来匣子的小厮命令:“过来。” 小厮战战兢兢,吓得直接跪下了:“二爷,饶命!饶命——” “别抖呀,”羊忞咧着温柔的笑,“不会很疼。” 他话还没说完,那只玉手忽然像活了一样,五指一张,呼吸一样,直接跳上了小厮的手背。 然后咔哒一声,好像被牵住了一样,小厮手背的筋线与玉手的筋线咬在了一起,贴得严丝合缝。 小厮的手已经完全不受他自己控制了。 他被玉手贴上的手,五指如钩,猛地抓向自己的心口,然后硬生生穿透了皮肉,血喷出来。然后从自己胸腔里,一把揪出了血糊糊还在搏动的心脏! 然后一把捏爆了。 小厮扑通一下,摔在地上,不动了,被玉手贴住的手,指缝里还滴滴答答淌着血,手心中残留着黑红的心脏碎片。 灵堂里一片死寂。 案上黄纸的金字重新又亮了,那个【胜】字,几乎确立了羊忞的胜利,符合规则。 羊忞打了个响指,那只玉手从死去小厮的手上剥落下来,又跳回匣子中。 他嫌小厮挡路,随手一脚踢开,鞋子在血水中吱地一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咧着嘴感慨:“真没意思。” 羊祁和羊忞在空中遥遥对视了一瞬,后者挑衅的眼神,让前者却立刻冷静了下来。 羊祁压住了心头那一瞬的厌恶。 他素来看不上羊忞这样的二世祖,天赋平平,仅仅依靠母族势盛,用灵物来堆实力。 但不代表他愿意在诡境中立刻对上羊忞。 他正要说什么,突然又听见有人笑了一声。 居然是邵滢滢。 “原来如此,”邵滢滢笑得甜,“这诡境的【胜】是这么来的。” 她往前一步,裙角一摆,眼睛却凉凉地盯住挽戈:“少阁主好本事,只是我有两句话,不吐不快。” 挽戈先前并不是很熟悉邵滢滢,只知道她是执刑堂堂主的弟子。 她只淡淡道:“你说。” 邵滢滢却含着若有若无的恶意,笑着一字一句道: “你在萧府,对亲弟弟动刀,还罔顾母亲所求,闹得满城风雨,这叫——不孝。” “羊眙师兄奉神鬼阁命,前来请你回山听训,你非但抗命,还将其如此残忍地虐杀。此等目无尊长,蔑视门规,这叫——不忠。” “师姐,”邵滢滢笑得更加甜了,但是话却像钉子,“你有什么可说的?” 第35章 邵滢滢的话音落下,灵堂里先是一瞬的安静,随即下一刻,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以及侧目的目光,就在灵堂里生了出来。 先前还伏在棺椁上抽噎的羊三夫人,像是被邵滢滢的话点醒了什么。 “对!不忠不孝!” 羊三夫人尖叫起来,声音嘶哑,发丝散乱,眼里俱是扭曲的恨意。 “都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儿子!都是你这个小贱人!都是你害我们羊家遭到如此横祸,都是你害我们到了这鬼地方!”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你这个灾星!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她哭嚎之间,言辞颠倒,却要把所有罪过都压到挽戈身上。 灵堂内,众人神色各异。尉迟向明皱眉,不愿掺和这种乱七八糟的事。羊祁冷眼旁观,而那些羊家的家丁和旁系,则窃窃私语起来,显然已经信了这番说辞。 众目睽睽下,挽戈面上却还是没什么明显的情绪。 她黑白分明的 眼眸相当平静地盯着邵滢滢,反问:“还有吗?” 邵滢滢被她看得心口没由来一窒,却还是抬起下巴,只当挽戈是心虚了。 她带了一丝轻蔑:“怎么,师姐?被我说中了,无言以对了?” 邵滢滢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些,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杏眼圆睁: “既然诡境规矩是要分个胜负,师姐相比也不会自降身份,去欺负身无寸铁的人来满足规矩吧?” “不如这样,就由我来做师姐的对手。我既是神鬼阁弟子,有理由替羊眙师兄报仇雪恨,替神鬼阁清理门户。” “你我之间,也该按江湖规矩,做个了断!” 她这一番话,大义凛然——居然是要主动决斗。 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邵滢滢身后一个看上去较为年长的瘦高神鬼阁男弟子,却不赞成地皱了皱眉,低声劝道: “邵师妹,三思——” 然而邵滢滢根本听不进去,她目光只死死锁在挽戈身上。 邵滢滢在神鬼阁时,她师父执刑堂堂主就总告诉她,她绝不比少阁主差。 ——那不过是个病秧子而已。 ——彼可取而代矣。 她这么多年,也一直这样认为的。 来之前,邵滢滢就听说过,萧挽戈在“万象”诡境中受了极重的伤。 今日她亲眼见到,更深印证了传言——对方虽然看上去沉静,但肤色苍白如纸,完全没有血色。 邵滢滢环视一周,脸上带了一丝假惺惺的体谅,话里却藏着刀: “当然,我也听说师姐前些日子受了重伤,元气大损。若是师姐自认为伤重不便动手,不敢比,那也无妨。” 她嘴上说着无妨,但眼里的轻蔑却毫不掩饰。 “这样吧,”邵滢滢仿佛给出了很大的恩赐,“只要你承认自己虐杀同门之罪,在此向羊师兄的灵位磕头谢罪,然后自请废去‘少阁主’之位……身为师妹,我当然不会咄咄逼人,强人所难。” 挽戈恍然:“原来你要的不是道理,是胜负。” 她语气平平,完全没有情绪,好像被挑战的人不是她一样。 邵滢滢嗤笑了一下:“胜负就是道理。” 挽戈把刀鞘在指尖一扣,苍白的腕上黑绳上的铜钱很轻的叮当了一下。她相当平静地盯着邵滢滢:“可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不想比了,随时可以认输,我不杀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邵滢滢大怒。她身后瘦高的神鬼阁弟子还想再劝,试图去拦邵滢滢: “诡境规矩阴狠,午时只求一胜,都是同门,理应先保活路,莫要一时逞强……” 邵滢滢甩开他:“让开。” 她话音刚落,人影已出,裙角一扬,已经朝挽戈扑去。 那瘦高师兄脸色陡变,只来得及吐出“不可”二字,已被劲风压回去。 邵滢滢双匕在袖中滑出,寒芒贴着阴影,一左一右,冲着封喉而去! 铜钱在挽戈腕上很轻地响了一下。 她并没有动刀。 她甚至没有退,只是略微侧身,在电光石火,右手伸手平平按下近身的一抹寒光,刀锋擦着她的手指过去。 那一抹寒芒被挽戈的指腹一按,刀锋擦着她的指尖一偏。 邵滢滢根本没有想到挽戈会这么快——比她更快。 挽戈人没动,肩侧一转,像影子里伸出手一样,幽灵一般扣住邵滢滢的腕骨,往下重重一沉。 咔的一声。 邵滢滢只觉得自己虎口一麻,右手匕首差点脱手。她咬牙,另一柄匕首从袖中倒着斜挑上来。 挽戈眼都没抬,身形前贴,右手把寒光压偏的同时,脚下发劲,靴尖从下挑在另一柄匕首柄尾。 “锵——”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41节 短匕重重被踢飞。 众人一惊,那锋锐无匹的匕首已经擦着众人的头顶,钉进了梁柱,匕首柄尾还在震颤。 邵滢滢双匕已失其一,她咬了咬牙,来不及思考,右手仅剩的匕首反手急刺。 挽戈没退也没让,手指从邵滢滢的虎口切入,拇指卡住她食指根,一错一抹,以一种相当温柔的姿势,反握住了邵滢滢右手仅剩的匕首。 接着平平一抹,匕首已经被她摸走,反握住挽戈苍白的掌中,寒光抵在了邵滢滢的脖颈下。 这一切只在几息之间而已。 ——胜负明显已分。 挽戈伸手压了压匕首,刀锋已经在邵滢滢的脖颈上压出血线。 她淡淡道:“你认输吧。” 不,不可能。 邵滢滢眼底划过一点慌乱,她一直觉得很容易赢,尽管想过可能会输,但是没想过输的这么快。 她根本还没有展示出全部的招数…… 不能认输。 认输就是死。 邵滢滢还要死撑,肩背强行发力要挣扎。 但是她根本没看清挽戈是怎么出手的,只抬手似乎很轻地拂过了她什么穴位,邵滢滢就感觉一种麻意从虎口直窜到肩。 她脖颈上的匕首的寒意更近了一点,已经渗出了血。 旁观的人里,神鬼阁的那个瘦高的师兄已经看出了邵滢滢的必败之势。那其实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邵滢滢已尽全力,而挽戈甚至连自己的刀都没有出鞘。 他忍不住失声:“邵师妹,认输吧!” 挽戈略微偏了偏头,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邵滢滢,修长苍白的手指稳稳地握着匕首,等着邵滢滢认输。 她面容相当好看,但是在邵滢滢眼里好像恶灵一样。 邵滢滢额头上冷汗淌下,眼里仍有不甘,但是最后一点求生的欲望终于压过了好胜心:“我……我认输。” 挽戈放下了匕首。 不杀邵滢滢,其实谈不上什么善心。 【规则二:你必须获胜。】 ——那仅仅是因为诡境的规则并没有说败者的后果是什么,得有人来试探一番。 案上黄纸骤然大亮,金色的【胜】字浮起,但那并不是给邵滢滢的。 紧接着,邵滢滢的脚边的裙摆鼓了一下,像有什么无形之物拂过。 邵滢滢霎时间杏眼睁大了,但那是恐惧。 有很细很细的切割声从她脚踝开始,一线接着一线,均匀向上! “嘶——嘶——” 她的鞋底最先裂开,皮面整齐滑落,紧接着是踝骨处骨头连着皮肉悚然一紧,像被看不见的薄刃齐齐削去。 “啊——!” 邵滢滢第一次发现人的嘶声可以这样惨烈。 她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手指抓地,指甲在砖缝里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想向前逃,但膝盖还没有着地,脚踝到小腿的一截皮肉连着骨头已经被削成了一叠叠薄片。 原本还整整齐齐叠着。 但她一动,那叠薄片就簌簌散开,乱七八糟滑了一地! 腥甜的味道冲上来,几乎所有人都捂住口鼻,心理脆弱一点的人几乎要干呕出来。 那神鬼阁的瘦高师兄几乎要扑上去,眼眶通红:“邵师妹!” 羊忞居然笑出了声,哈哈大笑,鼓起掌来。旁的人,额角多见了汗。 但是切割仍然在继续。 “停……停……”邵滢滢声音发颤,近乎哀求,又几乎在怒骂自己,“我……我不打了!我不认输!不认输!” 但是规矩听不懂人话。 直到那看不见的锋口终于逼近了她的膝弯,才骤然一顿。 切割声戛然而止。 邵滢滢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剧痛和恐惧让她几乎失神,但她还是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看一眼,她就瞳孔骤然收缩。 ——她膝盖以下,居然已经空空如也。 邵滢滢眼珠一翻,晕倒下去。 灵堂里死一样寂静。 羊祁最先回魂,压着声音,吩咐下人:“先把人带下去止血。” 他自己当然也知道,都这样了,止血徒劳无用,但总比什么也不做好。 剩下两个神鬼阁弟子颤着手,去抬人。 那名瘦高的师兄眼眶赤红,抬起头,遥遥和挽戈对视了一眼,像是要说什么, 又憋了回去。 挽戈眼底没什么情绪,很安静地注视着他们把邵滢滢抬走。 十几年来,这样的挑战她也见过不少,邵滢滢不是第一个,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挽戈手里还握着邵滢滢的那柄匕首,这的确是一柄好刀,锋刃锋利无匹,泛着幽幽的蓝光。 只可惜它的前主人也许再也用不到它了。 堂内安静了下来,羊祁吩咐完人后,目光却忍不住又落在挽戈身上。 这样好看、苍白、干净,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似的,羊祁心口一紧,莫名其妙很烦躁,扭开了眼。 第36章 羊三夫人已经吓到不敢哭了,羊平雅怯怯地瞥了挽戈一眼,又把眼神缩回去。 灵堂中的血味已经压住了香灰气息。 诡境中时间还在流动,谁都知道规矩还在等着——午时了,今日还没有进行决斗的人,还多的是。 羊忞最先笑出声。他一脚踢开最初被他杀死的小厮的尸体。 他哈哈笑起来,带着充满恶意的期盼:“诸位,别愣着啊,别耽误了规矩。” 他已经胜过了,有些兴致阑珊,只等着别人出丑。 羊祁沉声道:“各自保命,但不要坏了人伦。” 说完这句,他自己也知道没有用。诡境里规矩压着,谁要谈什么人伦。 羊府里的旁系弟子先有人动了,对着下人里的一个小厮出手的。 那其实谈不上出手,只不过逼迫对方认输。 【胜】字一亮,下一刻小厮惨叫出声,左耳连着一部分下颌,被齐齐削成薄片,像鳞片一样一层层掉下来。 没有人出声劝。 ——第一碗血泼下后,第二碗就容易多了。 邵滢滢被抬走后,神鬼阁另外两个人面色如土。 瘦高的那个师兄看上去挣扎了许久,终究还是挑了个小厮:“……抱歉。” 小厮不懂这师兄在抱歉什么,只连连磕头。 等小厮颤着声承认了“输”字,半边手臂已经片成了片,惨叫出声。 “规矩不讲情面,”羊祁知道自己身为羊家少主,这时候应该说什么,但是说什么都不对,他只短促道,“各位尽快。” 血痕未干透,又不断添上新的。 直到黄昏,灵堂里像被人用血洗过一遍。地面湿滑,香灰浇成泥。 还有一些人躲着不敢动手,也害怕被别人动手,以为就这样能混过去。 但等到黄昏的斜阳彻底被吞没的时候,下一刻,好像有很薄的一阵风从地砖下掠过。 那些心存侥幸的人,有的人刚迈步想离开,膝弯以下就被齐齐切断,整个人跪死在地。也有人张口求饶,从舌根到下颌都被斩断,半张脸血肉模糊。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黄纸上没有【胜】字, 尉迟向明喉间一紧,低声不知道在对谁分析:“……不决斗,也是算输。” 没人反驳,也没人接话。 这一日的血已经流尽,灵堂里连蜡泪的温热也没有了。 “今日就到此,”羊祁收回视线,沉声。 他指挥剩下能动的下人:“受伤的往后庑去止血,府里医师多费心。灵堂清出来,换幡。” 他回头:“尉迟大人、萧少阁主,府中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请。” 羊三夫人伏在棺边,像剜空了一块肉,连骂都没力气,只能断断续续地喘气。 她女儿羊平雅试图去拉她,没拉动,只拉到一手黏滑冰冷的血。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42节 尉迟向明身为顺天府府尹,这种程度的诡境并没有经历过多少,今日一日下来,只觉得胸中闷气郁郁,散不出来。 他拱手:“有劳羊少主。萧姑娘……保重。” 挽戈点了点头。 临出灵堂时,她最后往供堂上的黄纸上扫了一眼,纸面的字已经黯淡了,但纸上细细的纹路却好像活的一样,似乎会动。 她没伸手去碰。 羊府给她安排的客舍在羊府的西北角。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火舌舔着灯芯,屋外没有人,是这诡境中难得安静的时候。 挽戈并没有直接去休息,而是开始擦自己的刀。 镇灵刀今日并没有出鞘,但刀鞘上还是沾满了灵堂里漂浮的香灰与血的气息。 她取了一块雪白的细帛,顺着刀鞘的细纹一点点拭过去,力道很轻,像是给什么活物顺毛。 冷铁被冰凉苍白的指腹一寸寸拂过,哑光里又隐了一点光。 ——倘若有旁人,居然能意外地在一柄入鞘的长刀上感到乖顺的情绪。 擦完镇灵刀后,挽戈又把白日里从邵滢滢手里摸来的短匕放到一旁。 先前邵滢滢输了后就昏死过去了,挽戈没找到机会把匕首还给邵滢滢。 这柄匕首是神鬼阁的制式,只是材料有些不同,很薄,锋刃上泛着莹莹的蓝光。 她顺手把这柄匕首也擦净了。 擦完刀,挽戈无意之间碰到左手手腕上缠着的半圈黑绳,铜钱很轻地碰了下,叮当一声。 她停了一瞬,才骤然想起来,今天她离府时,并没有给谢危行留话。 ——不告而别,不合礼数。 不过卫五应该会替她说一声的,挽戈这样想,也没有再多想。 “笃笃。” 门被敲响了。 挽戈抬头:“进。” 这其实已经是比较深的夜了,按理来说不应该有人。但门扇开了一瞬,一个身影裹着冷风,侧身进门,有些怯怯。 居然是羊平雅。 挽戈先前在灵堂里见过羊平雅,记得她是羊三夫人的女儿、羊眙的亲妹妹。 羊平雅抱着一只小铜壶,小心翼翼进来。 她额角包着新换的白布,脸上的巴掌印已经退了些红,只剩下淡淡的青紫,那些是今日在灵堂时羊三夫人冲她发火时导致的。 “萧少阁主……我替母亲向您赔罪。” 羊平雅将那只小铜壶放到炭炉上暖着,倒出一杯姜茶,低眉顺眼地捧给挽戈。 “白日里,我娘悲恸过头……失了分寸,说了很多混账话,我替她道歉。” 挽戈接过杯,却并没有喝,也没有为难她,只淡淡问:“为什么要替她道歉?” 羊平雅怔了一下:“我……” 挽戈把镇灵刀在案上重新放好,语气很平:“你没有必要替她道歉,你不是她。” 羊平雅垂着眼。 她顿了顿,才解释道:“我知道,只是我母亲失礼,我不能当没看见。” “你是你,你哥哥是你哥哥,你母亲是你母亲。”挽戈相当平静道。 羊平雅端的姜茶在空气中冒着热雾。 她抿了抿唇,才低声道:“可在羊家,我哥哥是我哥哥,我也是……我哥哥。” 她像在给自己找借口:“我是羊家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挽戈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羊平雅,明明挽戈眼底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莫名让羊平雅觉得有些不自在。 挽戈并没有评判羊平雅的借口,只是反问: “既然这样,那你今晚应该去敲羊祁或者羊忞的门——为什么来找我?” 屋子里静了片刻,羊平雅知道自己被看穿了。 她反倒松了一口气,坦诚地笑了一点:“少阁主心思通明,我来,是为了求一件交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挽戈的手上。 那 只手修长优美,骨节分明,握着杯子时很稳,但是苍白,没有半分血色。 “少阁主今日出手……远非全盛,应该是受过很重的伤,还没有好透,”羊平雅直截了当,“我看得出来。” 挽戈有些惊讶:“怎么看出来的。” 羊平雅低声解释:“你没有抽刀出鞘。” 挽戈:“对她,还不必用我自己的刀。” “是,以邵师姐的身手,的确不必。”羊平雅点头,毫不争辩。 “但你每一步都很省力,恰好避开了关键点,且不牵动胸背大窍……这是护伤的走法。” “你会武功?”挽戈盯着她,略微扬眉,“我看不出来你身上有内劲。” “我不会武,”羊平雅笑了一下,“但是我懂药,能救命,也能看出命的亏损。太医看不出来的,多半是你们武道里不肯说的伤,我能看。” 挽戈仍盯着她:“师承谁?” 羊平雅没绕弯子:“西北药王,庚如故。我十岁时有幸跟着他走方了四年。” 挽戈讶然。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无论是神鬼阁旧卷还是江湖传闻之中,都有很重的分量。 西北药王是医道大宗师,但行踪不定,几年前忽然从王朝消失匿迹,有相传他已经葬身沙海,也有传说他入山闭骨,没人能验证真假。 挽戈的确没有想过,会在羊府见到药王的弟子。她想了想,没立即全信。 她单手撑着侧脸,另一只手腕平平地递过去:“你能看出来什么吗?” 羊平雅并没有推脱,伸出二指搭上挽戈的手腕。 三息后收回手,羊平雅才开口: “你长期阳虚,阴寒入络。不算先天的,像被人抽走了命火……不过抽火的源头,看上去十天前被斩断了。” 挽戈眼睫一动。 ——如果说的是换命术的话,的确。 羊平雅继续道:“不过先前很多年,你应该是一直在用什么方法补阳气。但是这方法烧的是你自己的阳寿,你应该也清楚。” 借阳针。 挽戈没说话,心想,的确都说对了。 羊平雅又道:“至于伤——大约十天前,你应该受过重伤,最重在心口,本来必死无疑。有人用阳气强行吊着你的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但也仅仅是拉回来,你现在功力应该不足全盛时的五成,”她顿了顿,认真补充了一句,“大差不差,少阁主心里应该有数。” 屋子里静了片刻。 挽戈嗯了一下,没说羊平雅说的对不对,但已经默认了。 她问:“你要和我做什么交易?” 羊平雅很快回答,像是已经打好腹稿很久了:“我帮你把伤稳住,慢慢养回去。换你在这诡境中护我,留我一条活路就行。” 她补了一句:“——护我一个人就行。” 这当然是很互惠互利的交易。 挽戈点头:“可以。” 羊平雅几不可察舒了一口气。 今日来找挽戈,本身就是冒险之举。她当然知道,在这种武道高手面前揭示对方的伤,本身就是很大的忌讳。 很多武道之人不愿意自身的弱点和情况被他人知道。倘若换个人,也许她今日就回不去了,永远在这里和秘密一起埋葬。 好在她猜对了,这位萧少阁主不是那种人。 第37章 次日,天还未透亮,羊府后庑先炸开了巨大的吵闹声。 先是几道压不下去的惨叫,撕心裂肺。然后似乎是接连砸落物什的声音,有破碎的声音,也有叮里当啷。 附近院子的人几乎能感觉地面抖了几抖。 “好像是在安置伤者的房里。”羊平雅脸色一变,放下碗。 昨夜她并没有回去,就住在了挽戈隔壁。听见吵闹声的时候,挽戈正和羊平雅坐在同一个桌前。 羊府下人送来了早膳,或许是因为还身处诡境之中,菜色很简单,粥、几碟简单的小菜。 挽戈当然也听见了那吵闹声,放下筷子:“去看看。” 两人并肩出门时,廊下一人迎面匆匆而来——居然正是昨日在一直跟在邵滢滢身后的瘦高的神鬼阁师兄。 瘦高师兄还是穿着青灰色的门袍,他眼里都是血丝,眼底明显乌青,神色相当憔悴,像是昨晚完全没休息。 挽戈认出他,略微一点头当作示意:“早。” 瘦高师兄看见挽戈时,神色有些尴尬,似乎又夹杂了复杂愧疚的神情。 他对着挽戈抱拳,深深一揖:“……少阁主。” 挽戈平静地盯着他,等他开口。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43节 她其实认识这个瘦高师兄。这人当然也是执刑堂弟子,还是执刑堂堂主座下大弟子,邵滢滢的大师兄,姓李。 传闻中他为人还算方正,只是有些优柔寡断。 “昨日之事,是在下无能,未能拦住邵师妹的鲁莽之举,让她冒犯了少阁主……还请少阁主恕罪。” 李师兄声音嘶哑:“我一直相信,少阁主行事自有分寸,绝非滥杀无辜之人。” 挽戈嗯了一声,然后没说话。 李师兄本以为挽戈按照礼数,应该会说什么诸如“无妨”的话,结果过了几息也没有等到。 他还以为挽戈还惦记着昨天的矛盾不放,有些急了,刚要开口说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挽戈盯着他的眼睛,淡淡道: “李师兄,你身上的血不是昨夜的。” 李师兄愕然低头,才看见自己青灰色的袖袍上,赫然有几道暗红色的抓痕。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底划过后怕和惊惧,想开口,但是觉得喉咙有点堵。 片刻后,他才道:“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来求少阁主。” 他咬了咬牙,自己也没有发现他在抵抗某种难以启齿的恐惧。 “是今晨的,邵师妹她,她出事了,在下想请少阁主来看看……” 挽戈看了他一眼,只道:“带路。” 李师兄带着挽戈和羊平雅,到了俱是伤者的庑院时,屋子里的血腥味,已经压过了药味。 昨日几乎所有被诡境切去部分身体的败者,都被抬到了这里。羊府有府医,但是显然人手并不够。 刚踏入庑院,羊平雅就瞬间白了脸。即使是挽戈,目光也骤然一顿。 院内并非一片哀嚎,反而诡异地安静。 伤者大多躺在临时的床榻上,盖着薄被。但薄被下的轮廓,却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 他们的被切下的身体居然长出来了。 只是——绝非正常的生长。 一个昨日被连着下颌带耳朵削去半张脸的家丁,正呆呆坐在床沿。他血肉模糊的半张脸上已经结痂了。 但是原本耳廓的位置,居然长出了一只完整的眼睛。 他似乎还毫无所觉,只是时常忍不住抬手要去抓挠结痂的地方,手指却总险些要戳进那只新生的眼球里。 还有连着手臂被斩下肩膀的人,断口处,居然长出了惨白的如同节肢动物的骨刺,随着伤者的喘息,微微开合。 “怪物……”羊平雅很小声,声音发颤,下意识跟紧了挽戈。 “不是怪物,”挽戈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输了的人。” 羊平雅突然想起来规则。 【规则三:小心那些已经输了的人。】 是这个意思吗……? 李师兄显然先前已经见过了,这会儿脸只是白了白,能控制住情绪,领着挽戈和羊平雅,一路往前走到一间屋子里,停住了脚步。 他本想开口唤一声邵师妹,但是似乎想起了什么,强压下心中的不适,最终还是没开口也没敲门,只径直推开了门。 最里面的一张榻上,白布已经被踢开了,邵滢滢被绳子结结实实绑在榻上。 她膝盖下本应空空如也,那是昨天被诡境平平斩断的。 但是现在并不空。 在她膝盖的断口处,居然各自长出了一只蜡白的新肢。 ——那不能算是小腿,更像人的前臂,连脚掌,都分明是手掌的形状。 “师兄!” 看见李师兄回来 了,被捆住的邵滢滢声音清脆,好像昨日的惨叫从来没发生过,甜甜笑了起来。 “把绳子松开啊,师兄!我已经不疼了,能下地走了!” 李师兄握了握拳,顿了顿,才低声:“邵师妹,你……你先别动。” “我真的好了,”邵滢滢的杏眼亮亮的,“你看,我真的能走。” 她两只膝下之掌,交替前撑,掌作足,往前挪着,膝下的掌心在榻面上留下深深的抓痕。 她接着看见了李师兄身后的挽戈,笑得更甜了,抬起了下巴:“少阁主,今日我不会输给你了,你不用不敢拔刀了——我让你一只手。” 这其实有点黑色幽默。 挽戈的目光从邵滢滢的四只手掌上掠过,心想,让一只手,她不还有三只手吗。 “少阁主,”李师兄低声和挽戈说,“她……她从半个时辰前就这样了,先说伤口痒,然后……就长了这个鬼东西。” 他压低嗓子:“还把别人抓伤了。” 羊平雅的脸色很难看,夹杂着恐惧和恶心,不敢去看邵滢滢,一直悄悄去看挽戈。 挽戈却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冲羊平雅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这边早上的动静,显然已经引来了更多的人。 挽戈才到一会儿,羊祁和尉迟向明,带着一些人,也大步流星赶来了: “都让开——” 羊祁一进屋,就被这满屋诡异的东西镇住了。 或者说,被瘆住了。 那些活人,残疾部位乱七八糟长出来的东西,恶心得羊祁差点没吐出来。 但是几乎在他被恶心到的同时,一个昨晚被削去手臂的壮仆,骤然从榻上窜起,朝羊祁的咽喉扑去! 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那壮仆被削去的手臂已经重新长出来了,很难说那是什么东西,新生的手臂筋肉虬结,居然覆盖着鳞片。 那一爪速度极快,力道惊人。 羊祁也不是吃素的。 他本来就以巨力闻名,也算是整个王朝一流的高手,对于这种袭击,根本不退让。 “当——” 羊祁脚跟一沉,整个人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抬臂横架,硬生生接下了对方一招。 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只觉得手臂一麻,后背蓦然绷紧,居然硬生生被这壮仆避退了半步! 羊祁瞳孔骤然一缩,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他很久没有遇到在纯粹的力量能和他相提并论的人了。 即使是上次在国师府,输给了挽戈,羊祁也觉得是凑巧,毕竟当时挽戈根本没有正面和他打。 这壮仆怎么可能在力量上和他堂堂羊家少主比? “退开!” 羊祁不信这个邪,低吼一声,弓背蓄力,右肩如撞山一样轰然压上去。 砰! 那壮仆新生的虬结手臂猛地探出,鳞片逆立,硬生生把羊祁的肩口挑了一下。 羊祁脚下石砖再度裂开,他整个人被掀得重心一晃,差点要翻。 旁观的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连羊祁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可是羊家少主,怎么可能几乎要输给一个名字都不一定有的仆人! 还是昨天败给别人的败者…… 羊祁狼狈躲闪着,憋着气,还要再次去硬拼上去,但是这次他知道自己已经没了底气。 他从来都仰仗于自己的巨力,这几乎是他第一次见到比他力量更大的人——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不要和他比手的力量,”挽戈淡淡道,但是声音在院中格外清晰,“攻击他的头。” 羊祁正被壮仆的这股蛮力顶得发麻,耳里只剩下血声轰鸣。挽戈的话像骤然点了他的醒穴,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滚开!” 那是对着壮仆喝道的。 羊祁肩背绷满,拳重重砸下,裹挟着整个人的力量,直直砸向壮仆的眉心。 砰——! 沉闷的发颤的声音。壮仆的肌肉虬结的手臂还在挣扎,但是那颗头颅已经被羊祁的拳头重重砸陷进去。 血沫混着头颅骨渣,以及红的白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喷溅了一地。 壮仆终于缓缓垮倒。 不知道谁先吐了一口气,紧接着才是压低的议论声,潮水一样。 羊祁站在原地,碗口大的拳头半晌都没松开,血滴滴答答滴下去。 他胸膛起伏,心底只冒出来一个词——离谱。 羊祁从来没想过会差点输给一个无名之辈,还是在他最引以为傲的力量上。 更让他感到屈辱的是,居然还是挽戈提醒他之后,他才赢的。 他顿了片刻,才回头,带了一点隐隐约约的心不甘情不愿,还是冲挽戈道:“多谢。”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44节 第38章 挽戈嗯了一下,也不受他的谢,伸手将自己袖底溅到的一点血痕拂开。 院中血腥的气息还没有散,偶尔能听见伤者的喘息。 还有行动能力的羊家家仆上去将那被砸碎了脑袋的尸体拖走,在地上拖出了很长很长的深色血痕。 尉迟向明沉沉收回了看向尸体的视线,问羊祁: “羊少主,此等局面,府中是否有能传讯外界的灵物,或是求援法门?照例这种规模的诡境,镇异司、神鬼阁都该入场接手。” 这是的确。 羊祁其实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已经过了一日,外面的羊家人还没有一点消息,或者派援手进来。 他挥手招来管事:“怎么回事。” “回禀少主、府尹大人——府里的确有‘铜雀’能穿境传讯,信已经通过送出去了。” 管事抱拳,声音发紧:“昨夜就已经联系了镇异司、神鬼阁总堂和……族里。” 族里显然就是指京城羊府外,羊家的族祠。 羊祁:“回音呢?” 管事抹了一把汗:“镇异司那边,说是‘世家家禁在前,镇异司不便擅入’,要羊家家主手令。但族祠那边……不同意,说是从来没有镇异司入府的先例。” 羊家族祠为什么不同意? 羊祁没来得及多想,又问:“神鬼阁呢?” 管事的吞了吞唾沫:“神鬼阁回信说,羊府已有神鬼阁弟子在场,按规已算接手,后面的外援,会来,但会稍后……” 就算羊祁是再怎么笨蛋,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了。 什么叫“没有镇异司入府的先例”?又什么叫神鬼阁只来了三个废物就叫“按规已算接手”? “放屁!” 羊祁气极了,一脚踹翻了身侧的石凳。石凳滚出几丈远,四分五裂。那火当然不是对着在场的人发的,只是谁都能感受到他的怒意。 “我父亲不在族祠,我那几个叔伯巴不得我死在这里,那群狗胆包天的老畜生,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尉迟向明也听懂了其中关窍。 分明是羊家的内部倾轧——诡境是最好的杀人场,外面的人想趁机让羊府里的人,特别是这位羊家少主,就这样困死在诡境中。 他缓缓吐了一口气:“……也就是说,现在得靠我们自己。” 他话音没落,不远处传来短促的尖叫,几个人目光交错,几乎同时望向出声的地方。 与此同时,钟声响了。诡境中的时间流逝与外面不同。而现在,“午时”又至。 规则又要来了。 【规则一:午时钟响开始决斗】 “啊!别过来!” 有丫鬟尖叫着后退,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羊平雅还站在离挽戈不远处的廊下。她才侧身去看出声的地方,就被一道影子猛地扑来。 那是昨夜被削去半边脸的家丁。 他耳廓的位置长出了一只湿漉漉的眼 球,眼白泛青。被削去的半张嘴居然又长出来了,但是没有唇,只有密密的错排的齿,咧着笑,淌着一缕涎水。 他张开了嘴。 或者说,两半嘴。 他完好的那一半嘴,还在讨好一般怯怯呜咽:“……小,小姐……” 但另一半嘴,则无声地张到了极限,涎水顺着细密的齿缝滴落,朝着羊平雅的脖颈狠狠咬来。 那一瞬间,羊平雅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连旁人的惊呼声都没有听见,眼睁睁看着那尖利的齿在瞳孔中放大。 完了。 羊平雅心头刚闪过这个念头,一股冰凉而沉静的气息突然从身后覆盖而至。 ——一只苍白冰凉的手,从羊平雅肩胛后面伸来,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瞬,羊平雅只觉得整个人被向后斜带了一步。几乎在电光石火间,怪物的齿锋咔嚓一声空咬而过,涎水和血丝极其惊险地擦过。 转瞬之间,羊平雅已经被猛地和那发生异化的家丁拉开了距离。 羊平雅只嗅见身后雪一样干净清冽的气息,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到掌心被塞进了一柄匕首。 同时,她那被塞进匕首的手,被身后的人修长冰凉的手覆盖住。 “握紧。”挽戈淡淡道。 那半人半鬼的家丁还要再扑过来,半张嘴已经裂到相当诡异的角度,一息之间,已经冲到了羊平雅的面前。 但是羊平雅没有想到的是,挽戈不退反进,从后面推着羊平雅,迎着那怪物直直撞过去! “!!!” 羊平雅没来得及尖叫,只看见挽戈抓着她的手,控制着那柄匕首,在那密密麻麻的利齿要咬上她们的前一刻,重重插入怪物裂开的嘴腔中。 然后自下向上余势不减,刃锋径直从怪物嘴腔上,捅穿了头颅! 刃尖从怪物的天灵盖血淋淋地透出来。滚烫腥臭的血混合着脑浆,瞬间喷溅得她满手都是。 那半人半鬼的怪物,本能地最后抽搐了一下,那脸上长出来的眼球疯狂凸起,随即彻底失去了神采。 扑通一声,怪物终于栽倒在地。 挽戈松开了手,放开了羊平雅,很轻道:“好了。” 她才松开手的下一刻,羊平雅还抓着刀,但是已经胃里翻江倒海,膝盖一软,跪地想吐,但是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羊平雅只觉得眩晕,但是眼前能看见金字浮起。 【胜。】 诡境算她赢了,今日的规矩满足了。 羊平雅又缓了好一会,才慢吞吞道:“多谢。” 挽戈嗯了一声,转身要去找水洗手,但婢仆都吓得不敢靠近,还是羊祁命人端来了木盆与净帕。 她不紧不慢洗净手上沾的血后,院里仍像压着一层看不见的恐惧。 方才那半人半鬼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但是庑院内别处榻上仍有低低的哼声和抓挠声。 有人闹腾得厉害的——比如邵滢滢——早被捆了。有人本来就伤的浅,没被捆,但看向院中常人的眼神,带了几分诡异。 “都退开,”羊祁压着火,喝退了挤在门边的杂役,“别妨碍了医师。” “不是医师能治的。”挽戈淡淡道。 不知道为什么,羊祁现在隐约对挽戈说的话有了几分信服。他直觉觉得挽戈说的是对的,但他自己还是硬着骨头不愿意承认。 羊祁没回挽戈的话,只换了个说法,对还能动的下人下令:“去把伤者都先绑住,免得伤人。” 几个还没伤过的家仆抖着上前照命去做,却个个下不了劲,谁都能看出来他们的恐惧。 等这些事情终于处理完后,几个人才好像有默契一样,心照不宣地绕到了庑院后面的角落,避开了伤者。 起初没人说话,片刻后,尉迟向明先打破了沉默:“神鬼阁专擅诡境之事,敢请萧少阁主指点。” 挽戈只淡淡道:“输过的人,已经不是活人了。” “萧少阁主为什么这么肯定?”尉迟向明有些诧异,“也许只是看上去有些奇怪,或许还有救,还请少阁主明示。” 挽戈只简短道:“他们新生的肢体,人身长不了那种东西。诡境给了他们赢的力气,已经拿了他们的命。” 影壁下冷了几分。 羊祁是见过那半人半鬼东西的诡异之处,他当然也不相信人能在短短一夜就从普通人,到拥有比他更强的巨力,已经信了挽戈的说法。 他喉结滚了滚,只问:“那该怎么做。” 他没有想到的是,挽戈抬眼看向羊祁,盯着他开口:“什么时候做好准备?” 羊祁一愣:“什么准备?” “杀人,”挽戈很平静,“——把输了的人都杀了,现在。” 庭下一时死寂。 “你说什么?”李师兄当然也听见了挽戈的话,几乎难以置信,“他们还是人!起码还有人的样子!” 不止李师兄,羊祁和尉迟向明都有些难以接受。 “他们会越来越难对付,每输一次,都变得更强。” 明明在说生死攸关的事,挽戈的语气却也没有什么起伏,相当平静。 “羊少主刚才就已经险些败给一个败者——倘若再过两日,谁也赢不了。” “你疯了!”李师兄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他们怎么可能就这样没救?邵师妹,她,起码她那样的,还有意识,还没有攻击人,还有救!” 挽戈很轻地看了李师兄一眼,李师兄几乎在她的眼底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平静。 “你可以现在就去解她的绳子,”挽戈淡淡道,“我不会阻拦你。” 李师兄想说什么,想动什么,但是最终没说话,也没动。 他们在庑院的后面,都是习武之人,能听见庑院里的动静。 屋里,邵滢滢膝下的掌正抓得吱呀作响,她很低地好像在笑,笑声很甜,甜得瘆人,像小孩子玩闹。 尉迟向明手指在袖口里摩挲,这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传闻。 他早听闻了神鬼阁的大名或者说是恶名,都说神鬼阁内门是一个疯人窝。他还听说在那个胭脂楼诡境之中,这位萧少阁主,为了不让自己弟弟露出完整的哭相违反规矩,硬生生刀起刀落毁了弟弟的脸。 尉迟向明起先还以为只是江湖传闻的夸张,以讹传讹罢了。 但是这会儿见了挽戈两日,他却骤然发现,传闻可能是真的。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45节 这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是这诡境,也像疯了。 尉迟向明心口一沉,忽然有一种很危险的直觉。 ——在疯了的诡境之中,也许听疯子的话,才是对的。 羊祁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现在还跟着他的那些人,有些是家仆,有些是羊家客卿。有人哆嗦,有人咬牙,有的人眼底全是恐惧。 他又想起来那些在庑院中养伤的人。 那些人和这些人,在一天前,分明都是同样的人。 只是输了一场比试而已。 羊祁低声问挽戈,重复了一遍:“你让我下令,把输过的人都杀了?” 第39章 “是,”挽戈抬眼,语气平平,“否则他们明日更难缠,现在还是能动手的时候。” 羊祁喉结滚了滚,他似乎在逼自己镇定。直觉告诉他,挽戈说的是对的,那是冷静理性到极致后的选择。 但是……他,能做到吗? 羊祁扪心自问,有一瞬间空旷的茫然。他从来没有替这么多人做过生死的选择。 片刻后,羊祁听见自己艰难地转开话题:“……神鬼阁擅破诡境,有成法吗?一般怎么破?” “有成法,找出境主杀掉即可,”挽戈简单道,“所以如果境主藏身于败者之中,也可以一并清理,诡境自破。” 尉迟向明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但是终究还是闭嘴了。 羊祁沉默半晌,还是问:“若真要杀,也该等我父亲的命令,或者外援入境——镇异司、神鬼阁总堂……” 挽戈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羊祁,明明是很寻常的注视,但是羊祁还是不敢看她。 羊祁说不下去了。 他心里当然知道,这都是借口。方才他连面对一个异化后的普通人都只能险胜, 倘若再过一轮,这群半人半鬼的东西变得更强后—— 但是他知道自己无法做出这个决定。 场上所有人几乎都明白了这个意思。 这羊家少主,还不敢或者不能,做主。 谁也没开口的时候,大笑和鼓掌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死寂。 “哈哈哈!” 几人循声望去才看见,居然是不知道何时出现的羊忞,在抚掌大笑。 羊忞全然没有处于诡境中的感觉,他还是锦衣华服,小厮们前呼后拥,与在场忧心忡忡的羊祁和尉迟向明等人完全格格不入。 “啧,原来哥哥身为堂堂少主,也会怕啊……” 羊忞冲着羊祁咧开了一个笑容,眼里是针锋相对的挑衅。 他身上的香料味浓得发麻,和羊府后庑那股药腥、血腥搅和在一起,令人发麻。 “倒是这位萧少阁主说得妙,干净利落。本公子就喜欢这种。” 他转了头,居然朝挽戈挑了挑下巴,用亲昵得过分的语气: “萧姑娘,我敬你一杯,等出去了我请你到宣王府玩玩——你真合我胃口。” 几位家仆心惊胆战地缩了缩脖子。 羊祁咔哒压了下指骨,明显压着火:“闭嘴。” 羊忞咧着嘴笑得更开心了: “哥哥,或者说羊少主,真是威风啊。可惜威风归威风,手却不敢落,你要等哪个老东西的命令,还是等外援?等谁送你一个胆子?” 火药味十足的几句话间,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分明是羊家内斗。 尉迟向明本来不想引火上身,但眼见这个局面,也只得硬着头皮,充当和事佬: “两位公子,这还处于诡境之中,此刻内斗无益……” 羊忞明显也不是来商讨正事的,很满意看见他堂兄羊祁吃瘪。 他哼了一声,权当是接了尉迟向明的话,给这位顺天府尹一个面子: “本公子当然不是什么不识大局的人。只是堂兄,你先收拾好这乱七八糟的吧。放心,本公子不抢你那破羊家少主之位。” 羊忞顿了顿,神情相当恶劣:“……也不抢你的胆。” 他最后耸了耸肩,对簇拥着他的随从一摆手:“走,回去看热闹,留给羊少主清理门户。” 锦履声渐渐远去。 羊祁拳背青筋浮起,但他还是压住了怒火,重重吐了一口气,终于做下了不算利落的决定: “……再等一日,最迟明日午时,若外援仍不至——” “太迟了,”挽戈收回目光,声音很淡,“我先去做我该做的。” 李师兄不由心口一跳:“少阁主——” 挽戈已经转身进了庑院。 她伸手,将镇灵刀完全抽了出来。 这还是她十几天来第一次抽出刀,铁光瞬间压低了整个庑院的温度。 镇灵刀久不出鞘,雪白的刀光上甚至能让人察觉到一丝久违的期待见血的兴奋。 “萧挽戈!”李师兄几乎已经意识到挽戈要做什么,没几下就追进来了,眼睛俱是血红,“邵师妹是你同门!” “所以我会给她一个痛快。” 挽戈握着刀,回头看了李师兄一眼,她黑白分明的眼底完全没有情绪,冷得李师兄一颤。 “你最好别看,李师兄。” 李师兄还没反应过来,挽戈已经进了邵滢滢所在的屋子。 榻上小姑娘抬头,她的四个手掌在榻上乱爬乱挠,一双杏眼亮亮的,笑得很甜,但是也很瘆人: “少阁主,你再要来和我决斗吗,我会赢你。” “你输了,”挽戈说,“我替你做决断。” 邵滢滢那眼底划过一丝诧异:“我现在不会输——” 她话音没落,刀光已经落下了。 那一刀近乎手起刀落,太快了,快到邵滢滢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脖子上剧烈的一凉。 然后是滚烫的红色泼溅。 ——金色的【胜】字无声无息浮起来。 邵滢滢的眼睛彻底被血遮住前,看见的就是喝饱了血的镇灵刀极亮极闪,挽戈振落了镇灵刀上的残血,然后入鞘。 镇灵刀嘶鸣了一声,带了些依依不舍。 挽戈回身推门而出。 李师兄还呆愣在原地,见她出来了,整个人像被火点着了,猛地扑上来,眼圈俱是发黑的血红: “你杀了她!你杀了她!她还有意识,她根本还是人,你杀了同门——” 挽戈盯着李师兄的眼睛,淡淡道:“你若解开她的绳子,她第一个杀你。” “你——” 李师兄胸口剧烈起伏,喉头滚了又滚,最终颓然地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在发颤,根本控制不住。 尉迟向明闭了闭眼,他很想按照往常,说一句“节哀”,但他也知道这句话在这里显得无比荒唐。 挽戈把镇灵刀重新入鞘后,顺手拂去溅来的一点血痕,目光最后从李师兄脸上掠过,并不多做停留。 她转身往外走,羊平雅忙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 挽戈边走,忽然问羊平雅:“羊眙临死前,从国师府出来后,回过羊府吗?” 羊平雅愣了一下,回忆了片刻,才道:“回过。很短……好像只在武堂停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又走了。” 羊平雅依稀记得那日的羊眙。 她也没有想过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哥哥。 为什么会印象这么清晰呢?她想了想,忽然想起来,是味道。 那日羊眙身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能说是香气,那味道即使羊平雅身为药王弟子,也完全认不出来那是什么。 所以才会那样深刻。 羊平雅简单把那日奇怪之处讲给了挽戈。 挽戈只嗯了一声:“带我去羊府的武堂。” 武堂就是羊平雅最后一次见到羊眙的地方。 羊府武堂很大很大,里头中心是一整块的青石练场,四面有屋子,遥遥隔着门,也能隐隐能看见密密的铜人和兵器架。 挽戈迈进门,却回头对羊平雅:“你先回去。” 羊平雅迟疑了一下,但是最终道:“好。” 她退了出去。 武堂间这会儿并没有人,只剩下风声。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46节 挽戈独自进了内室。 她并不着急四处翻看,先闭目了几息,耐心感受了一下屋子里的气息。最后才睁眼,径直走向了一个角落。 地面上某一处的砂砾上,武器架和木桩之间,挽戈骤然俯身,指尖从砖缝中拈出一点灰白的粉末,很轻地嗅了一下。 很奇怪的味道。 她眸色一敛。 堂内风声一顿,挽戈抬眼,身形无声一错,整个人影顺着柱子,贴入暗处。 下一刻,哈哈的笑声和杂沓的脚步,从门外闯进来。 “这地方真臭,”那笑声相当熟悉,居然是羊忞,“满屋子的血和汗味,还不如死人香。” 羊忞带了七八个随从。 他还是和先前一样,完全看不出身处诡境之内,一身锦衣,锦履在青砖地面上嗒嗒,毫不避讳。 “二爷,”羊忞身旁的一个随从低声,“人都往后庑去了,堂兄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暂时什么也顾不上。” “那就好,”羊忞啧了一声,绕着场中木桩转了一圈,像是闲逛一样,“本公子说了,这游戏不好玩吗?让大家都比试起来,拿命来赌,真是刺激过瘾。” 随从谄媚:“二爷雅兴。” “本公子一向兴致好,”羊忞慢条斯理道,“看着这群蠢货自相残杀,还有我那好堂兄身为羊家少主的废物模样,真有意思,可惜总有不识趣的……” 挽戈藏在立柱后面,呼吸放得很轻。 但是她能感受到,羊忞一行人正不可阻止地要逛到她藏身的地方附近来。 在此时,羊忞的心腹随从却不知道心领神会了些什么:“二爷说的不识趣的,是在说那位萧少阁主吗?她若再动手,局就散了……” “所以要她别再动手,”羊忞在玩 一个扇子,扇骨啪嗒合拢,“或者——再也动不了手。” 另一个随从献策:“听闻那位少阁主先前伤得极重,至今未愈。二爷手上奇物众多,要对付一个强弩之末的病秧子,不过是翻掌之事。” ----------------------- 作者有话说:小谢下一章回归qwq 第40章 这话其实正中羊忞下怀。 “病秧子?哈哈,病秧子才妙!”他啪嗒一声打开扇子,眼里的兴致更高了,“你们不懂,这世上最好看的不是美人,而是美人被摧折、碾碎。” “特别是她那副冷冷的、好像什么情绪都没有的样子,你们不觉得……把这种人弄哭、弄坏,才最有趣吗?” 羊忞伸出舌尖,缓缓舔过嘴唇,语气黏腻又残忍: “本公子就爱看宝物的破碎。你们说,像她那样干净漂亮的脸,要是输了……被诡境折碎,真是想想就令人期待啊。” 他长长喟叹了一声,甚至自己都因为兴奋而微微战栗了起来。 “她合该是本公子最完美的藏品,我会亲手把她打碎,再拼成我最喜欢的样子……” 随从们纷纷谄媚地陪笑。 一个心思活络的随从又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墙外的鬼听了去: “二爷,那咱们……就这么,由着这诡境闹下去?万一外头的人,比如少主那边,或者,旁的人,真请来了什么高人……” “高人?你当本公子的舅舅是吃素的?” 羊忞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用扇子敲了敲那随从的头。 “不提宣王府,族祠那帮老东西能放人进来?世家家禁在前,镇异司也罢,神鬼阁也罢,谁能破例擅自进府?” “死几个人罢了,这诡境范围也不过羊府内,惊动不了圣上。” 他的心腹忙不迭道好:“不敢不敢,族里已经交代了,没家主手令,旁的人进不来,只能在诡境外守着。” 羊忞啧了一声,很满意:“守着吧,谁爱救就去救别人,本公子自有法子出去,至于诡境,这鬼东西怎么起来的——” 他哼了一声:“关我屁事?破不破,也不关我。” 几个随从互相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吞了吞口水。 有人到底心虚,压低声音,忧心忡忡开口:“可要是诡境……真破不了呢?” 他们这些下人,可没有二爷那层不出穷的保命灵物。 “破不了?”羊忞脸上笑意更浓,“不破才好玩啊!等我玩腻了,自然有的是办法脱身,你们怕什么?跟了本公子,还能短了你们的好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吞噬百人的诡境,只不过是一个游戏而已。 挽戈藏在立柱后面,将这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敛神屏息,将自己的气息降到最低。 但是羊忞那一行人已经边说边走,距离她很近了。 羊忞的话说的笃定,几个随从听了,脸上的恐惧也消散不少,只当二爷自有倚仗。 他们簇拥着羊忞,正要继续往武堂深处走。其中一个人脚下不知道踢到了什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武堂里并不明显,但羊忞明显有点神经质,停下了脚步。 “什么人?”羊忞倏然回头,阴柔的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敛,变得警惕而狠戾。 踢到东西的随从吓了一跳,连忙低头看去,但是却什么也没有,他讪讪道:“二爷,什么也没有啊……” 羊忞却根本不信。 “闭嘴,”羊忞的眼神阴了下来,他最讨厌别人质疑他的直觉,他重重拿扇柄砸了下随从的脸,“你的耳朵是摆设,本公子的不是。” 然后,羊忞慢条斯理从自己的袖袍里,取出一个很小的玉瓶。 随从一见到这个玉瓶,脸色俱是一变,不自觉纷纷后退了一步。 羊忞却好像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从玉瓶里摸出一条很细很小的漆黑小蛇。 “去吧,”羊忞伸出手指向武堂深处,语气令人毛骨悚然,“去看看这里除了本公子的人,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在喘气。” 那黑蛇像听懂了人话,骤然坠地,像被牵引一样,并没有理会那些被吓得连连后退的随从,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贴地游弋起来。 立柱后面,挽戈心下一沉。 她认得这东西,食人阳气的阴蛇。 ——那是灵物,靠的不是直觉,是活人的气息,不可能避开。 几乎就在她心念一转的瞬间,那黑蛇贴地成一道黑线,直直朝立柱后面窜来。 挽戈避无可避,人影薄得像纸一样,无声掠入下一个柱影。 黑蛇扑了个空,蛇身啪地撞在武器架的脚,架上铁器当啷相碰。 “真的有人!” 羊忞的随从们当即色变,几步就要奔来,同时喝令封门。 “在左侧!” “别让那人跑了!” 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叫声瞬间填满了空旷的武堂,十几名随从已经呈合围之势,迅速包抄过来。 黑蛇方才扑空撞上武器架,但毫发无损,这会儿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又咬着信子,再次向挽戈的位置闪电般游来。 挽戈下意识手扶上刀柄,但立即意识到,不能出刀。 ——镇灵刀一出鞘,羊忞马上就会认出她。 她扫了眼武堂,在羊忞随从的包围圈合拢前,飞速在立柱旁借力一点,身形如青烟一样悄无声息攀上了数丈高的兵器架顶端。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声响,连架上的兵器都没有晃动分毫。 但那阴蛇绝非凡物。 它几乎是立即调转方向,蛇身诡异地直立起来,贴着兵器架的冷铁,闪电般向上游窜! “在上面!” 有随从眼见,看到了那一闪而逝的黑影,当即大喝。 羊忞脸上露出兴奋,啪嗒合上扇子:“把那人给本公子打下来!” 几乎在他下令瞬间,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寒光四射的暗器,如雨一般几乎封死了挽戈周身可以闪避的空间。 身下是穷追不舍的阴蛇,四面是夺命的暗器。 挽戈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在电光石火间,她倏然伸手握住一柄长戟顶端,以整个兵器架顶端为轴,借力一荡,秋叶一般飘向另一排兵器架的阴影之中。 下一刻,暗器咄咄地钉死在她方才停留之处,可惜尽数落空。 但她身形刚落下,那阴蛇就如同附骨之疽,转瞬即至,就要咬向她的脚踝。 与此同时,两名随从已经堵住了她前方的去路,刀光将她藏身的这片角落照得雪亮。 退无可退。 挽戈叹了口气,冰凉的指尖终于再次覆上了镇灵刀的刀柄—— 几乎在同时,一只手自背后毫无征兆地探来,幽灵一样环上她的腰。 然后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人拉入了无声的黑暗中。 “!!” 挽戈心下一惊,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几乎在被拉动的同时,左手手肘已经向后猛击。 但是她似乎能感受到身后的人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人好像预料到似的,那只环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而另一只手恰好提前一刻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化解了她的攻势。 外头的影子贴近,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 但冲在最前面的家仆只觉得眼前一花,方才还清晰可见的人影,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47节 他愕然停下脚步,狐疑地揉了下眼睛。 “人……人呢?” 那阴蛇也仿佛失去了目标,在原地焦躁地盘旋了两圈,蛇头高高昂起,似乎在极力分辨空气中残留的气息。 “哪呢?” “怎么回事?” 外面的脚步徘徊不前,似乎有人已经分头追了,但似乎还有人停留在此。 不见光的黑暗中,那其实是一个绝对禁锢和紧贴的姿势。 身后那人一手环住挽戈的腰身,另一手稳稳扣住挽戈的手腕。 挽戈能感受到那人居高临下,下颌很自然地搁上了她的肩窝,低头贴近了她的耳侧,温热的气息拂过。 “哎呀,抓到你了,小东西。” 一个略显粗哑、刻意压低的声音,带了几分似笑非 笑,几乎贴着她的耳侧响起。 “拿你去领赏怎么样?二爷会怎么炮制一只不听话、到处乱窜的小耗子呢?” 挽戈配合着他顺着话往下说:“那你推我出去。” “不行,外面那么多人在抢你,”黑暗中那人一本正经道,“你是我一个人的战利品。” 挽戈顿了片刻,轻轻后仰,像要回头看人。 那人贴着她颈侧,装模作样:“喂,不许回头——” 不过挽戈已经看见他了。 黑暗中有一线很淡的天光斜落下来,正好落在那人银黑的面具上,面具下透出的下颌线干净凌厉,眼眸清亮,尾梢挑着一线笑。 “谢危行。”她道。 谢危行乐了,侧脸贴着她的颈窝,像是在忍笑,又像在示意外头还有人: “别这么快拆穿我,给我一点乐子嘛。” 外面,羊忞的随从遍寻无果,阴蛇也彻底失去了方向,最终只能悻悻地回去复命。 这方寸的黑暗中,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心跳。 挽戈没动,任由他揽着,只淡淡道:“镇异司不是进不来吗,世家有家禁。” “是啊,”谢危行理所当然道,“镇异司指挥使被拦在外面了,大国师也被拦住了,谁让他们官威赫赫,不懂得变通。” 她偏头:“嗯?” “可我不是以他们的身份进来的,”谢危行顿了顿,抱着她的腰又收紧了几分,声音里含着笑,一字一句,很清晰,“我就是谢危行。” 挽戈哦了一声,没由来愣了一下。 ——所以,他是为了她来的。 第41章 这个念头只在挽戈心里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黑暗中,外面的脚步声已经渐渐远去了。在方寸黑暗中,身后那人圈着她的姿势却分毫未动。 挽戈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是久违的暖意。 谢危行似乎在她颈侧很轻地笑了一下,温热的气息拂过,带着一丝很淡的冷香。 “不告而别,小混蛋,”他声音压得很低,褪去方才伪装的粗哑后,只剩下清冽干净,“还到处乱跑。” 这会儿,外面羊忞那群人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武堂重归死寂。 挽戈很轻地挣了一下,示意谢危行可以放手了。 “别动,”谢危行却没松手,下颌还懒洋洋地搁在她肩上,反而把她往更深的阴影里带了带,“羊二那条疯狗疑心重,回头再绕一圈也不奇怪。” 谢危行的气息贴着挽戈的颈侧,温热,有一点痒。 挽戈没再动,很安静地由着他圈着。那点热从他掌心透过衣料渗进来,把她周身的冰凉一点点压下去。 “啧,”谢危行忽然叹了口气,尾音里透出了点不满,“到处乱跑,怎么又瘦了。” 挽戈心想,这人说的什么话——她也才从国师府离开满打满算不过两天而已。 又等了片刻,确认外头不会再折返,谢危行才松开手,退后半步。 这会儿,挽戈只觉得眼前那片极致的黑暗像水墨般褪去。他们眼前还是现实,依旧站在那排巨大兵器架投下的阴影之中。 方才黑暗中的紧贴,仿佛只是错觉。 热源一抽,挽戈居然不适应地一空。不过下一刻谢危行已经相当自然地牵过她的手,五指相扣。 二人不算熟门熟路、但也相当顺利地从武堂另一边翻了出去,借着月光和檐影回到客舍。 一回去时,羊平雅已经在廊下焦虑地踱步,见到挽戈回来,她面色先是一喜,但很快目光就掠过了她身旁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 羊平雅一惊,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戒备地盯着来人。 “这位是——” 挽戈言简意赅:“朋友。” 谢危行戴着面具的脸略微侧了下,略微扬了扬眉。 他在心里把“朋友”这没滋没味的二字不紧不慢过了遍,居然也品出了一点新鲜滋味。 他冲着羊平雅,懒洋洋补充道:“路过的,碰巧。” 也就是“碰巧”碰见羊府诡境,又“碰巧”进来,再“碰巧”遇见挽戈来到这里而已。 羊平雅当然不知道这“碰巧”碰得相当故意为之。 但她心思**,仅仅是看这人说话的语气和姿态,都透着天生的散漫和矜贵,即使是戴着面具,她也很快看出了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她收去最初的戒备和警惕,冲谢危行福了一礼,低声道:“是平雅唐突了。” 挽戈对此没什么反应,只对羊平雅道:“你先回去休息。” 羊平雅迟疑地看了看挽戈,又看了看谢危行,最终还是点头,低声: “……是,少阁主也早些休息,明日……只怕更凶险。” 羊平雅离开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挽戈推门入内,屋内还留了一盏灯,她顺手去洗手,洗去指间白日残留的血的气息。 她再次抬眼时,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已经相当自然地随手挨着窗几坐下了。 挽戈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尽一点待客之道。 她从前很少待客,毕竟神鬼阁这帮疯子见面了就是要见血,也从来没有过什么久别重逢或者远道而来的朋友。 因此她一时间还有几分新奇。 挽戈顺手给谢危行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相当诚恳:“只有这个。” 她想了想,就感觉有点非常不合适,决定画个饼,补了一句:“……下次请你喝更好的。” 谢危行隔着面具,目光落入杯子,无声乐了下。 他从少年时就是天子钦点的国师,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旁人眼中的位极人臣、万人之上。 天子赐的千金贡茶也不过如此,世家贵胄挖空心思、千里迢迢送来的奇珍也只是尔尔。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请他喝一杯凉透的白水。 “好啊,”谢危行听见自己声音里含了一丝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愉悦,“我记下了。” 他伸手接过,指尖擦过她苍白冰凉的指腹,只觉得和茶一样的凉。 挽戈顿了下,不过片刻,就从自己方才的话里品出了一点混蛋的意味。 她有点想收回说过的话了。 ——他是为了她才来的。 待客之道就用冷茶,好像似乎确实有点过分了。 她顿了顿,认真道:“不喜欢就倒了。” “谁说我不喜欢。” 谢危行笑了一下,隔着面具,将那杯凉透了的冷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杯,尾音拖得懒洋洋的:“你的,当然都是最好的。” 挽戈却没听出什么别的意思,只当他在客气。 屋子里唯一的灯中,火舌在铜罩中缩成一小团,两人没坐多久,各自交换了些诡境内外的信息,说了一两句,就不再多讲。 窗外风声鹤唳,屋内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挽戈起身去把窗关了,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唯一的床榻,然后又看了一眼谢危行。 ——待客之道的确有些不妥。 但是她最终还是相当诚恳发出了邀请:“只有一张床,分你一半。” 谢危行正倚着窗,闻言侧过头,半点没推辞,懒洋洋地应了:“行。” 挽戈熄了灯,先一步躺下。 黑暗中,她能听见谢危行不紧不慢卸下斗篷的声音,然后是床榻另一侧微微一沉。 两人隔了一线距离。 挽戈白日里紧绷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旧伤的隐痛,此刻在黑暗中才无声地翻涌上来。 那道贯穿心口的伤虽然已经算是愈合,但到底伤了根基。 这会儿安静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一点细密的疼,以及四肢百骸那还散不去的阴寒。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48节 那点冷意顺着骨缝往上爬,像细针扎进心口,她没出声,只下意识地蜷了起来。 床另一侧动了动。 挽戈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一只手隔着被褥覆在她的腕口,温热。那股热沿着经脉一点点压下去,把散不干净的阴寒堵在了外面。 黑暗中,挽戈呼吸慢了下来。 她睡着了。 谢危行却毫无睡意。 他侧过身,单手支着头,在昏暗中安静地盯着挽戈。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柔和 的光。 她睡着的时候,白日里那冷冽和锋利已经很淡了,看上去又乖又冷清,只剩下干净而易碎的漂亮。 谢危行本来只想看一眼,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盯了很久。 不过当他骤然想起白日里一个披着人皮的东西在武堂里吐露出的那点肮脏心思,他垂着眼,笑意一点点没了。 “我的。”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过来又翻过去,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狗东西,也配来窥觑。 ——明日找个空,就把那条会叫的玩意顺手宰了。 窗外风雪敲着屋檐,谢危行把她被角又拢了一寸。 这一夜居然出奇的太平。 但天色一亮,后庑又乱了起来。 昨日的败者,又有几个开始闹腾,低哼、抓挠,磨牙的声音此起彼伏。 羊祁黑着脸指挥着人手,尉迟向明忧心忡忡地维持着秩序。李师兄更像是夜里完全没睡,整个眼里都是红丝。 后庑的疯阴冷得像刀。被绑着的伤者此起彼伏地哼哼着。门口都是麻绳与木桩。 地上昨日拖拽过尸体的血痕,已经完全从暗红变成黑色了。 几乎在这乱糟糟的当口,挽戈和谢危行才一同到来。 起先看见挽戈,羊祁眼底神色不易察觉地一松,刚张口要说什么,就看见了她身后的年轻人。 那人身形高挑,步履散漫,一身黑衣,面上覆着银黑面具,只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下颌。 羊祁神经霎时绷紧了:“什么人?!” 他话音未落,最里头一名被绑着的败者猛然弓身,四肢反折,骤然扑起,整张脸就要从皮下裂开。 许多护院下意识就要拔刀,但那败者的速度分明更快。 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略微偏了偏头,抬手,指尖一抖。 那其实察觉不到铜钱的声音,但是院中已经好像铺开了一层无形的力量。 扑来的败者半空一僵,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沉重地跌回榻上,木架吱呀作响。 人群倏静了半瞬,目光齐齐落在这年轻人身上。 “自己人,”挽戈淡淡解释道,“来帮忙的。” 她站在谢危行侧前半步,冲着羊祁道:“可以听他的。” 什么听他的? 羊祁顿时不爽了。他本来就心高气傲,这几日对挽戈有了些信服,但不代表他对什么奇怪的人就能立刻有信任。 更何况这诡境之中,分明已经知道了,什么镇异司和神鬼阁的人都进不来—— 羊祁没来得及开口找茬,谢危行已经把手腕一翻,懒洋洋地抛给了羊祁一件东西。 羊祁伸手接住,掌心一滑,只觉得超出寻常的沉甸甸。 金光,蟠龙缠绕、篆文沉客,光痕细若发丝。 羊祁呼吸一滞,喉结不受控制滚了一下。 ——镇异司的令。 ----------------------- 作者有话说:最近疑似阳了……更新有点抽象,非常抱歉。后面我尽量正常qaq。 本文应该8号或者12号入v(具体可能看我什么时候能写完入v当天的三更tat,想丝了),还没想好是倒到24章倒v还是后面顺v,到时候发公告会说明,宝们不要买看过的tat,感谢大家。 第42章 羊祁当然认得镇异司的令。他倘若不认得,这羊家少主之位也不必再坐了。 但是明明先前传信,世家有家禁——镇异司的人不是进不来吗? 羊祁喉咙一涩,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棒子,忽然想起了什么。 几日前,羊眙这废物死后,羊家族人要求严惩挽戈,这毕竟是羊家的面子问题。 而他带人去国师府找挽戈寻衅前,曾听闻,这位神鬼阁少阁主,与镇异司那位年纪轻轻的最高指挥使……关系匪浅。 彼时羊祁根本不当一回事,此刻忽然全对上了。 ——镇异司的人进不来。 ——可若是“那位”,相比能不能进来,不如说他想不想来。 羊祁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锤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瞬间的不舒服里,夹杂了点难以言说的酸涩,以及说不清的妒意。 羊祁吸了口冷风,还是把令牌拱手还了回去。那最后一点身为羊家少主的骄傲,让他强撑着镇定,狠狠一咬牙,利落道: “得罪,诸位,都是自己人——听他调度。” 羊祁毕竟还是羊家少主,他都这么说了,饶是尉迟向明和李师兄对这位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有再多疑惑,此刻也都压在了心底,更不用说在场其他人。 这会儿,天已经接近午时了,随着人越来越多,院内风忽然一冷,像有人在后颈呼了一口阴气。 最里头先是一张榻吱呀了一声,随后整个后庑像被什么东西惊醒了,捆在榻上的人同时抽搐起来。 那手和牙撕咬抓挠的声音,即使在院中,也清晰可见。 “退开!”羊祁喝道。 话音未落,终于有败者猛然弓身,像野兽一样挣脱了绳索。 那败者新生的部位在肩头,骨刺代替了他的两边手臂,甚至比寻常刀刃更锋利。 他最近的护院刀才拔出鞘,寒光就被骨刺锵地挑空。 “——动手。” 羊祁还没来得及开口,挽戈已经说出了这两个字。 她整个人一线薄雪似的滑出,刀光反手重重拍断那骨刺,顺着那半人半鬼的下颌咔哒贯穿后颅。 滚烫的血泼下。 那被救下的护院整个人都僵住了,正好被泼了满头满脸的血。 那半人半鬼的东西沉重地栽倒在他脚边,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死不瞑目的眼珠正直勾勾地瞪着他。 那护院愣了半息,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被救下了。 他猛地直直跪下去,额头磕在血水里咚得一声,声音发抖又粗哑:“多谢——”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热乎的血,反而稳住了,退到侧门口,抄起刀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屋里面的榻上,败者还在蠢蠢欲动。 有些人尚有意识,但更多的几乎已经没有了,只剩下抓挠木板和啃咬绳索的声音,刻板压抑,令人头皮发麻。 还有败者要挣脱绳索,榻的脚已经在地面上震出深深的沟痕。众人几乎是大惊,有护院下意识后退半步。 “小心!” 羊祁下意识脱口而出,那其实是冲着挽戈说的,因为她离那些败者太近了。 但是挽戈几乎没回头。 谁也看不清她刀光怎么亮的,只在片刻后看见刀尖贴着那几个败者的枕骨进去,带着血出来,干净利落。 下一瞬,更多绳索嗡然崩断,木榻齐响。 但是这会儿,羊祁才看见那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略微抬了抬手,手腕上黑绳缠着的铜钱轻响了一声。 羊祁瞳孔骤然一缩,这会儿才突然想起来,那好像和挽戈手上戴着的铜钱几乎一模一样。 但他没来得及想更多。 他看不清这年轻人做了什么动作,只看见无形的力量不知道怎么落下,榻上挣扎的身躯同时一滞,像被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没输过的人先走。”谢危行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他伸手遥遥一划,空中无形的弧线向下一拂,把最近一名已经挣脱了绳索的败者啪地重重拍回榻上。 羊祁咬着牙:“撤!” 剩余的还在庑院中的人们总算找回魂,匆匆往外撤。 有人差点被半人半鬼的东西撕掉皮肉,血线已经冒出来了——挽戈冰凉的手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上了那败者的喉咙,咔哒一声,败者彻底断了气。 羊祁向前逼了两步,刚要自己硬顶上,却又硬生生收住了。 他看见挽戈和谢危行一前一后,甚至都不必看对方,不出几息之间,那败者堆里已经没几个能爬出屋门的了。 羊祁不往前了,只冷眼看着,心里 涌上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堵在心口憋得慌。 终于,院里没输过的人已经被护了出去,都到了内厅。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49节 败者还遥遥在庑院里拍着门。谢危行单手一拈,院中生出了一道很深很深的影子,拍门声像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闷住了。 内厅里人们还心有余悸。 李师兄挤了上来,嗓子发哑:“方才多谢。” 挽戈黑白分明的眼眸盯了李师兄一眼,那一眼盯得李师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震。 李师兄不敢去找挽戈了,他又盯回了远处的庑院,那里败者都被那年轻人的术法困在屋子里。 李师兄看了半晌,眼皮直跳,才挤出话来问谢危行:“这……这位公子,此术,能困多久?” 这话其实有点像没事找事的。 谢危行还从来没有被旁人质疑过玄门之术的水平,一时间大为新奇,多看了李师兄一眼。 这一眼是用天眼看的,李师兄也没有注意到谢危行右眼那一瞬间淡淡的金影。 然后谢危行乐了下,似笑非笑:“活人够躲开了。” 李师兄总觉得这句话有点怪怪的。 这会儿,尉迟向明正和羊祁一起忙着清点人数。清点到最后,羊祁刚松了一口气,才想起没有清点羊家子弟。 本来应该都到齐的。 但羊祁倏然想起来什么不对——羊忞和羊平雅都没有在场。 羊祁脸色蓦然沉了,问管事:“羊平雅呢?” 他谈不上多关心这个堂妹,只是诡境之中,起码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管事一愣:“小——小姐昨夜在这边……早上……未见。” 他自己也慌了,眼神乱飘:“属下以为小姐还在女眷院里歇着……” 挽戈的手倏然一紧。 ——她确实从早上起,就没看见羊平雅。 “我去找她。”挽戈拎起刀。 羊祁一怔,刚要问什么,后庑那里忽然传来一阵齐齐的咬木头的声音,像是有人用牙去咬门,压得人后槽牙发酸。 谢危行随手一抬,看不见的力道落下,屋内闹声顿了一瞬。 他懒洋洋道:“本座和你一起——” “不用,”挽戈声音很平,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却很认真,“这是我的事。” 她顿了半息,补了一句:“多谢,我已经欠你很多了。” 谢危行略微扬了扬眉:“好。” 他应得很松,连语调都是懒洋洋的。 挽戈转身要走,谢危行没拦。 谢危行只若无其事将黑绳垂入袖中,像什么都没做。 他无端想起了昨日挽戈说的“朋友”二字,笑意又淡了几分。这两个字轻得像风,却吹不到骨头里。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相当碍事。 旁的人不知道为何,从这年轻人身上感到了几分低气压,只当这年轻人有点怪。 挽戈跨出内厅的时候,风声冷得像刀子,她没有回头,步子很快地没入回廊。 刚到一转角,院门外就有几道影子贴着墙根窸窣而过,半人半鬼的东西闻着动静就要扑来。 挽戈两三下解决掉这些东西,步伐更快了些。 羊府内都是血和药的味道,混着一点冷。她一路穿过偏院,风中有细细的甜香,直到甜香越来越浓。 这时候她抬眸,才看见了一处偏院中的场景。 “萧少阁主,来得正好啊。”羊忞笑意扩在脸上,“在找人吗?” 院子中,簇拥着羊忞的十几个随从。随从中间,羊平雅被人卡着手臂,嘴被粗布塞住,额角已经汗透了。 见到挽戈,羊平雅眼里短暂的一亮,然后急切地挣扎了起来,她嘴被堵着,说不出话。 但是挽戈看见了羊平雅比划的手势了。 ——【快跑。】 挽戈没有理会那手势,只冲羊忞淡淡道:“放开她。” 羊忞抓着柄薄刃,刃尖在羊平雅颈侧来回轻点,哈哈大笑起来: “放开可以,先同本公子玩一玩,比一场——你赢了,我高兴了,就不杀她。” 他把“高兴”二字咬得很重,语气黏腻而残忍。 第43章 挽戈有些新奇:“她是你的妹妹。” 羊忞愣了一下,随即像听见一个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 “哈哈哈哈!萧少阁主,你跟我提妹妹?” 他完全不加遮掩地扫视着挽戈,目光赤裸裸的,有一瞬间的眼神中,好像挽戈被夺舍了一样。 “——我们不是同类吗。” 羊忞终于笑完了,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挽戈,好像在欣赏一件最有趣的藏品。 挽戈瞧着羊忞,语气平平:“哪一类。” 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一瞬不眨地盯着羊忞的眼睛,但羊忞对此照单全收,他完全没有什么不敢对视。 “我当真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怎么,进了这诡境,反倒装起菩萨心肠了?” 羊忞啧了一声,拿着薄刃,不耐烦地用砸的力道敲了敲羊平雅的后背,羊平雅疼得闷哼一声。 “世家有什么亲缘?羊家不兴这套,你们萧家,不也这么玩的吗?你弟弟要你的命火,你转头就废了他的脸。萧少阁主,你不会还要说是在救他吧?” 羊忞脸上是放大了的恶意满满的笑:“世家里想要什么,就得亲手去抢——彼此都明白的事。” 挽戈没接话,没由来突然想起来万象诡境里的供奉院。谢危行少年时的日子,师长骂他,也护着他,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弯弯绕绕。 她只是在透过诡境短暂的一窥十几年前的事,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生出的是一瞬的艳羡,像隔着窗纸看旁人屋里的冬夜,旁人的屋里有灯。 挽戈眼睫很轻地动了一下,那点说不清的羡意来得快,去的也快。 她把念头压下,抬眼冲羊忞淡淡道:“你怎么知道萧府之事?” 那其实是试探。 换命之事,对于萧府谈不上光彩,挽戈根本不信萧府会四处张扬。羊忞和萧府并没有什么表面的联系,没有任何理由知道这些。 羊忞却根本没上套,耸耸肩,假笑起来:“本公子当然消息灵通,怎么知道的有什么重要?” “当然不重要,”挽戈也笑了笑,“随口问问。” 风从回廊里掠过,日光侧下,这会儿,已经快午时了。 挽戈忽然侧头,遥遥看向羊平雅:“手伸出来。” 羊平雅怔了怔,没听懂。但羊忞的刀已经在她后背重重又一敲,她闷哼出声。 羊忞冷冷哼道,却是对着挽戈的:“菩萨心肠不必再装了,再装下去,本公子就要没兴趣了。” “行。”挽戈简单答道。 下一刻,几乎没人能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 有什么东西闪电般弹起,先撞飞了羊忞手中的那柄薄刃。挽戈人影一落,旁人只见到一抹寒光,几乎是贴着羊平雅的颈侧掠过。 羊平雅瞳孔微缩,但是那刀光却不是指向羊平雅的。 两名紧箍住羊平雅双臂的随从,喉咙居然径直咔哒被斩断了,滚烫的血当场喷出来,溅了羊平雅满头满脸。 两具没了头的身子先僵立了半息,才一前一后直直倒下。 那确实太快了,院中的人都愣住了。 羊忞剩下的的随从们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有的人脚跟一滑,直接坐进了血水里,惊叫起来。 但是羊忞并没有害怕,也没有后退。 死的分明是羊忞的人,溅出来的血甚至有一两滴溅到了羊忞的脸上,但羊忞舔了舔血,反而向前半步,眼里分明一亮,甚至鼓起掌来:“好,萧少阁主,好手艺!” 挽戈没理他,抓住了羊平雅往后一带,扯落了 塞在她口中的粗布。 羊平雅回身就狠狠攥住了挽戈的手腕,急急压声:“快跑!别留在这里,他做了手脚!” 挽戈却没动。 她只重重向院外推了一把羊平雅,冲着羊平雅,短短三字:“你先走。” ——那是对羊平雅一个人的命令。 羊平雅瞳孔一缩,被推得踉跄一步,还是本能地要回去去抓挽戈的手:“一起——” “我还有事。”挽戈把她手指按开,声音很平静。 羊平雅愣了半息,眼神原本亮起,又慢慢暗了下去。 她忽然狠狠一咬唇,眼眶通红,最后深深看了挽戈一眼。 羊平雅终于转身,几乎是疯了一样往院外跑,一路撞翻了两只灯盏,火星噼啪散开,瞬间被冷风压灭。 院子里只剩下挽戈和羊忞,以及他那一堆随从。 “你不走吗?我还以为你会跑,”羊忞拍了两下手,笑了起来,“对别人这么好啊,你会后悔的。” 他好像怕挽戈听不懂似的,耐心补充道:“不过,就算你想走——你也走不出去,哈哈哈哈哈!” 挽戈淡淡道:“我说过了,我还有事。”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50节 羊忞哈哈大笑,抬起了下巴:“好!那轮到我们玩了。” 院里风声忽然停止了。 屋檐下的影子像浓稠的墨水一样流淌起来,缓缓铺开,沿着地砖的缝隙,像网一样流到院子中每个人脚下。 “放心,”羊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黏腻的残忍的温柔,“本公子不会弄坏你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我要留着。” 挽戈不置可否,她把刀略微偏了一个角度,刀锋起了一点冷意。 羊忞掌心一翻,什么东西滑出来了,没有声音,也没有形状,只有一抹比影子更深更黑的暗色。 那东西落地时,所有影子都往他那偏了一寸,地面的砖都几乎一颤。 挽戈很轻地刀光往下一劈。 她这一刀并不重,但是落点相当准,像把什么看不见的丝线挑断,空处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崩裂了。 黑影褪回一寸。 羊忞兴致大起,啪啪啪鼓起掌来:“好!真好!” “我昨天就这么想的,你站在风里好看,站在笼子里更好看,”羊忞温柔得好像念着什么情话,语调都带了几分缱绻,“——再来。” 第二缕东西从他袖口游出,这一次落在挽戈肩上,她没躲开,因为无处可躲。 那东西根本没有重量,却像把寒意钉进骨头里,她肩头一沉,刀势只略微慢了半分。 但是足够了。 院子里原本就一直在的若隐若现的香气忽然浓了起来,空气都变得有些潮湿。 挽戈一滞,心口旧伤不知道为什么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按了下,疼意细密蔓延开。 她并没有退后,反而前进了半步,握着刀。 羊忞感叹道:“萧挽戈,我真喜欢你啊。” 换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这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的。但是根本不妨碍羊忞边说着缠绵的情话,一边伸手掌心又落下一物。 这回这东西落在了地面,是一小点很深很深的黑,安安静静咬住了挽戈的影子。 影子动不了了。 挽戈指尖使力,刀锋往下一滑,影和地面的影子之间像被硬生生剥开,短促的裂响在院子中荡开。 下一瞬,她已经脱开半步,就要掠到羊忞面前。 院子里忽然有风了。 风逆了过来。 日光早就被不知道什么东西遮住了,院子中所有灯盏也一齐灭了,白昼像被人遮住了。 这一瞬间,世界里只剩下两样东西在动——扇骨合拢的声音,和挽戈颈侧一阵不知道哪里来的寒意。 那寒意不是风带来的。 是又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它这次没有咬人,也没有咬人的影子,只把体温一点点喝走了。那彻骨的寒冷顷刻间攀上挽戈的后脊,她唇色瞬间褪干净了,只有眼尾发红。 “别逞强,”羊忞好像在哄人睡觉,声音温柔得发黏,“跟我回去吧,你会是本公子最好看的藏品。” 挽戈没理他,刀光贴地,又斩断一缕影子,但是那攀上骨缝的寒意迟迟不退,她指节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其实是在她过去十七年里很常见的情况。 挽戈咬牙习惯去摸暗袋,却摸了个空,才忽然想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借阳针早就丢了,也很久没用了。 羊忞掌心又生出了一点光。 那光太小了,在她眼前一点地方悬着,她眼底的景物在瞬间被放大又压扁,耳畔风声很长。 “很冷吧,”羊忞温柔得像在安抚心爱的宠物,“到我的笼子里来吧。” 挽戈没有再挣扎,只是很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把心口最后一点热意也一并放掉。 她最后看到的,是羊忞扇面里自己被拉长的影子,纤细,被浓稠的黑色围住。 之后,扇面的光就合上去了,世界安静下去。 。 内厅里,冷风一灌,灌得灯焰都在颤。 羊平雅跌进门时,几乎站不住,她还是满头满脸的血,是刚刚在羊忞的院子中被泼上的。 “小姐!” 几个羊家的下人先看见了羊平雅,齐齐脸色一变,手忙脚乱迎上来,有人去扶,惊得直抖,“小姐您脸上的血——” “不是我的。”羊平雅哑着嗓子,甩开那些人,跌跌撞撞往里面挤。 人头攒动,药和血腥味到处都是。 羊祁和尉迟向明正在清点人,一回头,就看见她满脸是血地进来。 羊祁皱眉,那谈不上多关心,只称得上奇怪:“你怎么——萧挽戈没和你一起回来?” ----------------------- 作者有话说:qaq看了下评论区感觉得来解释一下。 1.不是男主一直在救女主啊,前面绝大部分剧情里,谢危行不出手,挽戈也自有办法。比如最前面她有借阳针,折寿一点而已;以及前面武堂里面被羊忞的人撞见时,挽戈都已经按刀了,如果不是谢危行突然出现,挽戈就会直接出手。只是小谢爱跑来找乐子凑热闹,他超爱。(最多就起到一个锦上添花的作用吧)。 2.这里有反转,后面肯定不是必须要男主救(只能剧透了tat)。 第44章 羊平雅根本无暇顾及羊祁。 她推开围上来的下人,目光越过人群,飞快地在人群里寻人。 羊祁还是第一次被无视,又追上来,拦下羊平雅追问:“萧挽戈她人呢?” 羊平雅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嗓子干得像被灰堵住了,哑得很:“她,被二爷扣住了……她让我先走——” 羊祁一怔,还要追问。羊平雅急急甩开他,直直又往人群里走,目光还在找人。 终于,羊平雅在铜灯下看见了那个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倚在窗影旁,懒洋洋的像随时能睡着——她就是在找他。 她几乎是冲到那年轻人前,一礼到底:“公子,求你——” 后面的话,她说的太快了,噼里啪啦的,内厅都安静了下来。 谢危行愣了一下,只听了个开头,后面的话,乱糟糟的,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在问自己。 ——她不是才离开不过一刻吗。 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右眼的金影不自觉地一盛,但下一刻,卦象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样,卦面乱做一团。 挽戈那边的线断了。 羊平雅只看见这年轻人懒意已经完全没了,右眼的淡金迅速压到了很浅很浅。他站起来后,连屋子里的影子都似乎俯首低了一头,逼得人不敢出声。 羊平雅后知后觉地忽然发 现,这个年轻人似乎相当危险。 “她不在府里。”片刻后,谢危行语气很淡,却冷得让人心口一沉。 羊平雅猛得抬头,唇都白了:“她,她分明让我先走……我以为她有把握……怎么会……这是……” “我知道,”谢危行转身往内厅正中走,最后冷冷地道,“——我要把这破境拆了。” 如果换个人说,那其实是很张狂的语气,根本没人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说的时候,内厅里听到的人一震。 内厅门廊的阴风里,有人目光悄悄黏着屋内的一切。 倘若有人看见,就会发现,居然是李师兄。 李师兄以一种异样的平静,注视着内厅里的一切,只不过,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觉得有些奇怪。 是对挽戈的奇怪。 李师兄心想,她真是太奇怪了。 明明是那样天生的一柄好刀——昨日,她说要把一半的人、所有的败者全杀了的时候,分明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但轮到这群还活着的人的时候,她却把自己留在了最前头,把这似乎是她朋友的年轻人留给了这群废物。 明明带这年轻人一起走,别管这帮废物,就什么事也不会有了,不是吗。 李师兄品了品,咂摸出了一点没滋没味的意思,他想,这真是一个矛盾的人啊。 可惜这么有意思的人,应该是要死了。 李师兄不知道在用什么目光在看内厅,很难说那是悲悯,或者说根本置身事外的不在乎。 但他忽然被一种若有若无的冷意刺痛了。 李师兄抬头,才看见,居然就是那个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 谢危行居高临下,和李师兄对视了一瞬。 他已经把那最初一瞬的惊怒和乱压下了,旁人来看,他仍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更多了几分冷: “神鬼阁执刑堂大弟子,李万树,听说你擅剑。” 明明只是在说人,但那语气很难不说不是在挑衅。 李师兄估量了一下,他眼珠中俱是沉稳,谦卑道:“在下不才,的确略通剑道——” “哦,”谢危行点了点头,兴致缺缺,“剑给我。” 他用的字是给,不是借。 那当然也毫无询问的意思,完全是通知。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51节 尚未等李师兄反应过来,他只觉得腰侧剑鞘一轻——剑已经不在身。 谁都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是下一瞬,银黑面具下的人已经随手反握着那柄剑,动作相当随意,好像完全无足轻重。 羊祁下意识一步上前,横臂挡在二人之间,难以置信看向那个年轻人。 “住手!你要做什么?李师兄是神鬼阁的人,是神鬼阁执刑堂大弟子,是活人!” 但是羊祁只看见那年轻人连眼皮都没抬:“你算什么东西,让开。” 羊祁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危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后退了半步,等到他意识到自己露怯后,涨红了脸,硬撑着还是不服:“诡境里也要讲规矩,你——” “羊少主,你真是彻头彻尾的蠢货,”谢危行终于再次看了羊祁一眼,第二次冷冷道,“让开。” 那是最后通牒。 羊祁毫不怀疑他再不让开,剑指向的人就会变成他。他的脸完全由红到黑,几息后,终于让开了。 旁观的人里,尉迟向明忽然觉得那年轻人的行事作风太让他熟悉了。 他毕竟作为顺天府尹,在京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见过真正的权势和刀锋。 那一瞬他瞳孔骤然一缩,把零零碎碎的细节都捡起来了。 看似散漫的年轻人,但是举手投足之间的气度,分明是常年习惯旁人服从于他,除此之外的细节零零总总。 还有哪位?天底下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的,分明已经没有第二位了,只有镇异司最顶上那位—— 尉迟向明舌根发苦,心想,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啊。 好在有人扛着天,坏在没人可以拦他。 那一边,没了羊祁等人的阻拦,李师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是他知道,自己有自己的底气。他心底的直觉,还是不相信一个年轻人能怎么样。 “你要做什么?”李师兄反问。 谢危行冷冷道:“你还不配问。” 没等李师兄大怒或者大惊,他已经一剑斜斜斫下了。 那一剑比他先前出手更快,李师兄甚至都看不见剑光,只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 血从他脑袋到下颌,竖直开了一线, 他的半个脸,就这样掉了下来。 内厅里,剩下的人同时失声了。有人啊了一句,被同伴捂住嘴,也有人腿一软,靠着柱子才没跪下去。 李师兄捂着脑袋,被斩下半个头后,他居然还活着。 不仅活着,几乎是转瞬之间,他缺了一半的脸就重新长了出来。 只是长出来的新脸,不是“李万树”。 这原先的脸,和新长出来的半张脸,拼在一起,一张还是端正清白,一张苍白怯懦,绷着笑。 “……羊,羊眙?”,羊祁瞳孔骤缩,声音都干了,“你,你怎么……” 他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怎么会是羊眙。 羊眙的尸体不是还在灵堂里面吗! 李师兄,或者说羊眙,他那半边羊眙的眼眶居然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相当丑陋的笑:“国师大人,或者说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大人,久仰了。” “久仰不必,本座不结交死人,”谢危行冷冷道,径直问,“两个问题,说完留你全尸。一,谁杀了你把你变成境鬼,二,萧挽戈现在在哪里。” 他这句话,分明直接点明了,李师兄,就是一直以来真正的境主羊眙假扮的——李师兄就是羊眙,就是境主。 内厅里瞬间一寂。 这的确是绝大部分人都没有想过的结果,几名护院手心都是汗,握着刀,却不敢上前。 羊祁心中惊涛骇浪。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李师兄,毕竟李师兄可是在诡境起前,就与其他几个神鬼阁弟子一同来羊府吊唁过羊眙的! 羊祁还记得当时在羊眙灵堂前,李师兄情深意切地扶着羊眙的棺材,说真是死的太惨了,一定会为他报仇。 当时羊祁还感慨,就算是羊眙那样的废物,死后也有一番风浪。 可是羊眙怎么会是李师兄? 不对。 他这样的废物,为什么死后也能成为这样可怖诡境的境主? 另一边,即使是被谢危行这样压迫性极强地逼问并点明了身份,李师兄,或者说境主,却根本没有死到临头的惧意。 那半张“李万树”的脸还维持着李师兄应有的端庄,另一边“羊眙”的脸却抽动了起来,恶意几乎可以溢出来: “指挥使大人何必急呢,哎呀,萧姑娘……被二爷带走啦,她那张脸真好看,本公子都——” 他话没说完,谢危行的剑已经抵上了羊眙的脖子。 剑锋往上压了一寸,压住的地方溢出了一线深色的血。 羊眙看上去更开心了,甚至笑出了声,笑声很难听,像指甲刮墙,令人发麻。 他嘻嘻道:“——你找不到她的。” 尉迟向明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心里咯噔了一下,几乎瞬间就察觉到那年轻人周身气场已经冷到了底端。 要遭要遭,尉迟向明生怕谢危行直接把羊眙砍了,当即出声:“且慢!大人且慢!” 这境鬼真被砍了,那这案子就破不了一点了! 尉迟向明赶忙上前,也不敢去劝谢危行,只冲着羊眙,拱手温声:“羊公子既然枉死于非命,有怨气很正常,很正常……” 尉迟向明毕竟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了,说起屁话来像模像样,非常有自己的一套。 这会儿,他好像真的和羊眙共情、站在了羊眙那边一样: “公子今日既然站在这堂上,想必是想要个说法。你点个名,是谁伸的手,把你逼到这一步?只要你一句话,顺天府替你立案,羊府替你祭祀,罪人也好,幕后也好,都要个交代。” 他把“交代”二字咬得很重,既像宽慰,又像在诱哄。 若是换个活人,恐怕真要被尉迟向明这番话哄得热泪盈眶,口中直呼青天大老爷,然后把平生冤屈全盘托出。 可惜羊眙早是个死人了,还是成了境的大鬼,不吃这套。 他扯了扯脸,嗤之以鼻:“大 人真会做官,问得真好。可惜会做官,不是会做人。哎呀,这世界上这么多可惜的事,可惜,可惜,可惜——” 羊眙根本不谈案子的事,扭过头,嘻嘻地斜了谢危行一眼,眼底浮起兴奋的阴影,声音故意拉长: “可惜萧姑娘啊,被二爷带走啦。她这么好看,那副冷清的样子,被关起来,二爷会怎么玩她呢?想想就让人起鸡皮疙瘩……啧,本公子都眼红这羊二爷的福分,你们找吧,找啊。” 见过无意找死的,没见过故意找死的! 尉迟向明这下都完全不敢去看谢危行的神色了,他只觉得再多看一眼,谢危行就会连着他这个老头子一起杀了。 尉迟向明心里把这只破鬼骂了一万遍,赶紧岔开话题: “羊公子,萧姑娘的事……先按下,我们要为你的死讨个说法啊,得公子先把事说明白。活人的事情要理,公子的冤也要理,两头都要照拂。” 羊眙的眼睛里露出讥诮,另一边李师兄的嘴里嗤笑一声,看上去分外瘆人。 尉迟向明心想自己真是命苦。 他只当没看见,用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声音,温柔地安抚: “不急,不急,我只问一桩事,灵堂里公子那一摞……东西,整得实在太齐了,几乎像是先停了气,再动的手,几乎看不出拼命挣扎的痕迹。” 羊眙裂开嘴,很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很难听:“你猜啊。” 尉迟向明自顾自继续说着:“……那也不似刑上乱刀的样子,片的人分明很有仪式感,很耐心,一片片这么服帖。” “所以,你应该不是直接被凌迟片到死的。要么就是停了气后,被人收拾成那样的。要么就是你被药麻了后,躺着让人下刀的。” 羊眙这会儿没说话了。 但是尉迟向明起码也是做了几十年官,脑子没锈,忽然间福至心灵,像被人当头点了一下,骤然想明白了什么,惊讶开口: “——有人在帮你,送你进的这场局。应该有什么原因,你不愿意说这是谁。” 那半人半鬼的脸上,笑意终于滞住了。 羊眙忽然觉得喉咙里有根刺,他本来应该顺嘴丢句“那怎么样”,或者胡扯蛮缠一下,哪怕冷笑一下也好。 可是唇像被线缝住了。 他不甘心啊。 好不甘心。 若这话被认下,他连做鬼的体面都像是借出来的——不是自己翻身,是被人拎着走。那他算什么? 他这一生做什么事都差一点,武道学什么都不如那些天之骄子,怎么练也没有用。他本来不在乎,也没有那么强的心性。 可是母亲也看不起他啊。 既然当不了好人,也许可以当个好鬼。生不能为人杰,死了能做个鬼雄也好。 看见他终于出人头地后,有了面子,母亲能为他骄傲吗? 羊眙忽然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他先前那点彷徨完全没有了,那半边的脸的笑容完全裂开了。 “我自愿去死的,”他像是终于报复到人了,眼底的恶意放肆地生长,“做人没门路,做个厉害的鬼,不行吗?” 他恶意终于得到了完全的宣泄,哈哈大笑起来:“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的,哈哈哈哈哈,永远不会!” “你们不都是天才吗,你们猜啊,猜错了,二爷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像萧姑娘那样的人,等被他玩腻了、弄脏了,怕是——” 羊眙话还没有说完,剑已经落下了。 他那一半是李万树、一半是羊眙的脑袋,带着一边的狂笑,一边的恐惧,在地上滚了半圈,骨碌碌滚到了不知道谁的靴子边。 血喷出很远很远,溅在地上,可是完全没有鲜红,只剩下暗色了。 他仅剩的无头的身子,在失去脑袋的一瞬间还在抽,几息之后,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轻轻塌了下去。 ——境主已死。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52节 屋檐下唰啦一下,似乎什么幕布被瞬间扯落了。羊府门墙外那看不见的一层东西,发出很轻微的破裂声。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灯的火舌呼地窜高了,所有人的心口的紧绷骤然一松。 内厅中还活着的人,有人还呆呆的,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人忽然爆发出大哭。这几日,许多人死去,仿佛过了许多年。 羊祁愣了下,不敢置信地看向窗外的天。 尉迟向明则短暂地呼出了一口气,多日来悬在头顶的刀终于没了,但是他久经世事,当然知道,一切都没结束。 ——羊眙的背后有人,到底是谁。 ——世家有家禁,谢危行身为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却公然进来了,分明已经打破了世家与镇异司多年来约定俗成的禁制,这…… 这堆事在尉迟向明脑袋中乱七八糟的。他重重搓了一把脸,心想,这都什么事啊。 他这么多年来都是明哲保身的,刻意不去触碰朝廷里的浑水,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能被扯进这一摊破事中。 这时候,外院终于嘈杂起来。 家丁的脚步、似乎是羊家族人的呼喊、铠甲铿锵的声浪一并涌进来。内厅的门被人哐啷一声从外推开,与人声一同进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刀兵的雪光。 带头的几名,似乎是羊家的族老,脸色铁青,后面簇拥了手执兵刃的护卫。 “何人敢擅闯羊府,在府中擅杀!” 有一个族老厉声喝问,等他终于看清内厅之中一个持剑的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的时,族老脸色一变:“你是谁?!” 内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年轻人身上。 羊祁这时候才回过神。 他先前是猜到了谢危行的身份,但是深知这时候不能说,世家毕竟有家禁,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没有理由进来。 不管怎么说,即使镇异司与世家立场不同,但谢危行毕竟是帮了他。 羊祁本来想上前解释,糊弄过去,但他没来得及。 那年轻人像是根本没听见族老的质询,也不把那些明晃晃的刀兵放在眼里一样。 他随手将那柄从李师兄手里夺回的剑抛回去,剑当啷一声落在羊祁脚边,惊得羊祁后退了半步。 然后,那年轻人才不紧不慢抬手,摘下了银黑面具。 面具下年轻人清俊的面容在羊府来者明火执仗的光下显露出来,右眼的金影已经尽数压浅。 “谢危行。” 羊祁瞳孔略微一缩——他居然就这么直接报上了名字! 内厅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四下一滞。 “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有人吸了一口凉气,话没说完就被身侧的人拉住了。 为首的族老,反应极快,沉脸怒斥道:“谢危行,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镇异司与世家有旧约,镇异司不得入世家府邸!有家禁在前,你敢犯法?!” 第45章 族老说出这句话后,内厅里风口一冷。 那族老当然是带着十足的底气说的。世家有家禁,谢危行擅入羊府,本就忤禁。 更何况这时候满厅满府都是羊府的刀兵,族老很自信,觉得有十足的把握让这不知好歹的年轻人吃不了兜着走。 他没想到的是,即使是在众多明火执仗的刀兵的包围下,那年轻人也看上去无动于衷。 年轻人指背还沾着未干的暗色血,那是刚刚杀境鬼的时候溅上的。 他垂眸看了看,抬眼时,右眼的金影几乎压成了一线。 “犯禁?”他声音很平静,但是让族老不由自主觉得刀锋贴上了咽喉,“本座犯禁在后,还是不如羊家胆子大——养鬼藏祟,豢出诡境,在前。” 他一开口,居然直接把罪名扣在了羊府头上——这意思分明就是直接指明了,这诡境是羊府自己造的! 内厅内瞬间哗然。 羊府 内诡境的幸存者,本来还在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惶然中。 此时一听,俱是又惊有怒,目光混杂了猜忌和恐惧,已经纷纷看向了方才入府的族老和持着刀兵的羊家家兵。 “胡说八道,无凭无据!” 这屎盆子是无论如何不能接的!为首的族老手中的杖重重顿地,怒斥道: “我羊家乃百年武道世家,行事光明,岂会做这种龌蹉之事!谢危行,你擅闯我羊府,犯禁在先,还敢血口喷人!” 尉迟向明在一旁看着,心脏直跳,暗道不好。 他本来真不想趟这趟浑水,但有种相当不妙的预感让他觉得,再不开口打个圆场,今日之事恐怕很难收场。 但是他没来得及开口。 “京畿之内,羊家居然能在府门之中起诡境,人命横陈,境鬼还是羊家子弟,”谢危行语调没有起伏,冷冷道,“说这诡境不是羊家造出来的,谁信。” 族老也冷笑:“空口白话,全是你一面之词!” “镇异司做事,本座的一面之词足够了,”谢危行声线冷直,“镇异司奉天子命,什么时候需要和罪人讲那么多条条框框了。” 此言一出,羊府众人无不色变。 谢危行的意思,分明就是这罪名无论有没有证据,今天都得扣在羊府头上了! 那族老气得浑身发抖,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镇异司!谢危行,你很好!你以为你年纪轻轻坐上这个位置,能无法无天了吗!家禁在前,你擅闯在后,如今还敢污我羊家清白!你真当我羊府无人,真当天下世家无人了吗!” 倘若有人仔细看,已经能看见族老眼中的杀机了。 他心想,谢危行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年轻气盛,根基不稳,不知天高地厚。 今日谢危行孤身一人,犯禁在前,就是天大的把柄。只要在此将他就地格杀,事后大可以以“清缴犯禁之人”的名头,再扣几个罪名。 天子也许会震怒,但世家百年盘根错节,合力拿下一个年轻的指挥使,并非不可。 他更冷静地开始盘算了起来。 只要一声令下,堂上三面弓手先落矢,近身刀从侧门推进,乱中拿人—— 一念至此,族老不再犹豫,眼中厉色一闪,骤然高举起手中的杖,重重落下:“拿下!” 弓弦几乎与命令同时炸响。数支羽矢破空而来,直掠谢危行的眉心与后心。 但是他并没有退。 他伸手重重一扣,近身的案盘啪地一翻,木沿斜起,羽矢在木沿上一错一磕,偏了寸许,深深钉入了他身后数尺的地面。 但与此同时,第二波弓弦又起。羊家家兵的刀阵已经合围了上来,寒光逼面。 就在此时—— “呜——” 一道低沉的角声从羊府门墙外压了进来,像巨浪一样,顷刻间把内厅内所有声音都扣过了。 下一息,倘若有人在羊府外,就能看见街巷尽头鼓点齐齐,铁蹄如同滚雷,火把如龙。 厅内的人有人不可置信看向外面,窗棂上一排暗影整整齐齐,门外黑甲如墙,一字排开,弩机上弦咔哒的声音整齐落定。 “何人——”族老话未说完,门枢已经被撞开了。 黑甲重盾贯入堂中。羊家家兵就要上前对刀,但朴刀根本不敌重盾,持刀的几名家兵当场脱手。 羊家弓手几欲再放,一串弩箭贴耳而过,将弓手衣袖钉死,弓弦瞬间哑火。 堂中气势倒转,羊府家兵的刀口齐齐被按低了数寸。 族老一开始还有些茫然,他羊家从来没有叫过援兵,何况诡境已经破了,这来者气势沉沉,说不清是来杀境鬼的,还是来杀人的。 但是下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瞳孔骤然大缩。 可惜他想明白的太晚了。 在族老想明白的同时,那黑甲之中为首一人单膝触地,冲着谢危行,抱拳相当利落:“属下镇异司卫五听令,见过指挥使!” “好。”谢危行淡淡。 ——这才是真正的刀兵压境。 羊府的家兵方才还鼓在喉咙里的那股狠劲,被闯入的镇异司玄甲硬生生打散了。 羊家队列中有人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刀尖在地面上划出颤声,下一刻终于滑落在地,短短几息,堂中地面已经堆了数把兵刃。 羊祁胸口硬生生堵了一下,掌心渗出了冷汗。 他忽然想起来,先前在诡境中,他觉得自己也许能压住此人,甚至一刻前还觉得此人或许需要自己帮助解释,这些想法是多么可笑。 尉迟向明在一旁也吸了口凉气,他见多了官场中的笑里藏刀,也见过几次兵刃相向,但这么干净利落的翻盘,仍旧让他心惊。 谢危行没看羊家的族老,只抬手一指: “从现在起,羊府封查,命堂开锁,灵堂上封,所有兵刃卸下,凡阻拦者,以乱论处。境破后闯进来的这些人,以及涉案之人,先押后审。” “——若有阻者,就地处决。” “得令!” 卫五起身,队伍分流如水,盾墙推进。 整个羊府顷刻之间被黑甲填满,院中护卫被迅速剥下兵刃,羊府那点原先的肃穆,被剥得一干二净。 “谢危行!” 族老回过神来,勃然大怒。 “谢危行!你把羊家当什么了!你这是要干嘛,镇异司也敢插手世家事,甚至都敢带兵入世家府邸了!你真要和天下世家为敌?!” 谢危行终于看了他一眼。 他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只剩下看死人一样的平静:“你们以为羊家做的结境养鬼的事,不算与天下为敌吗。” 他把“养鬼”二字,咬得相当清晰。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53节 族老脸色变了变。 这已经是第二次提了,他心知谢危行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承认,那是绝对见不得光的事。 他死撑着:“休要血口喷人!你没有证据!我羊家可是百年世家,你镇异司想无凭无据动羊家,也得掂量一下天下世家答不答应,兔死狐悲——” “掂量什么?”谢危行冷冷反问,“诡境数日,羊家只拦人入内,境破之后,你们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救人,是围人,这叫无凭?” 族老呼吸一滞,电光石火之间,他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他想起来刚才诡境才破,羊家第一件事不是救治伤者,而是持兵围厅。 ——致命的把柄。 谢危行抬了抬下颌,冲族老命令道:“羊家命堂钥匙。” 没人动。 卫五没等第二遍命令,手一抬,两名镇异司的玄甲就上前,一把按住族老肩膀,肩胛骨咔哒一声,很清脆。 族老闷哼一声,膝盖都软了。 另一名玄甲已经把钥匙从族老袖子里抖了出来,交到卫五掌心。 族老就算是傻子也明白了事情发展到哪里了,他骤然意识到谢危行要命堂钥匙要做什么。 他怒吼出声:“命堂——世家命堂,不允许乱进!” 可惜族老明白了处境,但身为少主的羊祁好像完全没进局一样,根本没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 不过,羊祁后知后觉地忽然反应过来,眼下镇异司居然已经接管了羊府的一切。 羊祁怔了一下,怎么会如此。 他几步上前,拦在去命堂的路上,脸色涨红:“命堂是世家根脉,外人不得踏足一步!你镇异司再势大,也无权——” 谢危行看都没看他:“再多说一句,你去给你弟弟殉葬。” 堂中一静。 这句话像冷水扣住头顶,羊祁一梗,他不知道自己是惧的,还是纯粹的说不出来话。 “押下。”谢危行只丢了两个字。 两名镇异司玄甲上前,毫不客气地把羊祁按到一旁,留了脸面,却没留位置。 谢危行不再看厅内,径直向命堂走去。 他身后卫五面无表情挥手,又几名玄甲立刻上前,将还想挣扎的族老反剪双手,重重压跪下去,膝盖与地面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屈辱。 被按在地上的族老喘着气,冷汗已经从鬓角流下了,眼神还在吊着狠。 他抬眼只看见那年轻人背影越过门槛,靴声远远钉住他的心口,像是要把这座府一道道拆开。 那种诡异的荒谬感从族老心底浮现。 ——不该是这样 的。 传闻里的这位少年国师、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分明只是一个成天懒洋洋的吊儿郎当的年轻人。 怎么会是眼前这个人。 族老忽然间,完全明白了,什么都懂了,狰狞的神色从他眼底浮现。 他们被彻底耍了! 第46章 羊家倾覆之事,不过几个时辰,就像泼开的油火,一路炸响了京畿的所有朱门。 ——百年武道世家,居然就这样被封了。 镇异司的玄甲封死了羊府诸门,黑影成墙。 往日羊府朱门前车马如织,此刻只剩下铁靴踏地的钝响,与旗纛掠风的猎猎声。 天色还没黑透,京畿各个家堂中就人人自危。不出半日,往朝堂的奏本如雨如雪,弹劾的是谁,自然不用多说。 风声越大,风眼越静。 镇狱在地底,常年不见光。铁门一合,只剩下铁与旧血的锈味。 石室里,火盆里的光跳了一下,铁钩森寒。 被缚的羊家族老,被迫跪在石墩上。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冷过,全身都在抖,有怕,也有怒。 他半日前,就已经知道谢危行不是个好东西,城府恐怕比天下的人认为的都深。 但是他没想到,谢危行居然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羊家绝大部分人都已经进了这镇狱。 ——这分明是要斩草除根,彻底断了羊家的根基! 石室外,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 族老抬眼,才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踱步而入,不由地瞳孔一缩,剧烈颤抖起来。 “谢危行……你,你不得好死……你,你如此行事,难道要和天下世家为敌吗!” 年轻人行至火盆前停滞,抬手拂去了指尖不知道哪里沾上的暗血。 “还没有天下世家,”谢危行淡淡道,“现在只有你们羊家。” ——“现在”。 族老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种彻骨的寒意自下而上咬上了他的脊梁,直透后脑。 那不是托词和借口。 族老忽然明白了,那分明是蓄谋已久的野心。 “你……”族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族老不由打了个冷战。 他先是怯,然后才是气急败坏:“胡作非为!你敢动羊家的根——天下世家同气连枝,你等着死无葬身之地,被挫骨扬灰吧!” 谢危行根本不在乎族老的气急败坏,冷冷问:“谁给的你们那种粉末。” 那其实彼此都心知肚明是什么东西,那是羊眙死前留下的香囊,以及在羊家武堂里的那点东西。 但是族老猛的回神了,他反而冷笑起来,死撑到底:“我不知道你这说什么,谢危行,你少装神弄鬼,少往羊家头上扣屎盆子!” 谢危行像笑了一下,但是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你以为不说,本座就不知道?” 火盆里的光又跳了一下,火光在族老脸上掠过,照出他的灰败发青。 他还死撑着:“没有,什么也没有,全是你在胡说八道!” “那羊忞呢。”谢危行忽然又问。 “……不在府里。”族老下意识脱口而出,但是马上他就意识到自己失口了。 他脸色沉了下去,哼了一声:“我就是不说,能如何?” “不如何,”谢危行冷冷道,他侧了侧身,向石室外命令,“来人。” 铁门外,有脚步声。 卫五领命而入,抱拳。 谢危行伸手取过一个铜盏,不紧不慢地把盏中的酒放在炭火上一暖。 他的话分明很温和,但是并没有什么温度:“这位长者德高望重,一时糊涂,不令旁人折辱,赐酒一杯。” 族老瞳孔剧震。 他几乎马上就知道了谢危行要做什么,嘶吼出声:“你敢!” 两名玄甲已经死死压住了族老的挣扎。 谢危行走近蹲下,指腹虚虚托住族老的下颌,力道并不重,却让族老动弹不得:“你说不知道,我就当你不知道,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族老牙关咬得山响,额上冷汗一串串砸下来:“你,你敢杀我……” “别这样,”谢危行分明说的话很温柔,但却让族老胆寒,“最后的样子也要好看一点。” 族老的下颌被谢危行修长的手指一扣,牙关被迫松开。 温热的酒顺势而入,像火一样在族老的咽喉里蔓延。 族老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酒水打湿了他的脖子,但还是饮下去了大半。 他瞳孔骤缩,青筋在额头爆开,要挣脱,但是挣不开,想吐出喝进去的东西,也吐不出来。 谢危行相当配合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像安抚一头气急败坏的老犬:“很快的。” 他站起身来,冲卫五道:“记,羊氏某家门有罪,自觉无颜面对众口,畏罪自裁。” 卫五低声应下,转身去吩咐其他人收拾。 那铜盏落回了原本的案上,发出很轻地声音。谢危行最后拭去了指尖残留的鸠酒,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卫五看上去忧心忡忡,压低了声音:“指挥使大人,外头快疯了,几家联名递话弹劾,说您擅入世家,目无法纪,已经向天子请旨问罪,说他们要给……给您一个好看。” 那具尸体在谢危行靴边慢慢软下去,余温未散。 谢危行冷冷笑了一下,像没看见,也当没听见,只问:“人呢?” “羊,羊二公子还没有找到……” 卫五觑着谢危行的神情,明明他面上并没有什么的表情,但卫五无端感觉到一种害怕,他顿了顿:“还有一个神鬼阁执刑堂的弟子。” “带来。” 铁链拖动的声音,那名弟子被带了进来。 ——这名弟子就是先前神鬼阁来羊府的三名弟子中,除了邵滢滢和“李师兄”外,现在唯一还活着的一个。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54节 这弟子脸上有血,身体还在硬撑,看见地上已经凉透了的尸体,喉头滚动了一下,但是说不出话。 谢危行没看他,声音很淡:“神鬼阁执刑堂的人,来羊府吊唁,只来了你们三个人?” 那弟子心口一跳,强撑道:“是,是……李师兄带我们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危行很浅地看了他一眼。 那弟子心里又跳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但是根本不知道说错在哪里。 谢危行拨了一下火盆里的炭火,火星溅起来:“就为了看一眼羊眙的尸首?” 那弟子咬着牙:“同门一场,自然要来。” “同门情深啊,”谢危行语调分明没什么起伏,但是下一句话冲着卫五的命令,却让那弟子遍体生寒,“——用刑。” 那角落里的一排刑具都泛着冷光,谢危行的命令刚落地,卫五立刻上前,就要去拿铁拶。 弟子脸色瞬间煞白。 他不是没听说过镇异司的镇狱的手段,神鬼阁执刑堂也有类似的地方。他当然清楚想留个体面是痴人说梦。 “我说,我说!”弟子彻底崩溃了,嗓音都破了,“是堂主!都是堂主的意思!” 谢危行做了个手势,卫五立刻停下了。 弟子咬着牙,憋了半晌:“堂主……堂主让我们盯着羊家,监督他们交割。” “什么交易。” “我们给他们东西,帮羊家的人,羊眙师兄,成为能起境的大鬼……”弟子越说越低,不敢去看谢危行,“羊家的人……要……要确定能杀了少阁主。” 谢危行指节很轻地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像落在那弟子的心口。 “为什么。” 那弟子根本不敢抬头:“堂上说,她回了山,不好动。羊家肯出手,我们……我们就顺了。” 他急促地喘了几下:“……羊眙,羊眙师兄他是自愿的!堂上许诺他能成为大鬼,成为比生前强上百倍的大鬼!” “最后一个问题,”谢危行居高临下,“羊家是谁和你们接头的。” 那弟子顿了顿,把话吐了出来。 石室里静了半息,然后是弟子的尖叫声,但是很短促,只持续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后,是持续将近一刻的什么东西剥落的声音。 离开石室后,卫五赶忙将盛了清水的铜盆捧过去,与此同时,卫五的声音压低了:“指挥使大人,陆大人来了。” 谢危行将沾了血的那只手,浸没入清水中。他看着暗色的血在盆中漾开,并没有 说话。 陆大人,也就是陆问津,谢危行的好友以及下属,此刻正好匆匆赶来。 “你疯了?”陆问津几步上前,压低了嗓子,“你知道外头在传什么吗?这么多年朝廷的镇异司与世家井水不犯河水,这惯例居然被你踹翻了,连我家都在有人来试探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回不出话。” 陆问津的“我家”,当然指的陆家。陆家也是世家,是玄门世家之一。 谢危行从水中收回手,慢吞吞擦去水渍,问陆问津:“你怎么回的。” “我能回什么?我就说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陆问津急得走来走去,影子满地乱爬。 “你这不止是收拾羊家,闹得这样声势浩大,是要把整个棋盘掀翻吗!弹劾你的折子恐怕都堆满御案了——你忘了前任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是怎么死的吗?” 谢危行淡淡道:“羊家族府中养祟起境,祸及城中,镇异司奉天子命查案,与旁人无涉。羊家犯了事,难道别家也藏着同样的东西?” 这话诛心。 陆问津倒吸一口凉气,他听懂了门道。王朝百年,世家可不止百年,谁家没有一点阴私。谢危行这话表明占了个义,但分明就是要里面和世家撕破脸。 他压低了声音:“你真准备这时候……吗?时机……” 不对。 陆问津忽然之间,一切都想明白了。 谢危行十九岁接任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至今三年,旁人都只当年轻人的所做种种,俱是在胡闹。 但陆问津电光石火之间,骤然想起近三年的换防、整编,一些人莫名其妙的“回乡省亲”“闭门思过”,一个个脸在他脑子里闪过——不少世家子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要害之处了。 三年前的镇异司是一个派系林立的空壳子。现在分明已经是一柄有主的刀,只等着见血—— 陆问津只觉得喉咙发干,他知道有人要来试试这柄刀了。 ----------------------- 作者有话说:还以为可以写到的地方结果没写到,下章到挽戈那边的反转tat。 理了下大纲,之后我应该都是每天23:00更新,没更会挂请假条qaq,感谢大家。 第47章 挽戈睁开眼时,室内很安静。 四壁俱是暗色,有潮气浸过。不远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把什么东西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顺手动了一下,才知道,那是锁链。 沉沉的锁链扣住了手腕和脚踝,另一端钉死在四壁深处,将她扣住一张窄榻上,薄衣贴着皮肤,冷意从脊背一路攀到后颈。 挽戈不动声色地掀了下眼皮。 她垂着睫毛,似乎没什么力气,只将目光很轻地抬了一寸。 门外有脚步声,门闩一挑,门开了半寸,一种很奇怪的甜香顺着缝挤进来。 羊忞施施然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他这会儿衣袍更加繁复隆重,像礼袍。他目光一进来就黏在挽戈身上,很难说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目光,像病态的不加掩饰的注视。 “萧少阁主,终于醒了?”羊忞笑道,“本公子这地方不错吧,安静,没有人打扰,什么玄术、灵物也没有用,别惦记着旁人会来救你啦。” 挽戈略微垂着眼眸,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纸,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呼吸很浅,像随时会断掉。 羊忞很喜欢她这副样子,他走近了些,仔细地打量着她被锁链压出红痕的手腕。 挽戈没有理会他的打量,只是很轻地动了下手腕,粗大的铁链发出哗啦的轻响。 她声音很淡:“你想做什么。” 羊忞笑了起来:“当然是把你杀了,做成我最好的藏品呀。” 挽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的光上:“神鬼阁执刑堂的人,让你这么做的?” 羊忞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至极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那帮蠢货也配指使我?” 他笑得前俯后仰,眼中露出了一丝鄙夷。 “他们的主意可无趣多了,他们只想让你死在诡境里,把你喂给羊眙那个蠢货中的蠢货,好把这个废物养成一个大鬼。” 羊忞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声音很低,带着些病态的迷恋,眼睛亮得发狂:“但我不一样,把你这样的美人,喂给羊眙这种死了也成不了气候的废物,太浪费了。” 挽戈终于抬眼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很安静:“所以你想亲自杀了我。” 那是疑问句,但是用的分明是陈述句的语气。 “真聪明,”羊忞夸奖起来,“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与其看着羊眙那种废物实现愿望,还不如我亲自养出一个受我驱使的大鬼……你说呢?” 挽戈淡淡问:“成鬼大多数要有过人的执念,大鬼更是可遇不可求。你凭什么觉得,我死了,就能如你所愿成为大鬼?” 她顿了顿,又问:“你们又是凭什么觉得,我死在诡境里,就能成全羊眙?” 羊忞笑意一滞。 他当然知道他脱口而出了一些本来不应该说的话,只不过在这种情形下,似乎也不用担心什么节外生枝。 他有些不耐烦:“你死了就知道了。” 挽戈略微垂了下眼睫,抿了抿唇,从羊忞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乌黑的眉眼和纤细苍白的脖颈,漂亮、脆弱,像一碰即碎。 她轻声道:“我想死得明白。” 羊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戒心松了半分。 他心想,说出来也无妨,毕竟一切已成定局。 “让你死得明白一点,无妨。”羊忞哼了一声,他相当享受这种稳操胜券的感觉,“你也知道你被换过命,可惜,你有问过萧家吗,你出生在哪里。” 挽戈垂眸:“萧府?” “萧府?”羊忞愣了下,又笑了起来,“萧府能生出你?” 羊忞很满意挽戈眼里一闪而过的错愕,他兴致更高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揭晓谜底的得意: “你命是不错,天时占尽,本该一生青云而上……可惜啊,你没有地利。”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几乎吹拂到挽戈耳边。 “你知道吗。” “——你出生在诡境之中。” 挽戈瞳孔一缩。 羊忞还在开口,哈哈大笑起来: “景佑七年,你出生在天字诡境之中,萧挽戈!你出生后那个诡境就散了,可是诡境能自己散吗,你见过吗?诡境能生出人吗?” “你天生就是诡境之子啊,你天生就有鬼命,生来就注定死后会成为大鬼!” 挽戈扣住身侧的指尖骤然一颤,那一瞬间,很多事情像一根线一样串了起来。 为什么万象诡境里,她取回命格后,老阁主就对她动了杀心。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55节 羊忞还在大笑:“真是太好玩了,你生来就是能成境的大鬼啊,哈哈哈哈!” 他笑够了,才道:“换命换命!哈哈,萧家那种世家,能换命吗?你弟弟拿走了你为人的好命格,那你猜猜,你天生的大鬼命,又被谁拿走了?” 说到这里,羊忞才顿了顿。 他不算是傻子,那点稳操胜券的傲慢,不至于让他没完没了地吐露下去。 他端详了一下挽戈沉静的神色,觉 得有点没滋没味,不免有些扫兴。 “……这不重要。” 他哼了一下,拖长了声音。 “重要的是,你已经拿回来了。现在的你,不多不少,正好有天生的死后就能成境的鬼命。放心吧,你会成为我手下最好看、最强大的……大鬼。” “大国师知道吗?”挽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些沙哑。 “他?那个谢危行?” 羊忞直起身,眼里明显浮现出一丝忌惮,但冷冷又哼了一声。 “他倒是有点本事,可惜啊,玄门天才也不过如此,他天眼只剩下一半了,另一半早就被他自己废了,怎么看得穿这些?” 他声音中带着点粘腻的恶意:“哈哈,放心吧,他恐怕再也不会知道你了……” 挽戈安静地听完了,终于,最后道:“我明白了。” 羊忞:“你还有别的要问的吗?” 挽戈抬眼看他:“死前做个明白鬼,你已经让我明白了很多,谢谢你。” 羊忞啧了一声,像被她话挠到心里了:“你这样讲话,我真喜欢,你看,我对你多好。” 他忽然俯身,伸手捏住挽戈的下颌,像端详一件宝物。 “可惜,可惜!你这张脸,还是让人心痒,不过做成了鬼,也还是一样的……” 粗大的沉铁锁链在挽戈手腕边发出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绷紧。 挽戈眼眸很黑,像深井一样。她看了羊忞一眼,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忽然道:“羊二公子。” 羊忞:“嗯?” “你怕死。”挽戈说。 羊忞先是一顿,然后爆发出更加大声的笑:“哈哈!你这话说得——谁不怕死?但是我喜欢看别人先死!” 挽戈很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羊忞就听见她道:“那真不巧,我不怕。” 羊忞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忽然有一种危险的预感,但那与他胜券在握的骄傲实在大相径庭,他根本不信,只觉得是自己疯了,然后抬手去撩挽戈的鬓角。 挽戈忽然侧了下脸,贴着羊忞的指尖,像是顺从地去接近他掌心的温度。 这看上去太乖顺了,羊忞蓦然扩大了点笑,心想刚才真是自己多虑了。 “乖。” 透过门的昏暗天光下,羊忞没有注意到影子颤了一下。 下一瞬,铁链重重一响。 挽戈手腕重重一扯,骨节错位的脆响在她自己耳中炸开。 但她根本不在乎,指骨青白,借着那一下错位,硬生生从锁链中抽出了半寸。 羊忞没有想过她从这沉沉的锁链中抽出来,他第一时间不是躲,而是还在笑。 但是他没有笑完。 铁链一紧,咔哒一声,重重将他往下一拽! 挽戈身子薄,但是力道却极狠,铁链在地上擦出火星,羊忞被那一拽带得失衡,重重摔在墙边。 羊忞被那一下甩得眼前发黑,怒意攒在喉咙间,他这时候才察觉出危险,眼底骤然浮起阴影:“你还敢动?” 他几乎下意识的就要去摸腰间的灵物,但是骤然间一顿。 ……什么玄术、灵物也没有用。 分明是他为心爱的藏品打造的囚笼,此刻却居然已经向刀子一样刺向了他自身! 在羊忞愣神的瞬间,电光石火之间,挽戈已经近身,铁环外沿冷亮,硬生生划过了羊忞的喉口。 羊忞手指在空中一顿,喉骨已经被粗砺的铁沿割出一道裂口,血已经喷了出来。 他踉跄后退,就要捂住喉咙,但挽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只将锁链向上一抛,从他的颈后绕回来,死死锁在了他的下颌骨,往下猛然一拽。 喉间骨节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羊忞两只手胡乱抓挠,指尖带血。他眼里那股带笑的疯气此刻终于碎了,嘴角抽搐,像要说什么,喉咙之间只剩下哑响。 挽戈看着他,眼眸漆黑,但很亮:“多谢。” 谢什么? 在血流尽前,羊忞忽然不可思议有一种离奇的预感。但他再也无法细想了,腿一软,直直跪倒,身子抽搐了一下,终于倒地。 血顺着地面的缝隙流淌开,悄无声息地往更暗的地方渗。 第48章 挽戈垂下眼,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羊忞的尸体,确定此人已经死得不能再透了,才站起来。 倘若有旁人在场,就能看见她肩头因为方才的一串动作微微起伏,唇色褪得更白。 那只强行从锁链中挣脱的手腕已经脱臼,软软垂着,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这会儿,剧痛才顺着臂骨蔓延上来。 但挽戈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握住那截错位的手腕,眼也不眨地一拧。 咔哒一声,骨节复位。 她额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但是乌黑的眉眼却并没有动一下。她顺手从死人身上撕下衣襟的一角,在手腕的伤口上缚紧。 她面色还是如纸一样苍白,但是乌黑的眼眸却很亮。 做完这些,挽戈才开始翻羊忞的尸体。 物尽其用。 羊忞不愧是整个王朝有名的二世祖,衣袍华丽繁复,重重叠叠,像裹了很多层的盒子。 可惜这身衣袍现在只能做寿衣了。 拆死人的衣服,挽戈还是有些熟练的。她动作很快,几息之间,就从袖内、腰封、靴筒、发冠,逐一过指。 金银玉佩之类的俗物被她顺手丢在一旁,堆成了很小的山。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两枚传音符。 这种东西挽戈并不算太陌生,但仅仅通过符面,还不能确定传音符对面是什么人。 倘若有旁人在场,就会注意到挽戈乌黑的眼眸中难得划过一点带了蔫坏的狡黠。 挽戈先拿起一枚,指尖在符纸上一捻。 她想了想,回忆了一下羊忞那股疯疯癫癫的语调,做了准备,然后才激活了符纸。 符纸微微一颤,浅色的浮光一亮。 挽戈试探了下:【喂。】 对面静了两息,然后才发来回复:【羊二,什么事?】 这个称呼上来看,并不像是神鬼阁的人,更像是宣王府,或者羊忞家里的别人。 挽戈心里有了点数。 她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羊忞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又恰到好处加了几分火烧眉毛的急躁: 【神鬼阁执刑堂那帮废物在坑我!他们骗了我!他们和萧挽戈合伙的,她没死,她要杀我——】 她故意这么没头没尾地喊了一句,然后就掐断了话。 对面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消息,静默了足足三息,才猛地传来一声怒喝: 【你说什么?你在干什么,羊二!人呢?死了?活着还是?】 【喂,羊二!说话!】 挽戈不回复了,径直撕了这张传音符,装得像模像样,心满意足地把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往神鬼阁执刑堂头上安好。 她又拣出另一枚传音符。 前面一枚传音符是通给宣王府的,这张,很可能就是通给神鬼阁执刑堂的了。 挽戈故技重施,依旧是羊忞那疯疯癫癫的语气,只不过这次装出了胜券在握的狂妄和嘲弄。 【事成了。】 对面很快有了回应,听上去是一个很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如何?萧挽戈死了吗?】 这个声音,挽戈几乎立刻就猜到了,必定是神鬼阁执刑堂堂主。 这老东西。 挽戈心里冷笑了一下,指尖拈着符纸,依旧保持住那精神异常的语调,回复:【死?堂主,你在发什么疯?】 对面骤然一静,那沉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又惊又疑:【羊二公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嘛……】 挽戈眼底那点蔫坏的狡黠更加明显,弯了弯眉眼,故意拖长了声音,带了点疯劲。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56节 【这么有趣的人,本公子改主意了,杀了太可惜了。】 传音符那头,是比先前宣王府更长的死寂。 过了很久很久,执刑堂堂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中的怒火几乎就要爆发出来: 【羊忞,你敢?!你他妈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挽戈几乎能想象出来执刑堂堂主的无能狂怒,她冷静地模仿出羊忞笑得前俯后仰的语调: 【哈哈哈哈!你们这群蠢 货!真以为本公子会帮你们吗?你们算什么东西?】 【羊眙那废物的境,我羊家就笑纳了,至于萧少阁主嘛……】 挽戈刻意地顿了几息,几乎能想象出来执刑堂堂主在煎熬中压抑怒火的等待。 然后,她才慢悠悠地投下了最后一枚炸弹: 【本公子觉得,和萧少阁主做交易,可比跟你们这帮废物合作,有意思多了。恭喜堂主呀,她很快就会回神鬼阁,亲自跟堂主您……好好谈谈。】 话音一落,挽戈根本不给堂主一点怒火爆发的机会,指尖一用力,干脆利落地撕碎了符纸。 符纸的微光熄灭。 两边话头,一挑一逗,像把火分别丢进两个干草堆里。 给两头分别扣完黑锅后,挽戈才不管此刻执刑堂和宣王府,两边人的滔天巨怒,她自己反正心情很好。 她当然知道这点小伎俩,或许并不能瞒很久。 但是世家和江湖门派之间的信任,本来就薄如蝉翼,她只不过给这本就松动的绳索再割上最后一刀而已。 最后,挽戈从羊忞身上找到火折子,点了将已经撕碎的传音符一并烧成灰。 这会儿,羊忞尸身的血已经淌得整间暗室的地面都是了,黏糊糊的都是血腥气。 她拍了拍掌心的细灰,为死不瞑目的羊忞合上了眼皮,最后相当诚恳道:“谢了,羊二公子。” 但此刻,她隐隐听见了外头有脚步声。 ——有人来了。 挽戈垂眼,极短一息把屋内扫了一圈,昏暗的光下羊忞的尸身几乎无处可藏,地面都是羊忞的血冰凉发黏的黑。 不能确定来者是谁,不能确定来者多强。 心念流转之间,挽戈在瞬间做好了决定。 她将羊忞的尸体踹到角落黑影处,自己顺势也躺下,摸了一手地上黏腻的暗血,但是已经几乎干涸了,远远不够。 那其实是绝对冷静和理性下基于形势的判断。 挽戈伸手夺过先前扯断的粗大锁链,锁链断裂的地方,铁钩和铁茬粗砺如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一手握着铁钩,往自己心口侧一寸的地方重重插入。 刺入的瞬间,冷汗立起,剧痛直窜后脑。 挽戈没吭声,只低头确定血涌出的足够,顺势将铁钩下拉,避开了要害,只让皮肉中渗出的血更加吓人。 脚步越来越近了。 挽戈拧身往窄榻上一倒,将锁链重新虚虚扣在自己脚踝和手腕,自己恰到好处地陷入了一大摊血之中,呼吸一点点收紧,闭息。 现在她看上去完全没有呼吸,看上去像个真正的死人。 脚步完全到了门外,门闩一挑,一线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新鲜的冷意。 挽戈指尖不着痕迹地绷紧,光照不到的地方,她藏起了那半截锋锐的铁钩。 只要来者靠近—— 门开了。 缝里那点风挤进来,带着很淡的冷香,挽戈骤然一愣。 她手指虚虚扶在铁钩上很短地一顿,没有动,仍旧像死人一样沉着息。 乌黑的眼睫没有抖,呼吸也还是完全没有。 ——那其实是完全谨慎下做出的选择。 但是门开了一线后,又合上了,靴底的声响很轻,走近榻边,停住了。 片刻的死寂里,挽戈感觉有影子落在她脸上。 紧接着一只手很慢很轻地覆盖上来,落在她的颊侧,掌心很烫,像要把她装出来的那点死人的冰凉都焐开。 那只手明明一开始很稳,忽然一颤,随即收紧,是完全的紧绷。 “……萧挽戈。” ——谢危行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闷很低,压抑得很狠。 挽戈骤然一愣。 她从前只听过他那种轻松懒散带着点玩闹的声音,还从来没有听他这种语调,她不由地不知所措了一下,还是没动。 没有人应他,只有血在地面上缓慢地浸开,悄无声息。 那人像是不信,指腹在她完全没有血色的唇边掠过,去试那一点气息,没有。 又去按脉,冰凉如雪,没有。 空气像被掐住了一瞬。 他指尖收紧,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掌心划过,薄茧下的血肉一寸寸发紧,下一息,忽然俯下身,将她整个抱起,紧紧按进怀里。 挽戈完全愣住了,忽然只剩下完全的迷惑和茫然。 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挽戈。” 那人死死抱住她的力道近乎失控。年轻人的气息贴着她,毫无章法的乱,和从前懒散轻松的样子判若两人。 有一滴什么东西落在她脸上,很烫很热,然后滚落。 她判断出那居然是泪水。 挽戈模模糊糊之间想,这下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谢危行会这样,她茫然间心想,这下就算她立刻活过来,也纯粹的说不清了。 “……你可不可以不走。” 她听见谢危行的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近乎恳求。 他忽然俯身,把额头抵在她眉心,呼吸中带着熟悉的冷香,同一瞬间,烫得她发懵。 他伸手,很轻、很小心地摸上了她冰凉的手,然后死死五指相扣,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毫无保留地徒劳地渡过去。 挽戈脑子里只剩下空白。 这下真的说对不起也没有用了,她完全茫然地想。 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刻意的装死,到完全是下意识的手脚发凉。 良久,她才听见他终于长长带着些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带着迟疑后的狠劲,一字一顿,终于落定: “——挽戈,我喜欢你。” 第49章 黑暗中像被这四个字劈开了缝。 年轻人的下颌仍然死死埋在她肩上,呼吸沉沉闷闷一塌糊涂的,乱而滚烫。他抱得实在是太紧了,力道几乎失控,近乎要将她按入自己的骨血。 挽戈只觉得心底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意思? 什么喜欢? 他为什么……喜欢她? 他为什么说这个?……以为她死了? 她当然知道男女之间是什么。世家门第,夫妻相敬,婚书是账本,前头写聘礼,后头写嫁妆;神鬼阁也有成双的师兄师姐,生前同寝而眠,死后共枕棺椁。 那分明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交易。在漫长的寿命中,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而已。 因为需要,所以凑合。 但是她忽然生出了一种荒唐的念头,觉得,谢危行所说的,绝不是这种东西。 又有滚烫而冰凉的水无声地砸下来,顺着她脸颊滑落。 那种压抑而痛苦的情感,隔着她皮肤天生的一层寒,被放大得像刺。她只能听见他喉间压住的一声很轻的气,像把什么锋利的东西硬生生咽下去。 挽戈在混混沌沌之中觉得,自己真的要成为一具真正的尸体了。 ——不对,完全就是她不对,她是个骗子,她骗了他。 挽戈心想,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啊。 挽戈本来想装死到最后一刻,假装从昏迷中醒来,当完全没听见谢危行先前的话。 但是她忽然毫无由来地觉得,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她指尖慢慢松开了藏在掌中的铁茬,很轻地动了一下手指。 那其实是微不可察的一点摩挲,像死人最后一缕气息。 但是谢危行骤然一僵。 黑暗中,年轻人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一震,几乎是夺命似的俯身去试探气息,再去按脉—— 指腹刚落上去,他只觉得自己手指在颤,很淡、很细,他几乎不敢相信,还以为是自己的臆想。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57节 但是确实有。 — —她还活着。 谢危行喉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蓦然收紧,又猛地松开。 他整个人像是被从水底一把拎上来,胸腔中那口气疯了一样冲上去,几乎要将他撕裂。 “……你——” 挽戈乌黑的眼睫振了一下。 她终于彻底装死装不下去了,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撞上谢危行漆黑的眼眸。 挽戈想了想,还是有点忐忑。毕竟她的确骗了他,尽管并非她本意。 稍微顿了顿,她才很小声地开口:“谢危行,对——” 她本来想说对不起的。 但是还没说完,骤然就被谢危行死死按入怀里。 那分明是一个毫无章法、更加凶狠的拥抱。他把她的脸死死按在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两个人揉成一个。 挽戈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烫得她自己都发疼。 “别说话,”谢危行声音很轻,很低,生硬而克制,“……让我抱一会儿。” 谢危行闭了闭眼,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发疯。 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撞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也许一切都是假的,也许不是。 他的心跳乱得要命,烫得一塌糊涂,隔着挽戈皮肤的冷意,一下下砸在她的骨头上。 年轻人的气息带着风雪过后的冷香,此刻全乱了调子,热得滚烫。挽戈被他按得有点疼,但是没动,很安静。 挽戈想了想,想说点什么。 但是乱七八糟的,从“我还活着”,到“对不起”,到旁的别的话,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谢危行慢慢松开她,像很不情愿地把那一寸寸收回来的力道克制住了。 昏昏沉沉的暗室之中,谢危行目光这时候才落到挽戈心口的仍在渗出血的伤口上。 挽戈顺着谢危行的目光,也落在自己的伤口上。 她自己并不是很在乎,这点小伤也不算什么。 但再次望向谢危行时,才忽然发现他整个人的冷意又疯长起来,眸底不知道什么时候金影一紧,锋利得要刺穿谁。 “谁动的手,”谢危行问,尾音很冷,“羊二?” 挽戈那点本来已经藏好的心虚又长回来了。 她想了想,还是没敢说自己装死的事,毫不犹豫把黑锅再次送给死后也有利用价值的羊忞,并解释了一下: “羊忞已经死了。” 她不是很自在地伸手,想自己去按穴位止血,但还没碰到,谢危行的手就毫无征兆地覆盖上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谢危行的声音很轻而哑:“别动。” 下一刻,他已经单膝跪在榻边,伸手用一种不容抗拒又奇异小心的力道,按上她的伤口。 那种滚烫的温度让挽戈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谢危行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他垂着眼,目光沉沉落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他一言不发,抿着唇,动作很稳,小心翼翼取了纱绢去擦她伤口周围的血污。 他靠得太近了。 近得挽戈又能闻见他身上那种独特的风雪一样的冷香。在昏暗的光下,她甚至能看见他年轻人锋利的面容旁,耳根处隐隐的泛红。 挽戈又想说什么,但是有点说不出来。 她略微有些别扭地偏了偏头,乌黑的发丝擦过谢危行的手背。 谢危行呼吸一滞。 他几乎是很快地处理完了挽戈的伤口,很难说那是不是刻意避免自己马上就要到来的溃不成军:“……好了。” 谢危行一边说,一边去看挽戈手腕和脚踝上先前缠着的锁链。 那是沉铁,口子粗砺,扣得很狠,他指腹一贴,五指拂过,哗啦一声,铁环像纸一样自己碎了。 他动手很稳,但是匆忙之间,锁环碰到她先前强行挣脱的时候的伤,挽戈肩头几不可察一动。 那其实几乎观察不到,但是谢危行还是注意到了,声音暗下去:“疼?” 挽戈心底那点心虚又开始疯涨了。 她别开眼,平平道:“……小伤。” 谢危行抿了下唇,年轻人眼底那点锋芒骤然又往上窜,几乎要把这间暗室刺穿。 他很想把羊忞那条已经死透的疯狗再拖起来凌迟一次,又不敢让挽戈看见自己失去分寸的样子,硬生生把话咽下去。 “行,”谢危行顺着挽戈的话,“小伤,等会儿出去,给你——” “谢危行。”挽戈忽然打断他的话。 谢危行心里没由来一紧。 挽戈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他看,那双眼眸在血光中还是干净的,乌黑而明亮。 她顿了顿,终于把一刻前就要说出口,但始终梗在喉咙里的话吐出来: “……对不起。” 她心里有点忐忑。 过了好几息,才想起来自己没提到自己装死的事,也没提缘由,显得这一句道歉有些没轻没重,没头没尾。 她刚要开口,就听见谢危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有点哑,显得有些凌乱,但是很干净。年轻人从前的矜贵和漫不经心被他自己扯下来,露出里面像被刀切过的那一点真心。 ——不太好看,不太体面,但是是真的,直白、半分不藏。 “你活着,”谢危行说,“所以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他顿了顿,像和自己较劲,他也没有注意到,自己耳根一热,已经开始泛红。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合适的时机。 但是既然已经说出口了,那点分明不合时宜的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此刻就冒上来了。 ——说不定呢。 片刻后,谢危行抬眸,盯着挽戈,眼眸中带了点要命的明亮:“刚才……你听见了,对吧?” 挽戈觉得自己心里又炸开了。 她本来想装作根本没听见的,但是谢危行开口后,她就知道她的想法落空了。 那种感觉又上来了,又冷又热。 她在心里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那种茫然和困惑像潮水一样涨上来。 挽戈张了张口,声音很轻:“对不起,我……” 她顿了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谢危行只觉得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啪嗒一声断了。 他本来已经破罐子破摔,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能从容接受任何结果,但是真到了这一刻,才觉得心脏被人攥紧了,压得他吸不到气。 谢危行当然知道,这时候他应该像真正的没事人一样,恢复回他平日就惯有的散漫玩闹的样子,很轻松地回一句“没关系”。 但是真的到要这么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挽戈乌黑的眼睫垂着,沉默了几息,才最终简单道:“……我不知道。” 谢危行骤然抬眼,盯住挽戈。 这会儿挽戈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很认真地和他四目相对,眼眸中相当坦诚和茫然。 她最终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想过,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 这分明没滋没味的三个字,谢危行这会儿居然从中品出了一丝温热。 沉到谷底的心,像被无形的手托住了,然后一点点、不可思议地浮了上来。 谢危行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略微挑了下眉眼,声音中藏了一点笑:“……好。” 第50章 谢危行把那一声“好”压得很轻,像是把心口翻涌的什么东西按回去了。 他没再问,也没有再去追问什么答案。 片刻后,他听见自己声音又恢复回平日里那种懒洋洋带笑的语调,只是还是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那按你的来,你想明白那一天再告诉我,不想说也没关系。” 挽戈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说点什么。 她刚要开口,却见谢危行伸出修长的食指,很轻地摇了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危行眼底又浮起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别说。” 顿了顿,他才很认真补了一句:“喜欢你,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所以……别觉得为难,也别有负担。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 骂我吧。” 挽戈心里莫名一跳。 她本来想说的话,此刻全堵在喉间,居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58节 暗室里静了几息,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片刻后,谢危行很自然地站起身,抬手将斗篷解下,替挽戈披上。 斗篷自他肩头滑落,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熟悉的冷香和暖意,沉沉压住了她心底那点不知所措。 “走吧,”谢危行道,“外面风大。” 谢危行就要去扶挽戈起身。 挽戈很快自己站稳,抬眼示意他可以松手。谢危行嗯了一声,却仍在她肩上收了收斗篷的系带,才退开半步,替她推开门。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暗室。 这里分明是羊忞生前布置的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场所,暗室外的甬道狭长,风从尽头灌来,夹杂着潮湿的铁腥味。 外院里,火把已经列成行,黑甲静列,甲片沉光冷硬,人声压得很低。院墙外的林子黑得像墨,连犬吠都被人喝止。 “指挥使大人!”卫五远远就看见了二人出来,匆忙上前半步,抱拳俯身。 这处羊忞用来做不知道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的偏宅,很明显已经完全被镇异司控制了。 几名被缚的羊忞的仆从跪在檐下,口鼻都被布条塞住,只能呜咽。院角里满是被卸下的兵刃,整齐成排。 挽戈和谢危行一边往外走,密密的镇异司甲卫一边自动空出一线,让出一条路,像流水被刀锋劈开。 谢危行略微抬了抬下颌:“卫五。” “属下在!” “备车,送她去医署,照本座的名义开路,”谢危行侧头,目光落在挽戈身上,“那里清净,顺带在那里歇一夜。” 挽戈本能地要说一句“无妨”,毕竟这实在是小伤,称不上要去医署的。 但话到舌尖,却忽然停住了。 她很少有这种乱七八糟的心绪,忽然觉得那句不近人情的客套若是说出口,反倒显得刻意。 她顿了顿,只应了一声:“好。” “你跟着她,”谢危行对卫五道,“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卫五抱拳领命:“得令!” 黑甲一分,院里起了风。卫五已经去传令,片刻后车马到了院外,车厢内铺着干净毯褥。 挽戈上车前,最后回望了谢危行一眼,忽然没由来地心想,的确静一静也好。 车轮一转,辘辘地向外离去了。院子中仍是风声回落,灯火轻微作响。 谢危行收回视线,回身。 羊忞最后留下的这处偏宅里,地上仍还有血痕,大多是先前垂死抵抗的羊忞的随从留下的,但那不可能抵得过镇异司的甲卫,血痕已经慢慢发黑。 “把这里都封了,”谢危行冷冷地冲属下命令,“人、物,都记在案。” “是!” 脚步声起,门外一阵风掠过,带进来一身雪气。 陆问津这会儿才很命苦地从外面进来。 这会儿已经是夜里了,谢危行带人围了这处羊忞的偏宅时,陆问津还根本不知道,等到他知道时,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草,又要加班。 “人呢?”陆问津开口。 他指的当然是挽戈。不用问,陆问津也知道谢危行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谢危行淡淡道:“去了医署。” 陆问津哦了一声,有些惊奇。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谢危行一眼,以为这位爷转性了,怎么没有跟上那个萧姑娘。 陆问津还是有几分聪明的,敏锐地顺藤摸瓜,察觉到了一丝八卦的味道。 他咂摸了片刻,下了判断——绝对有问题。 但他到底不好直接问,开始旁侧敲击:“她……没事吧?” 谢危行侧目,懒洋洋地看他:“没事。” 院里风拢起来,地上的血痕已经完全变黑了。玄甲进进出出,各有各的事。 陆问津盯了谢危行半息,忽然眼尖地看见他指背有一线淡淡的痕,像是没擦干的血。 他敏锐察觉到了更深的八卦。 不对,当然不对,总不会是这位大国师自己的血吧,更不会是别人的血。 陆问津和谢危行认识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谢危行这种杀完人要洗十遍手的洁癖,怎么可能容忍沾上旁人的血。 那只能是…… 陆问津的思路很神秘跳脱,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猜的路径不对,但结果对了。 “谢指挥使,”陆问津边跟着谢危行走,边小声揶揄起来,“我就随口一问,你是不是同人家说了点不该现在说的话?” 谢危行笑意一挑,眼尾那点散漫一瞬间收了锋:“少问不该问的。” 陆问津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 他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做下属真是不容易,什么好的坏的活都要干,还得加班给上司解决心理上的问题。 陆问津继续旁敲:“那位萧姑娘,人很好,只是,你若是——” 他顿了顿,决定给自己这位上司一个面子,斟酌了一下言辞,换了个不那么冒头的说法: “你若是打算把什么放在心上,那地方可不耐脏,你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活计。”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一枚石头丢到水里,涟漪慢慢散开。 谢危行没接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你这是在敲打我?” 此刻已经入夜很深了,灯火从镇异司的甲卫手里端来端去,连带影子也在晃。 两个人的影子很长,长到被远处黑墙的阴影吞没。 “我不是在敲打你,”陆问津耸了耸肩,慢吞吞说,“你坐这个位置上,往前走,要么踩着别人的白骨,要么把自己的骨头送上去——你心里有数。” 谢危行没说话。 “我知道您不爱听这些,”陆问津压低了声音,“你自己知道,那条路上没好看东西。她虽然不是寻常人家里养的花,可是这条路本来也与她无关。” “……你要把人拉到她本来无需走的独木桥上吗?” 他话说完,灯影恰到好处地换了方向。 谢危行还是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底里那团火,在陆问津这几句平平淡淡的话里,像被人按死了,生生冷了一寸。 他当然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什么路。 十九岁时,从师长手中,接下这个偌大的镇异司后,旁人看来位极人臣,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生几乎一定会不得好死。 动世家的根脉,拔诡境的钉子。前头是烂肉,后头是白骨,一步一个坑。走得再稳,也是踩着人命和怨气走。 这样的路,不应该有人跟。 谢危行略微垂眸,那种被火烧进过的热一下子沉进了心窝,化为一片凉。 他忽然很清楚地知道,刚才在暗室之中,是自己失态了。 那分明是自己明晃晃近乎可笑的贪心。 谢危行顺手擦去指背上已经干透的血痕,笑了一下,倏然开口:“放心,我不舍得。” 他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庆幸——还好她没有回答他。 陆问津见他终于正常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刚要说些正事,就忽然听见门外有嗒嗒的马蹄声,然后是风雪从门罅里挤进来。 “指挥使大人——急信!” 镇异司的亲卫拦下后,那人已经匍匐在地,双手高高举着一封书信。 谢危行不紧不慢:“谁家的手。” “回大人,萧府急递,”来人声音发颤,“不知萧姑娘所处,只得奉信转呈指挥使,求转达。” ——萧府。 谢危行笑意一收,眼底的冷轻轻一敛,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 他略微抬了抬下颌:“人留在阶外,信拿进来。” 不多时,近随已经取过了信,呈给了谢危行。那封口处朱印按得很紧,边角发硬。 谢危行问都没问,眼皮都懒得抬,径直撕开了封口。 那萧府来人看得眼皮一跳,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却也半个字不敢说出口。 那信的字迹相当潦草,像是匆忙被冷风逼出的字。 陆问津本来还想八卦,斜斜瞟了一眼,只看见满纸莫名其妙的语句,这会儿才忽然想起萧家那点家事,识趣得偏过身,只当没看见。 谢危行一目十行,掠过了前面似乎是谁几近癫狂的质问和命令,以及斥责不孝云云。 他当个乐子看 完了,心想反正挽戈也看不见。 直到目光落到最后,谢危行才骤然一顿。 那里的字迹更加潦草扭曲,带着无尽的怨毒,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萧二郎没了。】 第51章 镇异司的医署,与其说靠近镇异司,不如说靠近供奉院的山门。 夜雪刚停,屋檐下还有没有滴尽的水珠,纸灯笼映得药架上一层薄薄的淡红。铜炉嘟嘟地冒气,艾草和酒气混杂,带着一层辛辣。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59节 卫五把挽戈送到屋檐下,就停了脚:“属下在门外守着。” 挽戈应了一声好,掀开帘子,进了屋内。 这地方相当讲究,选在供奉院的后山,透过窗,就能遥遥看见供奉院的飞檐墨瓦。 挽戈信步穿过两侧的药炉,终于在最里面的榻旁看见了医师的人影。 从背影上看,医师看上去是一个年岁并不大的少年。 挽戈刚想开口:“大夫……” 那小医师听见声音,回了头。 几乎在那瞬间,挽戈瞳孔骤然一缩。 ——那张脸分明和先前守在门外的卫五,一模一样! 那完全是经年累月积累出来的警觉,她下意识地抽刀出鞘。 镇灵刀叮地一声出鞘数寸,锋利无匹的寒光遥遥让那小医师脖颈一凉。 那小医师霎时间汗毛倒竖,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医闹啊——!!杀医师啦!!救命啊!!!” 挽戈:“……” 她这时候才看出来,这小医师虽然长着和卫五一模一样的脸,但是还是细微之处有些不同,比如面庞更显得娇小,眉目之间相比卫五,少了一丝刚气,多了一丝潇洒。 不是同一个人,应该也不是什么邪祟装出来的。 她这会儿才放下心,道了声抱歉,收刀入鞘。镇灵刀没尝到血,不情不愿发出了一声哀鸣。 那动静终于惊动了门外的人。 卫五这会儿才推门闯进来:“怎么了?” 话到一半,他才看清了屋里一幕,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半寸:“卫六,你怎么在这?” 被称作“卫六”的小医师一看见卫五,像老鼠见了猫,不由缩了缩脖子,但是很快又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 “我当值啊,怎么不能在这?” 卫六? 挽戈有些惊讶,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个小医师,才礼貌性地一拱手道:“原来这位大夫就是卫六,久仰了。” 那卫六起先还一脸委委屈屈,听见挽戈叫得出他名字,眼前骤然一亮,大为惊喜: “姑娘认识我?原来我这么有名了?哎呀……其实也不是很有名的……也就是有点小名吧,姑娘坐!我这就来给姑娘小施妙手!” “妙手?” 卫五脸皮都不动一下,瞪了卫六一眼,冷冷道:“这不是你师父的屋子吗,谁让你在这里坐诊?” 卫六瘪了瘪嘴,但片刻后,又嘻嘻哈哈露出一口白牙:“我医术已小有所成,师父许我‘适当出师’,今日小试牛刀,替大人分忧。” “你再说一遍什么刀?”卫五面无表情。 “……牛刀。” 卫六说着说着,终于底气慢慢漏了气,又小心翼翼瞥了挽戈一眼,挪过一只杌子。 “姑娘别嫌弃我,我——我改行很久了,现在拿刀稳得很。” 卫五只冷笑:“全京城都知道镇异司的医署烂,怎么可能真这么烂?都是你小子败坏的名声。活人竖着走进来,碰见你就得横着抬出去。你稳?” 卫六哎哟了一声,委委屈屈:“那真是冤枉我了!那病人都是总不巧,来的时候就快没命了……” 他又拿眼睛觑挽戈,终于泄了气:“……那,那算了,我把师父叫来。” “滚去叫,”卫五冷冷道,“你敢动坏了萧少阁主,明天指挥使大人就拿你的血祭刀。” 卫六听见了指挥使的名号,终于偃旗息鼓,像被打了一顿一样,蔫巴巴起来。 挽戈叹了口气,按了按眉心。 她这点小伤,其实本来也没有必要来医署劳师动众,随便清理包扎一下就行了,真请了名医也是浪费时间。 她抬眼看向那个叫卫六的少年医师,看见对方正缩着脖子,一副随时防止挨揍的样子。 “你来吧,”挽戈淡淡道,“多谢。” 卫六闻言,眼睛骤然一亮,好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信任,立刻把卫五的冷脸抛之脑后。 他挺起胸脯,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样子:“姑娘放心!我这手艺,保管药到病除!” 一旁的卫五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眼皮一跳,几乎可以预料到后果,咬着后槽牙:“……你闭嘴。” 卫六装死,全当没听见。 他兴冲冲地把挽戈引到榻边坐下,哗啦啦地翻箱倒柜,找出一堆瓶瓶罐罐和工具。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小刀,又将刀在火上燎了燎,又用烈酒擦拭了一下,有模有样。 “姑娘别怕。” 卫六头也不抬,相当自信地吹嘘起来:“别看我现在拿的是医刀,想当年我也是镇异司的卫士,刀法不说出神入化,也是百里挑一!后来发现自己有杏林悬壶济世之心,这才弃武从医,这叫天分……” 他继续喋喋不休:“倘若我还在镇异司,这天下刀法排行,也是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换的!这叫什么……对,王不见王!” “当今那个谁,刀法天下第一的……那个谁……那个神鬼阁的谁……” 卫五扶额,没忍心打断卫六自信满满的胡说八道,也就懒得提醒卫六——他说的那个天下第一刀的人,她现在就坐在他对面。 挽戈倒是无所谓,由着卫六满口跑火车去了。 她垂眸,将受伤的那只手腕递过去,伤口其实并不深,主要是当时她强行挣脱出锁链导致的,只是皮肉翻卷得有些吓人。 卫六拿起那柄在火上燎过的小刀,深吸一口气,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嘴上吹嘘没停过:“姑娘你忍着点,我这刀快得很,当年我在镇异司的时候,人称‘快刀卫六’——” 他话音没落,刀尖就往下一沉。 那分明是清创的姿势,只是刀的落点要把她一截腕骨削下来。 这一下又快又狠,若是常人恐怕根本躲不开,卫五在一旁骇得心跳骤停,要出手,但是根本来不及—— 却见挽戈眼也不眨,神色不变,另一只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地一撤一翻。 那抹夺命的刀光擦着她苍白的皮肤削了个空,笃地一声,整柄小刀没入旁边的墙上,刀柄还在嗡嗡作响。 暗杀都谈不上这么惊险。 倘若换个人做他的病人,恐怕已经少了一只手。 “哎呀!”卫六自己也惊出一声冷汗,连连抱歉,“手生,手生……姑娘你反应真快,也是练过的吧……” 一旁的卫五彻底看不下去了,额头青筋直跳,一把揪住卫六的后领,就要把他拎走:“你快滚去练吧,别丢人了!” “别别别!小五,我错了,我再给这姑娘换个药!”卫六手脚并用地扑腾。 这会儿,屋子内的帘子唰啦被掀开了。 卫六像见了天兵,几乎要扑腾下来纳头就拜:“师父!——” 循着声,挽戈也偏头去看,想看看卫六这种庸医的高师,看见时,却忽然一愣。 来的人眉眼清秀,披着药袍,发高高用青帛束起,气质温婉,却带着一种干练。 倘若不是眉眼未变,挽戈几乎认不出来者——居然是羊平雅。 羊平雅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 里见到挽戈。 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眼底骤然是巨大的惊喜,半息后,不可思议几步上前,抱住挽戈,眼圈倏然红了: “你没事……你没事真是太好了!那天在诡境里……我,我……” 羊平雅吸了吸鼻子,几乎喜极而泣,说不出下面的话:“当时我真是吓死了……” 挽戈被抱得一僵。 她也不好同羊平雅说她当时的那点打算,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出口的声音很轻:“我有分寸。” 羊平雅平复了情绪,终于放开挽戈,退后半步,飞快打量她的伤:“让我来。” 她拈过器具,热水净创,药汁清血,用银刀一点点将碎铁剔干净,纱棉压上,一串动作干净利落。 “疼吗?咱们不怕疼,疼就咬这个。”卫六知道自己做错了,狗腿地在旁边给挽戈递过一片竹片。 他还伸着手殷勤地奉上,才注意到羊平雅和卫五都朝他投向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 卫六:“……?” 收束完毕,羊平雅最后将药压好,才抬眼冲挽戈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外头变天了。” 挽戈的确还不知道。 简短的交谈了几句,挽戈才从羊平雅那里得知,这几日,镇异司居然已经将羊家封了大半,账、人、库房都抄干净了,大部分羊家的人都进了镇狱。 其中唯一幸存的居然是羊祁。 他身为少主,除了练武什么都不知道,居然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他和他的人在案子里算是干净,虽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被架空了,也因此居然因祸得福。 “羊家倾覆了,我求了人帮我递帖子,来镇异司的医署挂了个客座,”羊平雅在铜炉上温着药,边温着,边说,“这样,我以后也算有安身之地。” 挽戈点点头,只道了好,并没有评价她的选择。 一旁的卫六听着“求了人”“客座”,瞬间精神了起来:“师父,那我以后是不是也算拜入药王门下?我以后就是——” 卫五没好气踹了他一脚:“你先回去练!” 卫六不由又缩了脖子。 他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探头探脑,小心翼翼:“那,那个,师父……这位姑娘——” 羊平雅转头,神色正了正,对着卫六介绍道:“萧少阁主。” 卫六哦了一声,脑子一瞬间转不过来,他啊了一下:“……萧,哪个萧少阁主?” 卫五彻底无言以对了,从背后重重踹了卫六的屁股一下:“神鬼阁!”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60节 这回轮到卫六僵在原地了。 他耳朵嗡了一下,那几个字哐当砸进卫六脑子,在颅骨里滚了好几圈也没有停。 ——王不见王。 刚才吹牛逼的狠话放出去分明是不过脑子的,这会儿卫六才艰难地吞了口唾沫,顷刻间呆若木鸡。 第52章 此时其实已经是入夜了。 二人又简单聊了几句,羊平雅简单和挽戈拎了几遍现在京中的情势。 镇异司查封羊家后,手令如雨落下,羊家族产、库薄被逐条拧直。其余世家那边连夜跑帖、请愿弹劾,好像同气连枝,但又更像是互相打量底牌。 朝中有几股风并起,一边借题发挥骂镇异司僭分越权,一边又有人悄悄派人摸羊家的账目,想看谁的手也伸进来过,也有想趁乱分一杯羹的。 镇异司那边这几日按兵不动,但谁都能看出来京中形势的波云诡谲。 挽戈只听着,不置可否。 她垂着眼,指尖顺着斗篷边缘摩过了一下。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她无端相信那人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好。 羊平雅把最后一包药按进铜炉,端着药碗坐近了些,才道:“还有一件事,关于萧家的。” “什么。” 羊平雅瞧了瞧挽戈的神色,见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才道:“你弟弟,萧二郎……快不成了。这几日,萧家把京里医师都请遍了,昨日我也去看了看。” 她停了停,才道:“也就十天的事了,你要回萧家吗?” 原来是这样。 挽戈道:“我会回一趟萧家,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问一件事。” 挽戈略微阖了下眼,短短一息,脑海里却又过了一遍羊忞临死前的疯话——出生在诡境,诡境之子,天生大鬼命。 羊忞在那种他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情况下,没有必要骗她。 那些话像一根刺,从血里挑出来,就一直扎在心上。她不准备让这句话在黑暗里长根,她得回去向萧夫人问明白,她究竟是从哪里被抱上人世。 羊平雅没再多问究竟什么事,她算是识趣的人,并不去窥探那点私事。 她点了点头,只问挽戈:“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回一趟神鬼阁山门。”挽戈言简意赅。 她心里翻了翻“执刑堂”三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波澜。 那些老东西想要她先死,她得去送他们及时上路,不要误了好时辰。 羊平雅把收好的药匣推给她:“我们之前的交易,我记得。你身上亏得厉害,后面的药,我会托人送给你,我们书信联系。” “好。”挽戈应了。 夜越来越深了,檐上的雪水已经滴不下来了。羊平雅把炉火最后压了下去,说:“你先歇着吧,我在外面守着。” 挽戈轻轻颌首:“有劳。” 她转身往里要去另一间房,帘子刚要垂下,忽然听见帘外传来一个很小声的声音:“……少阁主。” 居然是卫六。 卫六从帘缝里探出脑袋,缩着脖子,脸上写满了纠结,把帘角都捏得皱成一撮。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什么……萧,萧少阁主,刚才,我……有些口不择言,对……对不起。” 少年人的那点面子,让他把“对不起”三个字说得生涩又别扭。他还是偷偷觑着挽戈,心里也嘀咕起来。 他的确听过神鬼阁少阁主的名声,但从来没有见过人,从传闻里来看,也完全不像是这样一个看上去薄弱的姑娘。 卫六又悄悄打量了挽戈几下。 他只觉得她坐着肩背纤细,肤色苍白,生得好看,但分明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哪像传闻里能把人一截断手顺带断一颗头的那位? 挽戈道:“没关系。” 卫六像被赦免了一样,眼前一亮,又顿住,扭了扭手指,小声道: “那……萧少阁主,我……我以前也拿刀的,你……你能不能……指点我两招刀法?” 挽戈很安静地盯着卫六。 那目光其实没有什么情绪,眼眸乌黑,却干净得像雪一样。 但是卫六被她这么一看,分明是好不容易才积攒好的一腔勇气,忽然就像被人戳了一下,放漏了气。 他怯怯起来,飞快地又补了一句:“不多的,就两招!一招也行……” 他却听见挽戈忽然问:“你想好了吗?” 卫六一愣:“什么?” “行医,还是习武,”挽戈很平静地反问,“你要走哪条路?” 卫六张了张口,忽然发现自己被问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像先前那样轻佻地说“我全都要”,但这会儿他忽然觉得这话在真正的天下第一刀面前,实在显得狂妄又无知。 他从前在镇异司当近卫,觉得刀光剑影很威风,后来又觉得杏林悬壶济世能救死扶伤,也很好。 可究竟哪条路才是他真正想走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见他答不上来,挽戈也并没有多言。 她站起身,拢了拢肩上的斗篷,话锋一转:“想好了,再来找我。” 挽戈转身离开了,卫六还愣在原地。 他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又像被什么东西当头敲醒了。 过了很久,卫六才猛然回神,攥紧了拳头,朝着挽戈离去的方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 “我知道了!我想明白后,会来找您的!” 那喊得太大声了,卫六自己喊完,才后知后觉感到一点脸热。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毫无预兆地拍在他后肩上。 “大晚上鬼叫什么?” 他扭头一看,才发现是卫五,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鬼一样出现在他身后。 卫六自己 吓了一跳,那点刚涌上来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但是很快又挺直了腰杆,哼了一声,别过头。 “跟你说了,你这笨蛋也不明白。”卫六小声嘀咕。 卫五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一脸见了活鬼的样子,见也没什么大事发生,冷冷警告性地瞪了卫六一眼,走了。 卫六才不管他。 他后知后觉品出了一丝喜悦。那可是天下第一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指点,他就这样得到了一个承诺。 他成为高手也指日可待! 卫六开心得很,根本不在乎旁的,只觉得自己和卫五这种俗人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次日的时候,那封来自萧府的信,最终还是送到了挽戈手里。 来送信的人是镇异司的亲卫,但不是卫六,也不是卫五。 来者沉默寡言,只将信呈上,言简意赅:“萧少阁主,属下卫十,奉指挥使大人之命,前来送信。” 又是一个数字人。 挽戈接过信,心想,下次就算来个卫九十九,她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指挥使大人近日诸事缠身,无暇分身,”卫十像念稿子一样,死着眼睛,补充道,“指挥使大人恐萧府另有图谋,命属下暂且护送您,属下……略通玄术。” 挽戈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接过信。 她当然能隐约察觉到,那人似乎在刻意避着她。她心想,也好,各自都需要冷静一下。 信已经被拆开了,看得出来已经被仔细检查过没有旁的玄术什么的痕迹。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封口处钤上了萧家私印。信纸上的笔迹挽戈都认得,是她母亲的笔迹,只是此刻字迹潦草,带着一股遮不住的怨毒和恨意,前面大片的骂她的话。 这些话挽戈听多了,一点也不在乎,相当平静地掠过,直到看见信的末尾,她才骤然一愣。 “怎么了?” 一旁的羊平雅正端来新温的药,见挽戈难得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不由关切问了一句。 挽戈这才道:“萧二郎死了。” 这回轮到羊平雅愕然了。 ——昨夜她才同挽戈说过,萧二郎大致还有十天的光景。 挽戈若有所思,将信纸在指尖捻成灰,只道了一声无妨。 她要回萧家问的,本来也不是萧二郎的生死。 马车最后在萧府门口停下。 萧府门口,白幡排成一条街,哭声整齐得像有人在后头敲板子。 门房先是认出了卫十的镇异司的牌子,先是面色大变,还以为府里这白事造了什么孽,居然都引来了镇异司,手忙脚乱要来拦。 挽戈只淡淡道:“让开。” 她径直一脚踏入门槛,灵棚、纸幡搭得四平八稳,地上的纸灰厚得能攥出坯子,香灰的味道冲人,呛。 萧二郎分明没有旁的兄弟姐妹,年纪轻轻的也没有子女,但是萧府下人还是驻守在灵前,像模像样地哭。 哭声按时起落,半拍也不差。 卫十跟在挽戈后面,一声不吭。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61节 灵堂正中,棺材横陈,那就是萧二郎的棺椁。 挽戈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口漆黑的棺椁上。 棺椁的漆色黑得沉郁,漆面厚重,有一层温吞的光。根本不是新赶出来的东西,分明是年复一年、一层层漆油反复刷上,才养出的质地。 挽戈略微垂眸,明白了。 这口棺椁,萧家已经准备了很多年,只是如今躺进去的人,换了一个而已。 她心底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抬步上前。 那些假哭的下人见她走近了,哭声不由自主小了下去,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生怕她要做什么侮辱死人的事。 挽戈视若无睹,径直探手,冰凉的指尖先是探了探萧二郎的鼻息,又按上了颈侧的脉搏。 不是闭息术。 萧二郎是真的死透了。 挽戈根本不关心萧二郎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是假死,她也许会让萧二郎变成真死,现在还算省事了。 确认他真的已经死了后,挽戈就抬步要离开,准备去找萧夫人问清楚当年的事。 然而就在此时,她却听见有脚步的声音往灵堂里进来。 脚步不算重,却是分明要让人听得一清二楚的程度。 ——萧二郎年纪轻轻的,居然也有要来吊唁的子孙吗。 挽戈有些好奇,循着声音望去,才看见来者居然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后还跟着陪笑着的萧家管事。 “原来这就是挽戈妹妹……” 青年衣冠光鲜,却带着一股子轻佻的意味,上下一扫挽戈,笑里却不带半分敬意。 “节哀!挽戈妹妹,节哀!” 青年这会儿站得离挽戈很近,视线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挽戈。 挽戈略微偏身,冷冷看了青年一眼:“站远点。” 青年笑意一滞。 他似乎很久没遇到这么不给他面子的人了,眼中明显露出一丝不悦,但还是压了下去,吊着腔: “挽戈妹妹这真是生分了,我也是自家人,称得上一句兄长——” 管事这时候才擦着汗,忙不迭给挽戈躬身,试图去缓和剑拔弩张的氛围: “大小姐莫怪,莫怪……您久不回府,不知道……” “二公子既然已经殁了,萧家主脉不可断,宗祠里面做了主,这位是旁支过来承祧的世侄,萧其世公子……如今论宗法,算您的兄长。” 被称作萧其世的青年,脸上又装模作样挂起得体的笑,上前一步,似乎想更亲近一些:“以后就是挽戈妹妹的兄长了。” 挽戈却并没有理会萧其世伸过来的手,只淡淡道:“我早已不是萧家人。” 这话一出,萧其世的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了一下。 管家脸色发白,正要打圆场。 却听见青年噫了一声,变成了不以为意的哂笑,露出了些不耐: “妹妹说的什么胡话,生为萧家人,死为萧家鬼,女子出生于哪家,谱上写得清清楚楚,哪有说不算就不算的?” 第53章 萧其世的脸面上还吊着笑。 他呵了一声,像在哄小孩:“妹妹别恼啊,我这都是为你好。你这些年在外漂着,终归是要回家的,回头礼数议定,母夫人那边——” “让开。”挽戈只给了两个字。 青年脚下根本没动:“你脾气还是这么冲,灵前说重话不吉利。唉,你且回内院歇着,妇人事,自当——” 话没说完,他忽然觉得身前一冷。 那完全是为了躲避危险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回过神,才发现,挽戈的手已经扶上了刀鞘,一线寒光将出未出。 挽戈冷冷道:“再挡,你就去和萧二郎一起躺着。” 周遭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静了下来。 萧其世腿腱先一步绷住,连带掌心都出了汗,但那点自视甚高让他无端浮起火来。 很久没有人敢这么忤逆他了,从他承祧以来,已经是名义上的萧家少主了,从来旁人都是对他恭恭敬敬的,萧挽戈她竟敢! 萧其世脸色发白又发红,强撑着冷笑:“你还真把这地方当江湖了?萧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管家额上冒出了冷汗,赶忙上前,几乎将身子横在二人之间。 管家连连作揖陪笑:“大小姐莫怪,少爷也别动气,灵前大动干戈,实在不吉利,不吉利……” “咳,先请大小姐移步,夫人听说您来了,正盼着见您呢……” 管家着重咬了下“夫人” 二字。 他又死命朝萧其世投去极力哀求的暗示,几乎在求着这个公子哥住嘴。 挽戈终于把那一线刀光收回,冷冷道:“带路。” 管家如蒙大赦,赶紧低眉顺眼地弯腰侧身请出一条路。 风波静了,灵前的哭声这会儿似乎又规规矩矩吊了起来。 萧其世咬了咬牙,只看着管家引走挽戈的背影,那种无名的火还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他分明脊背已经冒出了涔涔的汗,脸上的笑意却又钩了起来。 都是一家人——他心想,以后有的是时候慢慢说。 出了命堂,风里都是冷苦的药味。 管家擦着额头的冷汗,一路殷勤,躬身引路,步子又碎又快。 明明一路过去还是原先的路,挽戈却很明显看清了萧府和从前的不一样。许多陈设都变了,像是迎合着新的人的喜好。 片刻后,挽戈忽然问:“是这条路吗。” 她语气明明相当平静,完全听不出什么旁的情绪,但是管家听着冷汗都要冒下来了,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忙不迭赔笑起来:“是,是……只是近来府里略有调整……” 他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觑着挽戈的神色,每一小句都说得飞快,生怕挽戈把他处理了: “萧其世少爷入祠承祧后,心疼老爷和夫人丧子悲恸,身子都垮了……说主屋人来人往的,迎来送往的,怕扰了二老清净……特意……特意……” “特意……请二老换了旁的清院住,来静养……全是一片孝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完全像一个大孝子的拳拳孝心。 挽戈略微垂眸,她当然听出来了这点门道。 什么孝心、静养,幌子而已——世家大族,什么时候会把家主和主母请出主屋? 萧二郎停灵不过几日,萧父萧母就多了萧其世这个承祧的嗣子。嗣子还隐隐已经让萧家族人听令—— 尽管如此,挽戈也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神情。 她本来也已经不是萧家人了,萧父萧母之后如何,与她俱没有关系。 还在悄悄觑她神色的管家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最后擦了把冷汗,心想不用担心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管家当然知道萧二郎这个长久在外的姐姐,相当有本事。 只不过早先就听闻她和萧父萧母关系都不和,他们的确没有想过,挽戈会回来。 看见挽戈时,管家第一反应,还以为她是回来挑事的——毕竟萧其世的确名义上,是取代了她弟弟萧二郎的位置,成为了萧家未来的家主。 不过管家又心想,的确是多虑了。 选萧其世为嗣子承祧,是萧家宗祠族老们共同的决议,即使大小姐有想法,也绝不是一个女儿家能干涉的。 管家一边放下心,一边最后引着挽戈往院落深处走。只是这路越走越偏,最终绕到了一处偏院。 偏院门匾漆色还潮着,门槛的裂纹斑驳。 门内灯火并不旺,连洒扫的下人都显得懒散,见了管家也只愣了一下后才欠身。 管家脸上有点挂不住——即使失了势,这起码也是前家主——他装模作样呵斥起来: “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去通报夫人!” 那下人哦了一声,慢吞吞去了,只是多少还显得敷衍。 管家转过身,赶紧向挽戈找补:“夫人心善,素来宽厚,底下的人就……就散漫了些,让大小姐见笑了。” 挽戈不置一词,管家也就放下心来。 这会儿,屋内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咳嗽。管家赶忙趋向前,敲了敲门,低声道:“夫人,大小姐回来见您。” 没人开门。片刻后,管家试探性推开了门。 屋内很冷,药的味道混合着灯油味。 对于这种陈年的药味,挽戈太熟悉了——她幼年时也是在这样的苦味中度过的,这会儿见萧母也这样,她居然品出了点乐子。 她倏然间有些理解谢危行从前的“找乐子”是什么意思了,的确是好玩。 萧母这会儿正坐在榻上,披着孝衣,面色削得厉害,鬓边细碎的白发像是这几日才生出来的,根本压不住,眼圈很红。 见到挽戈,萧母先是怔了一瞬,像是不敢认,又像是把压住心头的什么东西一下子扯开了。 下一瞬,她整个人气血往上冲,全身都在发抖。 “你——” 萧母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62节 她一只手捏着的药碗被捏得吱呀作响,忽然,另一只手抬手就要一耳光甩过去。 挽戈只是很轻地偏了偏身。 萧母的掌风擦着她颊侧一寸的距离落空,啪地重重砸在了门柱上,力道太大了,砸得门柱子都震了一下。 萧母掌心很疼,但是那点疼反而把她逼得更狠,她声线一下子撕裂了: “你还敢回来……你还敢回来!——丧门星!你弟弟刚躺下,你就敢来讨债!” 萧母狠狠扯下自己身上的孝带,往地上一摔,重重踩上去: “你满意没有?你满意没有!他死了!你从小就克他,你看见了没?!” 旁边案上的粗瓷药盏终于被她带翻了,跌在案几边上,发出沉闷的脆响,碎得横七竖八。 滚烫不成、冰凉有余的药汁泼了一地,瞬间就冷透了,整间屋子又漫开苦味。 挽戈冷眼旁观这一地狼藉,置身事外地心想,的确是太好玩了。 她太平静了,就好像完全漠不关心一样。 挽戈面上那点平静,刺得萧母理智了片刻,但是马上就让萧母红了眼,更加失了理智。 “来人!”萧母猛地侧头,几乎是嘶声,“把她——拖出去!” 门外有风吹,帘子被很轻地掀了两下,却没有脚步应答。 门口两个婆子探头了一下,咕噜噜嘀咕了一句什么,也没打算进来。 管家还在一旁,硬着头皮:“夫人……” “闭嘴!”萧母抄了剩余的茶盏就要砸,瓷片在地上七零八碎,连带着冷透了的茶水也溅湿了衣摆,“我儿还在灵前!她有什么脸进来!” 萧母视线死死钉在挽戈脸上,带了无穷无尽的怨毒:“你克他,克到现在,还敢进这个门?!该躺在那口棺材里的,本来是你……是你!”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连炭火都冷了。 挽戈忽然抬眼,看向的却是她身后的管家:“你先出去。” 管家愣了下。 他根本不知道挽戈要做什么,第一反应还以为挽戈要就在这里杀了萧母,起先他还是犹豫,随后马上反应过来关他屁事。 他立即像是被赦免,赶紧称是,退得比来时还要快,生怕多站一会就要被殃及池鱼,临出门还贴心把门关好,脚步一溜烟远了。 管家出去后,屋内只剩挽戈和萧母两个人。 挽戈神色不变,淡淡道:“我来问一件事。” 萧母眼里仍是恨:“问事?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你这个灾星,你——” “我出生在哪里。”挽戈打断她。 这几个字落下,屋子里忽然像是被很深的什么东西埋住了。 萧母愣了几息,随即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破了音:“你知道这个做什么?你从前不知道,活着的时候不该知道,现在更不该——” 挽戈乌黑的眼眸盯着萧母,语调不紧不慢:“告诉我答案,作为交易,我可以给你一条路。” 萧母一怔:“……什么路?” “回主屋的路。”挽戈冷冷道,“萧夫人,我知道你不甘心一辈子待在这个偏院里,被自己名义上过继的儿子骑在头上。” 萧母这次怔了更久更久。 她随即笑出了声,那笑还带着恨,像是从喉咙里面刮出来的:“ 你少做梦,你一个女儿家的,能有这个本事?” “有。”挽戈冷冷道。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萧母盯着她,心口还在起伏。她分明是不信的,她知道宗祠订了的事,族老点过头的,她已经这辈子都要仰仗服从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萧母忽然心里生出一种很可怕的直觉,她知道她这个孩子说的是真的,她做得到。 萧母喉头滚了一下,声音很紧:“你要知道什么。” ----------------------- 作者有话说:(母亲没有那么容易拿到她想要的,父亲后面提。) 第54章 挽戈重复了一遍:“我出生在哪里,当时有什么人,发生了什么。” 萧母的手指已经抠进了衣襟。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那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也许是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同她问的最后一个话了。 “你……就为了问这个吗。”萧母死死盯住挽戈。 挽戈只嗯了一声。 萧母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知道自己那种预感将是对的。那种说不上来的恨与酸,将她的心塞得生疼。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里什么也没有:“你倒是有出息。” 挽戈并不接话,等着萧母的答案。 萧母也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萧母忽然问:“挽戈,你……你还恨娘吗?” “我和萧家已经没有关系了。”挽戈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就说过的话,淡淡提醒。 萧母的眼圈猛然红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活生生抽了一巴掌一样,胸口里那股积了多年的郁气忽然顶上来,顶得她全身都在发抖,笑也笑不出来。 “不管你恨不恨娘,”萧母一字一顿,分明是咬牙切齿,“——娘恨你。” 挽戈睫毛很轻地动了一下。 “娘恨你……娘恨你啊!” 萧母眼里都是红,忽然间,嚎啕大哭起来。 “你为什么不是男的?你这么好,这么优秀,为什么不能是男的?” 半晌,挽戈不知道说什么话。 很久之后,她才奇怪问:“——我为什么要是男的?” “你是男的,萧家就是你的……你不是男的,凭什么继承萧家?你的本事,放你身上,有什么用!” 屋子里一瞬间只剩下萧母的哭声,粗重又难看。她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样。 “你爹是个废物,你弟弟也是废物,哪个有出息?娘给他们拼了命也扶不起来!你这么好,为什么就差了个把呢,为什么?为什么……” 挽戈定定地看了萧母很久。 她完全不知道能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萧母还在哭,终于像泄了气的囊,塌回榻上,全身还在抖。 很久很久后,她才被自己的失态逼得安静下来,重重擦了把脸,避开挽戈的目光,声音很冷: “你要知道你的出生地,是吧?” 挽戈:“嗯。” 萧母喉咙动了一下。 她觉得自己喉咙卡了刺。她闭了闭眼,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不在京中。” “你外祖在江右东南道上有一处别庄。那年我怀你,身子弱,郎中不许动,我就一直在庄里安胎……” “你来的那晚,风雪大得吞人,我总觉得外头有人敲门,敲一声,就没了回声……” 萧母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你一落地,声音就都停了。” 萧母顿了顿,像终于翻到了很久远很久远的回忆,又道: “第二天的时候,有个路过的先生进庄避雨,瞧了你的四柱,说你‘紫微照命,七杀朝斗,天衢独步,云路高张’,是天生的南金东箭啊。” 她低低笑了一下:“那会儿我是真高兴啊。” 说到这里,萧母又怔了一下。 她才忽然发现,那点喜意在记忆里已经模糊得没边没角,只剩一团似是而非的影子。 她更加清清楚楚记得的,反倒是多年后唯一一个儿子落地时,宗祠彻夜的灯、族人齐贺的声浪,以及自己诞下嫡长子后,终于下辈子有了依靠的满足,以及终于被正正经经称作“主母”的那一刻的自豪。 “你出生后过了些时日,我们就回京了。再过没多久,才听外头说过,江右的事——说离那处别庄不远的几座城,一夜之间人影不见,鸡犬不闻,整座城一个人也没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们说的什么诡境……” 萧母说着说着,眼里的红慢慢退了,只剩下一种沉默的麻木。她忽然发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她唯一的女儿这样平静地说话了。 她当然明白,以后——应该也没有以后了。 最后,萧母才道:“你问的,我知道的,我都说了。” 屋子里静了片刻,挽戈开口:“成交。” 萧母起先一愣:“什么?” “你已经说了我想要的东西,”挽戈说,“作为交易,我会给你一条回主屋的路。” 萧母还在愣神,挽戈接着道:“萧夫人,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萧夫人骤然一怔,她以为挽戈要向她服软了,眼圈一红,正要说什么。 不料挽戈忽然靠近,直视着她的眼睛,才缓缓地、一字一顿道: “——我可以为你杀了萧其世。” 屋内霎时死寂。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63节 萧母起先怔愣了一下,没听明白,等到她反应过来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唰啦一下褪得一干二净。 “你——” “……你疯了,萧挽戈!!” 那声音近乎尖叫,甚至比先前的还要大声。萧母不可思议、夹带着几分恐惧,踉跄后退了几步,几乎不敢靠近挽戈。 “萧其世那也算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嗣子!他好歹叫我一声娘!什么叫为了我?你凭什么要杀他!” 挽戈心想,她就知道。 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说到底还是萧母自己的选择。 她只反问萧母:“他是你的孩子吗。” 萧母骤然一滞。 挽戈很轻地向前走了一步,萧母心口一窒,几乎是夹杂着恐惧,不自觉向后连滚带爬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挽戈只在心里叹了口气,作为交易,她还是慢条斯理和萧母道: “萧夫人,你如今都被自己的嗣子赶出主屋了,为什么还要装看不见?只要你一句话,萧其世明天就会死。” 那其实是相当具有引诱的话语——只要他死了,你会重新得到你的一切。 萧母唇角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做了这么多年的萧家主母,当然不傻,她知道萧其世在一笑一拜里头的轻慢,也看见他的人如何在廊下,让仆妇把他们“请”出主屋。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萧母好像被人重重抽了一鞭子,脸上血色全褪干净了,唇色白的可怕。 “胡说八道!他是你弟弟的承祧,是萧家的根!是萧家的香火!他不会害我,儿子不会害我!” “我,我不能没有儿子……主母不能没有儿子!女子总要有个儿可依……你,你住手!你休想动我的儿子!” 萧母撕心裂肺地尖叫完,终于沉默了下来。 盯着挽戈乌黑沉静的眼眸,萧母忽然自己也觉得有几分荒唐。 片刻之后,萧母终于惨淡地笑了,笑得发抖:“你一个女儿家……别在这里教娘做事,娘,娘求你了。” 屋子里很静。 那一个“求”字说出口,萧母终于完全脱力地瘫在了榻上,还在大口地喘着气。 听见那个“求”字的时候,挽戈就知道,和她想的完全一样。 挽戈等萧母的气终于喘匀了,才淡淡道:“我会在京城再留两天,萧夫人如果改变主意了,可以派人来镇异司医署——我只留两天。” 萧夫人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死死盯着这个自己现在唯一的孩子,才求饶一样,又惨笑起来: “……挽戈,你别说气话了。” 挽戈心想,气话她也会说。 “萧夫人,”挽戈也瞧着萧母,忽然轻描淡写地反问,“当年拿走我的命格的时候,明明那么轻松。为什么现在杀一个身上没有你一滴血的儿子,会这么难呢?” 萧夫人起先还没有听明白,听明白后,她瞳孔骤然大缩。 她 明白了,她知道自己完全明白了——这分明是彻头彻尾的报复。 她猛地抬头,血色已经完全没有了,她要开口说什么,才看见,挽戈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挽戈推门出去时,冷气还在一截截贴上来。 管家早就溜了,门外是卫十在屋檐下等她,见她出来,赶忙抱拳。 两人一路穿过回廊,重新到白幡成行的灵堂附近时,灵前的哭声还是一如既往规规矩矩地吊着,半拍不差。 挽戈最后一眼望去时,萧二郎的棺椁还安静地躺在香灰的影子里,漆光吞没着灯影。 她正要往萧府外走时,才忽然听见背后有人低低在叫唤:“挽戈。” 声音又虚又干。 挽戈回头,才发现,居然是萧父。 她对萧父实在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萧父名义上是萧家家主,但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沉湎酒色的废物,只是占了个主脉嫡出的名头。 可是这名义上的世家权柄,谁都知道这是空的。 她顺眼望向萧父身后,才发现萧父今日居然穿的很齐整,既没有带他十几个之一的小妾,也没有冲天的酒气和勾栏的香味。 她不禁有些惊讶。 “家里……家里有丧,你回来……便是,便是好的,”萧父憋了半天,终于把话拧了出来,“你……你娘她性子急,你别,别和她一般见识。” 挽戈瞧着他。 她想了一下,既没有叫“爹”,也没有叫“老爷”,只是淡淡道:“萧大人。” 萧父喉结动了下,像是被这三个字硌了一下。 第55章 萧父很久没被这样叫过了。 从前他还得势的时候,旁人见他,不是“家主”就是“老爷”。 即使现在失了势,旁人对他也还是恭恭敬敬的——礼法上,他还是萧家家主,是萧家嫡脉的老爷。 他抿了抿唇,勉强堆了点笑,语气想要温和,但是又不自觉带起了居高临下的训斥: “挽戈,女儿家总要嫁人。外头风浪大,没有娘家撑着,不好过。你回府来,有话都好说,族谱上可以有你的位置,萧家也是你的后盾。” 挽戈很奇怪地看了萧父一眼。 萧父根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不由一僵,赶紧补充:“……你别忘了,你姓萧!” “——之前是,”挽戈给萧父的话接完整了,然后道,“萧府做的事,我也没忘。” 这话落下,萧父脸上那点装出来慈父的笑容也要绷不住了。 他本能地嘴里又顺着老路往下滑:“当年……当年也不过是你娘一时糊涂,我也劝过——” 这话里话外,都先将自己拈干净了。说了一半,萧父自己也觉得虚,有些发怵。 很快,他马上理所当然地想,自己说得没错,的确是这样的。 “家里总得有人撑着,”萧父咳嗽了一下,改了话头,“你先回来吧,为父让管家把你先前的屋子收拾出来。” 转了话头,萧父心里终于重新觉得几分天经地义起来。 他当然知道那点事。他没什么像样的能力,娶一个能干的妻子,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像样的决定。 有人替他端着家,替他去和宗祠说话,把脏事做得干净体面,他甚至都不需要点头。他不需要多虑就能有儿子,有香火,这个死了,也会有新的。 他一出生就是天生的世家家主,他的儿子也会是天生的世家少主,这样想,萧父心里又安稳了一些。 他什么也不会,也不用做,双手和出生一样干干净净。 “二郎去了,”萧父又开了口,“你是长女……娘年纪也大了,回家来吧,有你在,她……她也好歇口气,她到底是你娘……” “她会好的,”挽戈道,“她有她的儿子。我也不是萧家的人了,萧大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大冬天冻得萧父周身一寒。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她前面说的原来是真的,他前面分明还觉得只是一时气话。 萧父张了张口,他还有话可以说。几息之间,他已经想好了,他要说他能去找族老,会给她寻一门非常体面的亲事,女儿哪有能脱离家族的? 但是他没来得及开口。 挽戈好像已经知道了他会说什么一样,最后理了一下斗篷的系带:“不劳烦萧大人了。” 她向萧府的朱门走去,下人纷纷侧身让路,卫十也快步跟上。 萧父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又叫:“挽戈——” 挽戈甚至都没有回头,遥遥只留下一句:“各安其安。” 接下来的两日,挽戈还是留在京中,在镇异司的医署里。 在萧府时,她的承诺已经送出去了——她在耐心等萧母做出最后的决定,或者不做决定。 但是萧府却一直没有动静。 萧其世不知道自己已经有性命之忧,这两日里,居然趋人给挽戈送了几次信,信中无非是假模假样的顶着萧家少主名头的宽慰或者警告。 挽戈并没有打算回信。 但不影响坊间已经隐隐传开,萧其世俨然就要成为萧家真正意义上的少主。 镇异司的医署,就在供奉院的后山。 最后一天的时候,卫五也没有想到,挽戈居然找到他,提出想拜访供奉院。 “呃……”卫五起先的确愣了一下,然后才说,“属下去通知指挥使大人。” 却听挽戈道:“不用麻烦他,是我自己想去见一下老国师。” 前两日见完萧母后,尽管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但挽戈还有些疑惑的地方。 她无端有种预感,也许只有一见那位誉满天下的老国师,才能得到解答。 卫五想了一下,也同意了。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山的廊道上山的。 这会儿已经出冬了,似乎是有什么节日,偶尔有弟子端着红纸和灯笼在上山的路上装饰着。 供奉院的弟子绝大部分也见过镇异司的人,因此看见卫五引着人上来,也不奇怪,只纷纷避让行礼。 山门里很奇异的,今日并没有多少人来拜访。 卫五上前,替挽戈通禀了一下。 守门的弟子先是一愣,起先还以为是来找事的——神鬼阁的人,和供奉院有什么关系——然后才想起卫五是镇异司的人,镇异司带来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64节 “少阁主……请,请先移步静厅,弟子即刻去禀报。” 静厅并不远,檐外竹影压雪,屋内炭火把空气都烤得干干净净。 片刻后,就有一个发须皆白的长老模样的人,匆匆来迎接。 见了挽戈,长老先略行一礼,开口:“久仰神鬼阁少阁主。” 然后就是几句礼节性的寒暄。 挽戈一一颌首。谈话之间,她很快就知道了,这位长老姓濮,是供奉院主要管对外俗务的外门长老。 几句话后,濮长老才开口,进入正题:“……不知少阁主来访供奉院,所为何事?” 挽戈想了想,言简意赅:“我想来拜见老国师。” 她本来以为这应该并不算难。 毕竟在她的印象里,无论是十几年前在萧府的接触,还是先前在万象诡境中的重温,老国师即使身为当世玄门魁首,也并不算是一个有架子的人。 不料,濮长老却面露了难色。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才有些歉然地叹气道:“少阁主有所不知,老国师已经闭关多年了,轻易不出,从不见外客……” 这倒是挽戈没有想到的,不禁有些诧异。 濮长老见了她的神色,又补充道: “不瞒少阁主说,莫说是外客,便是我们这些供奉院的外门弟子,也已经有数年未曾见过老国师了。平日里……也只有谢小先生能入内,见他老人家一面。” 谢小先生? 挽戈片刻后才听明白,原来说的是谢危行。 挽戈想了想,还没开口。 濮长老以为她仍在为难,心想的确也不能让人白跑一趟,松口道: “这样吧,少阁 主先稍坐片刻,老朽斗胆,去内堂为您通传一声。只是……老国师的确久不出关,是否愿意见您,老朽实在不敢保证,只能看机缘了。” 挽戈略微颌首:“多谢,有劳了。” 濮长老拱手告罪一声,就匆匆离开了静厅,往内堂的方向去了。 濮长老离开后,这静厅中,一时间只剩下卫五和挽戈二人。卫五是个不爱说话的,挽戈也没什么话可说,因此一时静下来。 窗外,供奉院的弟子在穿梭着,给树和门都挂上红灯,似乎的确有什么节日。 挽戈长年不留在京城,想了想,一时半会没想起来是什么节日,也就作罢。 不多时,一个瘦高的弟子小跑着进了静厅,端着新沏的热茶,低头小心翼翼将茶盏放在了挽戈手边的案几上。 挽戈起先并没有在意。 但那弟子摆好茶后,按着规矩,后退了半步,余光瞥见座上的客人时。只那一眼,那弟子一僵。 那一下的异样,挽戈几乎立即察觉到了,顺眼望去,只觉得有一些奇怪的熟悉。 她不动声色地将茶盏挪开了半寸,出声:“稍等,你……” 那弟子被叫住了,慌忙和挽戈对视上。 几乎在对视的瞬间,那弟子略显澄黄的眼珠里划过惊讶和喜色,当即出声:“恩公!” 挽戈也讶然。 她没想到能在这里又碰见布团鬼,而且还完全不一样了。 当时去万象诡境前,对于那个跟她跟到客栈的布团鬼,谢危行直接送走了。 她原以为是送布团鬼去阴间,没有想到是送来了供奉院。 挽戈重新上下打量了一下布团鬼。 这会儿她才看出来区别。 多日不见,布团鬼原先一碰就散的鬼身,已经凝实了很多,应该是吃饱了香火的缘故。 而看上去与正常人无二的瘦高弟子的躯体,应该是一个供奉院做的傀儡身。 布团鬼见了挽戈,看上去很欢喜,连着黄澄澄的眼珠也亮了很多: “我,我现在在这边打杂……那个指,指挥使大人,把我送过来的……这里挺好的……” 说到这里,布团鬼又忍不住看了眼挽戈,觉得挽戈和从前见到的有许多不同。 顿了片刻,布团鬼才说:“您,您看上去……暖了很多……” 挽戈嗯了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并没有把万象诡境的事说开。 但是布团鬼又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没把话说完。 的确是暖了很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分明阳火已经更旺了,但他还是没由来地觉得,在他看来,挽戈更像大鬼了。 那种来自不可言说的压迫感让他悚然一惊,不由地缩了缩脑袋。 又过了一刻,濮长老才回来,面上不出所料,带着未能办成事的歉意,拱手: “萧少阁主,实在抱歉,老朽已经向内堂通禀,只是……老国师关房外设着禁制,并没有回音,看来今日,机缘尚未到。” 挽戈只道:“无妨。” 碰碰运气而已,见不到也不算意外。 “只是……” 濮长老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回挽戈身上,忽然迟疑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神鬼阁少阁主,您是叫,萧……萧……萧挽戈?” 挽戈嗯了一声,有些疑惑为什么濮长老忽然提起她的姓名。 “哎呀!” 濮长老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情,骤然一拍手:“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萧少阁主,您瞧我这记性!” 第56章 他有些激动地搓了搓手,又连连致歉,话音未落已经快步又往外走: “老朽先失陪一刻,少阁主稍坐。老朽去取个东西就来,马上回来,马上——” 脚步声匆匆出了静厅,似乎又入了内堂。 挽戈耐心等着。 不多时,濮长老就匆匆返回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小木匣。 那小木匣明显有些年头了,外头裹一层麻布,封口处的蜡印颜色都有些黯淡了。 濮长老把匣子捧给了挽戈,郑重万分,压低了嗓子: “这是老国师很多年前留下的……那时他只吩咐,倘若之后有一个名叫‘萧挽戈’的人来供奉院,就把此物给他。” “哎呀,谁知道一等就等了这么多年,老朽都快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当时老朽都未曾听闻过萧少阁主的大名呢……这么多年俗务缠身,今日一见少阁主,才想起来。” 挽戈伸手接过了那木匣,透过裹着的麻布,摸到了一手冰凉的冷意。 多年前留下。 ——老国师连这个也算到了啊。 挽戈心中划过一瞬的惊骇和古怪的震撼,但她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接过木匣,只道了一声多谢。 濮长老看她把木匣收好,放了心,补了一句:“少阁主收好,回去再开吧,切莫与旁人言。” “好。” 这会儿,濮长老算是了却了一桩多年的事,算是放松下来,重新打量起挽戈。 他目光里不由自主带上了几分长辈看后辈的和气。 濮长老到底算是供奉院主管俗务的,常年出入,消息灵得很。先前他就听说了,萧家有个姑娘,谢小先生喜欢得紧。 流言之类,濮长老本来是不怎么信的,他也算是看着谢危行从少年到后来点为国师,从来没见过他喜欢过什么姑娘。 今日一见,他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只道难怪——难怪啊。 想到这里,濮长老对挽戈的神情也越发亲切了几分。 他缓了缓,装作随口一提,却也有意无意把话题引过去: “萧少阁主倘若有什么玄门上的疑问,其实也不必非要见老国师。您去问谢小先生,也是一样的——老朽说句僭越的话,他虽然年纪轻,本事早不在老国师之下。” 挽戈只是略微点头:“记下了。” 几句话间,濮长老倒对她越发喜欢,沉吟片刻,又道: “老朽还有些旁的事情,萧少阁主难得来一趟供奉院,若不嫌弃,不如让弟子领你在山上走走?今日山中清净,倒也好看。” 挽戈只应下了。 濮长老就要去抓苦力。 一旁的布团鬼见状,顶着个瘦高弟子的皮囊,颠颠跑过来接下了差事:“少阁主,请!” 供奉院很大。 挽戈先前在万象诡境中,虽然也在供奉院中藏匿了几日,但是到底没有白日里光明正大进来来得真切。 布团鬼在供奉院待了好些时日,居然也完全和普通的弟子一样了,一路走过去还乐呵呵地和好些同门打招呼。 他边走,边给挽戈介绍。 “这是符堂……” “这是阵堂……” “这是平日外门上课的地方……” 布团鬼卖弄起来,有几分得意。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65节 最后二人转过一重门,风忽然开阔了,挽戈才发现,居然到了一处武场。 雪已经被扫净,露出砂石地面。几个弟子正持剑对立,剑招不见花巧,并不凌厉。 挽戈不禁有些惊讶:“……供奉院也习剑术。” 她从来没有见谢危行用过剑,甚至也没有见他用过任何刀兵。 也许是这点先入为主,她之前的确一直以为供奉院只主玄门,却不知道原来也教剑。 布团鬼见她看得入神,忙腆着脸上来解释:“这不算武道宗门,剑是法器,叫法剑。” 原来如此,挽戈恍然。 她对武道很熟,又多看了几眼,看出了这些人练的并不算江湖客的杀招,所仗并非膂力,剑锋也不躁。 这会儿,场上两个对立的弟子终于分出了胜负,输的那个弟子一招慢了些,便被对手顺势压下去,胜的那个弟子剑尖停在了败者胸前一寸。 围观的少年里爆发出了欢呼:“好!” 又有两名弟子上场,剑影交缠,场上的砂砾都被劲风扫起来。 挽戈略微看了一会儿,不自觉揣摩起功夫的剑法路数。 她长年学的刀,并没有怎么学过剑,但武道总是有相通之处的。这会儿她瞧了片刻,揣摩了几个招式,居然也从其中品出了一点意思。 布团鬼看得手痒了,有些跃跃欲试,黄澄澄的眼珠在皮囊里闪了闪,忍不住吹嘘了起来: “我也学了些!我最近练的挺不错的……教习长老 都说我高低也算个外门二等弟子的水平了!” 挽戈不轻不淡嗯了一声,侧头看他:“试试?” 布团鬼一愣:“和,和谁?” “我。”挽戈淡淡道。 挽戈并没有在开玩笑。 看了几个招式后,她也有些想出手试试。虽然她先前的确从未学过剑法。 不料,布团鬼哆嗦了一下,立即摇头如拨浪鼓:“不,不不不……那还是算了,算了!” 布团鬼的皮囊里面,那点鬼气本能地往里缩,腰杆子马上放软了。 开什么玩笑,他还不想马上结束现在美好的鬼生,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凝实的鬼身和求来的傀儡皮囊。 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这位爷都不用一招就能把他打散—— 见布团鬼不愿意,挽戈也没有强求,只道了句好。 布团鬼如蒙大赦,生怕挽戈再提,赶紧岔开话题。 一人一鬼,过了武场,最终进了间内堂前头的静室。 静室之中还算干净,挽戈立在门口,一眼就看见最里头整齐的数排剑架。 布团鬼指了指剑架上琳琅满目的剑,喏了一声,小声道: “这里都是师兄师姐们的剑,还有些是供奉院前代弟子的。我们平时都不敢乱碰……” 挽戈顺眼望去,很快注意到每个放剑的位置下面都有细小的木签,写了名字。 她扫了一眼,看见了不少熟悉的供奉院弟子的名字,但直到每一行都看完,也没有见到她要找的名字。 挽戈奇道:“谢危行的呢?” 布团鬼被她问得愣了下,自己挠了挠脑袋,想了半天,也觉得困惑起来: “好像没听说过指挥使大人有自己的剑……” 不过,布团鬼很快理所当然中带了点崇拜:“像指挥使大人那样的人物,要是拿剑……大概随便什么剑都很厉害吧。” 又过了会儿,一人一鬼终于出了静室。 前面廊中忽然亮了许多,几个弟子抬了灯过去,灯下有红绳系着。更远处还有人往松枝上缠红带,更热闹了几分。 濮长老正好绕到了这里,和这一人一鬼迎面撞上。 他见是挽戈,笑着迎上来:“萧少阁主在山上还看得惯?我们这地方粗陋,不似江湖,也不似世家门第热闹。” 挽戈道:“清净,正好。” “清净的确好,否则人多事杂,倒容易把修行本心忘了。” 濮长老点头,越看挽戈,越欣慰欢喜。他又看了看天色:“今日无风雪,倒是难得。” 他似乎正好想到什么,又咦了一声,像是想起来要紧的话,却怕不合适,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萧少阁主,今日……怎么还在外走?不回家歇吗……家里该是热闹的时候呐。”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不像是赶人,也不像盘问,更像是长辈随口叮嘱的关心。 挽戈微微一顿:“……今日?” 见她面上疑惑,濮长老哦了一声,恍然,忙笑道: “瞧我这记性,少阁主常年在外,许是不记得时令了——今日可是上元灯节啊。” 挽戈不由一怔。 “这日子讲究团圆热闹,合家看了灯海,才算圆满。” 濮长老说着,语气中是寻常长辈的温和:“往年谢小先生都回供奉院的呢,可惜今年早递了话,说今年不回山了。” 他叹了一声,却也并不多做感慨:“近日风波大,诸务缠身,他人在镇异司,应该还忙着。” 挽戈听着,略微垂眸。 濮长老说到这里,自己知道说多了,赶忙把话头转过来,和蔼地看着挽戈: “老朽多嘴了,少阁主也早些回家吧。这样的日子,家人该是盼着的。” 挽戈心想,盼是盼着,就不知道是盼她回来,还是盼她去死。 尽管如此,她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 “多谢长老,”挽戈略微敛了目光,言简意赅,“我就不留了。” 濮长老温和地点了点头:“那少阁主下山慢些,小心脚下!” 这会儿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挽戈和布团鬼告了别,才终于出了山门。 卫五守在来时的路上等她,就要开口:“萧少阁主,属下送您回医署——” “不必了,”挽戈却道,“你回去吧。” 卫五愣了下,下意识又看了她一眼,道了声是,躬身退下了。 挽戈伸手把斗篷拢紧,在山门前停留一瞬,忽然把那拿到的木匣更深地收入袖中。 她在山门前借了匹马,马头向的却是镇异司的方向。 濮长老的确提醒了她一件事。 ——两日之期已到,萧母那边并无音信,显然做出了她现在的选择。 挽戈心想,她也该走了。 明日一早她就会离京,但是走之前,不应该不告而别。 濮长老的话还在耳畔,她想了想“团圆”两个字,忽然决定暂时把那团模糊的形状里,空掉的人影换了个名字。 第57章 山门外的风把远处的灯影拨碎。挽戈勒紧缰绳,回想了一下镇异司的方位,马头向那处肃杀之地疾去。 城中灯海正要起来,楼头红影浪潮一样,街坊喧哗。 但越靠近镇异司,这些热闹就褪得越干净,只剩下深冬的冷寂。 镇异司夜值方换,重门下铜灯冷硬,被疾马带起来的风一振,嗡得发响。 值守的门卒交叉了长戟,遥遥喝道:“镇异司重地,闲人止步!” 挽戈收了缰,翻身下马,顺手摸出令牌扔过去:“神鬼阁,萧挽戈,找人。” 门卒接过了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差点没接住。 又听了神鬼阁的名头,心下一骇,两个门卒对视了一眼,脚后跟几乎同时一并,忙不迭还了令牌,让出半边道: “得罪,得罪——姑娘先请里面稍候,属下去请示长官。” 挽戈应了一声,收好令牌,径直踏入了这道重门。 镇异司内堂,报信的门卒一路快步穿过长廊。 镇异司分左右两个判堂。陆问津是右判堂总判,当然也有左总判。 左总判近日惶惶不可终日。 明明是上元,他坐在灯下,袖口里却全是冷汗。案几上的朱印像湿淋淋的血迹,怎么看都发腥。 前日他外署的表侄“公差途中落马”,昨夜他最后两名心腹也“请假未归”了,都连遗言也没有留下,尸影更是找都找不到。 左总判知道,这分明就是那位最高指挥使的手笔——那分明是在清除异己,把这偌大的镇异司内一层层的旁人都抽空。 现在只剩他了。 左总判当然知道,自己做的那点脏事根本藏不住。那位的刀好像时时刻刻都悬在他头上,冷得他魂都要散了。 但是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等这么久。 他已经给身后的人连发了三封密信,一封求调任,一封求面圣,一封求护送上路。 三封,居然都和石沉大海一样,一点影子也没有。 左总判现在看什么都好像能看见血,好像总能看见那些不见了的心腹,从地下的阴影里冒出残缺的脑袋,泡过水发胀的死不瞑目的眼球一眨不眨,问他: 【大人,怎么还不来陪我们……】 门外的脚步声进来的时候,左总判才骤然从灯下的噩梦中惊醒,一瞬间才发觉冷汗淋漓。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66节 门卒低声:“左总判大人,外头来了一位姑娘,称是神鬼阁的,来找人。” 神鬼阁的?姑娘?来镇异司做什么。 左总判竭力遏制住噩梦,用力擦去了额头上的虚汗,压着嗓子:“哪位?” 门卒:“她报了姓名,神鬼阁 萧挽戈。兜着帽,刀在身,验过了令牌是真的。” 左总判脑子里有点乱,也没有多想,只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到是谁。 他强作镇定,对着下属,装出了从容的样子:“请……请她到偏堂。” 偏堂的门一开,左总判正好看见一个身影背着光站在堂口,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节苍白好看的下颌。 察觉到被注视,挽戈回头,乌黑的眼眸正好撞上左总判的视线。 左总判不知道怎么地皮肉一紧,下意识避开了直视,讪讪强作客气: “这位姑娘,上元夜来镇异司……找谁?” 挽戈并没有浪费时间和旁人寒暄,只道:“找谢危行。” 左总判本来要去给来者倒茶,甫一听见这个名字,差点把茶盏摔了,铜面磕在案上很大一声。 ——找那位的。 左总判现在实在不想去听、看任何关于那位的事,一听见就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上路。 他几乎是下意识打起了哈哈,想糊弄过去:“今夜公牍繁忙,按例需要等——” 他目光乱飘,无意之中又和挽戈乌黑的眼眸对上。 那明明只是很短暂的不到一息的对视,但是左总判脊背蓦然一凉,与此同时,他忽然想起来了萧挽戈是谁。 他话锋陡转,招了小差役:“去,现在去内衙通传!” 左总判这会儿脑子清醒了,终于忽然想起来了。 胭脂楼诡境后,卢百户求左总判捞他出去时,曾提过那位最高指挥使和神鬼阁少阁主的一些事。 起初他根本不信,只当是卢百户那破嘴在临死前最后的嚼舌。 但这会儿,左总判后背发凉,额头的汗也要下来了。他知道自己好像看见了自己最后一条路。 若这姑娘真与那位关系匪浅…… 左总判忽然眼睛活了。 他要把这消息送出去,送到该去的地方。 让人知道,那位也不是没有牵挂的。 片刻之后,堂外的小差役低声禀报:“内衙那边回话了……” 左总判骤然回神,一摆手,侧身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面上好像若无其事: “姑娘在此稍后片刻,内衙的人很快就到!” 挽戈嗯了一声,并没有再开口。 左总判心里更虚,像被人强行扯了脸皮地笑,退到一边,等着那道更可怕的脚步声临近。 内衙深处,风更冷,灯更沉。 长廊尽头,门还阖着,门后头是让人根本不愿久听的动静。 地下的灯很暗,墙面投出的影子拉得很长。 被押的人跪在地上,脊背都要软塌下去。他终于把所有硬撑的东西掐着喉咙吐出来后,旁边的亲随就把人按翻,塞上木枷拖走。 新鲜的血痕在地面上拖得很长,叠过旧的血痕,从红到黑,重重叠叠。 谢危行抬了抬下颌:“下一份。” 另一摞签押被亲随赶忙呈上来。谢危行伸手翻开,没翻几页,冷冷笑了下:“装得不像,字是同一只手写的,把抄稿的人也带下来。” 亲随领命,赶忙火急火燎去了。 陆问津这时候才进来,抱着一大摞文移,差点被地上的血滑了一跤。 他放下后,打了个苦大仇深的哈欠,疯狂暗示起来。但过了好久,见那人还无动于衷,终于认命似的叹气: “……指挥使大人,你看看时间。” 谢危行甚至都没抬头:“不晚。” 陆问津一口气没吸上来,气急败坏起来:“指挥使大人,今天是上元,上——元——节——” 见谢危行仍然神情没有丝毫变化,陆问津终于放弃了,重重地按了按眉心,认命似地也坐下来: “……我同情你,但我更同情我自己——我回去还得交差,我未婚妻等我一起吃汤圆呢。” 陆问津后面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觑着谢危行的神情,也没敢说出口,但语气已经昭然若显。 又过了一刻,堂下跪着的人换了两拨,地上的血痕又添了新的。 谢危行这会儿才走到铜盆前,俯身洗手。他的手先前还沾了不知道谁的血,很快被冷水冲刷得修长干净。 陆问津捏着鼻子,瞧着堂中地面,根本不敢下脚,生怕地上的血脏了他为过节特意做的新鞋。 他忍了半晌,觉得胃里有点翻江倒海,最终还是撑着桌沿起身: “我说,指挥使大人,你这样把上元节,过成清明节,不至于吧?” 旁边亲随有人没忍住,低低憋笑。 陆问津更加唉声叹气起来:“你孤家寡人一个,没人要,我可有人要啊!我未婚妻还在等我呢!” 这下旁边的亲随没忍住,小声在喉咙里一闷,化成几声气音。有人肩膀都肉眼可见开始抖。 谢危行懒洋洋地哦了一声,终于抬了眼,眸色像被灯火碾过,金影一闪而逝:“恭喜。” “谢谢,可我不走,”陆问津咬牙,“我走了你更可怜。” 这会儿,外廊才有人急步而来,到了门口,不敢进去,只在门外躬身压低声音: “禀指挥使——来了位姑娘,姓萧,要见您。” 陆问津啧了一声:“姓萧的姑娘?哪位?” 那差役不敢抬头:“她是……神鬼阁,萧挽戈。” 屋内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陆问津把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慢吞吞回头去觑谢危行。 谢危行没说话,眼尾却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淡金色的光影在右眸深处很轻地一敛,敛得很快,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下一刻,他才很轻冲亲随下令:“收拾一下。” 那意思很明白了,亲随赶忙应下,地上的血痕很快被擦干净,有人重新去点了炭火,内外好像完全看不出方才杀人场的意思。 陆问津看着这一切,品出了几分意思,促狭地咳了一声:“你还装得住?” 谢危行顺手从椅背上捞起斗篷,信手一披,映出身形修长。 他似笑非笑:“本座天生好相与。” “呸,”陆问津翻了个白眼,“你是天生会骗人。” 谢危行没理他。 他跨出门槛的时候,脚下影子很紧,那一身血腥气好像被他随手关进了身后的门里面,干净到看不出这间屋子方才滚过多少血。 廊上人影让出一条直路。 谢危行走得并不急,像闲散地过自家院子,身侧差役们行礼退让。 转过最后一重门槛,他才看见她。 偏堂并没有点彩灯,只亮着长烛。 挽戈背对着门,站在檐影下,斗篷垂落到靴面,指节搭在刀鞘上。 外头的鞭炮声隔得很远,化成了细碎的回响,像落雪一样。 挽戈这会儿才侧过头,乌黑的眼眸从灯影里抬起来,恰好与谢危行遥遥对上。 谢危行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的步子很轻地顿了一下。 他本来应该说点什么——比如问缘由,或者闲话一句上元安好。但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将方才沾过血的那只手藏了起来,肩背几乎不可察觉地侧过半步,将暗处的影子整个藏在自己身后。 “……来了?”他的声音低了半分,懒、软,但是很轻。 挽戈嗯了一声,抬头望他:“来找你。” -----------------------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得有点卡文,迟了斯密马赛qwq 第58章 谢危行眼底的笑意浮了上来。 “找我?”谢危行尾音拖长,懒洋洋重复了一遍,“本座可没有做什么需要神鬼阁少阁主亲自上门问罪的事吧。” 挽戈瞧着他,摇了摇头:“明日离京,我来告别。” 谢危行眼底笑意一滞,但很快化开,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他只懒洋洋一扬下颌,朝门外道:“正好,本座也觉得这里晦气得很,走吧,带你去看点好玩的。” 他说着,已经很自然地伸手,替挽戈把斗篷上沾的一点落 雪拂去。 他的指尖很热,隔着布料擦过肩头,挽戈甚至还能很清晰感受到那点温度,像雪地里的一点星火。 门墙外,悄悄跟过来偷听的陆问津露出了一点惨不忍睹的神情——到底谁在上元夜还在杀人,把这鬼地方变得晦气的?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67节 他啧了一下,奖励自己当散衙了,自己也随之快速溜之大吉。 谢危行带着挽戈穿过镇异司的廊。终于穿过最后一重重门的时候,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外城的灯海远远涌过来,红影沿着街道流淌,一层压着一层。 门卒骤然见到最高指挥使出来,一惊,就要慌不择路行礼,被谢危行用目光压了回去。 他把斗篷往挽戈肩上拢了拢,语气不紧不慢:“夜里人多,别放开我。” 挽戈看了看他伸出来的那只修长的手,顿了半息,还是伸过去扣住了。 她手还是一如既往地凉,他的手却还是很烫。刚一贴上,她指骨里那点阴寒就像被捂了个结实。 谢危行几乎听见自己心口里什么东西“啧”地一声弹起来,忍不住笑,故作正经:“借我一会儿。” 出了镇异司,进了外城,热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城里的灯海鱼龙走马,红绡如浪。人潮推着他们往前。 方才镇异司内沾染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一瞬间竟然都被鼎沸的红尘烟火冲刷干净。 挽戈从前长年在神鬼阁清修,下山也是入诡境,见到的不是鬼就是死人。 这样摩肩接踵的“人”的热闹,她忽然发现已经很多年没见到了。 鞭炮声在远处炸开,混着小贩的吆喝和孩童的嬉闹,震得她耳中有些发麻。 乱七八糟的都是灯火,浮圆摊的白气往夜里滚。 挽戈下意识想缩回手去碰身侧的刀,确认还在不在,稍微动了一下后想起来她的手还在谢危行掌心里。 冷与热在指骨处碰了一下。 她下意识抽的那一下没抽动,谢危行伸手一收,像顺手把一个不听话的小物件收拢回袖里。 片刻之后,谢危行拉着挽戈,在浮圆摊前立住。 他懒洋洋地抬指在案沿叩了一下,铜钱在他指尖打了个转,落下时清清脆脆一声。 摊主下意识抬了头。 “两碗,”谢危行语气不紧不慢,很自然地又添了一句,“她那碗别太烫。” 摊主本来正扯着嗓子招徕,抬眼后骤然一顿,声音不由自主低了,手中勺子差点翻了。 她在街头摆了一辈子的摊,见过的成双成对的数不胜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一对,站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 那年轻人面容俊美,一身黑衣,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矜贵散漫。那姑娘兜帽下肤色冷白,面容相当好看,眼眸乌黑沉静,不见波澜。 浮圆汤很快被端了上来。 摊主只看见那年轻人随手一接,指节修长,掌心垫着试了下温度,才略一俯身递给那姑娘。 挽戈从前很少吃这些,但也不挑剔,很安静地用小勺舀着。 谢危行撑着下巴看她,瞧见她微垂的眼睫被热气温得有些湿润。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眸中带了笑意。 “如何?” 挽戈略微点头:“甜。” “这么敷衍。”谢危行笑意更深,没再追问,顺手把她掌心的凉意捂热了一瞬。 一刻后,两人把碗放回案上,又入了人潮。 走过一处街角,前方忽然人声鼎沸,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要射中了!要射中了……” “哎,差一点!可惜!” 瓦舍外搭着射靶,彩旗猎猎,有很多人围着。 摊主披着短裘,口若悬河:“射靶啦!射靶啦!一箭中红,送上好物!” “灯、簪、什么都有……大奖是诡境出产的灵物,今天权当彩头了!还有,还有!都来瞧一瞧啊!” ——那的确是相当吸引人的奖品。 诡境出产灵物,但那往往都被世家和江湖门派,以及镇异司诸如此类的势力垄断,能流入民间的少之又少。 挽戈循声望去,看见摊主遥遥挂着的彩头,居然是一个剔透的玉瓶,式样温润,隐有流光。 尽管品级应该算是最低级,但起码也是灵物,民间的确值不少银子,而且算得上稀罕。 射靶摊前,有一个公子哥正在试。 那公子哥衣甲修整,腰间配着制式金刀,看衣摆的纹路,分明是金吾卫的人。 公子哥开弓的姿势还像模像样,拉得足够饱满,可惜连连擦靶而过,引得围观的人一阵期待,又一阵长长的嘘声。 “唉呀……” “又差一点……” 公子哥旁边还跟了一个姑娘,年纪不大,眉眼精巧,衣着华贵,显然是被护出来看灯的贵人。 可惜那姑娘嘟着嘴,看上去有些不高兴,显然是想要那个灵物。 那公子哥见在姑娘面前丢了脸,有些气急败坏。 他涨红了脸,将手中的弓重重砸在案上,冲店家斥道: “你这弓箭都有问题!存心戏弄本官是吧?!” 摊主慌忙叫屈道:“官爷,官爷莫怪!这……小本生意……器材简陋,您,您多担待……” 那公子哥显然根本不信: “本官的箭术在金吾卫也是数一数二,在你这里连偏靶也算不上,怎么可能!分明是你的弓箭故意动了手脚!” 挽戈的目光落在那张弓上,随即了然。 这种民间射靶,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让习过武的人就能拿到奖品。那弓身看似正直,实则弧度微有不正,箭的配重更是离谱。 寻常习武之人,恐怕也无法一时半会适应这种特别的弓箭。 无非是市井常见的伎俩,可惜那公子哥涉世未深,没见过罢了。 那公子哥正气在上头,旁边的华服少女却明显有些不满,拉了拉那公子哥: “表哥,你不行就算了,我们直接买下来也成……” 被心爱的女孩说不行,那公子哥明显更气了,捏着弓的手咔哒一紧,就要忍不住去拔腰间的金刀。 眼见剑拔弩张的气氛,旁边的人赶忙要去劝,摊主额上也见了汗,却越解释越显得心虚。 挽戈收回目光,忽然生出一点难得的兴致。她在一旁忽然开口:“让我试一下。”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居然压过了人群的窸窣。 摊主一愣,本能去看那位公子哥。 那公子哥被盯得更挂不住面子,冷哼一声:“什么人也敢来试了。” 一旁那华服少女却眼睛一亮,忙不迭和公子哥道:“让她试嘛!” 挽戈看了那公子哥一眼,没多理会,只扔了一锭银子在案沿,声音很淡:“按规矩。” 摊主见有人来救场,哪里敢再推,收了银子,双手把弓奉上。 挽戈接过,掌心一沉,弓背的歪劲立刻顺着虎口压下来。 她当然学过弓,但到底用的少,并不如刀常用。 这会儿她接了弓,先把弦往下按了按,听了一耳朵那一线紧音,又指腹很轻地蹭过箭杆,确实弯。 但是她没有要换弓的意思,也没有挑剔,只是把弓略微也斜了个角度,开始摸索合适的位置。 人群里窸窸窣窣的,有人小声憋笑:“这姑娘怕是第一次上手……” 挽戈并没有在意。 她最后抬眼看了看靶心,把弓身斜了一些,箭头略微外偏,顺着整个人的站位也移了一步。 摊主见她架势不熟,又安心又担心——安心的是她拿不到奖品,担心的是过会儿那公子哥又来闹。 挽戈并没有再试了,直接开弓。 弓弦在她指下只发出一声干脆的声音,箭身起初歪斜得让人不忍卒视。 但下一瞬,却像被看不见的手拨 正,沿着一个奇怪的弧线反咬回来,啪嗒一声,稳稳插入红心。 四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沸腾起来。 “中……中了!” “这也能中!” “怎么个射法……” 金吾卫的那个公子哥脸上霎时间挂不住,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 旁边那位华服少女却眼睛亮晶晶地拍手起来,忍不住叫出声:“好!好箭!” 摊主也又惊又喜,惊的是居然真有人能射中,喜的是有人能射中,那公子哥没理由来挑刺了。 他赶忙去捧那彩头,手一抖,差点把那玉瓶摔在地上。 “姑娘好箭术!”摊主满脸堆笑,将那玉瓶连同锦盒一起恭恭敬敬递过来,“您的彩头,请收好!” 那金吾卫公子哥的脸色这会儿一阵红一阵白起来。 他自诩箭术不凡,在金吾卫也是数一数二。也正是因此,他方才才想在心上人面前大展身手一番。方才连连脱靶,只当摊主做了手脚。 可如今居然被一个身形薄弱的姑娘用同一张弓和箭比下,无疑是当着满街的人,把他的脸皮踩在脚下。 “你……”他到底是年轻气盛,面上挂不住,上前一步,厉声质问,“你是什么人?寻常姑娘,哪来这手功夫?莫不是江湖骗子,合伙来——” 第59章 挽戈无意开口,但是旁边的谢危行却很轻地笑出了声。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68节 那笑声并不大,却足够刺泄那公子哥涨起的怒气。 “这位兄台,也不用这么抬举自己,”谢危行懒懒地开口,眼眸中挑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赢你,还需要合伙吗?” 旁观的人有人听懂了,也开始哄笑起来——那分明是在不加掩饰地嘲笑这金吾卫的公子哥功夫烂。 那公子哥面色顿时涨成铁紫,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旁边的华服少女也想笑,但赶忙捂住了嘴,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 她扯了扯自己表哥的袖子,嗔道:“好啦表哥,是技不如人,别丢人了。” 那公子哥彻底无处下台,终究没脸再闹,就要拉着那华服少女离开。 挽戈却接过那个装玉瓶的锦盒,转身追上那少女,径直将锦盒塞进了她手中。 “你的。”挽戈言简意赅,转身离开。 那少女捧住锦盒,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睛倏然间亮极了,满心欢喜。 她抱紧了盒子,冲挽戈的背影高声:“多谢姐姐!” 风波彻底消弭,摊主擦了擦冷汗,对挽戈连连作揖道谢。 挽戈并没有多说什么,由着谢危行拉着她重新进了灯海。 “这么大方?”谢危行忍俊不禁,“我还以为你要留着玩。” “那灵物没什么用。”挽戈平静道。 她也只是一时兴起,想试试那张特别的弓,彩头是什么,本来也无所谓。不若全了那少女的喜欢。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前方一处摊位比别处更热闹,人头攒动,欢呼声与叹气声此起彼伏。 有摊主扯着嗓子吆喝:“摸福盒!开匣,开出好彩头!供奉院弟子画的避祟符,驱邪避灾保平安,开出来就是赚到!” 挽戈先前在京外,并没有见过这种开匣的游戏,不由好奇了起来。 她略微顿了下,望向了那一排小匣子。匣身都刷彩漆,匣与匣之间又挤得很密,看着就令人手痒。 谢危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然也听见了那摊主的吆喝,乐了下。 供奉院的避祟符,还不知道是哪个外门弟子画的练手的,居然在这里被当成了彩头。 谢危行侧头:“想玩?” 挽戈嗯了下。 谢危行忍不住弯了下眼。 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大国师、一个神鬼阁少阁主——一个天生不怕鬼、鬼可能会比较想避她,一个随手画的符就叫人万金难求、趋之若鹜——会来凑热闹抽这种普通人求个心安的避祟符。 挽戈才不在乎那避祟符是什么东西,她当然也是觉得好玩而已。 她兴致盎然,按着规矩付了钱,将手伸进木匣里,凭手感摸出了一个纸卷。 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只是黄纸而已。 “哎呀,没中!”旁边有人替她惋惜。 挽戈又试了次,还是空的。 她不信自己运气会这么差,接连又试了好几次,居然全是什么也没有。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连带着摊主也大为惊奇,替她唉声叹气:“姑娘,你这……” 过节的日子,他没把不妥的话说出口,还是改口成了吉利话: “破财消灾啊!空也有空的福气,聚财不聚祟……姑娘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旁边看热闹的人也起哄:“再来再来!” 谢危行在旁边乐得不行。 他略微侧了下身,问:“还玩吗?” 挽戈嗯了一声,神色如常,又要去摸匣子。 谢危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不轻不重地啧了一下。 他本来兴致缺缺,这会儿却来了点兴趣,决定干点缺德事。 谢危行略微偏头,右眸深处掠过一层很淡的金影,很快看清了木匣子里头外头的东西。 他伸手,相当自然地握住了挽戈另一只藏在斗篷里的手。 挽戈一怔,只觉得温热的指尖在她冰凉的掌心勾了一下,磨蹭得她掌心有些痒,勾出了一个数字。 不用猜也知道谢危行的意思了。 挽戈顺着那个意思,将另一只手探入匣子,果然摸到了一个略硬的纸卷。 打开,一张朱笔符纸安安静静躺在里头。 人群中声音炸开了。 “中了中了!” 摊主也喜上眉梢:“姑娘手气其实很好嘛!” 周围立即有人嚷着要碰运气,摊前一下子被挤满了。 谢危行忍住笑,顺手扔了一锭银子给摊主当赏钱,权当弥补一下他开天眼作弊缺的德。 摊主忙不迭接了,作揖顺手补吉利话:“姑娘有福气,有福气……诸邪避身,大吉大利啊!” 灯潮翻过去,两人又被人流裹挟着向前,人声鼎沸。爆竹遥遥抖出一串火光,照得檐角一闪一闪。 转过口子,挽戈又看见另一处口子的摊前,立了根旗,上面写着的字潦草但含着劲——【铁口直断】。 摊子后面坐了个老头,是那种民间一眼看上去就颇能取信于人的长相,有几分仙风道骨。 那老头捧了热茶,正在哈气,见有两个人驻足,忙抬头看去,口齿不清地开始叫嚷: “算命看相,一卦三文钱,看不透不要钱!” 谢危行正懒洋洋要绕过去,却见挽戈径直落座。 他愣了下,略微扬了扬眉:“你要算命?” “嗯,好玩。” 挽戈理所当然,她仰头看谢危行:“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谢危行差点乐出声。 如果有旁人在场,无论是镇异司,亦或是世家,或者是朝廷或者江湖中旁的什么人,都会觉得这一幕太有趣了。 分明旁边就是当世玄门第一人的大国师,世家贵胄豪掷千金都难求他的一卦,结果她转头就去问一个半吊子的江湖神棍。 那算命老头对此情况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开始班门弄斧——尽管这绝非他所愿。 他只觉得面前这两人气度非凡,应该大有来头,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这位姑娘……要算哪桩?” 挽戈问:“能算什么?” “姻缘、财运、前程、寿数……皆可。” 挽戈想了想,才道:“前程。” 那算命老头本想照本宣科,按惯例要个生辰八字,但立即意识到眼前这两人绝非普通人,不太合适。 他忙把卦盘藏在了布下,递过了签筒:“请摇。” 挽戈握住签筒,一振,签子跳了两下,落在案面。 老头低头去看那签文,忽然瞳光一缩。 他几乎不信,又去看挽戈的骨相,又捞过挽戈的手,去看手相的纹路。 片刻后,他额角就沁了汗。 他撑了下,几乎是万分仔细地斟酌着言辞,才硬生生把话稳了回来。 “姑娘的路……杀伐入命,担得起,也承得住,前程不是小位。但此路极险,所求甚高,十步九危,但那一剩之机,一旦到手……执一方旗,众山皆低。” 挽戈正听着,见老头停了,才好奇问:“还有吗?” 老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后话不敢多言,姑娘知道就好,此路极险,莫要回头,回了也回不去。” 挽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老头这才如释重负,擦了一把额角的汗,这才发觉已经冷涔涔的了。 他没想到,挽戈扔了银子,又指了谢危行,认真道: “给他也算一下。” 谢危行乐极了。 那老头却大骇——他也不是傻的,察言观色之间能看出来这年轻人或许也是同道中人,水平恐怕远在他这半吊子之上。 但老头刚想拒绝,谢危行已经相当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好,那给我也算算。” 老头有点骑虎难下。 他见这年轻人已经兴致盎然,不好回绝,只好硬着头皮又问: “这位公子……要算什么?” 谢危行起了点坏心思,他本来想问姻缘,但话到喉间忽然顿住。 旁边那双乌黑的眼眸很安静地仰着看他,谢危行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觉得旁的乱七八糟的人,根本不配对他藏在心底的事信口胡说。 他临时改了口:“也算前程。” 不等老头开口,谢危行信手拈了一枚签,扔给老头。 老头有点心惊胆战地接过签。 他没胆子去摸这年轻人的手相,也不敢去问生辰八字。 他只好就凭着签面和肉眼描摹的骨相,艰难开口: “公子,前程……大吉。贵,不可言其极,只是——”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69节 老头顿住了,“只是”后头,他说不太出来,只觉得惶恐。 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道怎么说,最终才换了个万金油的说法: “只是这吉来得重,不是平地向上,是风大,慎之,慎之……” 老头说着说着,也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敢说了。 谢危行略微垂眼,没拆穿他,随手扔了银子过去,沉得案上卦盘都一颤。 他似笑非笑:“先生有胆子,嘴也收得住,成。” 老头根本不知道自己居然被当朝国师尊称了一声“先生”,倘若知道恐怕会当场改行。 他忙不迭又塞给挽戈两张小符,当做添喜,手心抖得符都皱了。 离开摊子时,街上鼓点正响,灯影晃成河。 挽戈把老头塞的两张符抽出来,展平整,仔细看了看。 谢危行望了眼,那符上的笔迹像鬼画的一样,他看都不想看。 谁料下一刻挽戈分了一张,塞给他,认真道:“给你。” 谢危行略微一愣,随即乐了。 倘若外人传出去他收了这破符,大国师的名声马上就岌岌可危了——不过他还是接过了那符,指尖一转,不知道被藏到了哪。 “收下了,”谢危行略微扬眉,指背很自然地蹭了蹭挽戈的袖口,“不过本座有更灵的。” 挽戈垂眼,看见谢危行握着自己手背的那只手。 掌心的热贴着皮肤渡过来,像把一团火塞进她的指骨里。 挽戈想了想,并没有抽手。 第60章 他指尖很热很轻,像在她掌心写了一个看不见的字,每一个笔画都很稳。 挽戈这次没能察觉得清他写的什么,像是奇奇怪怪的符文。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热意顺着她的掌纹渗开,细细密密,像把薄薄一层的火封在皮下。 寒意退去后,心口里那一线虚冷也被压住了。 挽戈略微垂着乌黑的眼睫,只觉得那道热顺着经络缓缓铺开。 她道:“确实更灵。” 两人沿着灯潮往前走,街口潮水一样的人声还在涨落。 前面水巷敞开,沿岸停着几艘画舫,红纱的灯笼下挂着彩带,水面浮着碎金。 “上去?” 挽戈望了下水上的灯影,点了点头。 船家本来还在吆喝,见两人上来,一眼都气度不凡,慌忙掀帘让道。 帘影一合,画舫内喧哗好像被隔在了水雾之外。 两人落座后,小厮忙不迭呈上了酒单和点心牌。 挽戈扫了一眼,京中的点心和汤羹起名相当讲究,颇有文人风雅,雅到一眼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本来就是随兴而为,顺眼扫过木牌最上面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冲小二道:“这个。” 小二定睛一看,诧异道:“‘白日忽’?” 挽戈点点头。 谢危行听见这名字,略微扬眉,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挽戈心里有数,只含笑吩咐:“再加一盏。” 小二机灵得很,立刻冲船尾吆喝:“好咧,‘白日忽’两盏!” 片刻后,两只瓷盏被端了上来,清气温热,浮着一层雨后竹叶的清香。 挽戈端起来抿了一口,只觉得入口很软,甜的,顺喉而下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只在丹田处生了一点暖意。 谢危行单手托盏,垂眸,也饮了口,心想,的确是白日忽。 这可是京畿名酒,入口清甜如蜜,后劲却大——许多年前还在供奉院的时候,他把几坛“白日忽”藏到周师叔做法事用的酒里,让周师叔的十几个傀儡发了三天的酒疯。周师叔当时还满山追着要揍他——荒谬又遥远的少年岁月,居然顷刻间又回想了起来。 挽戈当然不知道谢危行在想什么,她只当是饮料,甜口的,味道有些特别。 河面有人在放灯,纸灯尾拖着细细亮亮的尾巴。 挽戈边看着,过了一会儿,盏已经见底了。她向船头守着的小二道:“再来一盏。” 小二应声,去温了第二盏。 谢危行很轻地啧了一下,忍不住又很轻微地扬眉——这就要第二盏。 他揶揄了一下:“喜欢这个?” 挽戈嗯了一下,不明白谢危行为什么这么问:“甜的。” 谢危行乐了。 他本来还以为神鬼阁也能养出小酒鬼,原来是当甜水了。 他起了点坏心思,也不点破,只单手支着下颌,想看挽戈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不对。 第二盏很快温上来。 挽戈端起来,又边看灯边饮。她神情并没有动,看上去好像真的是寻常饮料一样。 过了几口,谢危行才看见挽戈似乎放慢了,乌黑的眼睫像被水雾熏到,有些潮湿。 她把盏暂时放下了,伸手按住了案面,似乎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谢危行问。 挽戈又慢吞吞确认了一遍,才给出判断:“河走得有点快。” “嗯?”谢危行笑意逐渐深了,“船正顺流呢。” 挽戈只当今晚多事,被灯晃了眼,又重新拿起盏。 那一口下去,暖意又燃起来。 第三盏上来的时候,小二才讶然,夸道:“姑娘酒量不错啊!” 挽戈愣了下,慢了半拍,才问:“这是酒?” 小童一惊,忙陪笑:“是呢……是呢……只是劲来得慢,这可是京畿名酒呢!” 挽戈这回是真愣住了。 她眼睫很慢地眨了一下,终于把“酒”和此刻脑子里那片迷迷瞪瞪的混沌联系了起来。 神鬼阁清规森严,弟子山内不得饮酒。她下山也多半是进诡境,十七年来还真没有怎么尝过酒的滋味。 挽戈慢吞吞才道:“……我不知道。” 片刻后,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对面那人已经几乎忍不住笑了。 她转头问谢危行,乌黑的眼眸中有些困惑:“你怎么不说。” 谢危行已经彻底忍不住笑了。 他略微前倾,手肘支在案上,眼眸被灯火映得像碎金一样璀璨。 “我以为少阁主千杯不倒,正准备佩服一番呢,”谢危行略微拖长了调子,带了 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促狭,“——我能有机会和少阁主成为酒中知己吗?” 挽戈不说话了。 她只觉得那点酒意顺着经络涌动,眼前画舫外分明是顺风流淌的灯河,也开始泛着波澜一样抖。 她想撑住案沿坐稳些,手却有些软。 谢危行伸手按住她扶在案沿的手,顺势将她面前那只盏推远了些。 他又去吩咐小二:“不必再上酒了,上一盏青梅汤,再添些点心。” 小二赶忙称是。 挽戈嗯了一声,似乎是听见了谢危行的话。 她又习惯性地去摸酒盏,这回摸了个空,愣了一下。 她抬眸去看谢危行,似乎是很认真地想了想,才道:“……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谢危行片刻后看懂了,原来这小酒鬼还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没事。 他也不拆穿,懒洋洋地支着下颌,好像在闲话一样聊天:“今日来镇异司时,门是哪个方向?” “东。”挽戈答得很干脆。 “那船现在顺的是哪个方向的水?” 挽戈略微偏头,很认真去辨认。但是灯火在水面上折来折去,她盯了好几息,才慢吞吞道:“看不出来。” 谢危行笑意更深了,不轻不重地叩了下案角:“那我现在举了几根手指?” 他根本没举,手还藏在案下。 挽戈黑白分明的眼眸盯了他半晌,似乎在很认真地思索,最后给出了一个结论:“我不知道。” 谢危行哎了一声,乐极了——他知道挽戈是彻底醉了。 小二这会儿终于把青梅汤送了上来。 谢危行把盏推给挽戈:“喝这个,醒酒。” 挽戈很听话地端了起来,抿了几下。或许是酒意烧的,她平日苍白的脸颊居然也显示了一点血色出来。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70节 她放下盏,很认真道:“我没有醉。” “当然,”谢危行顺着她的话,懒洋洋的,“少阁主千杯不醉。” 挽戈被顺了毛一样,安静了下来。 帘子外鼓的声音隔着水,一阵一阵,灯影贴着帘子在晃动,上元夜似乎快要结束了。 谢危行又瞧了挽戈一会儿,心里忽然痒了一下。 他把那几分坏心思先收着,先从不要紧的开始问:“明天什么时候离京?” “一早。” “真走?” “真。” “要是有人拦你呢?” 这个问题似乎不好回答。挽戈想了想,才道:“打他。” 谢危行眼眸中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他玩心大起:“那我如果去神鬼阁找你……你会来见我吗,少阁主?” 挽戈抬眼盯着他。 她似乎很认真想了一会儿,才反问,眼神很直白:“你怎么这么闲。” 谢危行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那是!”他相当愉悦道,“我可是天下第一的闲人。” “嗯。” “所以,会吗?”谢危行追问,语气却很松,像逗人玩。 “会。”挽戈很干脆。 谢危行啧了一下,那点坏心思终于收不住了。 “那是不是——私会?”他骤然靠近,声音压得很轻,气息扫过她的耳畔,“嗯,神鬼阁少阁主来私会镇异司指挥使?” 挽戈似乎被问住了,这回想了很久,才相当确定道:“谁敢。” 她看上去迷迷糊糊,但是说的分明是硬话:“谁敢来指手画脚,迟早把他们都杀了。” 话是凶的,气是软的。 谢危行低低笑出声,像被她这句话莫名其妙安抚了。 他端起自己的盏,那里还有残酒,随口一饮而尽,终于觉得喉间也热了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挽戈被灯火照得此刻相当温软的侧脸,还没满足,继续乱七八糟地问:“你最喜欢什么兵器?” “刀。” “第二喜欢?” 她想了想,还是道:“还是刀。” “行,”谢危行又问,“那最喜欢什么人?” 这个问题,挽戈沉默了很久。 她盯着案上的什么东西,看了好久。窗外鼓声一阵一阵的,水撞舟腹,把那点沉默衬托得更加安静。 谢危行啧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问不出什么。 他换了个问法:“喜欢那只布团鬼吗?” 挽戈眨了下眼,想了想,道:“喜欢。” 谢危行哦了一下,又换了一个:“喜欢羊平雅吗?” 挽戈不假思索:“喜欢。” 谢危行像是循循善诱够了,最后收了笑,终于像被鬼使神差一样,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喜欢谢危行吗?” 挽戈:“喜欢。” 这两个字落在谢危行耳中,像轻轻一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顿了下,笑还是笑的,笑的却自己心里叹了口气——他当然听得出来,这不是他那点坏心思里想要的东西。 真是的,谢危行心想,和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疯子说什么呢。 显得他像一个更大的疯子。 “行,”谢危行收敛了笑,声音压得很低,“我从来没有收回过我说的话。” ——我也喜欢你。 挽戈当然听不见后半句,她其实已经迷迷糊糊地阖上了眼睛,几乎要睡着了。 谢危行看她坐着太直,伸手揪过一个画舫上的棉枕,往她背后推了推,让她靠着。 片刻后,她睫毛轻轻抖了一下,眼皮终于完全阖上了。 帘外船的声音很远,灯已经熄了,上元夜结束了。 谢危行把她的刀挪到她手边,又替她解下斗篷,顺手往她腕骨上又渡了一线热意。 他很轻道:“过几天见。” 挽戈没有应声。 她只是呼吸很轻地均匀了下来。先前谢危行给她的那一点“更灵的”,安安静静在她掌心发着热。 第61章 上元夜翌日,仰赖于“白日忽”的烈性,挽戈醒来时,其实没太记得后面画舫上乱七八糟的事。 她次日一早就回了一趟镇异司医署,得到的消息是,萧母仍旧没有给她回信。 京内的风声,萧其世似乎已经实际上掌了萧家,以嗣子承祧的名义,代行家主事,俨然一副少主模样。 挽戈想了想,还是托羊平雅替她最后送出了给萧母的信。 她不打算收回自己的承诺——倘若萧母将来有朝一日,终于下定决心要杀萧其世,她会守诺出手。 不净山的山门脚下,挽戈回来的时候,雾气还正贴着石阶往上爬。 守山门的弟子远远看见有马蹄疾驰而来,还以为谁要来神鬼阁的山门找事——这不算不常有的事。 弟子下意识要出剑拦下,接着看清来人时,才大惊失色,慌忙收剑让路: “……见过少阁主!” ——少阁主回山了。 这个消息几乎在一刻内就传遍了不净山。 次日午时,旬议的时候,挽戈才跨入议事厅的门。 厅内,老阁主的首座还空着,似乎尚未到来,然而其他的人已经俱在座了。 不出意料的,挽戈刚入内,堂内原本还低声的嘈杂讨论声,立即变成了瞬间的死寂。 挽戈并不理会那些隐隐约约的窥探,相当自然地在首座下方第一个座位上坐下——那是少阁主的位置。 “师姐,多日不见。” 挽戈落座后,礼貌性地冲一旁落座的师姐槐序问候了一下。 槐序也是老阁主的弟子,当然也是挽戈的师姐。 槐序师姐杵着个死鱼眼,好像没睡醒,沉默地盯了挽戈一会儿,也点了点头,一声不吭。 挽戈早就习惯了师姐平日里死气沉沉、马上就要活不下去的样子,并不在意。 但她方一落座,对面一个小孩模样的家伙就尖声尖气地阴阳怪气起来: “少阁主,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啊。” 倘若有旁的非神鬼阁的人在场,得知这个小孩身份后,毫无疑问会大吃一惊。 ——这个怪模怪样的小孩,就是神鬼阁执刑堂堂主。 执刑堂堂主戴着一顶很滑稽的、总之不像活人戴的高帽子,坐在椅子上,还晃着短腿,用那种好像捏着嗓子的童声: “我堂弟子羊眙,死在京中,尸骨无存,听说是少阁主干的好事,是吗?” 挽戈倒是真想杀。 她平静道:“他心里没数,敢对我出手,可惜水平有辱师门,被 我卸了兵器,此后之事与我无关。” “一句‘与我无关’‘就想洗干净?”执刑堂堂主童声都更加尖利了起来,“羊眙可是我座下高徒!” 执刑堂堂主的弟子,哪个也算不上高徒。 挽戈心想,倘若这顶着小孩皮的老东西知道,他座下还有个邵滢滢,是真的被她杀了,恐怕更要发疯。 羊家诡境,显然善后之事是镇异司做的。 镇异司出手做得相当干净,以至于或许执刑堂堂主还不知道他爱徒邵滢滢的死讯。 此时,议事厅的首座上,终于落下了阴影。 那是老阁主惯常出场的手法——他很少亲自露面,往往也只是用灵物投影的方式来莅临。 执刑堂堂主的唧唧歪歪,这会儿终于被真有正事要禀报的灵物堂堂主打断。 这位有事要禀报的灵物堂堂主,算得上神鬼阁四堂堂主之中唯一的正常人。 可惜正常人未免有点太正常了。 他通报事情时语气四平八稳,连说出“山门大阵镇物告罄”这样的要事时,都好像在谈论午饭。 ——他话还没说完,议事厅内已经昏昏欲睡要倒了一片。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71节 灵物堂堂主终于事无巨细地结束禀报后,老阁主在首座上的影子动了动,然后是苍老的声音: “不错,灵物堂的账目,一向清晰。账清了,人心才会清。” 那其实是一句相当普通的话,本来应该什么都不会接着发生的——可惜神鬼阁内堪称百鬼夜行。 几乎在老阁主话音刚起的同时,挽戈看见一旁死掉了的槐序师姐活了过来。 “啪!” 槐序把笔拍在了案上。 那是很大一声响动,尽管厅内大部分人已经习惯到熟视无睹,但是仍然能短暂的吸引一下注意。 槐序整个人像什么神秘机器启动了一样,左手抽出一卷巨大的简,右手同时一把抓起三支不同颜色的笔,一根蘸朱砂一根蘸墨水一根蘸石青。 挽戈瞧见槐序先写了个巨大的大字“阁主曰”,紧接着飞速地记录下了老阁主方才话的每一个字,甚至出手如电更换朱笔石青,标出了每一个重音和分隔。 红黑蓝三色并行,她的笔尖在竹简上齐刷刷地跑,声音大得很难让人忽略。 整个过程也不过几秒之间而已。 随着老阁主的话讲完,槐序也记录完了,停下了笔。 片刻之后,她的双目从饱含着仰慕、钦佩和对师父的一片赤子之心,立刻又恢复到了死鱼眼。 马上从一个活人,又死掉了。 挽戈:“……” 她又看了眼槐序师姐身边堆得乱七八糟的旬议记录卷轴,即使已经习以为常,仍然心想,不愧是神鬼阁史官。 她也仅仅离开了一个多月,槐序师姐的记录卷轴又多了五六大卷。 首座上的影子似乎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仿佛是满意的颌首。 老阁主似乎很受用槐序这史官一样的狂热听讲记录,深以为然。 苍老的声音落下:“下一个。” 下一个汇报的是机关堂堂主。 一只黄铜外壳的机关鹦鹉跳了几下,居然直接跳上了案面,铁喙一张,就是一串叽里咕噜的鸟语。 那是真的鸟语。 如果说方才的灵物堂堂主令人昏昏欲睡的讲话,挽戈还能勉强成为厅内唯一几个能听进去的人的话。那这次机关堂堂主的话,即使是她也完全听不懂。 然而首座上的老阁主却仿佛听懂了。 等那机械鹦鹉巴嘎一下闭上嘴,苍老的声音就缓缓开口道:“甚好,机关之术,巧不在多。” 话音刚起,死掉的槐序师姐再次复活了。 又是一阵笔拍桌案、竹简狂响,然后是照例的“阁主曰”,以及钦佩仰慕的狂热目光。等老阁主讲完话后,她又迅速重新死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等机关堂的破鸟闭上嘴后,才终于轮到执刑堂。 执刑堂堂主谈不上翘首以盼,也算是迫不及待了。 这披着小孩皮的老东西,还在孜孜不倦地要给挽戈扣屎盆子。 “禀报阁主!我堂弟子羊眙惨死于京中,此事与少阁主脱不开干系。少阁主离山日久,与镇异司来往密切,更牵动镇异司插手世家之事,坏了神鬼阁的规矩——请阁主明察!” 挽戈心想,终于来了。 首座上的影子似乎又动了一下,挽戈能感受到一种苍老的审视目光盯着她。 她并不退避,反而光明正大地直视着孩童模样的执刑堂堂主,后者一脸义正词严怒不可遏,但配合那张幼稚的脸显得格外滑稽。 “少阁主,”苍老的影子盯着挽戈,声音中听不出来任何情绪,“你说。” 槐序在一旁又噼里啪啦狂写。 挽戈起身,淡淡道:“弟子在。” 她没有看执刑堂堂主,只看着首座的影子:“羊眙之死,与我无关,不如说问问执刑堂堂主做了什么。关于羊家诡境的事,听闻镇异司有更详细的记录。” 这分明就是把屎盆子扣回去了。 执刑堂堂主当即暴跳如雷,气得短腿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胡说八道!阁主您听我讲!她同镇异司勾连——” 挽戈打断他的话:“执刑堂何时与羊家勾连上的?” 这一句落地,明明执刑堂堂主还没来得及反应,挽戈已经注意到他身后的弟子有人神色动了动。 挽戈忽然觉得那弟子的脸皮有些面熟。 片刻之后,她才想起来,原来是先前在羊家诡境中见过的执刑堂弟子。 执刑堂当时派了三个弟子,邵滢滢已经被她杀了,李师兄是境主羊眙假扮的,也已经死了。 而此刻厅内的这位,看面皮,居然就是最后唯一还活着的那一个弟子。 挽戈有些意外。 她依稀记得羊平雅提过——当日羊府在场的人都被镇异司的人抓进去了,而这位弟子似乎也在被抓进去的人里。 提起镇异司,羊平雅当时还心有戚戚。旁的她也不敢和挽戈多言,只说但凡有些秘密的,多半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这位弟子居然能在镇异司手下存活,并回到神鬼阁。 挽戈大为惊奇,多看了两眼。 这弟子看上去没病没灾,也没有什么受过拷打的迹象,好像沐浴在了镇异司善心的恩泽之下。 这会儿,执刑堂堂主也回过神来了,童声尖利。 “你血口喷人!”他孩童的声音居然能这样尖利,“你倒是说说,我堂何时与羊家勾连了?” 挽戈甚至都懒得看他,顺手反问回去:“我只是在问,堂主为什么如此激动?” “你——!” 执刑堂堂主气急败坏了,他骤然转向首座。 “阁主!你看她!目无尊长,还敢狡辩!她分明和镇异司学坏的,和镇异司勾结了还学了一套颠倒黑白的说辞来混肴视听!” -----------------------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qwq 第62章 这种小孩吵架一样的争端,堂内各人心思各异。有人兴致勃勃看戏,也有人无聊得觉得稀疏平常——执刑堂堂主对少阁主的挑衅发难,也不是第一回了。 几乎在此时,首座的影子轻轻一敲案,清脆可闻,堂内众人立即安静了下来。 老阁主的声音淡淡的,但分明大家都听清了,也不敢插话: “旬议不是小儿喧闹,堂中之事回到堂上——执刑堂,坐下。” 执刑堂堂主张了下嘴,还想说什么,但是他是小孩模样,脑子不是小孩子,还是分得清楚场合的。 他的童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对面的槐序重新精神大振,换笔展卷,刷刷落字,旁若无人。 老阁主的影子这会儿,却看向了挽戈。 挽戈不动声色,但仍然能察觉到那种令人完全不能忽视的冷冷的审视。 片刻后,老阁主的声 音才响起来。 “你离山多日,山外的生恩还尽了吧。” 那谈不上是指责或是质问,但也根本听不出来什么具体的意思。 挽戈起身,颌首:“回师父,已尽。” “不错。” 明明是褒义,但是也听不出褒义的语气,影子沉沉只道。 “既然回山,那便归位。自今日起,四堂外务,仍归少阁主统筹,旬报月册皆过你案头再送我,三日内清完。” 挽戈略微垂眸:“弟子收到。” 她当然听懂了这其中的意思,厅内其他人也不傻,也都明白了。 这分明是老阁主根本不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争端,要让挽戈回山后立即重归少阁主位置的意思。 执刑堂堂主急了,按捺不住,尖利的童声又起来:“阁主,那我堂弟子羊眙之死不能这么算了!而且她和镇异司往来甚密——” “此事搁置,不准再议,”影子沉沉截断了执刑堂堂主又要发难的鬼话,“由闻事堂查清前因后果后再呈。执刑堂,回去把你堂里的事先理清楚。” 执刑堂堂主憋得脸红,还不甘心,但也不敢再发言了,只叽里咕噜不知道在咕哝什么。 槐序赶紧换了新的一卷竹简,大字醒目写下老阁主的每一句话,翻动得噼里啪啦,记录得自己都热泪盈眶。 苍老的影子最后一次敲案:“今日旬议到此为止,各堂各归其事。” 首座上影子的目光再次无形中扫过挽戈。那目光分明不着痕迹,但话语里却终于有了敲打的意味: “……山门外的是非,少带回山门。” 挽戈道了声是,应得利落。 几息后,首座之上的影子终于离开,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也散去。 堂内众人如蒙大赦,也纷纷散退。 执刑堂堂主临走前,最后回头狠狠瞪了挽戈一眼。 挽戈没让,她也抬眸去看执刑堂堂主。对方哼了一声,真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一样,拂袖而去。 挽戈若有所思,只最后瞧了一眼跟着执刑堂堂主走的那名弟子——那名出现在羊家过的弟子。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72节 一旁的槐序,终于结束了认真听讲的工作。 她心满意足把记录完整的老阁主语录收订好,郑重其事地在卷首标注上日期。 槐序扭头,才发现挽戈也没有走。 她想了想,回头翻了下桌面上一摞一摞的语录,抱了三四卷,要递给挽戈。 “师妹,这是你不在的时候的师父语录,借你,不用谢。记得多加温习,日日诵读。” 挽戈居然没推辞,接过那沉甸甸一摞竹简,道:“多谢。” 槐序面容严肃:“只借你三天,三天后还我。别弄坏了,也别沾灰。” 她珍重地重新抱起桌上剩余的竹简,好像那是什么神奇无比的宝贝。 挽戈不禁失笑,只道:“辛苦师姐了。” 接下来的几日,居然平平,没什么事情发生。 执刑堂那里没什么声了,不知道在憋着什么坏水。 挽戈照例处理完了少阁主的分内之事,一桩一件落定。 她当然能感受得到,随着她回山日久,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三日后,槐序推门而入挽戈的居所的院子时,骤然闻到的是一股相当浓郁的药味。 她吸了吸鼻子,才最后在檐下看见挽戈,后者似乎还在读一卷不知道是什么的书。 槐序打量了一下挽戈,疑惑起来:“你在用什么药?” 挽戈应道:“养伤的。” 槐序顶着个惯常的死鱼眼,她自己每天都一副快死了的样子,没精力关心挽戈,只礼貌性问候:“师妹注意身体。” 那浓郁的药味,其实来自于羊平雅的药。 羊平雅按照先前的承诺,隔了几日,就将用的药托人寄给了挽戈,同时来的还有信件。 信中寥寥提了下京城中的近况,所提的无非就是世家、镇异司和朝廷。 先前死的羊忞,母族是宣王府,势大。羊忞死的不明不白,最后死的地方,还被镇异司围过,导致宣王府完全将矛头对准了镇异司。但镇异司也不是好相与的,只奉天子命,向来行事乖张。双方一时间剑拔弩张,对峙起来。 当今天子似乎隐隐有驱虎吞狼之意,对世家与镇异司的争端乐见其成。 挽戈哂然,心里有点对不起谢危行——毕竟羊忞是她杀的,谢危行只是接下了她的恶名。 但是她还是无端觉得,那人能处理好这些事。 至于先前去供奉院时,老国师留给她的匣子,她这几日也拆开了。 匣中居然是一卷书。 挽戈草草浏览了一下内容,像是玄门功法,又不像是。 她品读了几日,试图去理解,却始终不能完全理解其意,尝试练习,也察觉有几分奇奇怪怪,只得从后再议。 槐序这番来,是来取回她先前借给挽戈的老阁主语录。 “你读完了吧?”槐序问。 挽戈应了声是。 槐序平日死气沉沉,只有提到她最喜欢的语录时,才勉强有点精神。 她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这几卷语录,确定没有磨损,也没有沾染污渍,才放下心来。 “师妹,”槐序顶着死鱼眼,却有几分感动道,“偌大的不净山,只有你能传承师姐的衣钵啊。” 她的死鱼眼里没有眼泪,但是分明给人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有朝一日师姐如果先去了,那一屋子的师父的语录,只有交给师妹继承,师姐才能放心呐。” 挽戈其实并不是很想继承槐序的衣钵。 不过下一刻,槐序就补充了来意:“师父让你过去一趟,现在。” 老阁主的居所,在不净山最深处,也算是最高处。 挽戈从回山起,就一直拿不准老阁主的态度。 先前在万象诡境中,境主临死前的话,依旧时不时在她耳边回响。 “……破了换命术,‘因’已改,‘果’自然就变。老阁主从收你入门,变成要杀你……” “……哈哈,这就是他的选择!你不会真以为他从来就站在你那边吧,哈哈哈哈哈……” 挽戈回山时,就做好了老阁主兴许会对她出手的准备。 但是分明没有。 不仅没有,甚至还算得上替她压下了山中的嘈杂,让她重新归少阁主之位。 ……这是什么意思? 不净山最高处的风凛冽慑人,松针冷硬。 挽戈沿着石阶往上,临入门时,很轻地敲了下门,才发觉门没关。 她想了想,径直推门入内。 几乎是刚踏入门槛,挽戈就察觉到了一点破空声。 她也不退,仅仅偏了下头,一道冷影擦着她的发边一寸的距离,重重钉在了身后的木门上。 “铮——” 她余光看见是一柄铁箭,箭的尾部还兀自嗡嗡振动。 ——若迟半息,那钉入的就不是木门,是她的眉心了。 “不错。” 挽戈听见室内苍老的声音冷冷道,明明是夸奖的语言,却没有几分对应的语气。 “功夫没有荒废。” 挽戈略微垂眸,抬步入内。 室内,老阁主坐在背光处,铁杖横在铁膝上,关节处的齿很轻微地咔嚓作响。 老阁主还是万象诡境中十几年前的模样。眼眶空空,残肢铁骨,分明是一个老瞎子的样子。 但是没人敢小觑这个老瞎子。 挽戈行礼:“弟子挽戈,见过老阁主。” 空气中压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老阁主似乎看了她一眼,又好像没有。 挽戈知道老阁主在看,尽管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 老阁主:“坐。” 挽戈在两丈外坐下,很轻地也将镇灵刀横在膝上。 ——那其实是一个随时可以出手的姿势,只不过挽戈垂着眼眸看地,显得颔首低眉,看起来安静听训,并没有攻击性。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老阁主的铁肢发出的很轻的摩擦声。 半晌后,老阁主才慢慢开口:“山外的风景怎么样。” 谁也不会觉得老阁主这是简单的在问风景。挽戈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词句,道:“尚可。” “你的位置,是神鬼阁给你的,不是外人给你的。” 挽戈:“明白。” “——是吗。” 老阁主空洞的眼眶忽然转向了她。 那种无形之中的隐约压迫感,忽然加重了,连同室内的光线也暗淡了几分。 这次 老阁主沉默了更久,远远不止半晌。 就在挽戈以为他什么也不会再说的时候,老阁主却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 “挽戈,”老阁主问,“——你能杀了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吗?” 第63章 什么。 挽戈一时间以为自己没听清,不由一怔。 老阁主的声音依旧平稳,好像只是在问天气如何一样: “谢危行,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天子钦点的国师——你能杀了他吗?” 室内一片死寂。 那分明只是一息之间,但是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老阁主这是什么意思? 挽戈几乎从来没有想得这么快过——在瞬息之间,她想了很多种可能。 老阁主为什么要杀谢危行。 神鬼阁是以破诡境立足的江湖大派,镇异司是向来只奉天子命的禁军重衙。二者向来各走各路,泾渭分明,互不顺眼,但绝没有到撕破脸的程度。 倘若真动手,那就是要把门派之争,变成了朝野之乱。神鬼阁无疑也会变成众矢之的。 她飞速将近来的事重新过了一遍。羊家覆没、执刑堂的龌蹉,世家与镇异司的摩擦。 不合常理。 神鬼阁没有到插手朝堂的地步。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73节 电光石火之间,挽戈忽然明白了,这是对她没有退路的试探。 但是她已经知道怎么应对了。 挽戈看上去似乎真的思考了一下,乌黑的眼眸直视老阁主。 “回师父,”挽戈似乎完全没有听出老阁主话里的杀机,语气平平地往旁边一挪,“若与他对上,论胜负——” 她顿了半息,给出结论:“五五之数。” 她说完了,但是室内还是很安静。 老阁主没有立即说话,他似乎转了一下铁杖,有很轻微的呲啦声,但又好像没有,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挽戈又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 过了很久很久,老阁主空洞的眼眶才偏了偏,那种若有若无的目光终于掠过了她,似乎在看她身后不知道什么东西。 苍老的声音落下,听不出喜怒:“你有数就好。” 这像是夸奖,又像是敲打。 不过挽戈心里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按照她十几年来对老阁主的熟悉,她知道这次试探,她算是过关了。 片刻之后,老阁主才忽然换了题。 “江右近日有异动,移山之境。路过之处,山河改道,已经埋了几个郡。按照镇异司的判断,算得上是天字号的诡境。” 老阁主说的很慢,但是声音很稳。 铁杖端在膝上,他说话仍旧像摁着每个字的尾巴: “闻事堂给的消息,这个诡境里产的灵物,能补山门大阵的缺口。灵物堂的账你也看过了。” 这就是掀开了这次召见她的来意。 挽戈明白了,方才的质询算是过去了,现在这是给她安排任务的事。 她起身拱手,简单利落:“弟子领命。” 老阁主点了一下杖端:“天字诡境不容小觑。你自行挑人,五日内启程。” 他顿了顿,好像随口补充,但谁都知道那不是随口:“执刑堂出一名随行,记事。” 老阁主语气相当自然,好像完全没有让人盯着她的意思,不过谁都明白这个意思。 挽戈听见了,不过她略微垂着眼眸,老阁主没有看见她眼底掠过的一线冷光。 老阁主最后道:“山外的是非,回来再说。” 挽戈颌首:“明白。” 她起身告退。 临出门前,挽戈才注意到先前进门时,老阁主试探她时,钉在门上的铁箭,已经过了这么久,金属尾羽居然还有很轻微地、非寻常人能注意到的颤。 ——那分明是用了致命的力道。 挽戈伸手把铁箭拔下,顺手放回门内一侧的案上。 门内,老阁主好像没看见她的动作,亦或是看到了,也不在乎。 门外风更冷。 挽戈下石阶时,一路陆陆续续碰见别的弟子。旁的弟子见了她,慌忙行礼,只道恭迎少阁主。 挽戈只颌首。 都说恭迎少阁主归山,挽戈心想,恐怕有一部分人根本没打算恭迎。 接下来的几日,几乎一切如常。 挽戈这么些年在神鬼阁,身在少阁主位置,也并非没有自己的人。她没费什么周折,就定下了随她一同去江右那个诡境的人选。 槐序师姐还是和死了一样。比起去天字诡境,她似乎更宁可躺着等死——离山就听不到老阁主的箴言了。 但挽戈来亲自邀请她后,槐序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除了槐序外,挽戈想了想,又给机关堂堂主递了话。 她本意是想请个机关堂堂主门下的弟子。神鬼阁机关堂的弟子,长于机关术,或许有所作用。 但她没想到的是,临出发的那日,机关堂堂主居然亲自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先前旬议时出现的机关鸟,而是真身。 机关堂堂主是一个死气沉沉的青年,名叫白藏。白藏的死感与槐序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过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肤色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眼底青黑。 他背着一个长条形的深黑色木匣,匣子的几个角都钉死了幽幽的铜钉,看上去很像一回事——倘若无视那实际上是一具棺材的话。 挽戈见到他时,的确有几分惊讶,不过并没有表现出来,略微点头致意:“白堂主,有劳了。” 她没问为什么机关堂堂主会亲至,不过她或多或少猜到了。 白藏努力咧出了一个有气无力的笑,乱七八糟地讲:“有机会给少阁主效死,求之不得。” 挽戈:“……” 效死这话都来了,挽戈心想,这话说得仿佛她有谋权篡位的野心——虽然的确也有一些。 此次出行,除了挽戈选的二人外,执刑堂派来的人也终于姗姗来迟。 挽戈原以为执刑堂堂主会把那名在羊家诡境中唯一幸存的弟子派来。 毕竟从羊眙和邵滢滢后,细细一数,执刑堂堂主手下还活着的亲传弟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但是她同样没想到的是,来的居然是位熟人,或者说或许算熟人。 执刑堂大弟子李万树,见到挽戈后,只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见过少阁主。奉堂主之命,这次江右之行,由弟子随行记事。” 挽戈乌黑的眼眸望向李万树,那分明很平淡,但是看得李万树有些不自在。 李万树当然不知道先前羊家诡境的事。在羊家诡境中,境主羊眙装成他的脸,从头到尾骗了一整场诡境。 挽戈的目光只在李万树脸上停留了片刻,就收回来了。 李万树还以为过关了,但却忽然听见挽戈问:“李师兄去过羊府吗。” 这问题问得太突然了。 李万树不太明白挽戈为什么这么问,愣了一下,才摇头道: “未曾,当时奉师父之命,去吊唁羊眙师弟的是邵师妹和另外一个小师弟。” 李万树顿了下,才补充道:“小师弟回来后,似乎受了惊吓,神魂有些不稳,如今还在静养。师父座下无人可用,才命我前来。” 他看上去的确像个什么也不知道、未曾掺和执刑堂事情的老好人一样。 挽戈从头到尾不着痕迹地盯着李万树的神情,觉得他和传闻中的形象的确相符——为人算是正直,但有几分优柔寡断。 但是,执刑堂堂主为什么会派这么个人来盯着她? 挽戈只觉得李万树所说的小师弟还在静养的说法,似乎另有隐情。 毕竟旬议上的一见来看,那名弟子看上去没病没灾,能跑能跳。 挽戈心如明镜,有了些想法,但是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点头: “诸位有劳了,人已到齐,那便启程。” 一行四个人,四匹快马,当日就踏上了去江右的路。 神鬼阁内众人百鬼夜行,仙之人兮列如麻,出来后也几乎是如此。 气氛算不上融洽,甚至有些诡异。 槐序师姐几乎哪里都能睡着,只顶着半死不活的死鱼眼,好像在前进,但分明已经在马背上睡着了。 只有间隔几个时辰,她才会骤然惊醒,猛然坐直,抓起随身携带的装订好的老阁主语录,开始念念有词: “……阁主今日训诫,当有五层深意……” 另一边的白藏,比槐序更像个死人。 他背着那具心爱的沉重棺材,几乎爱不释手,好像这个才是他的本体,没事就给棺材修修补补,添上新漆。 挽戈也不说话。 于是这四人中唯一的活人李万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休息的时候,他有时想要试图和白藏和槐序搭话,得到的却是长久的沉默。至于和挽戈搭话,他更不敢了。 这种诡异的气氛,一直维持到他们终于沿着舆图到达了理论上的目的地——江州城。 江州城是江右第一大郡,但是几乎越靠近,挽戈越觉得不对。 这里城墙虽然高,但是丝毫不见巍峨气象,反而处处透出朴素的意味。 及至城门下,四人勒马。 挽戈抬眼望向城门上方的石刻牌匾,才终于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上面龙飞凤舞的城门题字,并非“江州”,而是“柴桑”。 李万树悚然一惊:“舆图错了?” 他骤然从怀里拿出舆图,仔细比对后,脸色都白了: “不对……从不净山一路向北,并无岔路,此处必是江州无疑,柴桑……柴桑应在三百里外!” 第64章 相比于李万树的慌乱,其余三人倒是平平并无什么反应。 挽戈仰头,又看了一眼城头的石牌匾,为李万树解释了一下: “不是舆图错了,是移山诡境把路和地改了。” 白藏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嘟囔了一句:“见怪不怪。”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74节 他这话好像是在嘲笑李万树。 李万树脸一红,不是气的,是惭的。他不似执刑堂其余人,算得上是执刑堂里难得的好脾气。 平心而论,李万树的水平在这一行人的确算得上是垫底——李万树的水平放执刑堂也不算拔尖,更遑论要相比于一个少阁主、一个机关堂堂主、一个老阁主亲徒。 因此他还是相当虚心受教:“还多请白堂主赐教。” 白藏才懒得赐教,其他两人也无动于衷,径直向城门方向去。 李万树也不生气,赶紧跟上,半步不落地跟在最后面。 快到城下,才见到柴桑城的城门外另有一番嘈杂。 并没有寻常城池入城的井然有序。长长的队伍乱七八糟地排着,从城门口,一直向外延伸。 而且多是些面容疲惫的人,有些携家带口背着行李,也有孤身一人的独行客。 城卫手持着节棍,试图维持秩序,也作用不是很大,言语中对这些人颇有不耐。 “下一个!哪来的?快点!路引呢?” “官爷,小人是邻郡李家庄的……我们庄子一整个都找不到了……路引您看……” “没了就没了!没路引,去那边排着,别堵着路!” 挽戈一行人气度不凡,守门军士没敢当成寻常流民阻拦,只要了令牌。 见了神鬼阁的令牌,军士凝了一眼,神色立刻收敛了更多,抬手放行,补了一句: “地名不对,莫怪。自从那怪模怪样的诡境闹起来开始,原本奔着江州的人,都拐来了柴桑……” 挽戈礼貌性地谢过了军士的提醒。 甫一入城,混杂着潮湿酸腐气味的风就从街巷钻出来。 柴桑城虽然不如江州城,但也不算小,城中的铺面还在照常开张。但是外城的街道已经挤满了人。 挑担的、抱小儿的、背着老母的,三三两两拢在一处歇脚。有就地铺的破毡,毡里躺着人,看上去好像死了,也好像还活着。 有施粥的棚,但看上去不是很能济事,棚前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 细细碎碎的都是声音,挽戈耳力很好,听得相当清晰。 “等朝中拨援就好了……” “好个拨援,”旁人嗤笑,“拨过来的人还能把消失的郡抠回来?” “……等镇异司来了,肯定好了!”还有人像在自己劝自己。 几乎立即有人回:“来了又怎么样?那些大人物自己都忙着咬来咬去,有空管我们?!哪次不来,来了也没用!哼,人呢?人都没啦!” 越往城中走,冷风里越混着烂泥的腥味,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吞走了。 一行人随手拣了一间客栈。客栈的小二见有人来了,慌忙迎过来:“客官住店?” 挽戈伸手把银子压在柜台上:“两间上房。” 小二近来碰见的都是流民,很少见这样出手不凡的客人,心里也明白了这行人颇有来历,不敢怠慢。 他慌忙捧来了盘子,盘子里是钥匙和茶盏:“客官里边请,请……” 挽戈颔首,将钥匙递给槐序和白藏,让他们先上楼。 她自己却留在前面,不紧不慢问小二:“这边的诡境,怎么回事。” 一句话间,槐序和白藏已经上楼了。 李万树却还是跟着她,跟得紧紧的,是一个足够监视到她所有言语和动作的距离,像个影子一样。 挽戈当然注意到了,她没说什么。 小二本来想赶紧捧着客人,伺候完结束。 听见问话后,小二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挨着她的“影子”,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姑娘,你不是附近走江湖的吧……近来,那个移山动路的诡境,闹得太凶了……就这样了,好几个庄子都没啦!” 挽戈又问:“怎么进那个诡境。” 小二正倒着茶,听见她的话,像被烫了一下,慌忙惊道: “可别打这个主意!有去无回!十几年前镇异司就动手过,当时这个诡境大家都以为算是压下去了。但这几月又起来了,天字的诡境没那么好压,这回更凶了……” 小二四处探了下脑袋,确定没人听,才胆战心惊继续道: “……江湖上多少人都找来过,多是盼着一举成名或者求灵物的,我给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没一个见活着出来的。” 客栈外,遥遥能听见有人撕心裂肺的咳嗽,小儿哭声被母亲的手心捂住,有一点吵。 那小二静了片刻,见挽戈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劝住了她,补着道: “咱们柴桑的镇异司分司……唉,前几日也去过一波,没人回来,这不柴桑城的镇异司衙门,已经空了……” “如今就等着京里拨援呢!听说这回要来的,可不是寻常镇异司的差官……” 小二说着说着,那茶盏已经都快凉了。他眼神有些紧张,往旁边瞟了下,才压着声音道。 “是京里那位,对,就是那位!那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手段厉害着呢……能让那位亲自出手的,可都不是小事……那都是大灾!” 小二觑着挽戈的神色,见她神色如常,还以为她没听懂,赶紧补充: “姑娘,小的也不怀疑你是有本事的人,但是这种天大的事,咱们还是别掺和的好……” 小二最后瞧了瞧挽戈身侧的刀。那刀被麻布裹缠着,看不出好坏。 因此他也只拿她当想在天灾中搏富贵的普通江湖人。 “最后小的和您说点道听途说的吧,这几日风声紧——都说连神鬼阁那样的名门大派,都打算派人来这浑水里分一杯羹了,您这一行人,还是小心为上。” 李万树跟在挽戈身后,听见小二提起神鬼阁三个字,神情动了动。 但小二也只当他是慑于神鬼阁名头,并没有多想。 在小二口中“被派来分一杯羹”的挽戈,面色如常。 她只 追问:“多谢,但是我还是想知道,那处诡境怎么进。” 小二见挽戈不为所动,以为她完全没听进去,有些痛心疾首。 看着这么好看的姑娘要香消玉殒了,他也觉得怪难过的。他只好指了最后一条路。 “姑娘,你要是真有功夫,想在这乱局中搏一搏,不如去柴桑城的府君台——柴桑的镇异司分司不是全军覆没了吗?府君大人如今吓得跟惊弓之鸟一样,生怕哪天那诡境连柴桑城也吞了,正到处张榜,招揽奇人异士保护他呢。” 小二话音刚落,客栈一楼邻桌就传来一声嗤笑。 “屁话!府君台是什么地方,也是什么阿猫阿狗能进的?” 挽戈循声望去,才注意到说话的是一个公子哥模样的青年。 这个青年锦衣华服,腰间玉佩叮当,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眉眼之间尽是傲慢。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孔武有力的随从。 “看什么看?” 青年见挽戈和李万树的目光看过来,也根本不惧。 他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这二人,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小: “府君大人要请的,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是玄门正宗、世家高人,岂是你们这种不知道哪个山沟来的江湖草莽能见的?” 他这话声音不小,刻意要让周遭的人都听见。 客栈门堂中瞬间静了下来,一些留在此的江湖客也投来异样的目光,而本地的商客则事不关己地低头喝茶。 挽戈其实不是很在意这种挑衅,并不在乎。她已经问完了消息,就要起身离开。 但是李万树没那么平静,他是个老好人脾气,但很少离山,没见过多少事。 他对这种挑衅忍不了一点:“你这人什么意思?我等奉师门之命前来,岂是你能侮辱的?” “师门?” 那青年根本不信,夸张地大笑,连着他身后的随从也哄笑起来。 “你是哪家的?报个门路听听,让本公子也长长见识。” “你配问吗?”李万树反唇相讥。 青年眯眼:“好大的口气!你敢再说一遍?” 挽戈侧身要上楼离开,她没打算理会这种没有意义的市井争端。 但那青年忽然挡了她一下,刻意挤出一抹笑: “这位姑娘,长得好看,可别跟错了人。劝你一句,别跟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了。” 挽戈心想,到底谁跟着谁——她也不想被执刑堂派来的人跟着。 她没打算和李万树一样浪费时间在这里胡说八道,然而这时候,李万树终于彻底忍不了了: “你!……我们可是神鬼阁的!” 这话一出,堂里几乎都安静了下来。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抬头看过来了,连方才还在规劝二人的小二,也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茶盏摔了。 那青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方才的狠话已经放出来了,那点骄横让他根本不信。 他哼了一声:“你说是就是?说得跟真的一样,你要真是神鬼阁的,府君早就亲自来迎接你了,轮得到你在这破地方讨口气?” 第65章 那青年敢放狠话,但是他身后的一个随从,却有些犹疑。 这公子哥没习过武,那随从却习过。 因此随从当然能看得出来,挽戈等人举手投足之间的姿态,绝非寻常江湖人。若说真是神鬼阁的,也不无可能。 随从犹豫了一下,还是试图提醒青年:“公子,这话未免……” 然而那青年根本不听。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75节 青年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挽戈和李万树,越看越觉得李万树在扯淡。 他先前不是没见过挽戈一行四个人。 除了眼前这个长得很好看的姑娘,就剩下这个看上去武功很一般的寻常男子,以及另一个看上去没睡醒的姑娘,和一个背着棺材的怪人。 可谓奇奇怪怪,群魔乱舞——哪里来的神鬼阁高人风范? 青年完全没打算收回自己的话。 “神鬼阁里会派你们这几个歪瓜裂枣?哈哈,你们是想冒充神鬼阁的名头,去府君台骗赏钱吧!” “你……”李万树气血上涌,手已经按在了身侧的剑柄上,“欺人太甚!” “怎么,还想动手?”青年仗着有两名身强力壮的随从,根本不怕。 他冷笑,冲门口一摆手:“去,把府君台张校尉请来!就说我说的,有骗子冒充神鬼阁,招摇撞骗!” 他的仆人领了命令,慌忙离开。 李万树还气得要死,他到底是没怎么出过山,还处于冲动的阶段。 他回头去找挽戈,还想问少阁主怎么不帮他说话,看见挽戈乌黑沉静的眼眸时,李万树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那点气头,的确冲动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有一个披着甲胄的校尉模样的人,踩着烂泥进了门。 身后还跟着几个兵卒。 青年得意了起来,当即要开口告状:“张校尉,就是他们几个!冒充神鬼——” 他的话没能说完。 那个张校尉,一进来望见挽戈和李万树,当即一步上前,相当客气一拱手: “敢问二位,可是神鬼阁的来使?” 那青年不可思议地愕然,还要开口说什么。 就听见挽戈略微对张校尉颔首:“是。” 张校尉几乎立刻面露出喜色,恭敬躬身。 “府君已经得信,听闻少阁主亲至,遣卑职请几位上府,舟车已候。旁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少阁主恕罪!” 他躬身长揖,几乎要把头埋到胸口。他身后那几个兵卒也齐齐行礼。 厅内安静得好像能听见茶水泡破裂的声音,方才看热闹的人,这会都纷纷愕然,不敢抬眼。 那青年更是完全僵住了,愣在原地,完全说不出话。 张校尉满脸堆笑,起身恭迎: “府君已经在府台备下薄宴,扫榻相迎。大人忧心诡境之事,夙夜难寐,恳请少阁主移步一叙,救我这一城百姓于水火!” 他这话姿态太低了,言辞也算得上很恳切。 李万树听了得意扬扬起来,重新瞪了刚才和他争执的青年一眼,后者没敢吭声,也没敢和他对视。 张校尉已经命人牵马,兵卒赶忙列开人墙,清出一条路。 “请。”张校尉侧身,仍旧弯腰。 李万树又上楼叫下来了槐序和白藏。 后二者原本休息下了,又要上路,顶着死气沉沉的脸,和李万树的兴奋激动大相径庭。 出门去,往城中心府君台的路,仍旧与柴桑城外城相差不多。 有路过的人认出了府君台的车马上的纹样,很低声好奇问发生了什么,更多的人下意识让路,也有乞儿捧着破碗,含着呆呆的期冀。 一行人到的时候,柴桑府君已经在门口亲自等候良久了。 这位柴桑城的最高长官,年过半百,略微发福,但神情憔悴。他一见到挽戈一行人到,几乎是立刻上前长揖及地。 “下官柴桑城郡守,见过神鬼阁少阁主!听闻少阁主亲至,是柴桑之幸!” 柴桑府君的礼数相当周全,甚至有点夸张了:“薄酒已经备下,聊表寸心,若有不周,还望见谅……” 话音之间,一行人已经被请入府,早已备好的宴席铺陈开,一眼过去极致奢华。 府君台灯火辉煌,案几上冰盘镇鲜果,玉盏盛了温酒。府君甚至还叫了乐姬,美人倚靠着阮琴,素手纤纤,曲声悠扬。 李万树有些不自然。 他几乎没怎么出过不净山,这一日之前,忽然从前面的随便什么公子都瞧不起,变成一城最高长官的座上宾,未免有些脸红心跳,觉得受不起。 然而李万树扭头去看,才发现挽戈、槐序、白藏三人却相当自然地入座了,像是见惯了排场。 府君满脸堆笑,连连要给这一行人敬酒,口中恭词不绝: “少阁主和几位远来,还是简陋,简陋了些,这些只是薄意……” 挽戈没碰那酒盏,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只很轻地掠过了满席 珍馐。 府君心一惊,还以为都这样了,这位少阁主还不满意,他还想赶紧找补,却听见挽戈声音很平问: “多谢,但是我等前来,是为了得知如何进入移山诡境。府君有办法吗?” ——居然是开门见山要进诡境。 府君举着酒盏,堆着的笑容滞了下,他心知他的打算可能要落空了。 从那奇怪的巨大诡境闹起来后,他已经很久夜不能寐了,而从柴桑的镇异司也全军覆没后,他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一天柴桑也被诡境吞了。 寻奇人异士去破诡境是假,想请人来保护他是真。 府君还是想把神鬼阁这一行人留下来。 他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还是有点聪明的,脸上马上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推心置腹的神情。 “少阁主,您有所不知啊!” 他长叹一声,放下酒盏:“进诡境的方法,当然有,可是还请少阁主再准备准备。非下官推脱,实在是……那诡境太过凶险,连镇异司的人都折在里面,有去无回!” “您几位是神鬼阁的高人,当然艺高人胆大,可……可万一有什么闪失,下官如何担待得起啊!不若在柴桑落脚几日……” 府君当然知道自己这话是扯淡。 再怎么打着为这行人好的名头,也没什么说服力——镇异司分司到底不算什么,他们能全军覆没,不代表这神鬼阁来的人就惧了,他是素知道神鬼阁的厉害的。 但府君还想争取一下。 他见挽戈看上去不为所动,眼珠一转,转向了看上去最不太聪明的李万树,言辞恳切。 “这位兄台,您听我一句劝。京里已经来了消息,镇异司那位……那位谢指挥使,不日即到!” “那位可不是一般人,只要他出手,什么事也算不了什么!诸位若和那位大人同行,岂不算是万无一失,更加稳妥?何必急于一时去冒险呢?” 李万树没什么主见,听府君这么一说,顿时立刻觉得有几分道理。 合兵而行,的确稳妥。 李万树扭头去看挽戈,见根本看不出她面上什么意思,刚要开口劝说,就听见一声冷哼。 那声音太刻薄了,以至于李万树一时间没反应出来是谁哼的——但是接下来他就听见人开口了。 居然是白藏。 “等镇异司?”白藏终于抬起一线耷拉着的眼皮,露出毫无生气的灰色眼珠,讥道,“等他们来收尸吗?” 这还是李万树离山以来,第一次见这位只会爱抚自己心爱的棺材的机关堂堂主,说出这么长一句话。 白藏毫不掩饰嘲讽:“一群只会拿人命去填的废物,算什么东西?神鬼阁的事,轮不到朝廷的人插手。”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了。 府君本来强行堆起来的那一点笑容,也要堆不住了。 他混迹官场多年,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话的意思——神鬼阁这帮人不想和镇异司的人掺和。 可是为什么? 那位要来的可是最高指挥使,放眼天下也是玄门第一人!府君根本不相信神鬼阁这行人会不希望强强联手,多一点保障。 刀口舔血是刀口舔血,可是谁会想白白去送命? 府君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真是傻子,完全以己度人了。 他自己觉得性命最要紧,千金不换,可是这行神鬼阁的疯子未必——神鬼阁此行,恐怕不仅是为了平息诡境,更是为了诡境中产出的那些灵物。 这要是等镇异司的来了,岂不是要分一杯羹? 府君是想明白了。但另一边,李万树这天真的傻子还没转过来。 他只觉得白藏这话太刻薄不近人情了,与朝廷的人合作不是更稳妥吗,正要再劝,却听见挽戈已经开口。 她只道:“不等。” 这是下了最后命令了。 府君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他长叹一口气,知道这几位是留不住了。 他今日若是不说出进入诡境的方法,恐怕这几位扭头就走,到时候柴桑城出了事,他还是第一个倒霉。 府君挥手,让乐姬都退下,堂中骤然安静了。 他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色:“少阁主果决!既然如此,下官也不强留,只是那移山诡境入口诡秘,常人不便寻找……不过,我这府中,倒是有一个能带路的人。” 话毕,他冲一旁候着的下人,递了个眼色。 第66章 下人收到了命令,很快领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进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岁的女孩,皮肤是那种看上去很健康的麦色,眼睛很大很亮。 她粗布衣服,腰间系着旧绳,但整个人相当干净爽利。 她进门,看见了府君与挽戈一行人,居然也并不惧,只彬彬有礼一揖:“阿桃,柴桑人,我认得去诡境的路。” 这就是自我介绍了——这就是柴桑府君要介绍的向导。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76节 “下官说的,就是她,”府君忙给挽戈一行人介绍,“她十几年前,就是这移山诡境第一次闹起来时,她跟她娘侥幸逃了出来。这不,这怪诡境又起来后,她这次又侥幸从那鬼地方出来了,才认得的路……” 府君带着点羡慕,补充道。 “少阁主别看这孩子普通,两次从那吃人诡境中逃出来,这不一般吧!这谁也不敢带路回去,这孩子就敢啊!” ——一个普通人,能两次躲过天字诡境,的确不一般。 挽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叫阿桃的女孩。 她虽然没有天眼,但是或许是因为羊忞所说的“鬼命”在身,还是能看出点东西的。 但是她几乎很快确定,这的确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挽戈偏头望向槐序和白藏。 这两人显然也听出了怪异之处,也在不约而同打量阿桃,但片刻后,都扭头冲挽戈交换了一个沉默的眼神。 挽戈问:“你为什么想回去?” 她的声音好像只是寻常关心,并不能听出试探的意味。 “我娘这回还在里面,”阿桃毫不犹豫,“我得回去找娘。” 还是个孝子。 并不是很孝的挽戈虽然不能共情,但是这个理由的确也足够了。 挽戈收回目光,略微颔首:“行。” 这算是同意了。 府君还想再留人一夜,但挽戈一行人已经起身要动身了。 他有些失望,但心知留不住,只能摆出一副假模假样的恭送,备了车马,将一行人毕恭毕敬地送到府门外。 临行前,阿桃却忽然回头,冲府君露出了一个十分乖巧的笑。 府君不知道这小孩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直觉告诉他没好事。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见阿桃问: “府君大人,城外东市门口的施粥棚,有两口锅空了好几日了,柴不够,若我回来,真希望能看见它们重新冒烟……” 府君心口一震,连道:“有,有!本官立刻调人、调柴!” 阿桃得了准话,这才心满意足,转身上了车。 挽戈一行人当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小插曲——谁都能看出来这小孩是在趁机借着神鬼阁的名头狐假虎威,给府君施压。 挽戈并无所谓,白藏槐序忙着睡觉,李万树虽然觉得有点不妥,但见其余三人不说话,也没敢开口。 因此也就默许了,随便阿桃说。 出了府君台,天色还算亮着,风里还是夹杂着潮湿的气味。 阿桃坐在车辕边,叼着根不知道哪里捡来的草,双腿一前 一后无聊晃着。 她回头冲神鬼阁一行人道:“往东出城,再沿河过一段,能看见山的时候,就大概能进那个地方了!” 挽戈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马车上,槐序已经又睡死掉了,白藏还在玩他那心爱的棺材,只有李万树想找人说话但找不到,手和脚都不知道放哪里。 阿桃也无聊,居然和李万树聊开了。 “你们神鬼阁的大人,都这么厉害吗?” 李万树正襟危坐,看挽戈这个少阁主并没有要加入聊天的意思,自告奋勇决定开始代表神鬼阁: “我辈神鬼阁弟子,自当勉励修行。” 又几句话间,李万树和阿桃居然也混熟了。阿桃看上去年纪轻轻,但的确是一个很会说话的小孩。 即使挽戈并没有加入闲聊,仅仅听着,也并不会觉得他们的谈话无聊。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马车才停下。 河滩像被什么东西掀过,河床歪歪斜斜,石脊裸露,泥罅里涌着灰水。再远处的官道已经消失了,不知道被移到哪里了。 “到了,”阿桃从车辕上跳下去,踩上砾石,“这边走人就行。” 她领着路。 白藏终于抬起了死气沉沉的灰色眼珠,审视着打量着阿桃:“你很熟?” 阿桃嗯了一声,补充道:“我家原本就在这里呢。” 挽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即使阿桃看上去的确完全是个普通人,挽戈也并没有完全相信。 她顺手把斗篷往后按了按,习惯性地把手扶上刀鞘。 一行人走了大约一刻,才忽然察觉到天地之间有什么响动一样,有点像雷声,但并不尖锐。 视线里,远处地平线的阴影忽然消失了。 下一刻,冷字出现在每个人的心海中。 【欢迎回到故土。】 【规则一:天黑后,请务必选择挂有红灯笼的房屋休憩,它们欢迎旅人。】 【规则二:若遇岔路,不要相信任何主动为你指路的人或物。】 【规则三:谨记客随主便,主人提供的食物与水,务必全部享用完毕。】 【规则四: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 最后一行末尾的字,像被什么东西用墨块硬生生磨掉了,谁也猜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天字诡境,『移山』。 李万树不由打了个寒噤。 他虽然是执刑堂大弟子,但是执刑堂堂主挑弟子的眼光非常独到,教更是没有的。 因此他还真从来没有进过天字诡境,或者说,没有敢进过。 他求助性地望向挽戈、白藏、槐序三人,见后面三者反应平平,才稍微放下点心来。 阿桃却根本不怕的样子,甚至看上去比李万树胆子更大些,领着四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这已经是在诡境中了,时间流速与外面相比,有些奇怪,不过几步路的时间,已经接近黄昏了。 第一个规则要触发了。 【规则一:天黑后,请务必选择挂有红灯笼的房屋休憩,它们欢迎旅人。】 不过几人很快注意到了有一个很小的村落。 房屋低矮,墙根堆满了柴垛,屋檐下有各色灯笼,一盏一盏在黑中浮起来。 挽戈望去,随便选了一家有红灯笼的,上前叩了门。 过了几息,门才“吱呀”开了一道缝,一张老脸探出来,是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警惕地打量了一下这一行人。 她嗓子很怪:“天黑了,不留客。” 门缝说着就要阖上去。 挽戈眼疾手快,顺手按住了老太太要关门的手,及时塞了一大锭沉甸甸的银子。 那冰凉的银两,立即温暖了老太太的心。 她眼中的戒备立即被贪婪取代,脸上的褶子也舒展开了,挤出了一个热情好客的笑。 “哎呀,路上风大!贵客,快进快进!” 老太太一把将门拉开。 屋内,一个同样苍老的老头正杵在灶台边搓手取暖,狠狠瞪了挽戈一行人一眼。 但老头看见了老太太把银子飞快塞进怀里,因此也只是哼了一声,没再多话。 屋里土墙矮梁,陈施很简陋。只有灶膛里有火和一点热气,其他地方还是很冷。 老太太麻利搬来了凳子,收了银子后,热情得不得了: “这阵子这路奇怪啊,你们是做啥的?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白藏把那口心爱的棺材靠着墙放下,小心翼翼擦了下灰,才开口:“路过。” 这没礼貌的回答,和没回答一样,不过老太太并不在意。 但是老头盯着白藏那口晦气的棺材,脸色更臭了。 老太太的确热情过头了,很快,木桌上就排开了菜。虽然只是粗粮和几盘黑乎乎的炖菜,但看上去足够丰盛。 李万树看着那几盘菜,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规则三:谨记客随主便,主人提供的食物与水,务必全部享用完毕。】 他又下意识去看挽戈、槐序、白藏三人。 却见三个人都已经入座动碗筷了,好像根本不记得规则一样,即使是阿桃,也雀跃开动了。 李万树这才犹犹豫豫开始用饭。 阿桃倒是根本不怕。 她自己筷子动得飞快,边吃,还一边几句话就和老太太聊开了,说起闲话。 “婆婆,你们在这儿住多久啦?” 阿桃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是好奇,语气根本看不出打听的意思:“婆婆,这边门前都挂灯笼,有什么讲究吗?” 老太太听了,几乎察觉不到的一滞,但不动声色盯着老太太的挽戈注意到了。 老太太很快恢复了热情:“挂着就挂着呗,大家都挂,谁知道呢……住了多久?老婆子记不清啦,日子就一天天过呗。” “那你们就没有碰上什么奇怪的事?”阿桃追问。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77节 “乱讲,哪有什么怪事!平安得很,”老太太给阿桃加菜,“快吃吧,天冷,要凉了。” 灶台边的老头,一语不发。 一顿分明在规则中有所暗示的饭,居然就这样平安结束了。 挽戈、槐序、白藏等人,看上去都并不惊异,但李万树还是越想越觉得不对。 饭后,老太太擦着碗,笑道:“屋子里有空了三间,你们挑着住,可别嫌弃老婆子家小。” 挽戈略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槐序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白藏则又去抱他的棺材,阿桃倒是非常精神。 一行人各自拿了灯烛,准备去客房歇息下。 李万树跟着最后,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他当然还记得来之前,师父执刑堂堂主的嘱咐——盯死少阁主的一举一动。 但是同时,执刑堂堂主也警告过他,少阁主不似普通人,小心别被她坑了。 眼前这情况,李万树隐隐约约总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 ——天字的诡境,这一个少阁主、一个白堂主、一个槐序师姐,怎么都这么反应平平,甚至连可能触及规则的事情都不甚在意? 太顺了。 不对劲。 李万树福至心灵,忽然间做了一个决定,准备自己去打探一下。 他停下来脚步,趁着旁人都已经走了,又折返回去。 灶膛里的火还在,还冒着微光。老太太在灶台旁边刷锅,好像耳背,没注意到他来了。 李万树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善:“老人家,方才听您说这村子,晚辈……想再请教一两句。” 老太太像没听见,抹布抹得很用力。 李万树只当她没听清,又上前半步:“老婆婆,指一点方向吧,日后必有……” “日后?”老太太终于抬眼了,笑容都没有,“年轻人,别废话了,夜露深重,早睡早起。” 这是根本没打算听他讲。 李万树更觉得不对劲。 他忽然间想起来先前挽戈给老太太塞银子的举动,顿时恍然大悟。 他有样学样,也从怀里摸出一锭份量不轻的银子,要塞给老太太:“一点微末薄礼,老婆婆权当买杯热水……” 老太太的擦碗的动作,的确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混浊的眼珠盯死了李万树手里的银子。 李万树还一喜,以为有用。但是下一刻,老太太却往后缩了缩,厌恶万分,啐了一口。 “呸,什么铜臭东西!拿走!别污了我的眼!” 话毕,老太太当即就要走开。 李万树还维持着递银子的动作,霎时间呆若木鸡。 他的银子货真价实。为什么少阁主的有用,他的就没用? 第67章 ……这怎么可能? 李万树甚至还以为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老太太。 但这老太太分明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他本来和她也没有任何过节——完全没有道理收挽戈的银子,不收他的。 李万树顿在原地,仔细思考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难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挽戈给老太太塞了其他东西? 李万树这样想着,马上又给自己否认了。 他自认为对挽戈的监视任务完成得非常好,没道理是有什么事情他不知道的。 这会儿,老太太已经离开了。 李万树只好尴尬地收回银子,灰头土脸地也回了客房。 老太太的屋子里有三间空房。 李万树先是去了第一间,他透过门缝,看见是挽戈、槐序、阿桃三人。 阿桃似乎正缠着槐序问七问八。 槐序看上去困的要死,不胜其烦,但居然也没有拒绝她那一堆好奇的问题。 另一边,李万树看见挽戈靠在榻上,似乎正在看一本书。 李万树那点监视任务的责任心,让他本来想溜进来继续任务。 但是他还是有点脑子的,知道不太合适,只好抬步去第二间客房。 不出所料,剩下的白藏正在第二间客房里,又在精心照料他那口破棺材——这次是在敲棺材四角的铜钉,大半夜的叮叮当当,听上去非常诡异。 李万树假模假样敲了两下门,就推门进来了,开门见山:“白堂主,我想来挤一挤——” 他本来觉得白藏没有理由拒绝他,毕竟执刑堂和机关堂可没有什么过节。 而且这见鬼的诡境里,多一个人过夜,不是更安稳吗。 但是李万树的话音,在白藏抬起那双死灰色的眼珠后,就完全说不下去了。 白藏奇奇怪怪地看了李万树一眼:“你们执刑堂,监视少阁主还不够,连我也要监视吗?” 李万树愣了下,老脸一红。 他知道白藏不好说话,但没想过这么不好说。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白藏拒绝的准备——毕竟机关堂堂主脾气古怪是人尽皆知的。 他甚至已经编好了一肚子诸如“同门应当守望相助”的理由。 但他唯独没想过,白藏会直接这样,不带任何掩饰地戳穿执刑堂堂主派他来此行的目的。 ……太没礼貌了吧!起码虚与委蛇一下! 李万树试图挣扎一下:“……白堂主,我一个人住一间,有点不安。” 白藏奇奇怪怪地看了李万树一眼:“关我什么事?” 李万树:“……” 门嘭地被关上了。 李万树碰了一鼻子灰,只好灰头土脸去了最后一间空房。 这间房最小,也最冷。 【规则一:天黑后,请务必选择挂有红灯笼的房屋休憩,它们欢迎旅人。】 李万树相当谨慎,最后注意了一下檐下的灯笼。 他确定那只红灯笼还在冒着幽幽的红光后,才放下心,闩上了门。 躺在榻上,李万树对着黑漆漆的夜,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心想,师父怎么派他来这么个破任务。 诡境邪门,同行的人也邪门,还身负一个责任重大的监视使命。 这一行人里,恐怕也只有他一个正常人。 李万树盯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想睡觉,但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的白藏的敲钉子的声音已经停了,更远处本来能听见的阿桃和槐序的聊天声,这会儿也听不见了。 诡境里的夜静得可怕。 难道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害怕吗。 李万树心里有点发毛。 师父的嘱咐又在他耳边响起了——“盯死少阁主的一举一动。” 他现在一个人缩在这破屋子里,还盯什么?少阁主在干什么,他一概不知。 她是不是又在看那本书?那是什么书? 不行。 一个合格的监视者应该去看看。 李万树终于下定决心,从榻上爬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蹑手蹑脚前进,生怕惊动了黑暗中潜伏着的什么东西。 不对。 什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李万树骤然一惊,他这时候才察觉出哪里不对劲——他门口那盏红灯笼,分明已经熄灭了! 【……务必选择挂有红灯笼的房屋休憩……】 现在,灯笼灭了。 一股凉气迅速窜上了李万树的脊背,他几乎来不及多想,就要去摸怀里的火折子。 他的手实在太抖了,火折子连个火星都没打出来。 冷。 太冷了。 太黑了。 而与此同时,李万树已经听见了什么东西吱呀的声音,黑暗中有什么潜伏的东西出现了。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78节 有什么东西在动。 似乎是门。 李万树僵硬在原地,他能感觉到自己牙齿在打颤,几乎无法思考——他分明是闩上门了的! “吱呀——” 门栓落下了。 那完全是恐惧控制了大脑后下意识的举动,李万树顷刻间拔剑出鞘,尖叫了起来:“我操什么东西,滚!你你你别过来!”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在门口骤然响起,阴阴森森的,却带着一种黏糊糊的热情。 “哎呀,贵客……天黑了,怎么还不睡啊……” 李万树瞳孔剧缩,借着门外的天光,他看清了那个佝偻的黑影。 是那个老太太! 李万树几乎完全下意识,挥剑就劈。 他的剑法分明是还可以的,但是这时却不知道什么东西黏上了他的剑锋,剑气根本挥不出来。 嗤嗤嗤—— 他确实砍中了什么,但是那东西根本砍不断。黑暗中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笑。 李万树张口要喊人,但是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别吵闹了,大家都睡下了……” 方才还在门口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了屋子。 借着门外昏暗的天光,她脚下没有影子,可是脸上的褶子全是一条条的阴影,裂开笑,露出湿白的尖牙。 李万树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拼尽全力去劈砍,但是根本没有用。 老太太像猫捉老鼠一样幽幽盯着他,她的笑容黑洞洞的,一步步走得更近。 滚…… 滚啊…… 李万树心里尖叫着,但是他根本喊不出来,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 他后知后觉要往门的方向跑,但是这时候更浓郁的黑暗从门和窗爬了进来,带着烂泥的味道,顺着他的裤脚,争先恐后绞上了他的身体。 那些东西在收紧。 李万树知道自己要完了,他几乎泪流满面,完全放弃了,等待着临死前的最后一点时间—— 咔哒,很轻的一声响动。 影子停滞了起来。 原本阴影填满了的门,像有人在外面随手一拨,夜风忽然吹了进来,卷淡了烂泥的腐味。 门口立着一个人,提着红灯笼,声音很平静:“什么事?” 那个声音明明 很平静,甚至有点像刚醒来。 但是几乎就在她开口的瞬间,那些绞在李万树身上的烂泥一样的阴影,好像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在李万树耳边发出刺耳的尖啸。 下一刻,它们疯了一样争先恐后从李万树身上剥离,潮水一样退去,转瞬之间,就缩回了墙角和地缝,以及灯笼的光照不到的阴影深处。 同时,老太太脸上的阴影顷刻间消失了,就在李万树眼皮底下,湿白的牙根硬生生收回了唇里。 那张恐怖的鬼脸,眨眼之间就换成了和蔼可亲的热情。 “哎呀,贵客!您,您怎么半夜醒了……” 老太太对着挽戈,又露出了热情的笑。 但是李万树分明从老太太混浊的眼里察觉到了一丝他几乎不敢相信的畏惧。 “这间屋子冷,老婆子来给这个贵客添点被褥……” “这样啊。”挽戈似乎接受了这种说法。 “是,是啊……”老太太的笑容里居然有几分谄媚,“您,您要和这位贵客畅聊吗……那老婆子就不打扰了……” 挽戈顺手将手中提着的红灯笼挂回了屋檐下。 与此同时,老太太也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姿态,手脚并用,慌又装模作样不慌地快速离开。 等老太太终于彻底离开后,李万树终于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他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还在大口喘着气,倘若不是方才绞上他身体的烂泥味道还挥之不去,他甚至以为这是一场噩梦。 挽戈居高临下,垂眸看了李万树一眼。 平心而论,她其实并不是很在乎李万树的生死,但说到底是老阁主亲自吩咐她带上这个执刑堂的眼睛的,如果李万树就这样莫名其妙死了,反而有些麻烦。 她原本打算顺其自然,并不管李万树的选择的,但并没有想到他会这样一不留神就差点做了鬼。 “少……少阁主……” 李万树终于平复了心绪,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和狂喜却还没有退去,此刻他看挽戈,居然比见了神佛还安心。 他带着几分感激涕零:“多谢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这会儿,另一道身影才也从门口探出来,是阿桃,这小姑娘居然还没有睡,探头探脑往李万树的房间里看。 “李大哥?你……你没事吧?你脸怎么这么白啊。” 阿桃的话显然让李万树有些脸红和羞耻——给神鬼阁在外丢人的事,他还是第一次干。 “挽戈姐姐,你好厉害啊!”另一边,阿桃还在缠着挽戈,亮晶晶的眼里都是崇拜,“那些东西就这么跑了!” 她叽里咕噜又说了好多句话,无非就是崇拜夸奖云云。 挽戈这会儿终于明白之前槐序带小孩的为什么那么不胜其烦了,不过她放任阿桃叽叽咕咕,也并没有阻止。 她不再看地上的李万树,转身准备回去。 “哎……少阁主!少阁主等一下!” 李万树差点魂飞魄散,他再也不敢一个人待了,连滚带爬从地上蹿起来,几步就追上去。 挽戈刚要进门,就被他堵住了。 她停步看他。 李万树差点没站稳,又要摔了,赶紧扶住门框,哭丧着脸,坦白了:“我……我一个人害怕!” 挽戈:“……” 阿桃也眨巴着眼,瞧着这个快哭出来的李大哥。 李万树豁出去了,这时候他早就根本不在乎什么执刑堂弟子的脸面: “少阁主,我就在您房里打地铺,我自愿的!绝对不吵到您,也不占您地方!” “我给您守夜!求您了!” 第68章 李万树最终还是通过一哭二闹和死缠烂打,赢得了蹲了一个晚上的第一间房门口的机会。 天光终于乍亮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这样热泪盈眶,长舒一口气——活着的感觉真是太好啦。 正屋里,白天的老太太居然还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和善地笑,昨日的阴森和诡异荡然无存,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茶水:“贵客们快喝点热乎的,好上路。” 李万树没忘掉昨晚的濒死经历,不由打了个哆嗦——这上路,不会是上阴间的路吧。 但其余的人,从挽戈到阿桃,都像没事人一样,相当自然接过了茶。 联想到规则要求的“客随主便”,再怎么恐惧,李万树也只能有样学样,逼自己喝尽那碗好像催命的茶。 挽戈没坐,站在屋檐下,一饮而尽。 临走时,老太太甚至热情地送到了门口,有几分殷勤和几分不舍,好像真的舍不得他们一样: “贵客们慢走啊……往前就是缙州城,你们认着路呢。” “缙州城?” 李万树第一个没忍住,失声惊叫,叫出了口,他才惊觉失态。 老太太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惊讶,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依旧和善地笑着: “是啊,缙州城热闹着呢!” 这会儿,不仅李万树,其余的人也有些悚然一惊。 挽戈盯了老太太片刻,看出来她的确并非在撒谎,才忽然知道了那种怪模怪样的感觉来自哪里。 ——缙州,那分明是前朝的地名。 改朝的时候,那座州府分明已经被夷为平地,满城的人俱被坑杀,成了怨气冲天的万人坑。 本朝建立的时候,当时的供奉院亲自设下了大阵镇压。 百余年过去,虽然原址上有百姓重新聚集,但地名已改,再不叫“缙州”了。 而这老太太说“热闹”的,分明是百年前的前朝死城! 挽戈把目光从老太太脸上收回去,她没点破这诡异的对话。 她看了眼门外潮灰的天,伸手拎上刀:“走吧。” 老太太热情最后告别:“贵客一路顺风!老婆子就不送啦!” 谁敢让这不知道人鬼的玩意送? 李万树只觉得一股寒气冷到他骨头里,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慌忙跟紧了挽戈。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79节 阿桃年纪小,似乎是这一行人中唯一不知道缙州的,甚至还冲两位老人挥手,才跟上离开。 路并不平。 挽戈边走,边才注意到,这道路也不一样,分明是官道,但道路比当今王朝的更窄一些,更像是前朝的旧路。 越走,雾气居然起来了,不知道是晨雾还是什么雾。 阿桃胆子很大,一路上还叽里咕噜的,槐序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天。混熟了之后,期间很少说话的白藏,偶尔居然也插上一两句。 挽戈不说话,在最前面带路。 李万树则是吓破了胆,几乎贴着挽戈的影子走,生怕自己一眨眼,又被什么东西拖走了。 过了差不多一刻,前方才出现一个岔路。 雾气太浓了。 一行人走近了,才能看清,岔路口居然立了两块石碑,分别在对应的分路上。 两块碑都很老旧,半截入土,但是上面的字铁画银钩。 李万树紧跟在挽戈后面,伸头一看,就立即大惊失色起来。 “这……这两块碑的字,怎么是一样的?” ——这两块碑上的字居然如出一辙,都刻了“缙州”二字。 槐序、白藏和阿桃,也都凑上来看,没看出来什么。 李万树有心想引发一点讨论:“这……规则不是说,不能相信指路的东西吗?哈哈,这个……” 【规则二:若遇岔路,不要相信任何主动为你指路的人或物。】 李万树没什么想法,求助似的往槐序和白藏那里看。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展示一下自己缜密的推理能力: “这规则二说过,不能信指路之物,如今这两块碑都指路……岂不是……” 李万树期待地看着几个人,希望能引发一点讨论。 然后,出乎他意料的是,槐序顶着死鱼眼看回去,打了个哈欠,白藏也不吭声,气氛诡异地沉默起来。 完全没有接话的意思。 李万树:“……” 他从前进诡境,都是和执刑堂的人一起。 执刑堂一群卧龙凤雏,讨论得热火朝天。结果对不对且不说,起码李万树是其中尽兴各抒己见的那个。 他还是第一次被派来和少阁主以及老阁主的弟子一同进诡境。面对这种诡异的沉默,他也沉默了。 最终,还是白藏接话了,打破沉默。 “你在说什么?”白藏又用那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盯了李万树一眼,“听少阁主的就行 了。” 李万树:“……” 他难以言喻地也盯着白藏,后者的眼神已经从奇奇怪怪,变成了莫名其妙。 那眼神太诡异了,导致李万树电光石火间,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不对,不对。 李万树对神鬼阁的内斗当然有所耳闻。执刑堂和少阁主多少年来一直不太对付。 他作为执刑堂头号大弟子,当然义无反顾支持自己的师父。 从他师父绝对自信的叙述中,李万树也听闻过乱七八糟的事。 诸如老阁主实际上对少阁主是有所忌惮的,以及少阁主的人都是老阁主的人、老阁主的人可不是少阁主的人之类的话。 听起来好像少阁主只是老阁主手中一把很好用的刀。 但是这会儿,李万树悚然一惊。 ——如果连槐序这样的、看上去是老阁主头号传奇狂热忠诚弟子的人,以及四堂之一的机关堂主白藏,都实际上对挽戈言听计从的话…… 李万树没来得及用他那小脑袋多想,挽戈已经思考完了。 她转身,做出了最后选择:“原路返回。” 啊? 李万树愣了一下。 但与此同时,剩下的槐序和白藏两人,已经想都不想跟上了挽戈,阿桃也跟着。 李万树这回学乖了,没敢一个人走,一句也不敢多问,慌忙也跟上,赶紧又贴着挽戈的影子走。 雾气越来越浓了。 来时的路此时完全被雾气淹没了,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几个人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旧官道上。 李万树紧紧跟着挽戈,没注意到后面几个人的身影将近模糊。 阿桃本来还在稍后几步叽里咕噜和槐序聊天,但她的声音随着走的时间,也逐渐开始不甚清晰。 李万树只全神贯注跟着挽戈,根本没心思去管后面的人。 然而,将近一刻后,挽戈忽然停下了脚步。 李万树差点撞上她,赶紧刹住:“……少、少阁主,怎么了?” 他这会儿后知后觉回头,才发现后面槐序、白藏、还有阿桃,三个人的身影和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了。 李万树悚然一惊,头皮发麻。 “人……人呢?” 他声音都在颤,尖叫大喊:“白堂主!槐序师姐!阿桃!” 浓雾中什么声音也没有,安静得可怕。 李万树顷刻之间面色惨白,脑子里几乎都空了。 他正要慌不择路再喊,忽然什么冰凉的东西从后面按上他的肩膀。 李万树几乎要魂飞魄散,极其缓慢地试图回头。 那几乎是很漫长的几秒——他呆了片刻,才像个傻子一样,意识到是挽戈按上的他的肩膀。 挽戈黑白分明的眼眸很平静地盯着李万树。 片刻后,她才问:“你怎么还跟着我?” 李万树才舒了一口气,被这么莫名其妙一问,彻底懵了:“啊?” 他完全没听懂什么意思。 挽戈心里叹了一口气——这真是执刑堂的高徒啊。 她心平气和地给李万树多解释了一下:“每个人的路不一样。” 言下之意,李万树不应该跟着她,应该和槐序和白藏一样,被这雾气引到他应该去的地方。 李万树再是傻子,这会儿也听懂了。 但他也算真的吓破了胆,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自己一个人走。 “我……我一个人……不敢啊!” 李万树明明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此刻却几乎不顾面子要差点哭出来。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执刑堂的脸面,连滚带爬要跟紧挽戈:“少阁主,您您您不能不管我啊!” 挽戈:“……” 她略微垂眸,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顺其自然,由着李万树跟着她了。 二人不再多言,又在诡异的浓雾中,走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很久,久到李万树几乎已经认不出来路,腿也快麻了。 忽然之间,前方的雾气淡了些,冷风从前面吹来,混着很浅淡的一种腥甜。 地势不知不觉下陷。 视线尽头,浓雾已经空荡荡,灰黑色的城墙像被灰雾吐了出来,然后是城门。 城门上方,有一块看上去很残破的牌匾,两个字清晰可见。 缙州。 这就是缙州了。 。 在挽戈和李万树看见缙州城门的时候,诡境之外,同一时间,柴桑府君也在城门下苦等。 不过不同的是,作为柴桑府君,他苦等的地方是柴桑城城门。 柴桑府君带着一众柴桑大小官吏,其实已经等了两个时辰,站得他腰酸背痛、头晕眼花。 但他不敢露出丝毫不满。 昨日他刚送走了神鬼阁一行人,就接到了飞骑急令来报——说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今日到柴桑,后头还有个“贵人”随行。 打着的是“督办大灾”、“代天巡狩,抚恤万民”的名义。 急令具体并没有多写,但府君心里闹腾得慌。 一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已经是极其难缠的主了。柴桑府君一听名头就冒汗,这位近几个月在京中腥风血雨的手段,他当然也听说了。 这尊大佛不好伺候,更遑论中急令所说的随行的“贵人”——还有什么贵人,比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更尊贵? 府君正惴惴不安,有点担心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忽然间,他终于听见了他又盼又怕的车马粼粼之声。 马蹄声从远处滚来,先是一片铁流,黑旗压阵,旗上的雷纹和阵符,是镇异司的派头。 府君伸长了脑袋,整理了一下衣冠,保持严肃的面容。 但紧接着,当他看清镇异司玄甲骑兵后方簇拥的仪仗时,他骤然间没站稳,差点摔倒。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80节 ——绛红的大纛。 分明是皇家的人! 府君领着后面一众吓得面无人色的官吏,在车马还没停稳时,就已经噗通跪倒在地。 “下官柴桑府君,恭迎指挥使大人!恭迎殿下!” 府君不敢抬头,因此他也没有看见,最后面的车辇中,车帘被一只发抖的手掀开。 “代天巡狩”的太子,还没被扶下车辇,就已经干呕出声,短促尖利。 他身旁的内侍慌了,要去扶,但是根本没有用。 太子捂着口鼻想要维持一点威仪,但是最终没忍住,哇的一声,刚下车就吐了出来,吐得七荤八素。 在场的人几乎都跪了一片。 只有太子自己知道,那不是因为车马劳顿的恶心,只是纯粹的恐惧导致的。 他一下车,还没来得及去看跪了一地的人,就慌忙去搜寻那个唯一能让他安心、但也让他恐惧的身影。 片刻后,终于找到了。 太子看见那个黑衣年轻人翻身下马,相当有礼貌地冲他伸出修长的手: “殿下,还没进诡境呢,这样害怕可不好。” 第69章 太子本来已经缓过来了些,一听见“诡境”二字,本来惨白的脸色瞬间完全一点血色也没有了。 他又剧烈干呕了出来,可惜这会儿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太子根本不敢去碰谢危行的手。 他像见了恶鬼一样,跌跌撞撞后退了一步,被侍从扶住,才站稳。 ——但他也不敢当众拂了这位的面子。 “指……指挥使,说笑了,”太子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根本不敢和谢危行对视,“孤,孤只是……有些晕眩……晕车……一时失仪,让指挥使见笑了……” 太子当然知道自己的恐惧和回避表现得太过了。 他缓了一会,总算强行压下来那股胃里翻江倒海的恐惧导致的恶心,勉强直起背,转向谢危行: “孤……孤有赖,指挥使,和镇异司,护持了……” 谢危行才不在意太子先前表现出的对他的恐惧和回避。 他语调听上去相当有礼数,滴水不漏:“殿下言重了。” 听见年轻人的那声“殿下”说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太子忽然觉得更恐惧了。 太子刻意不去想,勉强站直,不敢去看谢危行,转而对跪了一地的柴桑府君以及大小官吏抬手。 “诸位,都,都起来吧……平身。” 跪在地上的柴桑府君,这会儿才敢起身,他自己知道自己已经冷汗涔涔了。 他慌忙躬身,用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一边派遣手下去接待,一边道: “殿下千金之躯,一路风霜劳顿! 下官万死,竟让殿下龙体受此颠簸……快,快请殿下入府,请殿下和指挥使大人先歇歇脚!” 柴桑府君一边说,一边低头,飞快用余光扫视着,不敢让人察觉。 这会儿,柴桑府君才注意到,太子被内侍扶着,明明是储君,居然形容和临刑的死囚一样憔悴。 太子脸色是将死之人才有的青灰,脊背发软,完全没有力气一样佝偻着。 柴桑府君心里咯噔一下。 他久在官场,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仅仅这一眼,就几乎立即意识到,太子根本不像名义上的“代天巡狩”,更像陷入了什么必死无疑的死局。 这念头一出,柴桑府君只觉得膝盖一软,官服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他只是个小小的柴桑城太守,京城里的大人物博弈,权力倾轧,那是天上神仙打架,怎么把战场摆到了他这个小庙里? 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只把腰弯得更低,近乎卑微引路。 “殿下、指挥使大人,快请入府……府中已经备下粗茶,为二位接风洗尘……” 太子几乎是被内侍半拖半架向前走的。 他全程低着头,脚步虚浮,竭力想要距离簇拥在前面的镇异司玄甲远一些。 但是他分明又不敢离得太远,总是不受控制地惊惧地瞟向自己侧后方的年轻人。 谢危行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太子的异样。 他披着黑色大氅,身形修长潇洒,步履散漫,甚至还有闲心打量府君台内因为近日疏于打理而略显萧条的庭院。 柴桑府君只觉得心惊胆战。 他敏锐察觉到,这位年轻的指挥使虽然略微走在太子殿下身后,一步之遥,不多不少,并无僭越,还保持着臣子的礼数。 但是太子那近乎崩溃的恐惧和依赖,却几乎都源于他。 ——太子居然在畏惧这位天子近臣。 柴桑府君忽然悚然一惊,他知道自己根本不能再想下去了。 一行人入了府君台正厅。这次的招待更极尽奢华,相比于昨日神鬼阁的宴席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金杯玉盏,水陆陈杂。 太子被请上主座,身子却还在发抖。 谢危行很自然地在下首落座,位置不高也并不低。 他一落座,镇异司的玄甲已经无声列成两翼,连带本来温暖的正厅的温度也凉快了不少。 柴桑府君明明头皮发麻,但是为了自己的脑袋着想,还是勉强堆起了笑。 “殿下,指挥使大人,此乃柴桑本地薄酒,聊且为殿下与大人接风洗尘……” 说是薄酒,其实也并不薄。 在这乱糟糟的诡境天灾下,这样奢华得与京城无异的宴席,已经是柴桑府君搜刮民脂民膏后拼尽全力努力创造的了。 柴桑府君亲自执着酒壶,要给太子斟酒。 他战战兢兢地斟满后,又慌忙给谢危行也斟满,礼数一点也不敢有差错。 太子被内侍扶着,勉强喝了几口热酒,又尝了点热菜。 他那脸上快死掉了的青灰,才稍微缓和了一点,起码不像才下车时那样糟糕。 柴桑府君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的脑袋应该不用掉啦。 他赶忙琢磨了点本地风物的话题,又打了一肚子扯淡的腹稿,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他擦了擦汗,准备说点好听的话: “殿下能亲临,实乃柴桑乃至江右的百姓之福,此番‘代天巡狩’,有殿下圣恩,又有指挥使大人在此,想来那为祸一方的诡境,也——” 他话没机会说完。 听见那“诡境”二字,主座的太子,刚缓和过来的一点血色,骤然完全褪去。 太子胸口陡然一抽,勉力撑直的脊背当场软了。 他连侧身都来不及,整个人伏在案前,直直又吐了出来。 “呕——!!” 太子胃里那点刚咽下去的热酒和菜肴,一下子全还得一干二净。 他吐得撕心裂肺,眼泪和鼻涕都吐了出来,储君的威仪荡然无存。 内侍惊慌失措扑上来:“……殿下!殿下!” 这已经是太子来这柴桑的第二次呕吐——柴桑府君脑子里一片空白,知道自己脑袋要完蛋了。 哪里出了差错? 柴桑府君真要魂飞魄散了,他甚至都忘了解释,只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根本不疼一样敲地板,直接认罪。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下官招待不周!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太子根本没力气理会柴桑府君,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脸色比死人更难看。 满堂这会儿除了慌乱的脚步,只剩下柴桑府君咚咚咚根本不怕疼的磕头声音。 几乎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咔”的一声,是酒盏碰案的轻响,不轻不重,但居然径直越过了杂声。 内侍们停了动作,两翼玄甲也当即安静了下来。 柴桑府君在地板上勉强抬头,磕得满头是血,眼睛在血糊之中向上看。 他看见首座下方的年轻指挥使,已经收回了用杯盏敲案的手,单手支着下颌,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聊为之的动作。 “府君大人,”谢危行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但是没人敢不听,“殿下忧心灾情,一路劳顿,寝食难安,这才龙体微恙啊。” 他顿了顿,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殿下,柴桑路远,风雪又紧,未曾预先稳妥,是臣等之过——府君大人,撤了酒乐,送殿下入府休息吧。” 他这一句“臣等之过”,很轻地顺手捞走了罪名,然而在场的人谁也没有胆子去治这位的罪。 柴桑府君如蒙大赦,感激涕零,连声称是,仓皇着让人去办。 太子被一群内侍七手八脚扶了下去。 谢危行并不伸手扶,相当有礼貌道了声“殿下请”,侧身让道,那声“请”的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那一声,太子的脸色更糟糕了。 府君台最好的院落,在半刻内被收拾了出来,燃上了千金难求的净香。 可惜太子什么都闻不见。 太子一进屋,就下令堵死了门窗,连一点阴风都透不进来。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81节 他把自己裹进厚厚的锦被中,仍然觉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太子歇息了片刻,在相当的安静中,总算平静了一些。 但是间歇起的窗棂被风摩擦过的响动,也会让他骤然大惊失色。 “谁……谁!” “殿下,是风。” 贴身的老内侍,慌忙上前安抚:“这府君台守卫森严,什么也飞不进来的……” 慌?他怎么才能不慌? 太子近乎绝望,但是他的恐惧根本无法和奴才讲。 老内侍见他神思恍惚,只当太子殿下是受了风寒,和被诡境的传闻吓道了,连忙柔声劝着: “殿下,您是储君,身负真龙之气,自有天命庇佑,什么邪祟都近不了您的身的。” 这句话显然和放屁一样,除了拍马屁什么也没有用,太子根本不信,安慰不到他。 老内侍顿了顿,赶紧察言观色,补上最重要的一句: “更何况,谢指挥使就在府上呢。他可是天子钦点的大国师,管的鬼神事,有他在,您尽管宽心。” 老内侍懂察言观色,但是根本没察到太子的处境。 他这不说还好,一提到谢危行,太子更忽然剧烈恶心恐惧起来。 “你们都滚,你也滚吧。”太子冷冷道。 老内侍慌忙带着其余一众内侍,退下。 四下安静 了,帷帐后面,只剩下太子的气声。 太子最后闭了眼睛,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了。 他比谁都清楚,他头顶上那个高居帝座的父亲、天子,寿数漫长,已经活了一百二十多年,将近要长生。 京中没有什么是空穴来风,长生的天子再也不需要太子了。 ——帝得长生,帝斩太子。 至于谢危行…… 一想到这个名字,太子又恐惧得想吐了。 老内侍说得对,谢危行是大国师,掌管鬼神事。 但是他分明也说错了。 那位年轻的天子近臣,分明是来看他死的。有这位在,他必死无疑。 太子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骤然坐起身,向门外吩咐:“来人,传孤的意思,现在立即去请谢指挥使!” 第70章 门外的老内侍闻言,慌忙领命离去。 屋内暂时只剩下太子一人,他裹着厚厚的锦被,还是觉得冷,很冷,从皮肤到骨髓的阴冷。 太子知道自己在怕死。 他也可笑的知道,在大灾面前,他居然只能仰仗那个随时会杀了他的人。 半刻后,太子终于听见屋子外有了嘈杂的动静,以及镇异司玄甲整齐的行礼声。 “……恭迎指挥使……” 门扉终于开了。 太子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进来了,还是先前他白日中见到的样子,肩背挺拔,黑衣金纹,宽大的衣角还带着外头的寒意。 年轻人像是随口闲话一样,连同声音也懒洋洋的:“殿下。” 那分明是没有什么压力的很轻松的语调——但一听见那声音,太子猛然间完全下意识绷紧了肩背,更深地缩进了帐中。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个态度,方才艰难地干涩道:“辛苦指挥使……请坐。” “都退下。”太子对着内侍道。 内侍慌忙尽数退去,门合声很轻,屋子里只剩两人。 帐内,太子死死盯着帐外那个年轻人的身影,看见他从善如流地在一侧坐下,坐姿还是和白日一样散漫。 “殿下深夜召臣,有何吩咐?”谢危行相当礼貌问。 太子不说话,或者说不知道说什么。 屋子里忽然很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片刻后,太子才终于想试探一下。 “谢指挥使。” 他开了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居然和将死之人一样干哑。 “……此行巡狩,多仰仗镇异司。江右诡境风雨,孤才德浅陋,还望指挥使多费心。” 那其实不算是试探,几乎是明示了——太子刻意咬重了“孤”二字。 倘若是从前在京中,或者面对旁的朝廷大员,太子已经能设想到对方将立即战战兢兢地表示太子殿下大恩大德,臣将肝脑涂地云云。 可惜太子现在既不是从前的风光,也不是在京中,面对的更不是普通的朝廷大臣。 谢危行好像根本没听懂太子的言外之意。 他单手支着下颌,依旧是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闻言甚至还相当随意地认真点了点头: “殿下过誉了,镇异司奉天子命行事,自然会护卫殿下周全,殿下安心便是。” 他这话滴水不漏,把“天子”抬了出来,甚至装模作样许诺了一番“护卫周全”。 倘若换了旁的不懂的人来,立即就会被这君慈臣孝的一幕感动得热泪盈眶。 ——然而太子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位年轻的天子近臣并不是听不懂他的话,反而一句话间,已经将太子能说的旁的试探都堵死了。 什么“护卫周全”。 护卫尸体周全也可以是“护卫周全”! 太子知道自己没时间了,也不能再做无意义的试探了。 那种刀悬在脑袋上、迟迟不落下的恐惧,反而逼出了他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 “谢指挥使,”太子的声音已经是近乎绝望的干涩,“孤……孤知道指挥使手眼通天,深受父皇信赖。若,若此行孤能平安回京,日后孤必不忘指挥使今日之恩!” 太子说得太急切了,几乎没过脑子,因此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拿不出任何东西。 他高坐帝位的父亲长生在望,权柄、名位俱在手里。而他这个纸糊的储君,伸手一摸,手里居然空空如也。 屋子里很安静。太子那句空洞的许诺悬挂在空中,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帐后的年轻人没动,坐着的姿势也没有换,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太子的那句“日后必不忘”。 很久之后,谢危行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语调:“殿下言重了。” 这分明只有几个字,但是已经是完全的拒绝了。 太子知道自己没多少机会了,但是他还是竭力要去攥那根根本不存在的稻草。 他咽下了口干涩的气,还是硬着头皮,又去试探,只不过换了个问法: “指挥使,孤明白此行多凶,父皇挂念百姓……此处诡境,指挥使可有了了局的章程?” 谢危行闻言,倒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似笑非笑地反问:“还能有什么章程?殿下挂念民瘼,不辞风霜,至于其余的,自有当今天恩记在心上。” 他这话又是天衣无缝,把一切都归于天恩,倘若旁的人听了,根本听不出什么来。 但是太子知道他的意思。 太子心底发寒,他明白这个年轻的权臣根本不似旁的年轻人那样,自己没有机会让他把话说明白了。 太子完全急了。 “指挥使!”太子声音不自觉拔高,尾音尖利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有指挥使一路护持,孤自然是安心的!你只消给孤一句准话,此行……此行……” 他“此行”了很久,终究没有胆子吐出要说的那个“死”字。 谢危行终于不再支着下颌了。 年轻人坐直了些,隔着帷帐,略微偏了下头,含笑的眼眸似乎能看透帐内太子所想的一切。 “送殿下上路,”他悠悠道,不轻不重,“——那可是臣的本分啊。” 上路。 哪个路,黄泉路吗? 太子浑身都冷。他知道自己要完蛋了,已经完全没有希望了。 “哈哈,哈哈哈!” 太子忽然间很大声地笑起来,分明是惨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好一个……臣的本分!” 他猛然停止了笑,声音嘶哑,近乎哀求: “谢指挥使!孤知道你是父皇的刀……孤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求你……给孤一条路,一条体面的路!” 一条体面的死路——太子知道谢危行能听得懂。 太子透过帷帐,看那道模糊的年轻身影。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82节 他看见那人并没有立即说话,只垂眸不知道在看什么,修长的手指在玩黑绳上的铜钱,有细碎的叮当声。 片刻后,那个年轻的声音才不紧不慢道:“殿下的路,不是一直在自己脚下吗。” 太子听见了,也听懂了。 他猛然攥紧了锦被,明明冷得发抖,但是他忽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从这个天子近臣的角度,太子想明白了,也知道了这位给了他一条无中生有的道路。 “孤明白了。”太子的声音依旧干哑,但是这一次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和疲惫,“孤这一去,总得换点什么。” 谢危行知道太子是同意了。他心情大好,明白最好玩的地方要来了。 他顺手掐了个诀,屋子的门窗都被紧紧藏住,屋内和屋外忽然间分隔开,连同风声都完全消失。 内侍们守在门外,忽然什么也听不见。 他们只觉得屋内似乎静得可怕,原先还有的对话声,也完全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臣知道了,”谢危行笑了起来,年轻人英俊的眉眼相当好看,明明是在讨论生死之间的事,他的 笑意甚至透出来一点温柔,“殿下早点歇息吧。” 太子惨白的唇动了下,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有劳指挥使。” 帷帐落下。 太子看见年轻指挥使的身影退了两步,礼数周到地略微一躬身,转身出门。 院落外,门廊的夜风冷而硬。 镇异司近卫的卫五,正在门廊的阴影里无声侍立,神情是罕见的紧绷,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谢危行却似乎完全不觉得气氛凝重。他停在了檐下,最后看了一眼天色,还是很安宁的诡境外的夜。 他仿佛完全不经心地将黑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打了个哈欠。 柴桑府君这会儿又腆着脸迎过来。 他搭不上太子的话,心想能和这位传说中的大国师套上一两句近乎也好。他陪着笑,说: “指挥使大人,殿下龙体可还安好?这几日城中宵小传了许多荒诞之词,说那大诡境是会动的,不知是真是假……不会连柴桑也牵扯进去吧?” 谢危行这会儿心情还可以,不着痕迹看了柴桑府君一眼。 “府君大人问的可大了,鬼神之事,向来不问人情的,”谢危行顿了顿,相当诚恳道,“这可不好说。” 柴桑府君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他话卡了下,虽然没明白意思,但是赶紧先点头,陪笑着不知所措的恭敬。 谢危行还在檐下,相当有耐心地等待,他知道太子会做出他的选择。 柴桑府君糊里糊涂,并不知道有什么事要发生,还在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 谢危行由着他说了,有一搭没一搭应付着。 终于,将近半个时辰后,夜也到了最安静的时候。 忽然间,太子居住的内院传来了一声尖叫,很短,很尖利,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随后是脚步乱成一团。 几息之后,有内侍踉踉跄跄撞开了门,膝盖砸在台阶上,发出钝响,嗓子里涌出的声音,根本不似人声—— “殿,殿下……” “——自刎了!” 内侍的声音尖利破碎。 谢危行知道太子完成了交易,根本懒得再看呆若木鸡面色惨白的柴桑府君,大步流星重新往太子院落而去。 几乎于此同时,风向陡变。屋檐下的灯盏齐齐一缩又一吐,墙上的影子逆着人动,远处咚咚不知道哪里来的鼓声。 镇异司的玄甲几乎齐齐出鞘,金铁的声音哗然,但是声浪忽然被压下来。 谢危行抬眼看见了天色里一寸寸蔓延的纯粹的黑,忽然冲随从下令。 “封住府君台,不许乱,”他声音不高,但是相当稳,“诡境到了。” 天潢之血的溅落下——柴桑城,被『移山诡境』吞没了。 -----------------------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为什么太子要自杀qwq】 背景:帝将得长生,帝想要斩太子。所以让太子“代天巡狩”的名义去危险的大诡境附近赈灾,谢危行名义上是护送太子,实际上是来杀太子的。 太子没有造反的实力,无论如何一定会死。 太子死前想和谢危行做交易,他手里没有东西能给出去。 但是对于谢危行来说,他要杀太子,但是最好不要亲自动手(弑储是纯脏活),也最好不能让太子死在诡境里(名义上保护不力)——所以他让太子自杀,给太子无中生有了一个筹码。 (交易具体内容在中间密谈里,算是伏笔qwq) 第71章 诡境之中,缙州城前。 灰黑色的城墙下,城门大开,往来的人影绰绰,居然真有先前留宿的老太太口中的“热闹”气象。 李万树紧紧跟着挽戈,一步也不敢远离。 从迷雾中出来,终于看见进城的人流时,李万树自己先热泪盈眶了——终于见到有活人气的热闹了。 城门前头立着守卒,甲叶陈旧,戟锋寒光如水。 挽戈走在前面。为首的守卒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居然透露出一点毕恭毕敬的意思。 “大人。” 守卒居然相当尊敬地行了一揖,态度端端正正,不敢看挽戈,却多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李万树:“您二人同行吗。” 挽戈应了声是。 听见了挽戈的答复,守卒盔甲下的眼中有几乎难以觉察的失望一闪而过。 随即便让开了路:“大人请。” 挽戈有些意外,这诡境之中鬼城的守卒这么礼貌。她本来都做好了或许会遭遇一场恶战的准备。 她冲守卒略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进了城门。 李万树紧跟着挽戈身后。 过城门的一瞬间,李万树忽然察觉到一种贪婪饥饿的目光极其短暂地黏上他一个人。 但等他回头去看的时候,守卒还是相当恭敬的姿态,好像方才的窥觑是错觉一样。 城内,居然丝毫没有其他诡境的阴森,反而像一座寻常州城。街巷飞檐是百年前的式样,但是居然并不显得老旧。 街面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 李万树本来跟着挽戈,见到街上的熙熙攘攘,不由地也放松了一些,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几乎就这落后的几步,他并没有注意到,挽戈的身影已经汇入了几步之外的人流。 李万树落在后头,那点承平日久的习性又冒出来了,左看右看。 就在他看来看去,目光被一个杂耍彻底吸引的时候,脚下一偏,忽然撞上了前人。 李万树下意识:“哎哎,对不——” 他那个“起”没机会说出来,因为他看清了撞上的前人的模样。 前人回头了,脸色青白浮肿,像在水里泡了一百年,从肩膀往下,分明白骨森森,衣服下胸腔的空洞里甚至能透风。 李万树寒毛刷啦全炸开了——这撞上的不是前人,卧槽是先人! 他完全本能后退,一屁股撞翻了旁边的一个吃食摊子,摔在锅碗瓢盆稀里哗啦之中。 “我草对不起对不起……” 李万树差点尖叫起来,就要爬起来逃跑,但是还没等他爬起来,那一旁的摊贩也一把攥住了他伸来的手臂—— 冰凉僵硬。 像尸体的触感。 李万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愣愣地迎上目光,只看见摊贩的老汉两颗纯灰色的眼球,眼球里没有瞳仁。 老汉咧嘴,冲他一笑,黑洞洞的口腔里一颗牙也没有,只喷出一股腐烂的气息:“……客官,别走呀……” 李万树嗡地脑子整个炸开了。 他什么也管不了了,一把挣脱老汉,顾不上狼狈,拔腿就跑! 他边跑,边忽然发现,整个街面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叫卖声,没有脚步声。 所有“人”都停在原地,齐齐把头转过来,用同样的没有瞳仁的灰白眼球,死死盯着他。 “好……香啊……他是活人……” “可是他旁边的大鬼好可怕……好可怕啊……” “那个大鬼已经走远了……” “大鬼不护着他了……我们能开动了……”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而来,像阴风一样钻进李万树耳朵里。 他没太听懂,但是他根本顾不得那么多了,只顾着跑。 李万树连拔剑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少阁主人呢? 但是他跑着,那些“人”也在动。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83节 街坊两侧的门吱呀齐齐开了,无数面目模糊的影子争相涌出来,汇成几乎疯狂的一股追他的潮。 青白的手从人群中探来,要去抓李万树的背、颈项、脚踝。 “滚开!滚开!” 李万树几乎涕泪横流了。 昨夜红灯笼下好不容易捡来的一条命难道就要这样丢掉了吗?他还不想年纪轻轻英年早逝,成为供神鬼阁后续弟子瞻仰的名字。 他拼命向前,在人潮中终于远远看见了——街角一个铺子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形薄弱瘦直的身影,似乎正垂眸看着什么东西。 “少阁主!!救,救我,救命啊——!” 李万树几乎是扑过去。 他从来没有轻功跑这么快过,用毕生最快的速度,冲过那道身影,然后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手脚并用回身,就要狼狈举起剑鞘去格挡鬼潮—— 但是什么都没有。 李万树愣住了。 他现在回身,方才分明尖叫惨厉的鬼潮,居然完全消失了,一点也看不见了。 身后,街道依旧熙熙攘攘。 卖吃食的老汉正舀起一碗汤食,有小贩正在吆喝生意。 行人步履匆匆,只是很奇怪地看了眼这个在街道上狂奔又大叫然后又摔倒的陌生人。 眼神之中好像看见了疯子。 挽戈这会儿才回头,黑白分明的眼眸望向李万树,平心静气问:“怎么了。” 荣幸加冕为“疯子”的李万树,抖若筛糠。 他指着人群,却怎么也找不到方才追他的鬼潮:“鬼……不是,有鬼啊!他们——他们都是鬼!” “大人。” 书肆的掌柜扶着帘子,向着挽戈唤了一句。 这会儿李万树扭头去看,才注意到挽戈站在一间书肆之前。 掌柜对着挽戈,态度恭恭敬敬,又疑惑地望向了还保持摔在地上姿势的李万树:“大人,这位您的随从,可是受惊了?” 李万树这会儿才注意到掌柜的脸,只一眼,他差点再次尖叫出声。 无他——那张脸,分明是刚才最初他撞上后开始追他的那只“前人”的鬼! 他惊恐万状,几乎想也不想就躲到了挽戈身后。 挽戈:“……” 她虽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李万树这种如丧考批的恐惧——即使碰见了鬼,他自己没有剑吗。 但是她想了想,还是给掌柜解释了一下:“这位与我随行的人,有些胆小。” “原来是大人的人,”掌柜的神色更加恭敬了,隐隐约约带着几分讨好,“失敬了。” 他甚至露出了一个堪称殷勤热络的笑。 躲在后面的李万树,当然看见了这不知道是鬼是人的掌柜,从方才面对他的阴冷恐怖,到面对挽戈的殷勤讨好,变脸变得飞快——好似见了活爹一样。 李万树现在只剩一副见了活鬼的样子。 为什么? 李万树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听见挽戈问掌柜:“有城中舆图吗。” “有有有!” 掌柜根本不敢怠慢,堆着笑,双手奉上一卷新的皮纸: “大人,这是缙州城中最新的舆图。您要寻什么地方?小的好给您指路。” 挽戈接过舆图,展开扫了一眼。 她想了想,才问掌柜:“城中何处最显眼,或是消息比较灵通?” 毕竟她已经和槐序、白藏等人失散了,总要找个地方汇合。 除此之外,还需要寻找这个庞大诡境中的境主。 “那自然是天心楼!”掌柜赶忙为挽戈在舆图上指了地点,“您要是打听什么消息,去那儿准没错。” 他讨好地又补充了句:“大人您来得巧呢,今天那儿有‘雅集’,更是热闹,消息灵通……” “好,”挽戈收起了舆图,“多谢。” 掌柜哪里当得起她的多谢,连连称不敢当,还想殷勤地给挽戈带路,然而显而易见被拒绝了。 街上仍旧人声鼎沸,车马辘辘。 李万树这次一步也不敢落下了,紧紧缩在挽戈身后,还心有余悸。 李万树当然知道他方才的表现,实在太给神鬼阁丢人了,他忍不住想弥补一番,展示一下自己的用处。 “少阁主,我们这是要去哪?……方才那家伙指的地方吗……” 李万树凑近了些,试图去瞥那卷舆图。挽戈并没有阻拦,任由他凑上来看了。 然而,只看了一眼,李万树就愣住了。 他盯了半天,脸色一点点古怪了起来。从一开始的茫然,到接着是惊讶,到最后的羞愧,相当精彩。 过了不知道多久,李万树终于彻底放弃了,羞愧地低下了不知道低下过多少次的头颅。 “少阁主,”李万树决定坦然面对,承认自己的无知,“这是前朝文字吗?我……我看不懂。” 这回轮到挽戈有些惊讶了。 ——什么前朝文字。 挽戈忽然意识到什么:“你完全看不懂吗?” 她当然是简单的询问语气,但是羞愧的李万树听完后更加羞愧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完全绝望的文盲,只好结结巴巴地开始骂自己: “少阁主博闻强识!我……我没读过多少书,才疏学浅……回山就补!回山我就去学!” 挽戈略微垂眸。 她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来,因此李万树也无从得知她心中的翻江倒海。 羊忞临死前的疯话,像一支箭一样,遥遥刺到了现在——出生在诡境,诡境之子,天生大鬼命。 原来这就是大鬼命。 所以缙城这座鬼城里的“人”,或者说鬼,都恐惧她。 所以她能读懂李万树读不懂的文字——因为那字分明是写给死人看的。 挽戈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要在这诡境之中,重新读一遍上次拜访供奉院时,老国师几年前留给她的匣子里的那卷像是玄门功法的书。 她此前读并没有读懂。但是她直觉忽然觉得,在这诡境之中,她能读懂了。 但挽戈神色平静,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因此李万树也无从得知此刻她的所想。 在挽戈的沉默,和李万树的羞愧中,二人循着舆图,终于到了书肆掌柜所说的“天心楼”。 这楼的确气派,自下而上,看不出多少层高,飞檐翘角,楼前车马如龙。 或许是挽戈身上大鬼气息太明显,门口的侍者几乎是谄媚地躬身行礼,将二人一路引上了二楼的雅间。 李万树一路面对贪婪的窥觑,战战兢兢,只敢缩在挽戈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 第72章 挽戈和李万树二人到的雅间,正对着楼下的高台。 这座“天心楼”名义上是酒楼,看上去似乎更像是某些集会的去处。 此刻,楼下已经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影,皆衣着光鲜。 若非已经知晓这里是诡境,几乎还以为已经置身于繁华大城之中。 李万树扒着雅间的栏杆,从上向下看,好奇得很。 不多时,一个锦袍人在一楼中央走上高台:“诸位贵客,今日雅集,老规矩,价高者得!” ——这所谓的“雅集”,居然是前朝流行的拍卖会。 李万树更好奇了,伸长了脖子。 高台上的锦袍人,依次呈上来了多件拍品。 一开始的时候,拍品诸如名刀名剑,不绝于耳。楼下的气氛也逐渐热烈,竞价声此起彼伏。 李万树看得相当津津有味。 这鬼城,居然比他从前看过的活人地方还有趣。 他看得起劲,余光偶然瞥见旁边的挽戈,才发现挽戈根本没在看拍卖会。 李万树那点师门监视使命忽然冒上来了,赶紧回头去看挽戈在做什么。 这会儿,他才发现,挽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看书。 ——又是这本书。 诡境外留宿的时候,李万树就注意到挽戈在看一本书了。从外观上看,是同一本。 不知道为什么,李万树心里一阵警铃大作。他总觉得挽戈在看的这本书,另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作为一个合格的执刑堂头号大弟子, 李万树知道,自己必须出手了。 他竭力试图去瞟卷侧的书名,终于让他瞟到了。 然而,他确信自己看清了字的形状。但是他发现,和先前的情形一模一样。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84节 ……他看不懂。 一股并非久违的羞愧,涌上李万树心头。 他在这看热闹,少阁主却在读书。他和少阁主分明是同辈,但是已经隔了一道巨大的鸿沟了。 李万树在心里羞愧难当、暗下决心发奋的同时,他当然不知道挽戈在想什么。 挽戈的注意力的确不在拍卖会上。 她正垂眸看的,是老国师留下的那卷书。 老国师会提前那么多年,留给她这东西,必然有所深意。 因此先前在诡境外的时候,她就读过很多遍。当时分明认得上面的每一个字,但连起来的意思,却晦涩难懂,只能隐约判断出是玄门功法。 但现在,身处这座前朝鬼城之中,挽戈忽然发现自己能完全看懂这卷书了。 她读的很快,越读,越心惊。 里面记载的行气法门,修习之术,分明完全不该是活人应有的路数。 ……鬼道。 挽戈本来悟性就快,况且先前也读过很多遍。她在一刻内就翻完了这卷书,最后啪嗒合上,没再看。 与此同时,心中翻江倒海。 ——老国师为什么会留给她这种东西。 他早就算到了自己的鬼命吗?他想让她……走这条路吗? 挽戈忽然之间,很想回京城再次去供奉院见一次老国师。这次无论如何,无论老国师如何避而不见,她也要亲自见到老国师一面。 可惜现在是在诡境之中,还得等这移山诡境结束。 她很快平复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与此同时,楼下的拍卖会似乎也进入了高潮。 拍卖会渐入佳境,甚至出现了一件号称能“增加二十年寿命”的灵物,引起满堂竞价。 李万树看上去似乎也跃跃欲试,甚至看上去开始掰着指头算自己能不能买得起。 挽戈由着他去了,并没有提醒他,这增加的也许不是阳寿,而是阴寿呢。 高台之下竞价声正热,随着那件能增加寿命的灵物被重金拍走,高台上的锦袍人又示意下人端上来新的东西。 从下人的小心翼翼来看,那东西似乎非同小可。 那是一只装在木匣里的东西,看上去很沉。匣盖打开后,漆黑的棋盘露出一个角,冷光像水面一样颤抖。 视线落上去的刹那,四下的喧哗立即安静了半息,然后哗然炸开! “……居然是这个东西!” “……这不是王爷的东西吗?怎么会拿来这里唱卖……” 李万树本来还在回想方才增加寿命的灵物,对旁的新东西并不感兴趣。 但那看清那棋盘的瞬间,他不由呼吸一滞。 那并不是因为他没见识,反而是因为他还算有见识。他身为神鬼阁弟子,还是能辨认出灵物的好坏的。 这东西上面蕴含的灵力,与透露出来的看上去的功效,完全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也就是老阁主所说的,要找的能镇压山门大阵的镇物! 李万树激动万分,只要拿到了镇物,他们此行就算达成目的了。 他下意识就要去提醒挽戈。 但他却看见挽戈仅仅很轻地扫了一眼那棋盘,又移开了目光,似乎完全没有兴趣。 李万树先是一愣,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再三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后,他脑袋忽然灵光一现,心想,也许不是他看错了,而是少阁主看错了。 ……少阁主原来没看出来吗。 李万树起先还有点恨铁不成钢,但是马上,他心灵更加激动了。 那完全正好!自己把这东西拍下来不就好了,带回神鬼阁,岂不是天大的功劳! 不过思索的几息之间,李万树侧耳一听,楼下的竞价已经到了一千多两。 李万树起码算的是执刑堂大弟子,还是有点家底的,心想实在小意思。 他自信万分,大声报价:“我出两千两!” 楼下忽然全安静了。 李万树忽然间汗毛倒竖,只感觉到数十道目光咄地齐刷刷抬上来,那种贪婪饥饿的窥伺感又出现了。 ……什么问题?他不能报价吗? 李万树不明所以。 高台上的锦袍人顿了下,语调缓慢耐心: “这位贵客,出价豪爽!只是本楼素有规矩,货真价实,概不赊欠。倘若银钱不便,也可以——” 李万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懂了意思,不由心中一怒。 看不起他,觉得他出不起钱是吧! “不过两千两!”李万树冷笑一声,相当自信,“我还是有的!” 几乎就在此时,挽戈忽然开口了,奇道:“你有带那么多冥币?” 李万树听见了,一愣,一时半会没转过圈来:“什么冥币?” 台下各个角落中先传来了几声低笑,冷得像寒铁,继而笑声蔓延开,整座楼的阴影里笑声都开始起伏。 李万树后知后觉,感觉到不对了。 高台上的锦袍人,似乎根本不在意方才李万树打断他的话。 他笑容不改,只是说出的话在李万树耳中却阴森无比: “这位贵客既然没有银钱,那便是要用阳寿来抵了。不多不少,换您八十年阳寿——您,可确定?” “!!!” 李万树这回是听懂了,顷刻之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差点从栏杆上翻下去:“不不不,我不换!我不要了!” 满堂的“人”终于彻底爆发出刺耳的哄笑。锦袍人也看上去很失望。 很快,那方棋盘被另一个雅间的人以高价拍走了。 李万树结结巴巴,有点慌乱,苦着脸:“少阁主,那……那镇物,怎么办啊?” 诡境出产灵物,当然一个诡境能获得的灵物,远不止一个。 但老阁主要的是山门大阵的镇物,非同小可。错过了这个,下次想要寻找到合适的,就很不容易了。 挽戈却相当平静。 拍卖很快结束了,人影逐渐开始散去。 李万树还在不知所措,就看见挽戈顺手找了个还未离开的侍者,不知道说了什么。 李万树一愣,赶紧跟上去。 他看见那个侍者本来不耐,但看清挽戈后,态度忽然间变得极其恭敬,甚至透着恐惧,连连躬身,不敢多言,离开了。 不多时,那侍者又匆匆回来了,姿态放得更低:“贵客,我们主公有请。” 李万树彻底不知所措:“少阁主,您这是……” 挽戈想了下,还是解释了句:“去见拍下那东西的人。” 话毕,就由侍者领着,上了楼。 李万树不明所以,但还是慌忙跟了上去。 天心楼的顶层,装潢相比下面更加奢华。金漆门扉半掩,素色门帘微垂。 帘后坐着人,面前似乎正是那只灵物棋盘。 “小缙王殿下,”一旁侍立的人提醒,“客人到了。” 那个被称为“小缙王”的青年才抬起头,打量着挽戈和李万树二人。 在小缙王打量的时候,挽戈当然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位小缙王。 她听闻过前朝旧史,这座缙州城,当时就是小缙王的驻地。在缙州满城俱被坑杀、沦为万人坑后,这位小缙王,史书记载是“不知所踪”。 ——目前来看,毫无疑问,小缙王应该也是做鬼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移山诡境』的境主,是否就是小缙王。 挽戈想的多,但也不过才过了几息而已。 她不动声色抬眸,对上小缙王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平静地开口: “自己的东西,自己卖,自己又买下——有意思吗?” 这几乎是直接指明了,那灵物棋盘的买主和卖主,都是面前这个不知深浅的小缙王。 李万树在挽戈身后,闻言大骇。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居然完全没有看出来苗头过! 小缙王被挽戈一言点破,也不生气,反而目光灼灼盯着挽戈: “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想要此物,拿什么换?” 什么叫就知道你会来。 挽戈几乎瞬间就反应过来,他们一进城,应该就被这位小缙王盯上了。 是因为自己的鬼命吗? 挽戈大概知道,在这些诡境中的“人”,或者说鬼里,自己看上去应该算得上是实力很强的大鬼,否则不会那么尊敬恐惧。 小缙王这又是什么意思? 挽戈并没有把那点思索显示出来,她忽然看向了身侧的李万树。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85节 李万树被她的目光看得一个激灵。 随即,挽戈指向李万树,对小缙王道:“——这是我的人。” ……这是我的人。 闻言,李万树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他分明是来监视少阁主的,少阁主居然拿他当自己人! 他几乎就差眼含热泪、伏地长泣以示感恩了。 然而,下一刻,他又听见挽戈镇定自若补充了后一句:“——拿他和你换那个灵物。” 她顺口推销了一下:“他功夫还可以,阳寿也挺多的。” 那当然是顺口胡扯。李万树功夫很一般,阳寿也不见得多,不过反正能交换就行。 ----------------------- 作者有话说:两个鬼的交易。 (下一章应该能写到小谢来找挽戈。) qwq 第73章 不等李万树从呆若木鸡中反应过来,小缙王赤裸裸的打量的目光就盯上了李万树。 那目光像刀子掂量预备的切口一样。李万树浑身汗毛倒立,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少阁主说什么? 拿他换? 片刻后,小缙王掂量完了李万树。 从目光上看,看得出小缙王虽然对李万树不甚满意,但是也到了心中的价位。 “有意思,有意思……真有意思啊!” 小缙王慨叹着,那种冷冷的目光从李万树身上,重新回到了挽戈那边。 “不过,”小缙王审视着挽戈,目光里带了一点意味深长,“——你真有这么坏吗?” 挽戈不置可否,乌黑沉静的眼眸同样直视着小缙王。 她不说话,分明是不打算反悔的意思。 这会儿,李万树也终于反应过来,几乎大惊失色。 他是文盲且没什么作用,的确是废物了一点,也的确是想竭力发挥一点作用——但不代表想发挥这种作用啊! 小缙王却似乎很满意李万树这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 他贪婪地品鉴了一下活人临死前的神情后,挥手同意了:“成交。” 装了灵物棋盘的木匣无风自起,被挽戈单手接住。 拿到了需要的东西,她没再回头看李万树,转身径直往门外走。 与此同时,小缙王旁的两名侍者当即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攥住李万树的双臂,就要把他拖走。 李万树近乎绝望,就差眼前一黑。只觉得此命休矣,他最后惊恐尖叫起来,期望挽戈能回头: “少阁主!少阁主!我还有用,我有用,救——” 小缙王明显嫌他吵,示意了一下。 抓住李万树的侍者相当机灵,立即把李万树的嘴也堵上了,只剩下唔唔的声音。 李万树拼命挣扎,可惜他那点鸡零狗碎的功夫,在非人的力量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另一边,挽戈已经走到了门口,就要踏出门槛。 小缙王遥遥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露出了一个不知意味的笑。也几乎就在这刹那,风声好像都顿了一下—— 挽戈骤然回头转身。 下一刻,镇灵刀悍然出鞘,在长啸中,刀光直取小缙王的心脏!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小缙王身下的阴影如同活物般鼓胀起来,转瞬之间化作数只漆黑的鬼手,拧指直抓向挽戈。 ——两个人竟然同时反水。 “我就知道……”小缙王猝然间哈哈大笑起来,动作却半分不慢。 “我们可是‘同类’啊,鬼有什么信用。” 挽戈淡淡道:“彼此而已。” 刀光与鬼影轰然对撞,激起巨大的劲风。 这座庞大繁华的天心楼顶层像被巨雷劈开,枋梁爆裂,斗拱乱飞,余震沿着榫卯之间贯穿而下。 案几掀翻,酒器坠落。 挽戈和小缙王交手瞬间,李万树连人带胆就被气浪狠狠掀飞。 那两个抓着他的侍者根本不是人,在被挽戈刀光波及的下一刻就化为黑烟,他自己则颠三倒四被撞到了角落。 而交手的两人这边,挽戈根本不理会小缙王有一下没一下的唧唧歪歪的话语。 她刀势愈紧,不过几息之间,两人已经交换了十几招,明亮的刀锋和阴森的鬼影交错,只有短促的金铁的颤声。 倏然间,刀光与鬼影最后一次碰撞后分开,两人各占一处。 挽戈稳住身形,略微调整了一下气息。她盯着小缙王,心底几乎立即下了判断。 不对。 她先前都在试探,已经摸清了面前这个小缙王的底细,这个小缙王的确是与移山诡境同根同源的力量。 但不够强。 这个力量,远远称不上是天字诡境的境主,除非是——分身。 挽戈心底了然。 既然只是分身,速战速决杀掉就好了。 挽戈不再打量小缙王,刀势骤然凌厉。 小缙王也察觉到了她从试探到杀意的转变。 他试图格挡,但那些阴影在挽戈的刀锋下如同薄纸,每一次相撞都被刀气撕裂数绺。 “你为什么到我的境里来,你没有自己的境吗?” 小缙王纵然不敌,或许是因为是分身的缘故,根本不着急。 他边接招,边哼了一声:“你是来挑衅我的吗?” ——这分明是把挽戈完全当成同类来看了。 挽戈不想和他废话:“我来杀你。” “杀我?” 小缙王的神色那一瞬间相当难以形容。 他还在躲闪挽戈的攻击,但神情中忽然从奇怪、疑惑到恶心,变换得很快。 最终,小缙王古怪地笑了下,反问:“我们不是同类吗。” 他盯着挽戈,忽然间像发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 “真是恶心,”他慨叹了句,“原来你还不完全是鬼……” “……还是活人啊。” 挽戈不理他,下一刀径直劈向他的脖颈。 小缙王竭力要退,极其狼狈地后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他终于不扯淡了,神色冷了下来,阴森森问: “你是来毁我的境的吧,为什么?” 这个问题,挽戈都懒得回答。 她心想,这只鬼废话还挺多的。 然而角落里一直瑟缩的李万树,遥遥看见了挽戈占了上风。 眼见小缙王快露出败相,他那点趋利避害的本能忽然冒出来,觉得自己是时候发挥一点作用。 李万树遥遥见挽戈懒得答,自己极其大声接了小缙王的话,色厉内荏: “为什么?你们这诡境吞了那么多活人,害死那么多人!杀你还需要为什么吗?” 小缙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目光阴冷地扫过李万树: “你们活在人间,为了一口吃的就能争得头破血流。被上官欺压,被世家倾轧,战乱、饥馑、苛政……哪一样不是活地狱?” “做鬼,不比做人好吗?” 小缙王阴森森的声音居然带着一点诡异的平和。 “反正做人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在这里做鬼,没有病痛,没有饥饿,不需要奔波,再也不会死……” 李万树愣了下,张了张嘴,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 小缙王很满意李万树的茫然,还要说点叽里咕噜的话,但几乎就在这瞬间,他骤然感受到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 下一刻,小缙王这具躯壳已经被镇灵刀重重钉入墙上! 漆黑的雾气从他被刺穿的胸口成束往外疯狂逸散。 ——那几乎是决定胜负的一刀。 挽戈握着镇灵刀柄,居高临下注视着小缙王正在不断消散的躯体。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86节 而后者反应过来败局已定的时候,居然甚至完全不在乎一样,重新露出了阴冷的笑。 小缙王当然并没有很在乎这具分身,尽管这也是他很大一部分力量凝聚成的。 他又露出了那种古怪的笑:“你果然很强啊……” 这是一句彻头彻尾的废话。 挽戈在等着小缙王死,因此这会儿甚至有心情嗯了一句。 不过,小缙王哼了一声,补充:“……你知道,我说的 不是你作为人的那部分。” 小缙王撑着地板,明明刀锋已经捅穿了他的心口,但是他居然硬生生站起来了。 他阴森森的:“你的心太空了,我送你一点东西吧。” ……什么。 挽戈愣了下。 但是下一刻,她忽然就知道小缙王说的是什么了。 无数细小的声音钻进来,像有人贴在耳朵后面说话。 她忽然觉得心脏猛烈跳动起来,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像喜怒哀乐都被放大了。 “……我看见你作为人的过去了。” 仰视着挽戈,小缙王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 “你真是活得太累了啊——为什么还在用‘人’的规矩束缚自己?” “从来没有人在乎你。你的父母,你的弟弟,你的宗族……他们偷走了你的命,你早该杀了他们,让他们用血偿还偷走的东西,为什么你还不动手?” 挽戈握着刀柄的手指一紧。 小缙王的话还在耳边,她刻意不去听,但或许是这里什么术法亦或是阴气的影响,她忽然间想起很多事。 那几乎是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感觉,像是久违的被放大的愤怒。 小缙王继续喋喋不休:“你的师门勾心斗角,执刑堂的人要害你,你的师父坐观虎斗,也不信任你,甚至想杀你——不然,为什么要让你带着这种碍手碍脚的废物来监视你?” 他指的当然是一旁的李万树。 李万树狠狠一抖,脸色煞白:“我、我不是——” 小缙王当然看见了挽戈那一点神情的变化,相当满意。 “别再忍了,你明明什么都可以做,却活得像个蝼蚁……” 他咧开嘴,越笑,嘴的弧度越大: “你很强,但是还不够脱离‘人’的束缚。你不想更强吗?” “变得更强吧,把他们都杀了,偷你命的,拿你当刀使的,父母、兄弟、宗亲、同门……背后使绊子的人……一个都不留。” 小缙王如愿看见挽戈乌黑的眼睫略微颤了一下。她没说话,但是小缙王知道她不用说话。 “怎么样,”小缙王嘻嘻笑了起来,“我知道你读过那本书了。” ——他指的当然是老国师给的那卷书。 挽戈冷冷反问:“你想说什么。” “怎么这个态度,”小缙王遗憾道,“你知道鬼和鬼之间能彼此吞噬,也知道怎么做了。我本来想吞了你的,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这具分身送给你吞噬,也乐意之至啊。” “来吧,吞了我,以我为食,走上正确的道路。你是天生的大鬼,你会拥有超越所有人的力量——” 小缙王躯体已经快要消散了,已经半透明。胸口被镇灵刀贯穿的地方,黑雾飞丝一样外移。 他朝挽戈张开了双臂,那是邀请的姿势:“来,走这条路。” 李万树遥遥注视着这一幕,他明明什么都听不懂,但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幕明明是将要胜利——明明小缙王快消散了,挽戈分明是居高临下安然无恙的,但李万树却感到一种恐惧。 李万树竭力去看,终于在某个角度看见了挽戈的神情,她的眼眸中是前所未有的黑。 他不由打了个寒战,忽然颤颤巍巍尖叫了起来:“……少,少阁主!” 挽戈并没有理会他。 她从镇灵刀刀锋的倒影中看见自己的眼眸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漆黑。 但是无端的,那种前所未有的心脏鼓胀的感觉之下,她忽然觉得小缙王说得很对。 的确,只要变得更强,很多事情就会这样迎刃而解。 她伸出了手,去抓小缙王胸口逸散而出、主动缠上来的黑雾。 后者分明就要被吞噬了,却咧开了一个阴森而满意的微笑,像是热情邀请,又像是即将见证同类诞生的喜悦—— 几乎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忽然按上了挽戈的肩膀。 一个相当懒散而清亮的声音,似乎含着笑,很轻地骤然打破了满室的阴冷和疯狂: “玩什么呢?这么热闹,也带本座一个?” 声音落下的一刻,挽戈忽然心口剧震。 那种心脏鼓胀的感觉倏然消失了。她眼底余波未退的杀意在瞳底收束成一线,沉了下去。 她伸出的手略微一偏,黑雾没能贴上来,散去了。 挽戈侧过头,看见那张熟悉的、似笑非笑的面容近在身旁。 ----------------------- 作者有话说:“契诃夫之枪”原则:如果在第一幕里边出现一把枪的话,那么在第三幕枪一定要响。 所以挽戈肯定会变更强qwq 第74章 分明是交手后的废墟,但谢危行却像随意进了间茶肆一样闲散。 他肩背松懒,衣袂似乎沾了点飞灰,眼眸清亮,像一束日光被带进了这几近坍塌的天心楼。 挽戈那点被放大的杀意和戾气,在被谢危行伸手按住肩的地方传来的微热一烫下,倏然间收敛回了原处。 而被贯穿到墙上、身躯已经半透明的小缙王,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前一刻还是阴森的期待,骤然间褪得一干二净。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 小缙王像是被完全恶心到了,几乎憎恶至极。 “哪来的活人,”他目光阴冷地打量着谢危行,“……上百年了,你是我见过最碍事的一个。” 小缙王说的当然是指阳气。 谢危行从前没少听人骂他,听鬼骂他还是头一回——寻常的鬼见了他,往往是没机会或没胆量骂出口的。 因此他分外新奇:“过奖过奖。” 这会儿,挽戈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她没再去探究方才那种奇异的躁动,最后看了垂死的小缙王一眼,伸手抽回了镇灵刀。 一声清越的刀鸣。 镇灵刀原本还贯穿在小缙王胸口,虽然没喝到活人的血,喝饱了鬼的阴气,看上去也相当满意。 几近透明的小缙王,随着刀锋抽出,彻底失去了支撑,最后踉跄了一步。 他要消散了。 挽戈不再出手,收刀入鞘,等着小缙王这具分身自己死。 她转头望向谢危行:“你怎么来了。” 谢危行侧过头,叹了口气:“你们在这打得天崩地裂,想不注意都难啊。” 挽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知道为什么。 天心楼的顶层自然不必说,已经是一片废墟了,断梁横陈,檐牙塌落。 风从墙的破口灌进来,透过巨大的缺口,街衢上到处似乎都是从天心楼中撤出来的“人”影。 有胆子大的还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状似观望。 挽戈不由沉默了片刻——的确,换做是她,也会来此地凑热闹看看怎么回事的。 在挽戈看楼下的时候,谢危行也在看她。 谢危行略微偏了下头,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挽戈侧脸上停了片刻。 方才他来时,一眼就注意到了挽戈神情的不对劲。 此刻她分明已经冷静了下来,但乌黑的眼睫下,仍然能注意到眼尾有一线尚未完全褪去的薄红。 谢危行右眼中很快地闪过瞬息即逝的金影,随即浮起了然的神情: “这脏东西,给你的心神做了点小伎俩——帮你清理掉?” 小伎俩? 挽戈愣了下,才想起来是小缙王先前做的不知道什么。 那种心脏鼓噪,现在已经几乎褪去了,但是心口那种陌生的感觉似乎还在。 仿佛从前总是隔着一层雾气看东西,而现在雾气骤然间散去了,一切都忽然变得相当清晰。 挽戈当然能感受到,自己方才那种被放大的戾气和杀意,此刻虽然沉了下去,但是并没有消失,只是蛰伏了起来。 但是蛰伏的似乎还有其他东西。 挽戈忽然感觉相当新鲜。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不必。” 谢危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87节 行略微一愣,有些意外。 不过他几乎是立即明白了挽戈的想法,倏然觉出了一点好玩。 “行呀,”他拖长了调子,懒洋洋的,“那你什么时候觉得不好玩了,再来问我。” 在两人说话间,那已经快看不见的小缙王的分身,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阴气。 黑雾彻底散尽,最后的身形与化作飞灰,消弭于无。 那种若有若无盘亘在天心楼的压力,忽然间消失了。 与此同时,整座楼的死寂,忽然像被打破了。 挽戈还不明所以,谢危行却已经猜到什么要发生了一样,似乎在忍笑。 片刻后,那些先前还在探头探脑的“人”影,忽然间似乎蠢蠢欲动起来。 连同这天心楼顶层的楼梯上,也探出黑影,警惕地观察。 挽戈还以为小缙王死了,这些鬼要暴动。 她眸中一冷,已经伸手按上了镇灵刀的刀柄—— 然而下一刻,那些黑影终于观察完毕了,与此同时,更多的影子涌了上来。 铺天盖地的“人”影一下子跪满了残破的地板,额头叩在碎木上,咚咚直响。 “恭迎新王——” “二王相争,胜负已分!” “王上威临,城中当肃!恭迎新王入主缙州城!” “恭迎新王!千秋万代!” 伏拜叩首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铺开,以挽戈为中心,从天心楼开始,往外扩散,直到遥遥的街衢上,俱是哗啦啦跪倒的黑影。 挽戈:“……” 山呼海啸的恭迎声中,挽戈略微垂眸,只觉得震耳欲聋的沉默。 她想过杀了小缙王的分身后,这满城的鬼可能会暴动,但唯独没有想过事情会这样诡异的走向。 小缙王分明是境主,倘若他刻意加以控制,完全可以驱使众鬼围攻她——他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另一边,谢危行终于彻底忍不住笑了。他极力压住肩膀的抖动,最终还是笑出了声。 “恭喜即位,”谢危行乐极了,眼底带了点少年人的揶揄的笑意,“——新王殿下。” 挽戈其实并不是很想被恭喜,她还有些茫然的不知所措。 乱七八糟的声音之中,她无端觉得有些烦躁。那点被小缙王勾起来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戾气,似乎又在蠢蠢欲动。 她分明很好掩饰了自己的情绪,但是鬼影之中最靠前的为首的鬼影,居然能感受到她那一点戾气。 那为首的鬼或者说“人”,似乎就是天心楼先前主持拍卖的锦袍人。 锦袍人瞬间恐惧万分,叩头如捣蒜: “王上息怒!王上息怒!小的绝无冒犯之意!” 他这喊叫一出来,后面黑压压的鬼影更加伏低了,这次连恭喜声也没有了,只剩下叩头声,恐惧和死寂快速蔓延。 这堆“人”连气也不敢喘——尽管它们本来也无需喘气。 民意汹汹,盛情难却。 一刻后,被拥立为新一任鬼王的挽戈,在诡异的沉默以及茫然之中,鸠占鹊巢地入主了空荡荡的缙州城的王邸。 那个先前最懂得见机行事的锦袍人,一刻之后,挽戈才知道,原来这人就是小缙王先前最贴身的军师,算是这偌大的缙州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角色。 鬼军师显然只想做军师,毫不在乎做谁的军师,相当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殷勤万分:“王上,这偌大的缙州城,如今就是您的啦。” 挽戈并没有真的想在这诡境之中玩这个扮演城主的枯燥游戏。 她想了想,让鬼军师派麾下小鬼,去全城帮她寻找失散的另外神鬼阁两人,也就是槐序、白藏,以及还有向导阿桃。 ——和这几个人会合后,她才方便进一步去找小缙王的本体,也就是真正的境主。 鬼军师收到新王第一个命令,哪里敢怠慢,赶紧就展示自己能力去了。 不过,鬼军师临走时,最后警惕地又扫了新王身边的那个年轻人一眼。 那个年轻人相貌英俊,肩背松懒。他似乎完全没察觉或者不在意鬼军师的目光,还在和新王交谈什么。 鬼军师还不是大鬼,可也绝不是小鬼,能敏锐地察觉到这年轻人似乎用什么手段隐匿了气息和实力。 鬼军师不敢挑衅,但也存了些不满。 他能看出来,目前王上似乎对这年轻人的信任,远胜于他。他不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了。 怀揣着重新成为王上唯一心腹的鸿鹄之志,鬼军师斗志昂扬地去干活了。 ……并不知道他和挽戈与谢危行二人,目前还差了一个物种的鸿沟。 挽戈和谢危行几句话间,简单交换了一下信息。 挽戈这会儿才知道,原来她来的那个柴桑城,现在已经成为移山诡境或者说缙州鬼城的一部分了。 旁的活人进了这个诡境,几乎毫无疑问会被众鬼分食——像李万树先前被众鬼追杀的那样。 分食而死后,此后成为群鬼之中的一个。浑浑噩噩的成为小鬼,能保留灵智的成为稍大一点的鬼。 好在镇异司毕竟是王朝专事诡境的府衙,早备有供活人藏匿气息的符箓,又有最高指挥使亲自镇场。 因此,目前镇异司带进来的甲士,连同柴桑府君全家老小,居然都安然无恙。 “所以你是来清除这个诡境的吗。”挽戈按了按眉心,最后问。 这会儿挽戈正蹲在地上,在看王邸正厅地面上镌刻的庞大细密的缙州城以及周围的地图。 她身上还披着王袍的金黄大氅,那是鬼军师百般恳求让她披上的。王邸明显懂得享受,丝绸材质意外地舒服,她就懒得解下来了。 谢危行不意外她会这么问,毕竟神鬼阁和镇异司虽然谈不上敌对,也并非友好。倘若目标相左,多半要避嫌。 他嗯了一声,心情很好地从一侧盯着挽戈。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挽戈乌黑的眼睫。换回命已经很久了,兴许是此前休养得当,她的皮肤已经从原先的苍白,到了相对更像活人的如玉的白皙。 谢危行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眼底浮起一线笑意。 他省略了太子自刎的那段事,简单讲了下此行的目的——移山诡境肆虐已久,已成江右大灾,镇异司此行,纯粹是为了破境。 现在的目的一致。 挽戈蹲着看完了地图,才仰头去看谢危行,撞上他似乎含笑的明亮眼眸。 她想了想,索性开门见山:“合作吗。” “好啊,”谢危行声音里带了点少年人的促狭,“能和少阁主合作……求之不得。” 第75章 达成合作后,挽戈又简单和谢危行讨论了一下目前诡境之中的规则。 或许是因为小缙王的一个分身已死。她能明显感受到,规则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王权更迭,故土肃清。】 【规则一:王不见王。】 【规则二:此地无活土。】 【规则三: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 这几条规则,除了最后一条还是和先前的一致,其余几条都发生了变化。 最后一条仍不确定空白文字是什么,而其余的规则云里雾里。 讨论了几句,挽戈最终还是放弃了从规则入手破境——看起来还是找到小缙王本体然后杀掉,这个比较简单。 另一边,鬼军师对出人头地的渴望非常强烈,办事的效率自然很高。 不过下令 了几柱香的时间,他就已经找到了槐序、白藏和阿桃三人,同时将人带回了王邸。 “王上,人带来了!幸不辱命!” 鬼军师满面红光,在面前躬身引路,极尽谄媚之态。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觉得此行劳苦功高,真是辛苦自己了。 槐序、白藏和阿桃,跟着鬼军师踏入了王邸正厅。三人看见挽戈时,俱是一愣。 挽戈披着金黄大氅,正侧头和身旁一个相当英俊的年轻人说着什么。而大厅角落里,李万树在抱着膝瑟瑟发抖。 更诡异的,王邸内外分明都是影影绰绰的鬼影,但是成片的俯首,仿佛朝见。 角落里,劫后余生的李万树这会儿终于见到了同门。 他从进了缙州城开始,先是被鬼追杀,后面是差点拿阳寿去买东西,最后又差点被挽戈扔给小缙王交换灵物,林林总总下来,可谓历尽艰辛,只剩下后怕。 李万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滚带爬扑过去想拥抱,几乎热泪盈眶: “槐序师姐!白堂主!你们总算来了!” 槐序和李万树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冷漠地避开了他的拥抱。 白藏也一样,背着棺材退了一步,奇奇怪怪地看了李万树一眼。 李万树拥抱了个空,只觉得往日师门情谊此刻竟荡然无存。本来憋的满肚子倾诉的话语,也被堵在了喉咙里。 阿桃倒是相当热心肠。 她分明是十几岁的小孩,比李万树矮了两个头,居然也一副理解、明白、宽容的神情,拍了拍李万树的肩,仰头鼓励道: “没关系的,李哥哥已经很厉害啦!” 李万树:“……”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88节 挽戈简单解释了一下杀了小缙王分身、以及意外成为新王的事,槐序对此居然出乎意料地接受良好,也并没有多问。 这会儿,挽戈才知道,从城外的“岔路”开始,槐序、白藏、阿桃三人,走上的是另一条进缙州城的路。 缙州城内的群鬼,会分食活人。 虽然槐序和白藏,有带了灵物,能一定程度上隐藏活人气息。但缙州城内鬼的数目的确太多,因此他们也算遭遇了一场恶战。 ——直到鬼军师找上门来。 他们起初听见“殿下有请”,还以为是请君入瓮。 没想到这个“殿下”,居然指的是挽戈。 挽戈想了想,指了下身侧的人,冲槐序和白藏简单介绍了一下:“谢危行。” 她并没有提镇异司,也没有提国师,心知应该是不必多提的。 谢危行原本还支着下颌、靠在一旁,兴致盎然地观察神鬼阁几个人。 这会儿他听见自己的名字,略微扬眉,坐直了些,相当有礼貌冲几个人颔首:“久仰。” 不出所料,槐序和白藏,连同一旁的李万树,俱是一怔。 不过槐序和白藏对挽戈足够信任,并没有多问什么,不再多谈。只有一旁的李万树,呆若木鸡片刻后,不知道在想什么。 挽戈简单解释了一下她打算同镇异司合作,听罢几人也并无异议。 聊完正事后,槐序才忽然顶着死鱼眼,和挽戈道:“师妹,我有一事相求。” 挽戈有些意外:“嗯?” 她还是头一次见她这个师姐同她有事相求。 然后她就听见槐序的死鱼眼里努力挤出诚恳,随即指了指阿桃。 后者还在好奇打量王邸中的一切,闻言忽然明白了什么,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 槐序指着阿桃,言简意赅:“我想请少阁主准许,出了这个诡境后,让她拜入神鬼阁外门。” 这话一出,不仅挽戈,连同一旁的李万树也愣住了,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槐序忽然这么说。 片刻后,李万树抢在挽戈前插话,不可思议道:“师姐,神鬼阁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 他这话完全是不过脑子,说出口才感觉有点高高在上的不妥,赶紧补充了一下。 “……神鬼阁收徒都是在垂髫之年,她年纪已经太大了,根本练不成武道!门规也不收这么大的弟子!” 这话倒是真的。 挽戈还在思考,另一边一直不吭声的白藏,显然有点烦李万树,不阴不阳刺了他一句: “年龄已过,所以要来请少阁主的手令。你们执刑堂配说话吗?” 白藏素来说话直,不好听。李万树被刺了下,明显有些脸红脖子粗。 挽戈不想让这两人再浪费时间争吵,更何况本来也只是小事。 她冲槐序道:“既然师姐这么说了,出了这诡境之后,当然可以。” 阿桃闻言,欣喜万分:“多谢姐姐!多谢少阁主!” 她就要跳起来给挽戈磕头,被挽戈眼疾手快捞住。 诡境内的时间本来就过得快,一日下来,此刻缙州城已经接近天黑。 鬼军师和一众小鬼,换了新主子,这会儿相当殷勤,见挽戈和几人谈完了,就要来拉着她去莅临王邸中的其他地方,以及介绍所谓风土人情。 挽戈想了想,出于为了找出小缙王本体的目的,并没有拒绝。 谢危行这会儿要离开去找镇异司的下属。 镇异司带进诡境的人并不算多,也绝不算少。此刻应该都按他的要求,隐匿在缙州城中,如同死人一样。 谢危行冲挽戈暂时告了别,掀帘而出,沿着王邸幽长的回廊往外。 王邸的回廊两侧,点起的夜灯把他影子拖得安静而修长。 他看上去根本不着急,只懒洋洋伸了个腰,腕上的黑绳上的铜钱很轻地响动一下,叮当一声,像敲在看不见的地方。 ——黑影中有沉默的什么东西回应,片刻归于死寂。 不多时,在走到相当安静的转角的时候,谢危行才忽然停下脚步。 “跟了一路,该出来了吧,”谢危行根本没有回头,他语调懒洋洋的,“需要本座请你吗?” 片刻后,墙根里有暗影一颤,一个人影钻出来。 ——居然是李万树。 李万树脸色还有些煞白,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恐惧的。 他当然没想这么早露面。一路上,他都没想好要说什么话,甚至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说。 他本来打算在想跟来的路上,再仔细想一想的——他自认为轻功还不错,隐匿气息的水平也还可以。 但是居然在这位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眼前,居然连一刻都没有坚持住。 李万树僵着脸,脸色惨白,作揖作得很低:“神鬼阁李万树,见过指挥使大人。” 他刻意强调了一下神鬼阁,那当然有点小心思。 跟踪总是不好的。但起码看在神鬼阁的面子上,李万树有九成把握,这位年轻的指挥使大人不会对他怎么样。 可惜李万树低着头,没机会看见谢危行打量他时稍纵即逝的冷意。 谢危行不紧不慢问:“你有什么事。” 他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因此李万树也放下心来,斟酌着词句。 李万树其实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说,毕竟他起来这个念头,也不过一个时辰前。 但回忆起进这诡境来的种种,那些恐怖非人的存在,被挽戈扔给小缙王时、以及最后看见挽戈面对小缙王时那种漆黑眼神时的恐惧,林林总总,终于让李万树下定了决心。 他吞了吞口水,掂量了一下语气,鼓起勇气:“我有一桩事情……与神鬼阁少阁主有关。” 递出话头来后,李万树这会儿才敢悄悄抬头去看谢危行的神情,打算察言观色一下。 他看见年轻人的眼眸中相当温和,看上去似乎相当耐心在等他说完话。 这一看,李万树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点点。 他心一横,索性开门见山:“指挥使大人和少阁主合作,但恐怕不知……不知……少阁主,恐怕不是寻常,寻常——” 他本来想一口气说完,但最后一点话,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说不出口,结结巴巴了半天。 谢危行似乎还真在听,侧目看他,神情温淡:“嗯?” 李万树顿了片刻,心终于冷静了下来,决定从头开始讲。 “指挥使大人,弟子方才在天心楼上,听见……听见了一些话,”李万树兴许是因为心虚,刻意压低了声线,“少阁主,她……恐怕并不太像正常人……” 他吞吞吐吐,竭力回想,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弟子……弟子听见那个鬼王,喊她‘同类’,而且旁的鬼,都听她的话。弟子觉得,她恐怕不像是人,更像是什么阴邪……” “说不准,她、她就是境主,就是那个真正的大鬼。指挥使大人,您看……” 李万树讲完了,饱含着期待,等着谢危行的回应。 他知道谢危行是谁——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天子钦点的大国师,整个庞大王朝掌管鬼神事的最大的权臣。 李万树当然不是一开始就认为挽戈是境主的,但是那点怀疑,从进缙州城开始,就慢慢扎根心底,越长越大。 他又给自己找了点理由,心想,即使不是境主,恐怕也走了什么邪门的道路。 旁的人,怎么可能让万鬼俯首听令? 李万树久没有听见回应,要抬头去看谢危行。这会儿,他才听见年轻人似笑非笑的声音。 “你是想,让本座去杀了你们的少阁主?” 第76章 这话听着有点像在说他怀有二心。李万树慌忙给自己找补: “不是……不是!是请指挥使大人明鉴!那不一定还是少阁主啊,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已经被换成境主假扮的了!” 李万树察言观色,见谢危行面色还是很平静,才稍微放下心来。 他起先的确还有几分拿不准的犹豫,这会儿越想越觉得对,也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思路的确有几分道理。 天字诡境的境主的伪装,谁说得准?谁能看破? 可是能役使群鬼、被拥立为鬼王,却是真实发生的。 李万树不信那么多鬼都是瞎子,会奉一个活人为王。 退一万步说,即使不是境主,也不是大鬼,恐怕也修了什么邪门的道法。 李万树现在一想起小缙王死前,挽戈那种完全漆黑的眼眸,就心底直发怵。他的怀疑也是从那时开始放大的。 一边胡思乱想,李万树一边去觑谢危行的神色。 回廊的灯火被夜风拢得一荡一荡的,年轻人半侧着身站在灯影前,神情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忽然随口叫了个名字:“卫五。” 阴影像被什么东西拨开了。 衣甲无声,下一刻一个黑衣校尉从柱影里现身,正是卫五。 卫五现身后,立即抱拳行礼:“属下在。” 李万树心跳得厉害,他见谢危行叫出了下属,还以为他要出手了,自己又胡思乱想起来。 这位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会怎么处理一个可能的阴物呢? 李万树此番进诡境,也在生死边缘走了几回。他是不敢再去监视那位了,太恐怖了,但他也绝对不敢自己一个人脱离队伍走——毫无疑问,那必死无疑。 因此他多少也带了点向这位大人投诚以求庇护的心思。 李万树赶紧趁机补了点讨好的意味: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89节 “指挥使大人,先前您和少阁主合作的事,弟子斗胆以为不妥。若大人要出手,弟子愿效力大人门下,听凭驱使。” “原来是这样,”谢危行叹道,“你还挺会为本座着想。” 李万树还以为这事是成了。 他大喜过望,觉得自己这条命能活着出诡境里,扑通就跪下了: “指挥使大人明鉴!弟子愿为大人效死,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然而,下一刻,他听见年轻人忽然意味深长道:“听说你是神鬼阁执刑堂的弟子。” 李万树不明白意思,慌忙答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冷风。 谢危行好像闲聊一样:“执刑堂素来最会广开门庭,把师徒关系当联姻,比朝廷还讲门第。堂主与不少世家大族交情不浅,是吧。” 这话其实不重,但是李万树忽然聪明了一下,脑子里嗡了一声,脊背发冷。 他当然听说过一段时间前的事情,镇异司与世家对峙上了。他以为正是因此这位才怀疑自己别有用心。 他脸色剧变,连连叩首:“弟子不敢!弟子从无二心!” 谢危行不轻不重“哦”了一声,还是似笑非笑:“本座随口一问,你在怕什么?” 李万树僵住了,不敢说话。 他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似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再问你一件事,既然你知道镇异司掌管鬼神事、处理鬼邪……” 谢危行略微俯身,居高临下瞧着李万树,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那你知道镇异司如何处置叛主投敌的人吗?” 李万树脸色瞬间完全煞白。 他知道一切完了。他本能想爬起来后退,但是已经晚了。 “卫五。”谢危行淡淡道。 “属下在!” 卫五不需要谢危行多说,就几乎立即明白了命令。 他应声的瞬间,李万树只觉得肩上一沉,那力道大得恍若山倾,他整个人被死死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李万树彻底魂飞魄散。生死关头,终于崩溃了,当即尖叫了起来:“饶命!别、不不不……你们不能杀我!” 他语无伦次,慌忙抛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 “你们不能杀我,我来之前堂主给我留了秘术!我死了,神鬼阁他们马上就会知道是怎么死的!” 李万树不是完全的傻子,当然知道就这点东西,根本无法阻止这位做他想做的事。神鬼阁也根本不可能因为他一个普通弟子的死亡,就去和镇异司对峙。 那秘术的存在,本来是用来防止挽戈对他下黑手的,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没想到,谢危行并没有说什么,反而是那个叫卫五的校尉先大怒。 “你算什么东西?”卫五露出了一脸恶心的神情,“你也配脏了指挥使大人的手?” 他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压得李万树不知道哪处骨头咯咯作响。 李万树被这通抢白噎得一滞,恐惧却半分未减。 他还在徒劳地挣扎,谢危行却已经不紧不慢踱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身。回廊的灯影落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李万树不敢抬头,但是卫五已经掰着他的脑袋,迫使他仰起头,对上年轻人相当温柔又冷漠的眼眸。 “放心,”他听见年轻人温和的声音,“本座今天不杀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很轻地一敲,分明并没有碰到李万树,但隔着空,却好像落在了李万树的舌根。 李万树忽然打了个寒噤。紧接着,下一刻他忽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啊啊啊——!” 舌根那种烧穿灼烂的剧痛让他几乎不能控制地弓起身子,手脚并用,疯了一样挣扎起来,要摆脱卫五的钳制。 然而那是无济于事的。 “安分点!” 卫五嫌恶地把李万树按死在地面,低声呵斥。后者已经说不出话,手足乱蹬,涎水和血混成了地上一滩。 “抖什么抖?指挥使大人亲自给你下咒,旁人求都求不来,多少年的福分,你祖坟都得冒青烟!别乱动!” 可惜那因为剧痛而下意识的抽动,不是李万树能控制住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痛感麻木下来,李万树才发觉自己居然意外并没有死,但是口中已经没有舌头的感觉了。 少了条舌头,但是好在命暂时保住了,李万树只觉得全身都被冷汗浸透。 ——一个两个,都是疯子。 他根本不敢把话说出来,不过他现在也说不了了。他也不敢看谢危行。 谢危行相当有耐心地等李万树清醒了,才在对方恐惧万分的眼神中,微笑着道: “下次再说出对你们少阁主不利的话,烧的就是喉咙了,听见了吗?” 李万树点头如捣蒜,他身下已经完全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水还是涎水。 另一边,在鬼军师的殷勤介绍和一众小鬼的俯首帖耳下,挽戈算是简单逛完了整个偌大的王邸。 小缙王生前是天潢贵胄,死后自然也保留了做派。整个王邸极其大,堪称穷奢极欲。 “……王上,这是您的灵物库。” 鬼军 师有意无意要展现自己的利用价值,讲话讲得相当好听,把“您的”二字咬得相当艺术。 他一马当先给挽戈打开了小缙王的灵物库。 挽戈面对庞大琳琅满目的库房,罕见地沉默了。 先前她从小缙王那里用李万树换来的灵物棋盘,还在她身上。只这一件,足以回神鬼阁交差了。 而这偌大库房之中,这样等级的灵物,远不止几件。 在沉默中,挽戈心想,不愧是天字诡境中目前数一数二的移山诡境啊。 这堆东西对于鬼军师来说,反正无论是属于哪个王上的,也都不会是属于他的。因此他借花献佛,献得相当麻利。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用期盼的眼神,想让挽戈尽快笑纳。 然而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把这么多东西都笑纳。 挽戈想了想,礼貌性地取了一两件,就留待后面再说。 鬼军师还以为她不满意,有些遗憾,只觉得这位新王的眼光真高啊。 不过鬼军师根本不慌,在小缙王身旁做了那么多年首席佞臣,可不是白做的,他还有妙计能讨得王上欢心。 他眼珠转了转,就要带挽戈去下一个王邸之中的地方。 “……王上,这是您的美人。” 鬼军师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挽戈往王邸后院走。 挽戈罕见地顿了下,但是她本来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探查一下小缙王本体的位置,因此沉默了片刻,并没有拒绝。 鬼军师搓着手,终于在最后一扇沉重的院门前停住,谄媚的脸上堆满了喜意。 “这都是前任王上生前搜罗的,一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绝色,特意养在这‘藏娇苑’中,请王上过目!” 话毕,他隆重打开了门。 门一开,挽戈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听见一道尖利而整齐划一的娇呼。 “恭迎王上——” 偌大的殿阁中,影影绰绰站了几十个“美人”,纱衣华丽,身段窈窕,脸色惨白,嘴唇殷红。 有一个美人看见新王看过来,似乎想目送秋波,然而眼珠子并没有控制好,咕噜一下,掉在了地上。 美人愣了一下,慌忙手忙脚乱去捡,没控制住力道,头也掉了下去,咕噜噜滚开。 挽戈:“……” 她退了一步离开院子,然后伸手,按上了鬼军师扶着门的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鬼军师心下骇然,他的妙计居然失效了,王上对美人竟然不满意! 但是他还是相当机灵的,嘴比脑子转得快,脸上瞬间堆满钦佩的笑。 “王上圣明!定力过人,心如止水,坐怀不乱!” 他激动赞叹:“有这样的王上,缙州城才有未来啊!” 的确挺有未来的,挽戈心想,毕竟缙州鬼城不久就要因为移山诡境的破除而消失了。 鬼军师投其所好失败,目前还无法重新成为王上身边首席佞臣。但他并不气馁,边跟着挽戈鞍前马后,边执着地绞尽脑汁思考着。 忽然间,他想明白了。 钱、权、色,谁会不喜欢?不喜欢那也只是因为不够达到期望。 鬼军师恍然大悟,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没有比他更懂讨好王上。 趁着鞍前马后的间隙,鬼军师短暂地离挽戈远了,保持着距离,并抓了麾下一个小鬼。 鬼军师严肃:“你还记得王上先前身边那个年轻人的模样吗?” 小鬼茫然:“记得……记得吧。” 鬼军师更加严肃了。 他本来就抱着远大的目标,要超过那个年轻人、成为王上身边最信任的首席佞臣。 因此,此刻他毫不犹豫给那人按上了一个“以色事人”的标签。 以色事人,色衰则爱驰,色不够也爱驰啊。 鬼军师觉得自己有办法了,他冲着小鬼,隆重下令: “你去全城搜罗男鬼,要和那个人长得像的,越像越好,质量不够,数量来凑——明白了吗?”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90节 第77章 鬼军师的命令下得非常隆重,小鬼虽然似懂非懂,但是也干劲十足。 诡境的夜色中,小鬼们在缙州城中浩浩荡荡铺开,忙碌起来。 这缙州城本来就是前朝故城的样子,一切按照从前的规矩运转,分毫不差。 那些从前专营风月、豢养小倌的楼阁,此刻即使入夜了,也依旧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只不过,这些地方马上就要鸡飞狗跳起来。 ——从头牌清倌到乐伎优伶,都被冠上以“进献王上”之名,搜罗一空,人人自危。 几炷香后,鬼军师将挽戈送回寝殿,独自面对小鬼们拼尽全力搜集来的莺莺燕燕,鬼军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长官,怎么样?” 他派出去的那个为首的小鬼,领着鬼军师巡视审阅了一番,眼巴巴抬头,兴奋地等待着长官的奖赏。 鬼军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他并不需要呼吸。 片刻后,他又深深地吸了口气。 鬼军师扭头,冷静问:“还有吗?” 难道长官不满意? 小鬼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搜罗来的一众小倌,仔细反思、扪心自问了一下。 他反思的结果是自己毫无问题,一定是长官眼睛坏掉了。 “这不是挺像的吗?”小鬼纳闷道,“两只眼睛一只鼻子!长官,但凡不是两只眼睛的,小的都清理掉了!” 鬼军师:“……” 他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鬼军师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压制住把小鬼的脑袋也清理掉的冲动。 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一群蠢货!再去找!” 一群蠢货们察觉到了长官的怒意,慌忙溜了再去找,然而溜走前,贴心地把那群莺莺燕燕留下了。 鬼军师一个人面对一群环肥燕瘦的佳人,陷入了更巨大的沉默。 他不愿死心,还是想最后挣扎一下。 他一边脑中回想着那年轻人的面容,一边从数百个形态各异的小倌里面,竭力选出那些相对来说长得最相似的。 最后林林总总,挑了几十个,便让剩下落选的小倌滚了。 然而,挑选完、再次重新审视这帮人,鬼军师就知道,自己的妙计好像已经完蛋了。 ——不够。 那人身形高挑,肩宽背直,站在那里,似乎就有一股旁人学不来的松懒贵气。 而这里,分明每个人都似乎有一点像那个年轻人的一部分,单独看也算是坊馆头牌,能让恩客一掷千金的那种。 但是合在一起,同那个年轻人一对比,这帮原先的珍珠似乎就被对比成了恶俗的鱼目。 萤虫之光,怎可与日月争光辉? 鬼军师完全泄气了。 难道偌大的缙州城,就找不到一个更好看的吗? 这些庸脂俗粉,怎么能配献给王上?倘若献上去了,不是更对比出那“以色事人”的家伙的独一无二?怎么能助他完成要成为首席佞臣的远大理想? 鬼军师捶胸顿足,泣涕横流。 妙计全浪费了!非战之罪,非战之罪啊! 另一边,挽戈当然不知道鬼军师此刻心里的翻江倒海,她甚至都还不知道鬼军师正在为她的后院绞尽脑汁。 夜已经深了,她回的是王邸的寝殿。 这间寝殿并不是小缙王的分身生前住的那间,而是另外的一间空的偏殿改造而成——在挽戈取代小缙王后,鬼军师加班加点、勤勤恳恳,派一众小鬼收拾出来的。 即使只是偏殿,装潢也极致奢华。 水精悬御幄,云母展宫屏。 白日里前簇后拥,夜里枕金衾玉。挽戈忽然之间心想,当鬼王的感觉的确很好啊。 但是她几乎也是立即意识到,她从前几乎没有这样想过——神鬼阁不净山清苦,京城如萧家那样的世家大族钟鸣鼎食,但她从前却从来没有觉得后者很好。 是小缙王当时留给她的东西导致的吗……? 挽戈稍微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不把那东西清除掉。 此刻独自一个人在寝殿中,挽戈又重新取出了老国师留给她的那卷功法。 那卷功法她已经完全能读懂了,只是还没有付诸实践过。 老国师为什么给她这本功法?既然给她,老国师一定是希望、起码不反对她走上这条路的。 可是为什么? 鬼道绝非正道。所谓天下各地频出的“诡境”,本来已经是延续百年的不知何解的大灾。正因此,王朝法令严禁养鬼,养大鬼更是处以极刑,正如羊家覆灭的缘由一样。 老国师不是玄门魁首吗,为什么会希望她走上这一条分明没那么正的道路? 挽戈对此完全没什么头绪。 她对老国师的印象,也就是在万象诡境中,对五岁时发生的事的一瞥——当时老国师提起一句要收她入供奉院门下,但在萧母拒绝了之后,老国师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平心而论,挽戈觉得自己并不算什么拘泥于正邪之辨的人。毕竟,神鬼阁也并不是传统上循规蹈矩的名门正派,不净山立世百年,可是以“疯人窝”著称。 无论如何,小缙王临死前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只要变得更强,很多事情就会这样迎刃而解……” ——要试一试吗。 挽戈忽然之间,想简单试一试了。 鬼道进阶,无非就是大鬼吞小鬼,夺其阴气,就像先前羊府诡境中羊眙想吞她一样。 而这缙州城中浑浑噩噩的小鬼,应该不计其数。很小的鬼并没有自我意识,和山间的精怪也没有什么区别。 挽戈下定了决心,起身推开门。 这会儿,她才发现鬼军师还在她寝殿门口不远处侍立。 一见她出来,鬼军师立刻殷勤万分跑过来,连滚带爬。 “王上!有什么吩咐吗?小的万死不辞!” “找几个……”挽戈斟酌了一下词句,“找几个人来。” 她还是不习惯叫鬼,毕竟在绝大部分情况下,这缙州城里这些鬼看上去就是人。 鬼军师才不在意这点措辞上的区别。 他先是一愣,忽然间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长夜漫漫,王上再眼高于顶、坐怀不乱,也还是需要可心的人的! 鬼军师喜出望外,觉得自己果然是最天才的佞臣,太懂提前揣摩圣意了。 他当然知道那个年轻人之前就已经离开了,目前并不在寝殿内。 因此他一边警惕地冲其他侍者做了个示意,让他们注意如果有看见那年轻人,就拦着别让他来争宠,一边殷勤拍马屁: “王上圣明!不知道王上喜欢什么样的人?” 圣明什么? 挽戈莫名其妙,吞个鬼还能圣明吗,难道是前任小缙王实在是望之不似人君? 至于喜欢什么样的,她想了想,才道:“正常点吧。” 虽然她并不害怕,但是诸如小缙王后院那群眼珠子和头颅乱滚的美人,看上去有点令人恶寒了。 然而,她并不知道鬼军师在想什么。 一听“正常”二字,鬼军师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当了这么多年佞臣,他太懂钻营君心了,什么“正常”“随便”,看上去平平无奇,实际上大有门道。 不过,鬼军师转念一想,既然王上并没有叫那个年轻人过来,而是让他找其他的人,说不定王上觉得旧人腻了,想换新人呢。 他脑子里转得快,脸上还是完美无缺的谄媚笑容,试探问:“王上,那您看这相貌上……” 挽戈不假思索:“顺眼就行。” 又是模糊不清的回答。 但是鬼军师是不会质疑主公的回答的,听不懂也是自己的问题。他尽职尽责继续询问: “那……主公有其他要求吗?譬如身段,才情,或者别的功夫……” 挽戈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径直回答:“都不必,安静些,弱些,越弱越好。” 鬼军师这回懂了,原来喜欢温顺的、听话的、好拿捏的。 “小的明白了,”鬼军师激动喜悦的语调根本抑制不住,“王上圣明!小的这就去办,包王上满意!” 挽戈总觉得鬼军师想的似乎和她的意思不太一样。但她懒得多问,能找到人就行,也就随他去了。 鬼军师办事效率很高。 甚至还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又从他先前留下的那堆美人中,精挑细选出十几个温顺柔弱的,就浩浩荡荡要送回挽戈的寝宫。 他没注意到的是,与此同时,他所警惕的那个年轻人,也方才重新踏入王邸。 谢危行这会儿已经处理完了镇异司的布防。 诡境吞了柴桑城,镇异司和府君台一行活人,虽然有符箓遮掩,但终究是在鬼城之中,还是需要多加小心。 卫五带人传回了消息。镇异司的动作很快。分明才进诡境不到一天,已经把缙州城差不多摸索了一遍。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91节 谢危行顺势取得了一些线索,打算来和挽戈讨论一下。 只不过,他才进入王邸,到达回廊,就被一个侍值拦住了去路。 侍值谨记着鬼军师的话。 虽然面对这个年轻人,他不知道为什么战战兢兢的,但是还是撑着。只不过撑着撑着,就慌忙供出了一口气: “军师大人说的!王上……王上有要务要处理,请——止步。” 谢危行还从来没有被小鬼拦过,况且一听这借口就品出了几分新奇。 他略微颔首,相当有礼貌:“和你的军师大人说,本座知道了。” 侍值舒了一口气,还以为幸不辱命。然而下一刻,他忽然眼前一花,只觉得有一道风拂过。 等侍值终于能睁开眼时,那人分明已经不在眼前。 王邸深处,寝殿前的暖灯正好,挽戈站在门槛内侧,还在等人。 鬼军师这会儿终于火急火燎赶回来了,浩浩荡荡带着他的十几个美人。 这回鬼军师相当有自信。 毕竟经过他的精挑细选后,每个美人都不仅有三四分像那个年轻人,并且比那人更称得上温顺、孱弱、好拿捏。 鬼军师得意扬扬,意气风发,作势就要请功:“王上!小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然后抬眼时,笑意忽然完全僵硬了。 寝殿前的回廊前,有个年轻人正不紧不慢走过来,灯影下年轻人面容清俊,肩背松懒——正是鬼军师一直警惕的。 挽戈站在门内,当然也看见了谢危行,两人视线在空中碰上。 然后不约而同看见了鬼军师带的那一大队美人。 第一次知道鬼军师挑的是这么一批货色的挽戈:“……” ----------------------- 作者有话说:水精悬御幄,云母展宫屏。——杜牧《分司东都寓居履道叨承川尹刘侍郎大夫恩知上四十韵》 第78章 空气诡异地沉默了。 挽戈当然看见了鬼军师带来的那一批美人,个个温顺柔弱。美人倒是其次,主要是每个都有三四分像谢危行。 完全的茫然之中,她相当莫名其妙——鬼军师到底在做什么啊。 谢危行当然也注意到了那批人,他扫了一眼,不着痕迹地将目光从那一批仿品身上移开。 他神情中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反而冲挽戈笑了起来,带了几分揶揄的意味: “这是新王殿下要处理的要务吗?” 挽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毕竟要解释起来,相当复杂。 这种微妙的气氛下,鬼军师的直觉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又不确定。 鬼军师不是什么傻子。 他方才在那年轻人瞧向他和后面一众仿冒品的时候,就已经敏锐捕捉到那年轻人眸底稍纵即逝的危险的感觉,令他汗毛倒竖——那分明是杀意。 但是鬼军师哪里能放过这个机会。 新人不来!旧人 不去! 富贵险中求!求时十之一! 为了自己超过那人、成为首席佞臣的梦想,鬼军师一咬牙,彻底豁出去了。 “王上!您想要的人,小的给您找来了!” 鬼军师又换回了热情谄媚的笑容,赶紧向挽戈隆重介绍他带来的美人。 “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温顺柔弱,绝对的听话!保证王上满意!” 鬼军师觉得自己的话术相当高明,明里暗里都在暗示新人比旧人更懂事听话。 他甚至得意扬扬地悄悄觑了那年轻人一眼——只有好看,有什么用啊,王上想要的是更柔弱懂事的可心人呐。 挽戈:“……” 她忽然意识到鬼军师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事情了。 她在沉默中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再让鬼军师胡说八道下去,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挽戈冷冷对着鬼军师下令:“你留在外面,不许再说话。” 然后她骤然抓住谢危行的手,不容抗拒地将他拉入殿内,然后砰地关上门:“进来和你解释。” 殿门阖上了。 门外四下死寂,徒留鬼军师和一众仿品在大眼瞪小眼。 鬼军师:“????” 他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妥。 难道王上对旧情人还有些余情未了,亦或是怕旧情人吃醋? 鬼军师充满谴责地心想,那年轻人真是不懂事啊,做王的情人,还是得大度一点比较好。 不过没关系,旧人越吃醋,失宠得越快。为王之人,都不喜欢情人对自己指手画脚。 鬼军师重燃了希望。 在鬼军师思忖的同时,另一边的寝殿内,暖灯一晃一晃。 挽戈冷静地抓着谢危行的手,把他拉到了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寝殿内并没有旁的伺候的人,这是挽戈先前就要求的,因此现在只剩挽戈和谢危行二人。 挽戈本来打算给谢危行倒一杯热茶,让彼此都冷静一下后她再解释。她借势要起身,松开了原来抓着谢危行的手。 然而下一刻,她要抽回的手就被谢危行反手扣住了。 挽戈愣了下,没抽开手。 她抬眼望向谢危行,正好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眸。 谢危行忽然若有所思地问:“你真的喜欢温顺柔弱的吗?” 挽戈:“……” 这不知道是她今夜以来,第几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她苦中作乐地心想,下次她不会这样了,当和一个人解释事情的时候,绝对要抢先开口。 “你听我解释,”挽戈艰难地思考着措辞,“其实那些人,我……另有用途。” 仅仅三言两语,恐怕是解释不清楚她想试一下鬼道的事的,而且也不知道谢危行对此是什么态度。 因此她并不是很想细说具体的用途。 ——然而话不说清楚,毫无疑问会陷入诡异的误解。 谢危行眸底现出了然的神情:“哦,所以找到了一堆和我长得相似的小鬼。” 再解释一万遍,也无法在不说清楚的情况下找到理由。 “我只是想找点小鬼,没有要求那么多,”挽戈不想细讲了,决定胡说八道,径直甩锅给鬼军师,“……可能军师喜欢这张脸吧。” 她试图快速停止这个越说越离谱的话题,正想着找什么理由。 但是谢危行显然没给她机会。他的手还扣着挽戈的手,忽然间略微靠近。 灯影下年轻人的面容明亮勾人,眸光灼灼,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挽戈自己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没由来地一滞,几乎失神了片刻。 “那你呢,”下一刻,她听见谢危行悠悠问,“——你喜欢这张脸吗?” 四下忽然变得很安静。 挽戈几乎以为谢危行给她下了什么停滞的术法,但是分明并没有。她听见自己心跳跳得很慢。 有点太近了,挽戈混乱地想——虽然其实并没有那么近。 挽戈觉得自己很难移开对视的目光,她几乎能从谢危行的眼眸的倒影之中看见自己的眼睛,那种愣神几乎一眼能看穿。 挽戈意识到自己已经失神太久后,才想起谢危行的问题。 扪心自问,她忽然发现,无论有没有旁边那群奇奇怪怪的仿品在对比,谢危行都的确长得很好看。 好看到很难忽视。 片刻后,她才后知后觉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被吸引。 挽戈乱七八糟地想,她现在知道为什么自古君王都为美色所昏了。 她好像已经成为了那种昏君。 这很奇怪,不应该这样,之前也从来没有这样。 挽戈决定把那些乱糟糟的思绪都归因于小缙王给她心底塞的那点东西,因此她很快坦然了,责任全归小缙王。 也有一部分责任归于谢危行——长得那么好看做什么。 谢危行盯着挽戈,看见她在漫长的愣神后终于回过神。 她骤然间靠上了椅背,拉开了距离,皱了皱眉,很不满意道:“好好说话。” 并没有不好好说话的谢危行:“……” 谢危行略微愣了下,倏然间明白了什么,几乎笑出声来。 他心情忽然大好,感觉就像面对一个从来水泼不进的的坚城,终于让他找到了第一个裂隙。 ——原来如此啊。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92节 谢危行对自己长相到底好不好看,其实没有什么理解。 少年时师母说他长得好看,要留着以后勾住心上人。他当时不以为意,那既非武功、也非玄术的东西,有什么用? 现在他忽然觉得,师母说得的确对。 挽戈避开了话题,见谢危行似乎并没有追问刚才问题的答案,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想把话题拖回正事,正要开口,忽然又听谢危行单手支着下颌,明亮的眼眸里笑意更深。 “所以,什么用途,需要找一堆和我长得像的人,”谢危行声音里带了点促狭,“——不能用我吗,鬼王殿下?” 挽戈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她木然地想,那还真不行。她要吞鬼啊,找谢危行做什么,难道吞活人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 挽戈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她本来想找点借口,跳过这个话题的。但她又觉得有点欲盖弥彰。 而且,谢危行到底想成什么了?她心烦意乱起来。 从前她几乎从来没有这么心烦过,一定是小缙王留的东西导致的。挽戈心想,过段时间就清理掉。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片刻后,挽戈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她这会儿才正视起当时去拜访供奉院时,那个濮长老说的话。 当时濮长老这么说——有什么事,其实也不必非要见老国师,您去问谢小先生,也是一样的。 当时濮长老语重心长,奈何挽戈早已左耳进右耳出。 问什么问? 即使有一些疑问,挽戈本来也不打算问谢危行。毕竟她做决定前,一直没有参考别人建议的习惯。 或者说,那么多年来,从萧家到神鬼阁,她几乎已经习惯了没有任何人会真心实意地给她建议。 不过现在似乎不一样。 挽戈忽然之间很想全盘托出,问问谢危行的建议——她不是很想承认,或许是有那么一点点是为美色所昏的缘故。 她想了想,终于决定从头开始讲。至于从头开始的一切,都要归于老国师的那本书。 挽戈按了按眉心,问谢危行:“……你觉得老国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 门外的鬼军师并不知道,他的妙计,让那个他所警惕的年轻人,终于下定决心走上“以色事人”的道路。 鬼军师在门外等了很久很久,一众温顺柔弱的美人也在冷风中等了很久很久。 鬼军师不敢上前偷听,只在心里打鼓。 从挽戈拉着谢危行进去后,已经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将近一个时辰。 终于,鬼军师翘首以盼,看见门重新开了。 是王上吗? 鬼军师期待地等着,然后看见那个年轻人迈步出来,临走时小心地关上了门。 鬼军师眼巴巴地试图从年轻人面容上看出点端倪。 然后他就注意到,那年轻人看上去心情很好,堪称神采奕奕。 鬼军师陷入了沉默,他注视着那人的背影,几乎捶胸顿足。 王上竟然没有休弃这人! 他恨恨地想,以色事人的家伙!不就有一张好脸吗! 鬼军师是不会罢休的。他仔细想了想,觉得妙计还没有结束。 他转头,面向一众柔弱温顺的美人,严肃问:“……你们,有没有人特别能忍?” 忍什么? 一众美人大眼瞪小眼,只觉得鬼军师有点莫名其妙。 和这帮没有脑子只有脸、脸也没那人好看的美人,鬼军师觉得没有什么好详细解释的。 他深沉地想,想做王的情人,只有脸可不行,银样镴枪头,一样是要被休弃的。 “什么意思?”面面厮觑后,有美人提问。 “作为男宠,精进技艺是第一步,”鬼军师高深莫测,“忍!想要得到王上的欢心,作为男宠,你得学会忍各种各样的东西……” 还没有成为男宠的美人有些听不明白:“比如说?” 鬼军师严肃冲旁的小鬼下令:“去拿东西来给他们练习,鞭子、蜡油、车轮,去找!让他们好好练习一下,怎么‘忍’!必须锻炼本领,才能获得王上的恩宠,明白吗?” ----------------------- 作者有话说:小谢:攻略方法get - 明天可能迟两个小时更,斯密马赛。 因为我有个明晚的飞机,凌晨才落地,飞机上没网络发不了qwq(要是白天没来得及写完定时,那就是凌晨两点更,到时候会小挂个请假条) 第79章 一个时辰前,挽戈问出那句“老国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后。 挽戈很明显注意到,谢危行的眸底原先笑意正盛,被她这么一问,骤然间笑意淡了半分,神情甚至有些难以言喻起来。 那点漫不经心似乎沉了一下。 挽戈很敏锐,她直觉这里有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她也并没有多问,只安静地盯着谢危行。 过了半晌,谢危行才恢复了散漫的神情,懒洋洋问:“怎么忽然提他。” 挽戈还以为老国师作为谢危行的师父,起码能从他口中得到一些赞誉什么的,见这个意思,竟然似乎并没有。 她不免有些好奇。 挽戈解释了一下当时拜访供奉院时,老国师给她留了一卷书的事情,顺手将那本书递给谢危行。 谢危行伸手拎过。 谢危行在看书,挽戈也在看他。 他指节修长,在纸上逐一拂过,看得似乎很快,眼眸飞快掠过那些字,神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殿中很安静,暖灯无声燃烧着,照出二人的侧影。 挽戈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这会儿安静下来,她才从刚刚的对话中略微回神,后知后觉发现脸上不知道哪里有点发烫。 片刻后,她看着谢危行随手翻完了,啪嗒合上,按着书脊,顿了一瞬。 谢危行并没有直接回答挽戈最先的问题,反而没由来问:“你觉得供奉院怎么样?” 挽戈对供奉院的了解并不多,除了传闻外,印象最深的居然是在万象诡境中,在供奉院内藏身的那段时间。 她想了想,据实答道:“很好的地方。” 起码比很多地方都好。 相比于神鬼阁的百鬼夜行,萧家的尔虞我诈,供奉院的确算得上是清修之地了。 挽戈没想到的是,听见她的话后,谢危行却忽然笑出了声,想也没想否定了: “不对,是很坏的地方。” 挽戈相当意外:“为什么?” “不为什么,”谢危行淡淡道,“反正供奉院内门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一帮黑心歪尖的混蛋,惯会骗人。他们说的话,你都别信。” 他顺口把自己也加入了混蛋的行列:“我也是混蛋。” 还有人自己骂自己的。 挽戈相当奇怪,认真道:“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谢危行愣了下,目光撞上了挽戈并非在开玩笑的眼神。片刻后,他自己先乐了——他从前没少听人骂他,什么疯子、畜生、灾祸……被夸好还是头一回。 分明没什么的,偏偏挽戈说这话太正经,不像奉承,更像是陈述事实。 他耳根无端热了半分。 谢危行很快若无其事地把那点热压下去了,顺势顺杆往上爬:“那倒也是,我可是难得的好人。” 挽戈没问出来老国师是什么样的人,想了想,把刚才的问题收了。 她又问:“那这卷功法呢。” 谢危行把那卷书往她那里推了一寸,悠悠叫了她一声:“鬼王殿下。” “嗯?” 谢危行似笑非笑盯着她,尾音向上挑了一些:“你知不知道拿这东西来问本座,相当于什么?” 挽戈愣了下,片刻后才明白他什么意思,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镇异司,镇的是异——在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前,还问他怎么修鬼道,的确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不过镇异司最高指挥使,都已经和鬼王沆瀣一气了,这看上去似乎也没那么扯淡。 “那这位镇异司指挥使大人……” 挽戈这会儿也有了点开玩笑的心思,她眨了眨眼:“你要来抓我吗?” “那得分情况,你先交代,是还在好奇,还是打算练习,”谢危行一本正经,“本座可是铁面无私的。” 挽戈想了想,从实回答:“有点心动,还没开始练。” 谢危行揶揄起来:“鬼王大人真是勤于修炼啊。” “不勤于修炼,难道沉湎美色吗?”挽戈严肃地开玩笑,“我要成为说一不二的鬼王,想杀谁杀谁,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93节 这听起来像开玩笑,不过话说出口后,挽戈就意识到,也没那么像开玩笑——起码想变强是真的。 谢危行瞧了她一会儿。 他本来只是想随口来两句玩笑的,他平时就喜欢找乐子,但是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乐子乐不起来了。 他忽然有点烦,但并不是冲着挽戈,而是冲着那本书。 ——老东西真会挑人下手。 他心想。 寝殿里安静了下来,一时半会两人都无言。 “你要是真走这条路……” 片刻后,谢危行手肘支在椅扶上,侧过身,把和她的距离又拉进了一些。 灯影下,他眼底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没有了。 谢危行盯着她,认真道:“镇异司奉天子命,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抓起来,关进镇狱最下面那层,谁也见不到。” “以后卷宗上面就记,神鬼阁少阁主萧挽戈,私修禁术,罪当极刑。” 挽戈仔细想了想,觉得有几分道理。 毕竟私自养鬼的确是王朝严禁的,羊家就覆灭于此罪,修鬼道也一样,并非危言耸听。 不过,挽戈也认真道:“他们抓不到我。” “什么他们?”谢危行忽然乐了,拖长了语调,“处理神鬼阁少阁主的重任,本座可得亲力亲为啊。” 那确实有点麻烦,挽戈心想。 起码她觉得和谢危行算是不错的朋友。朋友之间,不应该拔刀相向。 谢危行见她像是听进去了,换了个轻松的语气,不紧不慢继续道:“不过,在那之前——你知道鬼道是什么样的吗?” 挽戈:“可以变强。” “是可以,”谢危行笑了一下,“一步登天,快是快,前提你还记得你是谁。” “大鬼吞小鬼,阴气多了,你人的那部分阳气就少了,吞着吞着,你就再也睡不着,分不清楚谁是人谁是鬼……” 谢危行有意无意说严重了些,心满意足看见挽戈似乎皱眉了下。 不过他也并没有说太过。 诡境问题延续百年,供奉院从前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彻底解决方法的推演。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极端的路子——鬼能吞鬼,完全可以让他们自相残杀,用同类的力量去对冲,最后只剩下最后一个大鬼。 供奉院试过这个方法,可惜供奉院 里最后一个选择修鬼道的弟子,三年前就死掉了。 谢危行一边讲,一边想,老国师到底为什么要把那卷书留给挽戈。 老东西即使身死,也要最后坑他一把吗。 谢危行的话,挽戈的确听进去了。 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老国师确实给了她一条险恶的道路。 ……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啊。 她还在思考,谢危行却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和先前不同,这次更刻意、力度更大。他掌心灼热,和她冰凉的脉口一碰,冷热分明。 挽戈垂眸看了下,不明所以,并没有去挣。 下一刻,她才听见谢危行笑道:“不过你想走这条路,当然也可以,我给你破个例——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亲准的,怎么样?” “只不过……” 很明显,只不过后面才是重点。 “只不过什么?”挽戈被勾起了好奇心。 “只不过——以后得来和本座报备。” 谢危行分明带了点揶揄的笑意:“你吃了几只鬼,在哪吃的,吃完什么感觉,有没有难受,下次打算吃谁,都得和我交代。” “像和你师父报备功课一样。” 挽戈想了想,并没有拒绝,毕竟这的确听上去有几分道理。 不过,她认真问:“你不怕我真成了镇异司要杀的那类?” ——那类完全失控的大鬼。 谢危行嗯了一声,坦然承认了:“怕啊。” 他回答得很快,甚至不带半点犹豫。 挽戈愣了下。 谢危行却笑了起来:“所以,我才不想让你现在就试。” 他仰在椅背上,终于松开了挽戈的手。 “不是要和我合作吗?”谢危行反问,“移山诡境还没破,小缙王的本体没有找到。你真要走这一条路,起码等这些都做完吧。” 他说得一本正经:“到那时候,你如果还是想试,我给你找一个比这缙州鬼城更安全的地方。你要是出了岔子,疯了也好,想杀人了也好——” 谢危行顿了下,眼底的笑意收了一点,很轻道:“不是有我在吗。” 这最后几个字落下的时候,寝殿里一瞬间安静极了。 挽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片刻的感觉。 她从来不在意所谓旁人在不在,本来也不期盼任何人会站在她身后。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谢危行这么说的时候,她心底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并不疼,但是有点热。 挽戈盯着他,盯了很久,最终收回了视线。 她想起来方才推门出去前的念头——她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试一试了,鬼城里的小鬼多得是,她对自己的天赋有自信,只要心一横,今晚就可以迈出去。 可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的确是冲动了。 这并不急。 她想要变强,并且并不畏惧走一条疯子才会走的路。 她要回神鬼阁,要砍了执刑堂堂主,如果有必要,还要重新回萧家,要把那些把她当刀的人,一个个从高位上拖下来。 但是在那之前,她还可以做很多其他准备,还有很多时间。 挽戈顿了下,终于开口:“好,那就先不试,先破境。” 谢危行支着下颌看她,闻言很轻地略微扬眉,不着痕迹松了一口气。 挽戈想了想,补了句:“要是真的非走不可了,我会来找你。” “行啊,”谢危行瞧着她,眼眸底的笑意压不住,“那本座恭候鬼王殿下大驾了。” 。 送走了谢危行,挽戈要休息下了,准备熄了灯,这会儿,才听见门外似乎还有动静。 她起身开了门,才注意到,居然又是鬼军师。 挽戈奇道:“你怎么还在。” 这听起来有点像问他怎么还没滚,鬼军师有点伤心了。 他从看见谢危行离开后,就加班加点给下面那帮美人布置精进技艺的任务,还非常能干地挑出了几个资质不错的美人。 尽管有点伤心,鬼军师还是相当殷勤:“王上,您看您之前要的人……” 挽戈这会儿才想起来,原来是这回事。 她现在不急着试那鬼道了,答道:“暂时不用了。” 鬼军师愣了下,心下一惊。 白费功夫的事情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难道王上要专宠那个年轻人? 那可不行! 鬼军师大惊失色,脑子转得飞快,准备进点谗言。 他发挥佞臣的技能,很快编好了谗言:“王上!小的斗胆直言,万万不能在此等玩物身上放太多心思啊!自古以来,以色事人者,最是善于蛊惑君心……” 什么乱七八糟的。 挽戈这会儿已经明白了鬼军师成天在想什么,她面不改色地想,小缙王带出来的部下,脑子不对劲是很正常的。 她耐心解释了一下:“我和他之间不是……那种关系。” 鬼军师闻言,更加大惊失色了。 不是那种关系?不是玩物? 鬼军师悚然一惊——不会是想封为王妃吧? 鬼军师当即都想跪下了,王上万万不可啊! 但是方才明显王上有些不悦,这会儿不适宜再进谗言,鬼军师冷静地判断着,决定回去派人盯紧了那妖妃。 第80章 次日一早的时候,挽戈觉得自己还是休息得很不错的。 尽管昨夜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或许是因为小缙王的王邸足够享受,她休息得竟然意外的安稳。 鬼军师和麾下一众小鬼很会办事。其余几个人,李万树、槐序、白藏、阿桃,以及谢危行,都安置在了王邸别的偏殿。 挽戈想了想,打算去找槐序和白藏。 她还没进入神鬼阁一行人住的庭院,先听见的是什么东西挥动的声音,以及什么东西沉闷的对撞声。 她不由好奇起来。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94节 一进庭院,就是劲风拂过。 庭中沙地上,有两个人影在对战——居然是槐序和阿桃。 和槐序平日里的死气沉沉、动都不想动的样子不同,挽戈知道她这个师姐惯用的是重斧,而且越重越好。 此刻槐序并没有用她平时惯用的重斧,而是用了一柄看上去很轻的木斧。 她对面的阿桃拿的是另一柄一样的木斧,挥得居然有模有样。 挽戈没说话,站一旁瞧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为什么昨日槐序见到她时,专门提及要请手令、让阿桃拜入神鬼阁了。 ——这小孩天赋的确不错。 槐序此刻并没有用内劲,只是普通的招式,但那也不代表在这个情况下,她这个神鬼阁掌门的亲传弟子就是吃素的。 起码不是普通人能接下的。 但阿桃居然能接下十之二三的招式,其余的也能闪躲一些。 “师妹,早。” 槐序还在对战,但是余光已经注意到了挽戈的声音,不咸不淡问候了一句。 挽戈略微点头。 阿桃顺着槐序的视线看了过去,也看见了挽戈,想开口打招呼。 但是她还没有到达在战斗中能分心的水平,槐序毫不留情加重了压迫,木斧横扫。 阿桃避让不急,还没碰到,她心底一惊,腰间已经隐隐感觉到疼了。 然而,在斧尖碰到她的前一刻,木斧硬生折了方向,擦着阿桃的腰侧,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掷向门的方向! 挽戈正好站在那个方向。 阿桃吓得一缩,还以为是她没接下这一招的缘故,整个人都绷住了,就要提醒挽戈小心。 但是木斧破空太快了,换成旁人,恐怕根本来不及闪躲,阿桃也根本没来得及开口。 挽戈却略微偏了下身,斧锋以一种极端恰巧的距离擦肩而过,并没有蹭到。 与此同时,她反手一扣,斧柄稳稳落入掌心,劲道被卸得一干二净。 ——木斧已经落入挽戈之手。 “挽戈姐姐好厉害!” 阿桃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小心,霎时变成了惊喜的赞叹。 挽戈并没有接话,手腕一转,力道一收一送,木斧瞬间脱手,以方才更快的速度,直直劈向槐序的面门。 这一下又快又狠,阿桃还以为那是挽戈故意在报复方才的那下,又惊又惧想去提醒槐序。 但是槐序似乎早已预料到一样,后退了一步,借着沙地稳住身形,卸掉了木斧的力道,稳稳接下。 槐序还是顶着死鱼眼,慢吞吞道:“师妹,近来功夫又有所精进啊。” 挽戈也平静道:“师姐过奖了。” 阿桃这会儿才意识到,方才那么危险的袭击,原来只是这两人普通的见面过招一下而已。 槐序见挽戈来了,顺理成章把阿桃这个烫手山芋丢给白藏——后者作为机关堂堂主,带了一堆小机关傀儡可以陪阿桃练习。 挽戈和槐序顺势往旁边走开了几步,让出了场地。在屋檐下两人站定。 片刻后,槐序忽然问:“如何?” 挽戈当然知道她在问阿桃。 她想了想,给了个简单的评价:“不错。” 槐序知道她这个师妹眼光不算低——天才都是相轻的,武道天才也是。 能得到她这个师妹一句不错,的确很难得。 挽戈问:“师姐是想收为弟子?” 她这个猜测并不算不合理。 槐序作为她师姐,如今也二十七八。这个年纪的武道之人,大多也该到了物色继承者的时候。 不过,槐序否认了:“不。” 槐序语气平平,明明是惜才的话语,但是听起来根本听不出来半分惋惜: “她进不了神鬼阁内门。已经十五岁,年纪太大。很有天赋,可惜上限已经不高了。” 挽戈应了声的确。 无论是世家还是门派,收弟子、亦或是自家子弟开始启蒙,大多不会超过五岁。十五岁这个年龄,已经超过了近十年了。 挽戈如今也不过十七岁而已。阿桃想要从十五岁开始入门,的确太迟了。 挽戈当然能看出来槐序师姐虽然语气平平,但透露出的可惜。 然而武道本来就是极其刻薄的艰途。差的那十年,没有地方能替人补回。 不过,也不能说不幸。 多的是人终其一生浑浑噩噩度过,也不知道自己原本可以走上一条登天的道途。 挽戈想了想,提醒:“倘若后面能找到打通经脉的灵物,也未尝没有立名的机会。” 只不过那当然是画饼一样的安慰——能打通经脉、洗经伐髓的灵物何其难得,神鬼阁也不太可能拿给一个入门这么晚的外门弟子。 挽戈也只是随口一说,她没想到的是,槐序居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平平说出惊讶的话: “师妹,你以前可从来不会安慰人啊。” 挽戈一愣:“是吗。” 槐序肯定答道:“是。” 挽戈没抓着这个问题,换了个话题,和槐序重新提及诡境。 昨日她去探索王邸的时候,槐序、白藏两人加上一个非得跟着的阿桃,也并没有闲着,去探索了一下缙州城内外以及周围。 槐序讲了一下他们一行人的发现——移山诡境吞了几个城,吞的那些城,如今成为了缙州城的一部分。 里面原先居住的人,当然也成为了缙州城的子民。有许多人根本是在梦中被群鬼吞噬同化成鬼道,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鬼。 槐序也讲了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阿桃进诡境的目的,你还记得吧,师妹。” 挽戈记性不错:“记得。” 当时阿桃被找来给他们做向导,不仅是因为她认得去移山诡境的路。她肯回到这危险的诡境之中,是为了来找她陷在诡境之中的母亲。 槐序:“她的母亲,已经是缙州城的鬼了。” 这听上去倒是正常,要是普通人还能在鬼城中保持活人的状态,那才有鬼了。 挽戈顺口猜道:“她杀了她母亲?” 槐序死鱼眼里难得露出了一点疑惑:“你在想什么。” “她母亲看上去似乎不觉得自己是鬼,”槐序解释道,“她很爱孩子,看见阿桃回来了,泪如雨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她不同意阿桃离开她,”槐序平静道,“也不同意阿桃拜入神鬼阁。” 挽戈一愣,随即明白了些什么。 像神鬼阁这样的门派,亦或是其他一些世家,大部分都有在各地定期招收弟子、测根骨之类的。 像阿桃这样天赋不错的,之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机会进入什么门派的山门,恐怕与她母亲有些缘故。 槐序简单讲了下后面的事。 阿桃十五岁了,也不是天真不知世事,进诡境前就做好了母亲再也找不回来的准备。 母亲起码还以“鬼”的形态活着,还记得她,这当然已经是幸事。至于其他的,她先应付了,只和母亲说,自己在王邸为王上做事。 她的母亲大喜过望,热泪盈眶,只觉得自己女儿也能为王上尽一份力了。 成为借口的挽戈心想,自己居然还有这种用处。 “那你们注意不要给缙州城的居民东西,”挽戈提醒,“别忘了,最后一条规则还在。” 她成为鬼王后,规则更换了,前面几条规则不像是约束,更像是提醒,现在唯一的约束是最后一条。 【规则三: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 挽戈直觉这条规则的东西,不是什么普通之物。 她先前进缙州城前已经试过了——她自己当然有分寸,做好准备了,遇见不对就会撤回“给予”的动作。 当时在那间红灯笼的借住房屋里,她试的,给银子之类的东西,并不会触发规则,说明这被藏起的东西,并不是普通之物。 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 槐序本来也不是像李万树那样的愣头青,她有分寸。 几句话后,槐序又问挽戈:“王邸之中有没有趁手的刀兵,我替阿桃借一把。” 这个不算难。 挽戈想了想小缙王的王邸的灵物库,还真有。 她叫了个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小鬼,后者慌忙小跑着去取了。 或许是正好提及这个,又或者有别的原因,挽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想起别的事。 神鬼阁弟子,兵刃不离身。她自己有镇灵刀,像槐序也有自己的重斧。 ——供奉院没有吗。 挽戈忽然想起谢危行,从胭脂楼诡境初见到现在,她似乎一直见他从不带兵器。 不过,挽戈回想了一下当时她去拜访供奉院时见到的山景,供奉院似乎也有教剑的。 她琢磨了一下,觉得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大国师,应该是不缺兵器的。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95节 不过,挽戈心想,既然是朋友,她觉得也算关系不错的朋友了,称得上生死之交。 朋友之间,送点东西也正常,至于他能不能用得上,又是别的事了。 正好,她记得先前看见王邸灵物库中有足够用来锻剑的剑石。 第81章 挽戈想到什么就会立即去做,她和槐序说完了让他们接下去做的事,就打算暂时离开。 然而她还没出庭院,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影。 她愣了一下,一时间没认出来,片刻后才意识到,居然是李万树。 形容憔悴这个词,已经 很难形容她现在看见的李万树了。 他整个人好像被什么东西把五脏六腑都掏空了,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珠里都是红白血丝,走路根本不敢抬头一样,只低头盯着脚尖。 挽戈略微有些疑惑。 ——才一夜未见,李万树怎么变成这样了。 李万树起先只低着头,根本没看见挽戈。 他只看见了一个逼近的影子,还以为是鬼,条件反射一样后退一步,踉跄得差点摔倒。 不过,等他看到居然不是鬼而是挽戈的时候,脸色更瞬间惨白,好像真见了鬼一样。 “!!!” 挽戈疑惑:“你怎么了?” 那其实只是寻常的询问,挽戈自认为自己的语气也相当平易近人、稀疏平常。 然而,她话音刚落,李万树看上去似乎更加惊恐了,看上去似乎要夺门而逃。 这可不正常。 挽戈礼貌性地进行一下关心,问:“有什么事情发生吗,李师兄。” ——当然有。 可惜李万树有苦说不出,有话更说不出。 从昨天晚上叛主不成、反被谢危行下黑手后,失去了舌头的李万树就再也说不出话了,也不敢说。 李万树完全不确定挽戈和谢危行这两人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更不知道那位心思难测的指挥使,究竟有没有把自己的那点小动作告诉挽戈。 因此他刻意不敢去见挽戈,但是没想到还是撞上了。 李万树当然记得自己来的任务——监视这位少阁主的一切动向。 可惜现在诡境之中命悬一线,谢危行给他下的咒又让他即使监视到了什么,也根本不敢说出去。 因此他现在只剩下保命的想法。 李万树根本不敢和挽戈搭话,也不敢透露出自己已经失去舌头的事,毕竟透露出去,势必会被问及原因。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挽戈尽管对这家伙怪模怪样的行为相当疑惑,但本来她也并不关心这个派来监视她的执刑堂弟子,活着就行。 此刻李万树起码还看着手脚齐全,她也就由着他去了。 鬼军师作为臣子,还是很机灵的。 挽戈和他简单提了一句,不出一刻,就已经把锻剑需要的剑石捧来了。 “王上……这是要锻剑吗?” 鬼军师小心翼翼地觑着挽戈的神色。他这么多年做佞臣,经验老道,早就学会了一手出神入化的察言观色的本领。 他当然能看出来,挽戈自己并不用剑。 这是要做什么? 挽戈不太懂铸冶术,不过并不影响她能看出来这类剑石的确算得上不可多得的灵物。 即使谢危行兴许什么都不缺,锻成剑后作为礼物也并不算辱没。 鬼军师并没有猜到挽戈的想法,不过总觉得王上隐隐有昏君的迹象,要千金博美人一笑。 缙州不止王邸很大,整座城都很大。 挽戈顺着先前谢危行昨夜走之前留下的寻踪符找过来时,才注意到这半条街巷的鬼气都浅了不少。 居然已经隐隐成为镇异司一行人在此的据点。 卫五见到挽戈的时候,有些意外,但是还是恭恭敬敬:“少阁主。” 诡境外是诡境外,诡境里是诡境里。 卫五在镇异司内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见过神鬼阁的人能和镇异司在诡境内不掐起来的。 毕竟前者是一帮疯子,后者是朝廷鹰犬。 尽管先前见过挽戈,卫五还是凭借经验,有些隐隐担心这位神鬼阁少阁主是来找事的。 挽戈只冲他略微颔首:“早。” 卫五有些意外,但那点担心也只消散了一点。 挽戈往里面走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空地的院子中对着一口井,井口围了几个镇异司的甲士,不知道在写写画画什么。 井旁还站着一个人。 年轻人黑衣简单利落,肩背松散,侧脸被天光映出冷白的弧线。分明庭院中光并不好,但却好像自带一圈亮。 挽戈原本只打算一扫而过,结果视线却像被勾了一下,停了半瞬。 分明昨天晚上已经给自己那点失神找好了借口。一夜过去后,天光大亮,神思清明,挽戈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在被吸引。 之前没意识到的时候并不注意,这会儿注意到了,挽戈冷静地移开目光。 谢危行当然注意到了挽戈的片刻一愣。 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很轻一拍,相当愉快,尾巴几乎要竖起来。 他装作没看见,藏起了那点乐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冲挽戈带了点笑:“早啊,殿下。” 挽戈其实不太习惯被这么称呼。 更何况昨夜那点心绪后,一听谢危行这么带着笑叫她殿下,声线不高不低,却像羽毛尖挠过耳廓。她总有种昏君面对妖妃的感觉。 她想了想,还是没吭声——昏君就昏君吧。 挽戈上前,镇异司的几个甲士让开了路,她这会儿才看清那口井。 昨夜谢危行来见她的时候,就提过了这个线索——缙州城内的水井不对劲。 卫五一边觑挽戈和谢危行这两人之间的氛围,一边为挽戈解释了一下镇异司的发现: “这里的水井,井深不对,我们也探查过了,大多不是活水。” 不是活水? 挽戈几乎立即想起了规则二的暗示。 【规则二:此地无活土。】 倘若没有活土,似乎没有活水,也能对得上。不过这也只是云里雾里的联系。 她很快猜到了谢危行的打算:“一起下去看看。” 这的确是一个大胆的决定,换做旁人或者普通入诡境的江湖人士,几乎不可能敢就这样下井底。 不过两人毫无疑问一拍即合。 卫五侍立在旁边,随着一众镇异司甲士守着井口,就看见挽戈和谢危行两人,已经纵身下入深井中。 井底相当漆黑,空间很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两人纵身而下时就已经算好了角度,落下时,几乎是肩背相抵,顺势沉到了最底。 太窄了。 谢危行略略侧过身,肩背贴上井壁,把中间那一点空隙让给了挽戈。 然而井底就这么点地方,他往旁边一靠,人反而不可避免和她更贴近了些。 挽戈从前和同门进其他诡境的时候,并不在乎这些,武道中人行动方便最要紧,并不讲虚礼。 但是这会儿,冷水压在耳畔,身侧那点热意贴着,她居然很罕见地生出一点不自在来。 谢危行察觉得很快。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被水压得有些模糊,但是分明还是能听出来开玩笑的语气: “怎么,鬼王殿下觉得我占地方?” 挽戈想了想,诚恳道:“有点。” 谢危行乐了:“下次我提前让镇异司给这破井装潢扩建一下,才能让鬼王殿下进去玩。” 挽戈也一本正经:“可以,回去我就下命令,以后城内修井都必须按照王邸规制。” 玩笑只过去了一瞬,挽戈借着这几句话,已经压下了情绪,把注意力收回了井底。 水压沉沉,耳边几乎只有水流的闷响。 挽戈能注意到,靴底居然没有那种井底淤泥的触感。 ——是坚硬的岩石,而且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石板状的平石。 她顺手握着镇灵刀的刀鞘,往下尝试捅了捅,只听见了一声带点空的响声,有些回音。 她在试探的同时,谢危行也在往下看。他右眼很浅浮起了一层金影,片刻后敛起。 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下了结论。 “下面是空的。”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96节 “下面有东西。” 黑暗中,挽戈有些惊讶那一瞬间的心有灵犀,但这会儿无暇多加在意。 “我要劈开看看。” 她说的当然是劈开那个石板。 谢危行并不意外挽戈的想法,他略微点头:“行,我挡着。” 挽戈明白谢危行的意思——这点破地方,万一她劈得太过分,把井壁震塌了,两人就都得埋这里。 谢危行话说得随意,挽戈也没看清他什么时候掐的诀。很淡的金色从他掌心晕开,在两人脚下铺开一层几乎不可见的光。 四周原本沉重的水压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原先地底的黑暗阴冷也退去了不少。 没有了后顾之忧,挽戈没再犹豫,下一瞬,镇灵刀在水下直直向下劈出。 冷光被黑水折射得模糊,但刀势半分不减。 “嘭——!!” 整块砌石顷刻之间炸开,两人脚下猛然一空。 与此同时,漆黑的井水找到了出口,轰然朝裂口处狂涌而下。 水流的惯性很大,挽戈身形一晃,还未来得及去抓什么,腰间就被人牢牢揽住了。 是谢危行。 两人顺着黑水被冲入下方的空间,压迫感陡然一松,眼前一空。片刻后,才落到平稳的地面。 ——下面果然是空的,也果然有东西。 谢危行顺手打了个响指,燃起一线火。 在火光中,挽戈才完全看清这地下的一切。 第82章 他们似乎坠落到了一个甬道。 被挽戈劈碎的石板碎块也被水流冲下来了,七零八落滚了一地。井水狂泄而下又四散退去,从四壁到地面,都是湿漉漉的暗色水渍。 甬道不算宽,不过下落的井水并没有积起来——起码说明这甬道的长度还是相当长的。 挽戈略微扫了一眼,简单判断出来,这是人工建造的。 毕竟这甬道四壁规整,恰好能容一人通过,不可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缙州城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一条藏起来的通道? 挽戈想了想,先猜了一下:“缙州城的地下密道?” 她知道很多城池,都留有城内通往城外的逃生通道。或者一些王侯府里的,用于万一出什么事的一条后路。 谢危行随手把火抬高了一点,火光恰好映亮了挽戈的侧脸。 她方才在井底的冷水里泡过,黑发和冷白的皮肤都湿漉漉的,虽然现在已经用内功烘干了一些,但还透着些潮气。 连同乌黑的眼眸都看上去有些潮湿,藏起了往日的锋利。 谢危行起了点玩心,随口道:“来打个赌吧。” 挽戈还在观察四壁的石纹,她对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游戏并不排斥,闻言问:“赌什么?” “赌这个甬道是什么,”谢危行不紧不慢道,“我猜这是一个陵墓的一部分。” 挽戈借着火光又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合理。 怎么可能陵墓修在城池之下? 况且这么长的甬道,规制起码是王侯级别了。缙州城的小缙王,生前可是国破家亡、不知所踪的,谁会给前朝余孽修符合规制的陵墓? “赌注是什么?” “赌一句真话。” 挽戈想了想,觉得自己并没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同意了:“可以。” 石壁潮黑,火光一寸寸推开黑暗。 甬道不宽,两人肩并着肩,脚步声在狭窄的石壁之间很轻地回荡。 挽戈注意到,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那点潮气逐渐散去,但与此同时,出现的是沉重的腥气,味道相当怪。 不对。 她忽然停住脚步。 火光下,挽戈和谢危行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谢危行伸手将燃烧的火光压低,压到足够清晰映出甬道底部的黑影。 那其实是黑渍,似乎是被流过的井水浸透了,变得黏腻腥臭。 “这应该是血,”挽戈下了判断,“不过很多年了。” 她几乎能想象到一切。 很多年前,有人把自己的血留在了这里,逐渐干涸成为一个黑影——直到今日井水灌入,让那么多年前干涸黑透的血渍,重新流动成黏腻的东西。 两人越过了那些陈年的黑色血渍,继续向前走,只剩下脚步声。 片刻后,挽戈才忽然问谢危行:“为什么你觉得这里是墓?” 谢危行乐了:“本座可是天子钦点的国师,挑死人住的地方还是很有心得的。” 挽戈:“……” 她想了想,很诚恳道:“那你这个国师,当得不太吉利。” “没关系,”谢危行叹了口气,理直气壮道,“本座就喜欢送人入土为安。” 几句话间,两人继续往前,很快发现甬道逐渐变宽,顶上的压迫感也少了。 再往前走了几十丈,前方忽然黑成了一整片。 ——没有路了,是完全的石壁。 挽戈上前碰了碰,确定是空的后,骤然后退了一步。 镇灵刀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也跃跃欲试。 下一瞬,刀光在狭窄的空间中炸开。 粉末四散,碎石滚落。灰尘在甬道中四散,呛得人鼻尖发痒。 谢危行伸手一压,灰尘似乎被压下去了些。 石壁后面果然是空的。 火光斥退了黑暗,这会儿挽戈才看清,这里居然是间偌大的石室。 四面的石壁还是一样的规整,四壁上有灯座,但没有灯。正中间有矮矮一座台基,台基上没有东西。 除此之外,再抛开方才劈开时导致的碎石和尘土,这里几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耳室,”谢危行开口,“墓葬主穴旁边的墓室。” 挽戈并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但是不影响她知道自己方才猜的“逃生密道”的方向的确不对。 方才的那个赌,她知道自己输了。 她干脆利落抬眸:“你赢了。” 不料,谢危行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神秘兮兮地摇了摇,带了点笑意:“也不算。” 也不算什么? 挽戈愣了下,才听见谢危行解释。 “陵里当然可以挖密道,”谢危行伸手在石壁上敲了敲,“修陵墓的时候,留一条暗道,从地下一直通出去。给装死的王侯诈尸,或者给工匠保命用。” “逃命用的密道,也是墓的一部分——你说是密道,其实也对。” 谢危行顺手振落了指尖沾上的一点灰,那点藏起来的小把戏得逞了,心满意足总结: “所以,那就算你我都赢了,都欠对方一句真话。” 挽戈这会儿听着,才冷静地意识到,这人肯定早有把握了,分明是故意的。 不过,挽戈愿赌服输:“你问吧。” 谢危行本来也只是一时玩心大起,想了想,一时半会没想到什么好玩的问题。 他一点也不心虚:“现在没想好,哪天想起来再问。” 挽戈并无所谓:“行。” 谢危行顺势反问:“那你呢?殿下打算问什么?” 挽戈也想了想,发现的确没什么问题是非问不可的,也道:“先放着。” 几句话间,两人又在石室转了一圈。 石室内原先就空荡荡,作为墓葬的耳室,本来应该放陪葬品,但显然并没有,只有方才挽戈劈开石壁时,滚落的满地大小碎石。 挽戈转了一圈,又到处敲了敲。 她确定了石室四壁并没有更多的空的可以劈开的位置,才相当遗憾收回了手。 谢危行当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一时间乐极了:“毁人坟墓,如杀人父母啊,殿下。” 挽戈收回视线,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小缙王不在这里,不算毁人坟墓。” “嗯?” “这里没有陪葬,”挽戈简单说出了自己的判断,“王侯的陵墓,耳室不会是空的,哪怕被盗空了,也会有痕迹。” “小缙王的确看上去不在这里,”谢危行顺口解释了一下,“不过,这里也未必没有别的临时主人。” 挽戈不太明白谢危行的意思,不过,下一刻她就明白了。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97节 谢危行一脚踢开了一块先前滚落的较大石块,相当有礼貌地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隆重介绍一下,这是刚刚被你毁掉坟墓的墓主——哦,毁掉的还有尸身。” 挽戈一时无言。 她这会儿才看清,的确,被乱 石掩埋的地方,有一具枯骨。 ……不过已经被砸得不成样子了。 那是一具已经完全白骨化的尸骨,但是尸骨上还裹着依稀可见的布料,颜色已经是近灰的,看不太出来。 挽戈走上去,蹲下来看了下,几乎看不出来什么信息,死法什么的更是不可知。 毕竟已经是一堆白骨了,又被方才乱石砸了一顿,依稀只能看出人形。 “这个程度,”挽戈很快下了判断,“起码死十年以上了。” 她伸出手,也并不嫌死人晦气,尝试了一下去扶正枯骨原先的动作。 能模糊看出来,似乎是坐在墙边的。 “也许是活着进来的,”挽戈思索了一下猜测,“然后出不去了。” 谢危行也在挽戈旁边半蹲下,打量着这位枯骨。 他这会儿开始没礼貌了,伸手虚虚扣住那具枯骨的颈骨。骨架头颅应声一晃,居然就这样被他拎着颈椎提了起来。 他拎东西的手法谈不上温柔,枯骨骨节彼此磕撞,发出一点支离破碎的声响。 “醒一醒。” 谢危行声音不高,分明还带了点懒散,却像在对着什么东西下令。 挽戈站在一旁看着。 她能感受到有很细的一丝阴影,从那枯骨里被硬生生拉出来,勉强勾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那影子很浅,几乎像是吹一口气就能散。 一被扯出来,它先是迷迷糊糊,像是被从很长的梦里拎醒。 等影子似乎睁开眼,看清了面前的两人后,整个影子猛然缩了一下,几乎要往角落里钻。 “……两位大人,不是,大王,大王饶命!饶命!啊啊啊啊!” 谢危行乐了,冲挽戈揶揄道:“你看,鬼王的牌面。” 挽戈沉默了一下,同样反问:“为什么是我?也许是你吓到他了,大国师。” 两人说着话,那团影子却抖得更厉害了,几乎下一秒就要破碎。 但是谢危行不可能让这团残魂就这样死掉。 片刻后,这团残魂慑于二人淫威,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小的,小的是摸金的……太平九十三年,寻龙分金到这里,听说是前朝王爷的肥斗……” “谁知道下去,什么都没找到,也出不去了……” 太平九十三年? 挽戈算了一下,居然是十几年前,移山诡境第一次闹起来的那段时间。 原来是第一次移山诡境出现时卷进来的。 谢危行又随口问了几句,确定了这残魂真的是十几年前的老东西,也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后,就停了手。 那团残魂还在惶惶,然而下一刻束缚他的东西就解开了。 地上那具枯骨轻轻一晃,落回原位,重新归于死寂。 石室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挽戈还若有所思:“所以这里也许真是小缙王的陵寝,但是小缙王不一定葬了进来……不,也许葬了进来。” “不完全算陵寝,”谢危行纠正了一下说法,“只是生圹。” 生圹? 挽戈不是很明白这点区别,片刻后才在谢危行的解释下明白。 ——生前开始修建的陵墓。 “……难怪这么空。”挽戈明白了,重新打量回空空如也的耳室。 倘若只是生前修建的陵墓的话,按照小缙王死于乱世的生平,大概率是没有葬进来的。 不过这会儿,从下井时候开始,时间已经过去相当久了。 两人讨论了一下,就决定先回到地面。 重新回到甬道时,这会儿挽戈落在谢危行后面半步。 她数着步数,琢磨着诡境的走向,兴许是太安静了,一会儿后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之前想好的——要送谢危行一柄剑。 先前被那堆麻烦压下去,这会儿身侧只有脚步声和火光,她反倒把这点心思翻了出来。 送剑这件事,规制、设计、尺寸,都很重要,要贴合用剑之人的手掌。 “谢危行,”挽戈忽然开口,“借你手用一下。” 谢危行闻言顿了一下,侧过头:“嗯?” 挽戈这会儿很执着:“借一下你的手。” 她语气平静。 不过,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对着换一个人说,以她往日的风评,恐怕都会被人觉得这是物理意义的要手。 像“借你脑袋一用”一样。 然而,谢危行想也没想,已经相当坦然把右手伸了过去。 他第一反应其实是摸骨看相,还想神鬼阁少阁主什么时候有这兴致了: “要给我算命吗?” 挽戈没接他的话,也不打算没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要送人礼物,哪有提前告知的。 她直接将自己的手覆盖了上去。 挽戈的手本来就凉,况且现在在地下,更冷。 她指尖贴上谢危行的掌心的时候,只觉得被什么东西一热,暖洋洋的,很舒服。 她刻意避开那点感觉,打算速战速决。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那块适合发力的位置线条特别好看。 不过挽戈保持着严肃冷静,只记着尺寸。 她皱着眉,暗暗心里在记着,又不时把自己另一只手比过去,对比两人指节长短,然后快速收回。 ——非常公事公办。 谢危行任由她玩着自己的手,相当平静地摊开。 他略微垂眸,这个角度能看见挽戈乌黑的眼睫,那点冰凉的触感在他掌心乱窜,像羽毛一样,却似乎挠在心口。 他心底好奇渐增,但看见她认真的样子,又不太想打断。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翻来覆去去摸他的手,甚至每个指节都要摸清楚一样。 好几息的时间,两人都没出声。 谢危行最终还是没忍住好奇和心底那点痒意,反手虚虚扣住她的指尖:“在打什么主意呢,殿下。” 挽戈平静简短:“量尺寸。” 谢危行:“……” 挽戈执着地摸完了,松开了手:“好了。” 她手一松开,谢危行指尖下意识蜷了一下,仿佛想抓住那点即将散去的寒玉一样的凉意,却抓了个空。 谢危行没有追问她想做什么,只垂眸看了下自己的掌心,语气分明还是懒洋洋的,尾音却不自觉扬了一点: “殿下量完尺寸,打算什么时候用?” 挽戈想了想,很诚恳道:“看情况。” 这的确是实话。 她打算出了这诡境,再去找个靠谱的铸师,所以这还只是没影子的事,也因此她不想多说。 ----------------------- 作者有话说:斯密马赛这章迟了好多tat 第83章 缙州城内不止一口井,王侯的陵墓显然也不可能只有一间耳室。 挽戈和谢危行两人从井底回到地面后,谢危行顺势让镇异司的人去排查剩下的井。 与此同时,挽戈也回了王邸。 挽戈先回了一趟寝殿,简单沐浴了一下,洗去了方才在地底沾染的晦气,才去正厅。 她到正厅的时候,谢危行也已经到了,似乎比她更快一些。 正厅里,槐序和白藏也是正好刚回来不久。 不过,比起挽戈和谢危行两人方才沐浴更衣完的神清气爽,槐序和白藏更显得苦大仇深。 不等挽戈问,槐序就已经开口了。 “我们整个城搜过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98节 一圈了,一无所获。” 那其实算是挽戈先前让他们去检查的东西。 今日早上离开前,挽戈就让槐序和白藏两人去查一下城中有没有阴气明显更多的地方。 挽戈并不意外。 这只是按照常规思路的试探,能试出来最好,试不出来也正常——这毕竟是天字的诡境,恐怕没那么容易。 她问:“有什么怀疑的方向吗?” “没有,”白藏接过话头,“整个城看起来阴气都差不多,除非整个城都是境主。” 地上检查过了,而地下镇异司检查出的井底,方才挽戈和谢危行二人下去后,却也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挽戈想了想,目光扫过死气沉沉的槐序和白藏两人,才忽然顿住了。 少了个人。 “阿桃呢,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挽戈问。 她记得槐序还是挺看重那小孩,自从进了缙州城,那小孩几乎就成了槐序的小尾巴。 “她先回去了。” “回去?” “回她母亲那,”槐序平平解释道,“她母亲已经是鬼了,她觉得诡境破了之后就见不到了,想多陪一陪,说是最后一程。” “……而且,她母亲是第一次移山诡境的幸存者,她也打算回去打听一下消息。” 。 阿桃回到那个“家”的时候,还是清晨,但是屋子里却很暖和。 ——这是缙州城的外城,将近城门的位置了。 移山诡境将吞没进来的每个城镇、每座房屋,都变成了缙州城之中鳞次栉比的一部分。 她昨日就见过女人了。 女人还是之前那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知道这个女人已经是一个诡境中的影子了。 今日再来见一面。 ——明日还能来见吗? “……娘,我回来了。” 阿桃先看见的一个移动的影子,没有声音,然后才是女人的一团身影。 冰凉的眼球转了过来,女人的脸上咧出了一个笑容:“回来啦。” 女人去张罗饭菜了。 阿桃坐在椅子上等,忽然有点感慨。 这里的陈设和从前的家一样,或者说和十几年前一样。 十几年前第一次移山诡境出现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 那分明是天灾,吞了很多城、不计其数的人。但是阿桃忽然发现,其实她一直以来,并不觉得恐怖,也不觉得恐惧。 毕竟,一切似乎都如常。 当年第一次移山诡境破了之后,她和女人从诡境中钻出来时,女人重新建了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屋子,过的也是从前的生活。 哪里也没有变。 她望向灶台旁女人的背影的时候,忽然有些意外地发现,女人也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 似乎根本没有老。 ……而她已经和女人一样高了。 “娘,不用做这么多,”阿桃忍不住开口,“我就坐一会儿,吃不了多少。” 女人在灶台前没有回头,僵硬着脖子,保持着低头看锅的姿势。 过了好几息,女人的声音才传过来,像隔了很远导致的延迟一样。 “怎么能不吃呢,王邸做活多累啊。” 滋啦,滋啦。 阿桃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是铲子在锅底刮擦的声音。 饭菜端上来了。 诡境里的饭菜,这会儿来看,居然也是热的。 阿桃当然还记得那条规则。 【规则三: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 不过此刻这并不算她“给予”,她想着,狼吞虎咽了起来。 饭菜入口是温热的,却像咀嚼一团很空的东西,完全没有味道。 “好吃吗?” “好吃。” 女人听见了夸奖,又努力咧开嘴,皮肉中挤出一点笑,回头去往灶台上添柴。 阿桃这次看清楚了——女人手里什么也没有,只是做了一个抓柴的动作,下一刻,灶膛里的火就很安静地旺盛了。 空气里压的不是柴烟,分明是若有若无的阴气。 阿桃搁下了筷子,也压下了胸膛里翻腾起来的一点酸意。 “娘。” “嗯?” “我在王邸过得很好,”阿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王上……待我很好。” 女人眼窝里冰凉的眼珠动了下:“不错,要给王上好好做事啊。” 这个语气还是如常,阿桃压下了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怪异,觉得可能是因为诡境导致的。 她换了个话题:“娘,我……可能要更忙一些。” “怎么?” 阿桃想了很久,咽下了最后一口饭,还是抬起了眼。 ——现在不说,以后诡境破了,就没机会说了。 她小心翼翼:“我在王邸碰见了很好的几个人,说可以教我本事,以后……” 女人没有立即说话。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特别安静。 阿桃心里忽然有点慌。 但是左右着她并没有给女人东西,她觉得女人也不可能伤她,这可是她的母亲。她掂量了一下,还是决定说下去。 “他们人很好,很厉害,说,出了这边,我可以去——” 她又迟疑了一瞬间。 不过,她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女人: “去神鬼阁。” 话一说出口,屋子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灶膛里的火焰也不跳了,凝固住了一样。 女人的身影仍然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后,锅底刮擦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却明显变了味。 铲子分明是在空锅里面一寸寸推着空气,却好像刮擦骨头一样干涩。 “神鬼阁……” 女人慢腾腾转过了头,露出了冰凉灰暗的眼珠。 ——但是她的身体并没有转过来。 “……去了,就不回来了吧?” 下一刻的时候,阿桃忽然意识到,规则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那最后两个■■涂黑的字,终于显示了出来。 【规则三: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背弃”。】 阿桃想要大叫。 她的脑子里告诉她,要立刻离开,去找神鬼阁那几个人,去找那个少阁主,去告诉他们规则的事…… 不过再下一刻,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炷香之后,挽戈并没有敲门,而是直接踢开的门。 屋内很安静,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黑暗,反而透露出寻常人家做饭的暖意。 然而没有人。 分明还有炊烟,还有饭菜的蒸汽,但是屋子里好像停滞了一样,什么也没有。 “没人吗。”槐序顶着死鱼眼转了一圈,确定了正屋里空空荡荡。 挽戈想了想,还是阻拦了槐序和白藏想要进更里面去的意图。 “抱歉,”她并不是很有诚意地冲屋里道了个歉,然后声音很清晰道,“请问阿桃姑娘在吗?” 啪嗒。 啪嗒。 她话音落下后,屋子里的时间才似乎开始流转了。 有一团影子,很大,先从地上出现,然后片刻后,才是一整个人影。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99节 看清那个人影的瞬间,不止挽戈,几乎所有人都瞳孔一缩。 女人的脖颈上顶着两个脑袋,四颗冰凉的眼珠同时望了出来,一个沉闷,一个俏皮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姑娘找谁?” “姐姐找谁?” 挽戈骤然间抽刀出鞘,几乎想也不想就一刀劈向了那双头的人体。 但是下一刻,那个人体居然以一个相当恐怖的速度躲开了,同时转过了身。 第三颗脑袋从背后冒了出来。 ——那居然是小缙王的脑袋! 看见几乎所有人骇然的目光后,小缙王的脑袋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整间屋子房梁上的灰都簌簌落下。 笑够了之后,小缙王扬起了手,一手一个,温柔地摸了摸左右两个分别属于阿桃和她母亲的脑袋。 他视线挑衅般盯住了挽戈,露出了一个古怪又得意的笑: “新王啊,在找哪个姑娘呢?” 挽戈握着刀的指节略微一紧。 她能分辨得出来,眼前这个小缙王,虽然很可能还不是本体,但是比拍卖会上那个影子,要强得多。 三颗脑袋下的脖颈处,阴气层层往外牵引,竟然隐隐在牵动整个缙州城。 这会儿,门口脚步声停了。 谢危行已经相当自然站到了挽戈身侧,屋子里还有槐序、白藏两人,再往后就是镇异司的人,将这间小屋挤得满满当当。 谢危行当然也看见了那 三个脑袋的人体,相当兴致盎然:“还挺有创意啊,鬼东西。” 被活人夸奖的小缙王却恶心坏了,厌恶万分。 他三个脑袋做出了几乎要呕吐的表情,呕完后左右两个脑袋发出了尖利的嘶叫。 根本不需要多说,槐序和白藏以及镇异司的人,都同时动了手,齐齐向那个三头怪物身上攻去。 ----------------------- 作者有话说:显然没写完)请假补的更新应该过6个小时,早上6点发吧qwq 第84章 但是与此同时,屋子里的影子动了。 铺天盖地的鬼影嗡然炸开,从桌脚、椅底、梁柱缝隙里疯狂往外爬,俱是鬼脸,朝一行活人撕咬过来。 卫五等镇异司的人早有准备,铁索震落,符文亮起,将鬼影逼退,但随即新的鬼影又从墙缝里渗出来。 槐序已经拎起了重斧,不假思索就朝小缙王砍去,与此同时,白藏的机关傀儡也已经锁死了小缙王的后路。 屋梁震了震,尘土簌簌而下。 小缙王这具分身比先前拍卖会上的那具更强。 这会儿被围攻,小缙王也只是后退了半步,最中间那张青年的脸,咧开了笑容: “好热闹啊。” 他张开了双臂,似乎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下一瞬间,缙州城的阴气彻底大乱了起来,黑潮翻涌着,从街角、屋脊狂涌而来,铺天盖地撞在屋檐上! ——鬼潮来了。 几乎是顷刻之间,屋梁之上瓦片破碎的声音瘆人地传来,伴随着砰砰的撞墙声,一阵比一阵大。 卫五惶急要用铁索拦住门,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几乎就要去用身子堵住门。 然而,下一刻卫五只觉得被人拍了下肩,那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让一让。” 卫五惶然回头:“……指挥使!” 谢危行伸手向下一按,原本缠在他手腕上的黑绳骤然松开,铜钱应声震落,坠地时金光炸开,压住了几乎要淹没门槛的鬼潮。 他一个人站在门口,几乎不需要旁人,门外汹涌恐怖的鬼潮,居然已经被硬生生拦在了方寸之外。 屋内,其余的人还在和小缙王死咬。 如果说天心楼的小缙王,实力看上去有本体的不到五成,那现在这具小缙王的分身,可以说几乎有本体七成的实力。 即使谢危行已经一个人拦住了门外几乎一整座城的鬼潮,但槐序、白藏以及镇异司一行人,也完全不能在和小缙王的对战中占到便宜。 甚至有久战也未必能取胜的迹象。 几乎也在这时,所有人都能注意到,屋脊抖得更厉害了。 整座屋子像被什么东西捏着,梁柱都发出很轻的呻吟声,那绝对不止是对战中激起的,更像是规则产生的震动。 【规则一:王不见王。】 诡境不可能创造出针对境主的规则,这分明是移山诡境终于苏醒了,在贪婪地注视着新王和旧王的对战。 小缙王在激烈的对战中,也察觉到了这点震动,哈哈大笑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六颗冰凉的眼珠,忽然越过了围攻他的众人,遥遥盯死了角落里的方向。 “嘻嘻,新王,嘻嘻嘻……” 小缙王笑够了,咧开了嘴,很难说他的目光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 “——新王,你怎么不动手呢?” 这一声落下,屋内的空气都似乎停滞了瞬间。 槐序喘了口气,这会儿才随着众人的目光,骤然望见了角落里的挽戈。 她也是几乎这会儿才分神惊觉,她这个师妹,从方才就站在阴影里,一直没有开口,也没有出手! 这还是槐序第一次看见挽戈这样,她担忧地试探了声:“师妹?” 睽睽之下,挽戈乌黑的眼睫动了动。她手中握着的镇灵刀已经出鞘了,却很安静。 她似乎这会儿才回过神的样子,目光在空中遥遥和小缙王对视。 白藏显然也注意到了:“少阁主,怎么了?” 挽戈慢吞吞道:“我没事。” 她握住了镇灵刀,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听见了挽戈的回答,小缙王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骤然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太大了,太奇怪了,槐序和白藏以及卫五等人,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攻击谨慎地停下了。 但是挽戈并没有停下。 在小缙王的大笑声停止之前,她已经走到了小缙王身前一丈的距离。 “你要向我动手吗,新王。” 小缙王三个脑袋上的六颗眼珠,用一种相当难以言喻、可以说是敬佩但又像可笑的眼神,注视着挽戈。 白藏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直接问了:“少阁主,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小缙王三个脑袋一齐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嘻嘻起来。 “说你们少阁主必死无疑的意思呀,哈哈哈哈哈!” 地面的震动似乎更强烈了,那其实是规则一导致的——王和王距离得太近了,近得几乎要立刻天崩地裂。 在小缙王嘻嘻的时间里,这会儿,挽戈已经握紧了镇灵刀。 她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从意识到规则三时就开始思考,不过现在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过了一会儿,小缙王不嘻嘻哈哈了,他三个脑袋、三个脸,露出了从期待到激动到古怪的三种神情。 小缙王当然注意到了挽戈的动作。 最终,他遗憾地叹了最后一口气。 “你真是个蠢货啊,我还期待和你成为同类呢。” 小缙王用一种几乎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冲挽戈道。 “——你要背弃臣民吗,新王。” 那其实是很短暂的瞬间,因为挽戈已经抬起了刀。 与此同时,槐序和白藏等人,也忽然间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王权更迭,故土肃清。】 【规则三: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背弃”。】 那分明是从一开始就陷入的悖论的死局——从成为鬼王开始就是。 想要破境,从要杀境主、哪怕是分身,从第一个动作开始,势必就是在背弃整个诡境搭就的城池,背弃整个鬼城的臣民。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哪怕只是不阻止破境,也意味着背弃。 槐序已经反应过来了,猝然开口:“师妹,等一下!” 但是她的话并没有来得及起作用。 因为挽戈的刀太快,已经冲着小缙王的三个脑袋劈下了。 下一刻,三颗头颅齐齐滚落,小缙王最后一点笑声,也在刀光之中戛然而止。 挽戈有点遗憾,对着地上还瞪大眼睛的小缙王,很轻地叹了口气。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00节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惧怕死亡,”挽戈道,“而且你有点太吵了,我讨厌被指挥。” 可惜小缙王哪颗脑袋也听不见了。 落地的三颗脑袋带着各自最后的神情,一颗惊惧、一颗茫然、一颗解脱,但是肯定算是死透了。 屋子安静得过分。 那瞬间的安静,甚至压过了方才所有的碰撞和鬼叫,像整座城屏住了呼吸。 可惜只有半息。 下一个瞬间,是巨大的闷响,相当大,几乎所有人都悚然一惊。 那不是什么寻常房屋倒塌,而是来自地底。顷刻之间,整座缙州城都开始剧烈抖动起来,好像山的骨骼在摇晃撕裂。 地在摇晃撕裂。 ——移山。 “站稳!抓住旁边的东西!” 卫五一声暴喝,下意识去扶东西,但是自己也脚底发虚。 巨大的摇晃之中,挽戈仍然站在原地。 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锁住了关节,不过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应该是违反规则的代价,她被盯上了。 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背弃”。 她顶着鬼王的名号,试图破境,可是背弃了整整一座城的居民啊。 挽戈没有第二次尝试去在地崩山摇之中移动。 她向来不和没必要的东西较劲,本来天字诡境往往也是以命相搏,谁也不能预料有什么情况发生。天字的诡境的规则反噬,冲她来的,避无可避。 地面裂开的声音近乎刺耳,整座缙州城被硬生生拧断了。 脚下最后一块地面崩开的时候,挽戈只觉得一空,人已经直直坠下去。 乱石和梁木一同砸来,规则的束缚下,她甚至没能来得及去抓什么。而规则导致的恐怖重压,已经从四面八方降临。 ——就这样,其实也算干脆吧。 挽戈模糊心想,已经准备闭上眼。 然而,就在她整个人完全失衡的一刹那,忽然腰身一紧。 有人从上面纵身跃下,一手横过她的腰际,将人牢牢箍住,护住了她的头侧,硬生生将裹挟着规则杀机的山岳重压尽数扛下了。 挽戈心底没由来一闷,眼睫颤了下,没敢睁眼,只在黑暗之中听见那人气息相当乱。 她不敢呼吸,但是已经几乎闻到了温热的血腥气。 轰鸣声很快被吞没了。 倘若有人能从高处俯瞰,会发现缙州城的地面撕裂开,又合上了。 被吞没的地方去哪里了?谁也不知道。 地动渐止的时候,废墟之上,槐序和白藏抓着乱石,终于稳住了身形。 槐序顾不上拍灰,回身就去找人:“师妹!” 片刻后,他们才注意到,卫五和镇异司一行人,也分别爬了出来。 两拨人大眼瞪小眼,陷入了沉默。 神鬼阁一行人和镇异司一行人,一个丢了少阁主,一个丢了指挥使。 两边面面相觑,都感觉天塌了,谁也不敢吭声。 第85章 黑暗。 挽戈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看见,眼前几乎是彻骨的黑暗,完全没有光。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失明了。 但是那种完全的黑暗中捕捉到的一点模糊的影子,让她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是在哪里。 ……之前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挽戈才想起来,是在移山诡境之中。 她违反了天字诡境的规则,而且是非常极致的违反。 那自己现在是在哪里,地府吗? 或者已经如同羊忞所说的,死后成为了大鬼? ——应该是吧,怎么可能有人违反了天字诡境的规则,还能不死的? 挽戈睁着眼睛,还是想看看周围是什么,但是在黑暗中什么也没有看见。 她想了想,试图起来,才发觉自己脊背贴着冷硬的石面,身上被什么东西压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她是被一个人压着。 那其实是一个完全环抱的姿势。 那人的头伏在她肩上,一手死死扣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臂垫在她的脑后,姿势相当牢。 这会儿,挽戈才忽然想起来,在落入地缝前的最后一刻,谢危行似乎和她一起下去了。 挽戈试探道:“……谢危行?” 没有回音。 她略微动了动,四周只有不知道压在他们身上哪里的粗糙碎石滑落的声音。 身上那人似乎完全没有动静,也没有说话。 挽戈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立即竭力起身,右腿发力,带着身上的人往侧边挪了一点。顷刻间她听见乱七八糟压在他们身上乱石滚落的声音。 她等了一下,等到没有新的塌陷的时候,才继续一点点挪动。 身上那人的手臂箍得太紧了,死死扣住她腰侧。 挽戈先把那只手一点点挪开,顺势用肩背去顶压在两人上方的一块乱石,撑出一线空,再借力往旁边滚。 碎石簌簌滑落,好在没有再塌。 挽戈顺势支起上身,整个人半跪在乱石堆里,这才低头去拉谢危行。 ……不对。 挽戈倏然看向自己的手。 黑暗之中,分明是什么也看不到的,但是不妨碍她瞳孔微缩。 ——她摸到了一整手温热的液体。 “谢危行!” 挽戈当然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除非她已经死了,否则那就是完全没有受伤的感觉。 但是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 ……严重违反了天字诡境的规则,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挽戈完全明白了什么,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她在黑暗中急遽去摸谢危行的脸,那其实是要去探鼻息的,然而太黑了,她没能立即摸到,只摸到了一手的冰凉。 她从来没见他的体温这么低过。 挽戈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手在抖,她咬死了牙,就要去摸火折子。 但是她手太抖了,也许还有地底太黑、太阴冷潮湿的缘故,火折子点了几次,根本燃不起来。 她扔掉了火折子,换了一个,又要去点。 “……别点。” 然而这时候,她才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有点哑,很轻,听上去相当困。 挽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谢危行的声音。 他醒了? 挽戈略微松了一口气,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还是顺从地把火折子收起来了:“为什么。” 为什么不点? 挽戈在等谢危行的回答,然而她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到那人的声音。 也许是几十息,总之黑暗之中相当安静。 ……怎么回事? 挽戈那种不好的预感又上来了,她当即伸手去摸谢危行身上的伤口。 那其实是相当不合时宜的动作,但是她根本管不了那么多。 她伸手沿着谢危行的颈项往下试探,触手所及,居然都是温热的液体。片刻后,她摸到了相当嶙峋坚硬的东西——下一刻,她才骤然意识到,那居然是贯穿而过的乱石。 不确定是碾压还是贯穿。 挽戈心下一片空白,当即重新要去摸火折子,她的手指抖得太厉害了,几乎从来没有过。 但是这会儿,她的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了。 “谢危行?” 挽戈咬了下牙,黑暗之中她能感受到那只扣住她手腕的手,似乎很轻。 ……从前从来没有过。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01节 挽戈没去挣开那只手,尽管这看上去轻而易举。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人两次不让她点火,耐心解释了一下: “我要点下火照明,给你处理伤口。” 那只手没松开,挽戈片刻后试了下想挣开,又被他很轻扣住了。 挽戈不明白这人在闹什么:“怎么了?” 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回音,这人像不会说话了一样,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还是没力气说话。 她最终还是决定不听他的话,终于要彻底挣开他的手,然后才听见这人又开口了。 “……我现在的样子,应该不好看。” 黑暗之中,谢危行好像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过了好几息,才继续道。 “算我一个心愿吧,行吗,少阁主?” 这都什么和什么? 她彻底沉默了,这人都这样了居然还能想有的没的! 挽戈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冷得发疼,她咬了下牙,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火折子第二次收起来了。 她整个人向上一撑,用肩背顶住上方一块压得最狠的石头,空出手来一点点扒开乱石,把那人从下面拖出来。 终于腾出一块空间后,挽戈已经满手都是黏腻的血迹了。 她把那人半拖半抱地拉到一边,换了个位置,蹲下,然后把他背了起来。 血腥味太呛人了。 挽戈不知道自己怎么把谢危行背起来的,倒也不是背不动的问题,主要是他身高太高,比她还高半个头。无论什么背的方法,这人都只能拖着腿,估计不太舒服。 这会儿,挽戈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她发现他们位于一个似乎是自然形成的地下坑洞里,有一个相当狭长的坑道。 她想了想,选了个方向走。 太暗了,尽管她能模糊地看清一点东西,但是还是觉得太暗太静了,只剩下耳边谢危行似有若无的一点呼吸。 挽戈想了想,还是隔着一段路,就叫那人一下:“谢危行。” 身后的人几乎没有立即回应,总要过好几息,才有一声很轻的声音漫出来,似乎很困:“……嗯。” “谢危行。” “………嗯。” “谢危行。” “…………嗯。” 走出了不知道多久,坑道里的路已经逐渐崎岖起来,挽戈隐隐有感觉,尽管还是很黑,但是逐渐似乎有点不那么黑了。 也许光就在前面。 挽戈又叫了一声:“谢危行。” 这次,过了几十息,身后那人也没有回应。 挽戈陡然一惊,声音不由自主厉了几分:“谢危行!” 挽戈慌忙把背上的人放下来,就要去试探那人的呼吸。 ——几乎察觉不到了。 挽戈脑子里几乎只有空白。 这会儿她忽然特别后悔,从前没有学过医术或者玄术之类的。 她还记得当时在万象诡境的时候,他给她渡阳气续命。 ……可是她是鬼命啊,没有什么阳气可以渡给他。 挽戈也不知道为什么,等到滚烫的大滴液体滑落下去时,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哭。 之前分明从来没有过。 她竭力要抑制住那种不适合出现在这种情况下的情绪,但是根本无法抑制住。 “……哎。”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叹气。 那声音忽然重新响起来的时候,挽戈骤然一震。 下一刻,她才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很轻地拂过她的泪痕,轻得好像错觉一样。 “你哭什么。”谢危行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语调,还是很轻,带着似有若无的困意,“……我都要睡着了,被你吵醒的。” 挽戈压下了声音里最后一点抖:“前面有光,我马上就带你出去了。” 谢危行又不说话了。 挽戈很安静等着,过了好几息,才听见这人开口:“……好。” 她起身,就要把他重新背起来,然而这时候,却忽然察觉到,谢危行一把反手,扣住了她的手,五指相扣。 ——居然是久违的滚烫。 挽戈瞳孔一缩,就要反手甩开,但是没有成功。 谢危行这次的力道太大了,根本不像重伤之人。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谢危行很轻地笑了起来,“我可是大国师啊,什么时候出过事。” 挽戈倏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看向谢危行。 但是黑暗之中她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等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若无其事收回了手。 挽戈:“你……” “嘘,”谢危行声音很轻,“让我睡一会。” 挽戈咬了咬牙,就要重新把谢危行背起来,但是这次她没能成功——被谢危行推开了。 谢危行的声音听上去似乎真的很困了。 “你往前面走,我已经算好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句话完,就要停几息:“你会遇到小缙王的本体,杀了他,诡境就结束了。你现在杀了他,不会受到规则反噬的,我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什么? 挽戈几乎要开口问,但是没能说出口。那其实不用问,什么处理办法,她已经知道了。 她几乎控制不住,泪水又滴落下来。 黑暗之中,那人本来已经安静了下来,似乎完全无奈的最后叹了一口气。 “哎,你别哭了,”谢危行道,“我不会死的,放心好了。” 片刻后,谢危行才又开口:“挽戈,你能不能答应我两件事。” 他从前喜欢叫她少阁主,这几日喜欢开玩笑叫她殿下,挽戈后知后觉发现,这是似乎很久以来,他罕见的叫了她的名字。 挽戈:“你说。” 过了一会儿,谢危行才开口:“别修我师父给的那本书了。”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谢危行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他不是一个好东西,你不许相信他。” 挽戈并没有说好或不好,她咬了咬牙,问:“第二件事呢。” 过了好一会,挽戈才忽然感觉手心一凉,有什么东西塞过来了。 她骤然一愣。 在黑暗之中,她看不清楚,但是凭借触感她判断出来,这居然是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的令牌。 “帮我个忙呗,”谢危行道,“出去之后,你去镇异司找陆问津,把这个给他。” 挽戈当然知道这个指挥使令牌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之间,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好了,”黑暗中,那人似乎想打个哈欠,“我要休息一下,有点累了。” 后面应该还有半句话的,不过两人彼此都心知肚明,没有人再开口。 ——小缙王的事,就麻烦你啦。 分明是在黑暗之中,但是挽戈深深看了谢危行一眼。 她并没有起身,也没有继续前行,更没有说什么。 她在黑暗之中很安静地等待,悄悄扣住了谢危行的手。 那只手已经从方才的滚烫,到现在冰凉得几乎和她一样了。 等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挽戈才很安静开口:“谢危行。” 没有回应。 周围是黑暗,那人似乎完全陷入了死寂。 挽戈骤然俯下身,狠狠咬上那人的唇。 她没什么经验,那太用力了,根本算不上一个吻,只能说是咬。唇齿之间,她几乎是完全不假思索,将方才他五指相扣时强行渡给她的那点滚烫还了回去。 这持续了很久,直到挽戈终于从这人的身上重新感受到似有若无的温度时,她才把人放开。 挽戈起身的时候,顺手把那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的令牌,强行塞还给了这人,尽管后者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你自己给他吧。”挽戈这会儿才冷冷做出回答。 她在黑暗之中深深盯了那个身影最后一眼,终于站起身,向坑道更深处走去。 ----------------------- 作者有话说:本文是he的qwq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02节 第86章 坑道里太黑暗了,也太安静了,除了碎石被碾压过的硌声,什么也没有。 挽戈往前走了很久。 久到她都不确定是真的有一点光了,还是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抑或是方才那点泪水已经干了。 这会儿,她才忽然意识到,掌心已经干透了。 那层发涩的痂贴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已经干透了,总之不是她的血。 挽戈并没有去擦,只是把沾了凝固的血的手,重新握紧了身侧的刀柄。 坑道渐渐不那么窄了,头顶的岩石变高了一点,四周的潮气却越来越冷。 甚至空气中有了一点风,像从什么巨大的空腔里面吐出来的。 挽戈步伐顿了下。 她低头,借着很微弱的一点灰暗的影子,隐约看见地上有一些很细长的白条,横七竖八铺着,半藏在碎石和烂土里。 这是什么? 她蹲下去后,离得更近了一些,才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骨头。 ——这里重重叠叠的,居然都是人的骨头。 腿骨、胫骨、头骨……骨头上甚至还有腐烂的纤维残渍,不确定是衣料,还是糜烂的肉。 总之已经完全看不出颜色了,和烂泥碎石混在一起。 挽戈很轻吐了一口气,无声地站起来。这会儿,她往前面看才发现,这条坑道已经走到尽头了。 这里是一片很大很大的空地,还是很暗,但是不知道哪里来了一点点光。 也许不是天光,是死人的磷光。 不过,与其说这是空地,不如是一个巨大的坑,只不过坑已经被填满了。 那些横七竖八的白骨,并不是铺在地上的,似乎是从巨大的坑底一直堆叠上来,人的部分已经腐烂殆尽,混在了乱石和泥巴里面,在幽暗的磷火下呈现灰败的色泽。 挽戈能确定,这里一定就是小缙王的本体所在的位置——因为这样浓郁沉重的阴气,几乎是不能隐藏的。 不过,小缙王在哪里。 挽戈冷冷地环顾了一圈这个巨大的死人坑,片刻后,忽然自己知道答案了。 小缙王就在这里。 这满坑满谷,甚至连同脚下的黑土,全是小缙王。 不是某一具骨头,也不是某一抔土……而是这一整片,都是他的本体。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在地宫里面找不到小缙王的本体,是因为他死的时候,根本没有 资格葬入生前为天潢贵胄修的生圹,只能混在这万人坑之中,哪一部分才是他,已经说不清了。 挽戈想明白后,才听见,这满坑的烂泥和骨头之中,忽然传来一点声响。 “你竟然还没死。”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像每一截骨头都在同时开口。 那语气分明是意外和失望。 挽戈冷静地试图去判断一下阴气最重的部分,但是很快她就不用判断了。 因为下一刻,从骨头堆里,有一片地方慢慢鼓了起来,碎骨哗啦啦滚落,拼拼凑凑成了一个身影。 那拼得乱七八糟的,只能说初见人形。 腿骨当手骨,肋骨乱七八糟的,烂泥之中的衣料残片,凑出了最后一点衣服的样子,阴影之中,勉强能看出一点五官。 总之,这就是真正的小缙王了。 挽戈在打量小缙王的时候,小缙王同样也在打量她。 “违反了规则,你能活下来……” 小缙王若有所思地盯着挽戈,片刻后,忽然恍然大悟了:“原来有人替你挡下了啊。” 他自顾自露出了一个很恶心的神情: “活人的想法,真是奇怪啊,搞不懂。” 挽戈没有开口,很安静地盯着小缙王,手里握着刀。 她掌心里的血痂已经几乎和刀柄粗糙的纹路黏在一起了。 小缙王被她盯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点头皮发麻。 从成为鬼以来,小缙王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瘆人的感觉了。 小缙王不由自主退了一步,但是很快重新放松下来——他觉得自己有胜券在握的自信。 甩开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小缙王重新幸灾乐祸了起来。 “你看上去不是很好受……”他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嘲笑,“是因为那个愿意替你去死的人吗?哈哈哈哈!” 挽戈陡然间死死攥紧了刀柄。 “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啊。”小缙王哼了一声,有点不爽。 “你还得感谢我吧,没有我,你怎么能感受到这种新鲜的滋味呢,哈哈哈哈哈哈!” 挽戈知道小缙王在说什么——他在说在天心楼临死前,他给她心底下的那点把戏。 小缙王自顾自笑够了,感慨起来。 “其实也是好事,”他意味深长道,“哎呀,那人长得还挺好看,这么年轻,看上去挺厉害,在你们活人里,也算天之骄子吧,啧啧……” “想想这样惊才绝艳的人,最后也就只能死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烂在这里的泥巴里变成几根骨头,甚至分不清哪块才是他,嘿嘿嘿……” 挽戈心底那种心脏鼓涨的感觉又上来了。 她知道自己在愤怒。 小缙王还在笑,但是镇灵刀刀光出鞘的速度太快了。 他笑声还在空地里回荡,下一刻的时候,他这具身体的上半身已经飞了出去,撞到了不知道哪里的岩壁上,只留一个下半身停在原地。 然而,片刻之后,新的小缙王的人形,重新出现了。 “好疼啊,”小缙王明明是痛苦的语句,但是语调却是兴高采烈,“你明明知道毫无意义,怎么还对我出手呢?” 那当然毫无意义,挽戈早就知道。 这里的每一抔土,都是小缙王的本体。 她只是想让他闭嘴而已。 挽戈没有再动手。然而小缙王见她不动手了,反而有些扫兴。 不过,他胸有成竹。 “都有了前车之鉴,你怎么还敢对我出手啊。” 小缙王相当满意看见无用的挣扎:“刚才那下,你猜规则有没有看见呢,嘿嘿嘿,新王,你又要背弃你的子民吗,嘿嘿嘿!” “你真是不怕死,哎呀,那人有办法让你躲过一次规则反噬,难道还有办法让你躲过第二次吗?” 小缙王做了一个夸张的惊叹表情:“那真是太厉害啦!我猜,这是用谁的命换的吧,你真舍得用掉来杀我吗?哈哈哈!” 小缙王的笑声在死人坑里滚了一圈,像无数枯骨在互相磕碰。 下一瞬间,他脚下的骨头堆像被惊醒了一样,细碎的白条哗啦啦动起来,从烂泥里凑出一张又一张脸。 老人的、孩童的、士卒的、姑娘的。 无数的脸嘴巴都张开了,却齐齐没有发出声音。 等到那些空洞黑暗的口腔,同时蠕动起来的时候,声音才仿佛迟到一样追上来,叠成一片。 “王上。” “你要背弃我们吗。” 那声音重重叠叠,如同浪潮一样涌向挽戈。 小缙王心满意足看见这一切,他相当有自信觉得,规则马上要来了。 “其实我挺喜欢你的,”小缙王感慨起来,那其实是向对手讨要遗言的意思。 “我可还没有娶过妻,”他遥遥冲挽戈大声道,“喂,你死后就嫁给我吧,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最适合的冥婚!” 挽戈这会儿终于开口了。 她冷冷瞧向小缙王:“为什么你觉得赢的人是你。” 小缙王愣了一下,这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规则居然迟迟没有到来。 奇怪,她刚才不是劈向他一刀吗?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规则早应该像上次那样,俯身垂顾这片死人坑——然而现在分明什么也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发生,甚至也没有任何预兆。 她用了什么办法来挡下规则的反噬吗?不,不对。 小缙王当然能看出来,规则没有被触犯,和触犯了被挡下的区别。 现在来看,规则根本无动于衷,没有被触犯! 小缙王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但是不妨碍他警惕心大起。 他不是傻子,当机立断,就要放下现在凝聚出来的身体,试图去凝聚一个更强大的新身体。 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失败了。 死地并没有如他所愿翻涌起来。他当即意识到,自己分明失去了这片万人坑的很大一部分控制权! “你……”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03节 小缙王的脸上分明是没有一张具体的脸的,但是任何人都能从此刻他的脸上,看见错愕和茫然。 在他眼里,他忽然发现,挽戈的影子越来越深了,几乎要和完全的黑暗连成一片。 与此同时,他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居然在急剧流失,流向那浓郁沉重的新的黑暗之中。 【规则三:不要给予此地居民任何“背弃”。】 小缙王这会儿骤然明白了什么,但是他明白得有些太晚了。 “谁说我要背弃臣民了,”挽戈很安静道,“我只是想取代你而已。” 新王吞旧王,不是很正常吗? 小缙王意识消散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相当平静,好像晚安一样。 “……你的一切,我接手了。” ——规则没有反对。 黑暗扑涌而上,将小缙王最后一点残躯,也彻底吞没了。他没能看见的是,万人坑似乎长出来新的呼吸。 ----------------------- 作者有话说:正常的破境,由于挽戈有一层鬼王的身份,她会违反规则。而且不阻止也算背弃(相当于要求她立场在鬼那边)。 小谢算好的是,挽戈去破境,就算违反规则她也不会死,因为他有办法以命代命。 他没有明说让挽戈违规也不会死的办法,但是挽戈猜到了。 所以挽戈选择取代了境主,直接控制了诡境,小谢就不会似掉了qaq 第87章 数日后,神鬼阁不净山。 槐序从离开移山诡境、回到山门后,就好几日没有见到挽戈了。这放在从前其实很正常,但是她无端总觉得有种不太正常的感觉。 因此她这日给外门弟子上完早课后,就来敲了挽戈住所的门。 槐序敲了几下,侧耳听见里面很安静,好像完全没人一样,但是有很浅的风声,吹过来似乎有点冷。 有点奇怪。 不过片刻后,她就看见门开了。 挽戈站在门口,乌黑的眼眸望出来。她声音中没什么情绪:“师姐 ,有什么事吗。” 槐序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挽戈。 挽戈还是从前的样子,乌发雪肤,并没有变,看上去也并没有受伤的迹象。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槐序总觉得挽戈的眼眸好像比从前更黑了,以及她站在那里,似乎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压迫感,这从前几乎没有出现过。 槐序打量完了,没看出原因,只好道:“师妹,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 那是相当客套的一句问候,而且一定程度上是在胡说八道——因为槐序其实并没有看出来挽戈神色有什么不好。 然而,挽戈却认下了这个关心:“嗯,最近没有休息好。” 槐序有点担心,但是声音中还是平平的:“要注意身体啊,师妹。” 挽戈:“知道了,多谢师姐。” 槐序想了想,不再多言,只当挽戈自己有分寸。 她没再多客套,就离开了。 挽戈目送槐序离开的背影远去后,她很轻地关上了门,落上了锁。 然后相当仔细检查了一遍院子的门墙后,她才推开了屋子的门。 理论上,她应该回到自己的屋子,几案,蒲团,兵器架。 但是并没有。 殿梁高不见顶,暗金色的梁柱支撑着空旷的殿宇,檐角悬挂着缄默的铜铃,地面的黑石冷得仿佛能照出人影。 倘若槐序进来看,就会发现,这分明是缙州城的王邸。 ——门外分明还是神鬼阁不净山的山风,屋内却弥漫的是缙州城特有的阴冷潮湿。 挽戈却似乎已经习惯了推门而入时的这点与众不同,沉默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殿内原先就拜伏着群鬼,小鬼看不清五官,只是叩头,像一大片的影子。 在挽戈一进门后,那些影子就同时抬头了,无数双眼睛,从黑暗之中骤然睁开,齐齐向她看来。 “王上……” 挽戈一言不发,甚至没让那一大片叩首的小鬼起身,就放任他们在那里跪着。 她径直穿过了正殿,往寝殿走。 鬼军师很有眼色,他看得出来挽戈神情不对,躬着身子,就来当佞臣了。 “王上,要是您不想让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小的给您去把人赶走……” 挽戈这会儿才第一次开口。 她冷冷道:“没让你跟着。” 鬼军师察言观色,听出来了这分明是让他滚的意思。 但是作为一个佞臣,在王上情绪明显不佳的时候,能得到一句话已经是恩赐。 因此鬼军师心满意足滚了,滚的时候还贴心地帮挽戈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随着殿门的最后一声吱呀,寝殿内的光线被完全切断了。 死一般的漆黑。 黑暗之中,好像有无数细碎的东西在爬行,一点点咬上来。 挽戈并没有点灯,也没有开口。 这会儿只有自己一个人,她终于支撑不住,骤然跪倒在地,发觉自己已经冷汗涔涔了。 太吵了。 实在太吵了。 其实分明是很安静的,但是挽戈这几日闭上眼睛,就能听见那种一整座城的吵闹。 吵着要杀人。 吵着要重见天日。 吵着要吃活人的血肉。 吵着要用新的血去洗死人坑的怨恨。 这其实是相当荒诞的结局。一个怯弱的活人,却成为了鬼王。 从离开缙州城到此刻,也不过几日。从外头来看,移山诡境的确是破了——江右那一线,已经没有吃人的鬼城了。 不过,挽戈自己知道,那是假的。 从来没有什么破境,那座偌大的死人地,只是藏进了她的影子里,如同附骨之疽。 神鬼阁疯子多,各自都有各自神经病的地方,大部分人也管不了她,或者说没资格管她。 但是,倘若有人能用天眼看见挽戈所在的位置,就会发现这里阴气冲天,即使用了很多灵物遮掩,也根本遮掩不住。 片刻后,挽戈撑着重新站了起来。 但是黑暗之中的声音没有褪去,窃窃私语越来越大,带着恶毒的怨气。 那是一整座城的死人的恨意。 ——鬼是要杀人的呀。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都杀了吧。 ——凡是你看得不高兴的人,都送来做血肉吧,哈哈哈。 ——都杀干净吧,你自己也杀了吧,抛却人身,成为真正的大鬼吧。 那种窃窃私语,从挽戈成为境主后,就挥之不去。 这并不是最难以忍受的。 最难以忍受的是,她明显发现,自己在一些时候,已经很难克制住那种分明不合时宜的杀意。 “嘿嘿,嘿嘿嘿……” 很尖锐的笑声。 挽戈没有抬头,只是眼睫动了下。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小缙王。 小缙王的语调还是和从前一样阴阳怪气。 “嘿嘿,我们鬼王殿下,怎么谁来敲门,都要提前派小鬼去看看,才敢接见啊,这么胆小……” “——是怕来的人不对,自己一没忍住就动手把人杀了是吗。” 黑暗之中,小缙王的声音绕着挽戈转了一圈,充满了幸灾乐祸。 挽戈冷冷道:“滚。” 小缙王更加兴高采烈了。 “哈哈哈,我被你吞了,怎么滚呢。嘿嘿,是被我说对了吧,鬼王殿下?” “其实你觉得我说得对是吧,又不敢承认,不然你会直接让我消失,哈哈哈!” “好可怜,我们鬼王殿下,看着忍得真是好难受……” 小缙王假模假样吸了吸鼻子,流了几滴并不存在的眼泪。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04节 “哎呀,不要不承认,反正你总有一天,会走到那步的。瞒不住的,你这一身鬼气,还是天字诡境的大鬼,早晚会被看出来,到时候……” 到时候什么? 挽戈这会儿没什么力气思考,她潜意识里知道,尽管自己的确不敢承认,但是小缙王说的是对的。 早晚会被看出来。 小缙王当然注意到了挽戈神色的那点变化,眼珠转了转,露出了一个极度恶劣的笑: “到时候,你猜你们那个王朝的什么镇异司,会不会派人来杀你呢?” “哎呀——那个镇异司的指挥使,是不是你的相好?” 小缙王忽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得乱跳,又感到非常遗憾:“真是的,早点让他死在诡境里就没事了,他没死成,有一天肯定来杀你啊。” 小缙王就喜欢说话,一有机会就说话,更高兴看见话的负面效果。 然而,他相当失望地发现,挽戈听见他的话后,并没有什么反应,方才分明还是极端的烦躁,这会儿却反而很意外地安静了下来。 怎么回事。 小缙王有点不满了,不过他眼珠转了转,忽然发现了什么一样,若有所思,意味深长了起来: “咦,王上,原来你这么惦记他啊,你好像特别想他呢。” 小缙王尝试让挽戈再次心浮气躁起来,但是他忽然发现,没什么用。 他想了想,准备再憋点别的话,却忽然听见挽戈开口了。 不是让他滚,也不是骂他,挽戈的话有点没头没尾:“再给我一点。” 什么东西? 小缙王莫名其妙。 挽戈有点烦了,但是这会儿她还是忍着耐心解释了一下:“……之前天心楼给我下的术 法。” 那东西,小缙王当然知道是什么,是放大七情的方法。他眼珠转了转,知道挽戈想做什么了。 ……想用其他东西来压下怨气吗。 但是小缙王怎么会甘心成为一个七情血包,当即生了一点坏心思。 七情有七个呢,谁知道这次他准备放大的是什么东西。 他假模假样应付:“好呀,王上,我这就给你——” 小缙王的话没能说完。 他根本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什么,就觉得整个人已经被扯离,颈椎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按上墙,几乎不存在的眼球就要爆出! “咳,咳咳……” 小缙王被像一个垃圾丢下的时候,几乎还能感受到那残留的痛感。 可是鬼是没有痛觉的,他知道那是大鬼对伥鬼的压制。 “你最好听话一点。”挽戈冷冷道,她当然看出来了小缙王那点小心思。 小缙王这会儿自食其果,他几乎不敢再直视挽戈,夹起尾巴老老实实照办了。 被使用完毕的小缙王,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无神地躲在黑暗里,有点不敢回忆方才自己面对的杀意。 哪有鬼王把杀意投向自己人的! “这么喜欢那个活人啊……” 他有了点怨气,趁着自己还有用,赶紧开始抓紧机会阴阳怪气。 “他死了,你们不就永远在一起了吗?” 挽戈根本懒得听他的话。 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能压制住那种负面情绪后,径直就要推门离开。 小缙王更加不满了。 在门扉最后一道缝隙合拢前,小缙王忽然拼命冲挽戈的背影喊了起来,相当大声。 “喂!我好歹也是贵族,我要王后之位!起码给我一个妃位吧!剩下的情人我不管!” 然而他并没有机会让挽戈听见,因为殿门已经合上了。 黑暗之中,小缙王听见旁边的一个声音动了下,他扭头一看,才发现是鬼军师。 鬼军师幽幽道:“哎呀,其实前朝余孽,能有机会暖床已经不错啦……” 那其实是安慰,而且鬼军师已经相当贴心,后半句话没说完——看着小缙王也不像是有机会的样子。 可惜他没安慰到小缙王。 “你这个贰臣。”小缙王大怒起来,愤愤不平。 “你这个亡国之君。”鬼军师更加不甘示弱。 第88章 “好了,快说吧。” 在槐序敲响挽戈居所的门的时候,同一时间,执刑堂内,堂主满意地拍了拍自己稚嫩的小手。 他退后一步,顶着他那顶滑稽的高帽子,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面前的这个大弟子——也就是李万树。 后者跪在地上,满脸的水,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涕。 李万树从移山诡境回来后,就和失了魂一样。 执刑堂堂主问他什么,他俱疯狂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执刑堂堂主本来以为自己这个大弟子,是没了脑子。然而,仔细一番检查后,他才放下心来。 原来只是没了舌头。 没了舌头,比没了脑子好办多了。 执刑堂堂主做了这么多年堂主,也不是没用的废物,当即找了个灵物做的机关舌头,给李万树装上了。 “好了。” 执刑堂堂主跳上高脚凳,晃着短腿,不耐烦地催促起来:“快点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吧,关于萧挽戈做的事。” 然而,拥有了新舌头的李万树,还是无助地流眼泪,疯狂地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 执刑堂堂主当即大怒,立即跳起来,给了李万树重重一巴掌: “废物!有了舌头,你也不会说话了吗!” 李万树吸了吸鼻子,满脸都是泪水。 如果可以,他宁可不要这个新舌头——起码还有不开口的理由。 “我……我不能说。” 李万树当然记得那天夜里,那个恐怖的年轻人给他下的咒。 从那之后,他连继续监视少阁主都完全不敢干了,生怕莫名其妙知道了什么事,又莫名其妙说出了口。 失去舌头的感受他已经体验过了,他不是很想进一步体验失去喉咙的感受。 执刑堂堂主气急败坏,走来走去。 他还是孩童身躯,顶着高帽子,宽大的堂主黑袍拖在地上,走来走去时看上去非常滑稽。 但是堂内没人敢笑出声。 李万树刚刚挨了一巴掌,觉得以堂主的性子,迟早还有一巴掌等着他。 因此他做好了准备,心惊胆战等着。 然而,出于他意料的是,执刑堂堂主明显有了新点子。 执刑堂堂主摸了摸下巴,严肃道:“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们这帮废物,什么都不知道了。” 废物们一声不吭,都不敢抬头。 “不过……”执刑堂堂主得意起来,“既然你回来了,那就是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意思? 李万树一开始不是很明白,不过他脑子这会儿转过来了,马上明白了什么意思。 ——他李万树活着回来了,就是执刑堂可以开始胡说八道了。 李万树哆嗦了一下,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当然记得天心楼时听见的小缙王和挽戈的对话,虽然没太听懂,但是他直觉感觉有点邪门。 更何况,从破境之后,他就总觉得这个少阁主给人的感觉不太对。 以前分明也是很强的。 但是现在,给人的感觉更接近于……极其危险。 李万树还是谨慎地提醒了一下堂主:“师父,我,我觉得算了吧……” 这回,他等了半天的第二个巴掌,终于重重落下了。 “吃里扒外的东西!” 执刑堂堂主这次力道太大了,那一巴掌挥得他白嫩的小手都红了起来。 “我编好故事了,”他气呼呼道,“现在就差去那病秧子的居所里,放点好东西。” “你们这帮废物……” 扫视了一下李万树和其他几个弟子,执刑堂堂主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隆重宣布:“我要亲自动手。” 望着师父的背影,李万树无端总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也许这是最后一面了。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05节 这样想着,他又伤心地流下泪水来。 不过,他心底居然有点羞涩的期待。 说不定自己要成为新的执刑堂堂主了呢? 。 神鬼阁,外事厅。 槐序并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挽戈——先前几日,挽戈可是一次也没有从居所出来过。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师妹,还以为她休息好了。 然而,槐序还是能从挽戈身上察觉到那种危险的感觉,若有若无,只是似乎比先前她在院子里见到的时候,遮掩了一些。 槐序并不好说什么。 毕竟神鬼阁疯子太多了,学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各自都有各自的秘密。 这毕竟是个人的事,外人无法干涉,只要不对山门不利就行。 槐序刚准备把积压的文书递给挽戈,却发现挽戈并没有要接过的意思。 她看见挽戈的眼眸很黑,略微垂眸,似乎在听什么别的东西,几息后,忽然问: “镇异司的人,还在江右吗。” 怎么问这种事。 不过,既然挽戈这么问了,槐序虽然愣了一下,但是还是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 “应该还在吧,移山诡境虽然破了,但是那地方原地还有一堆烂摊子, 善后的事,有的是镇异司处理的。” “……怎么了?” “没事。” 槐序没猜出来挽戈要做什么,就看见挽戈已经转身要走了。 不净山的夜风很凉,长年雾气笼罩,夜里潮湿得很。然而江右这边,气候并没有那么冷。 先前江右的移山诡境闹得大,诡境破了后,地形也有了许多变化,有些城回来了,有些城并没有。 柴桑城算是其中比较幸运的一个。 而且或许是被吞没得比较晚,后面又有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亲自莅临,做了一些安排,并不算受灾很严重。 这会儿是柴桑城的子夜,镇异司在柴桑城的分司之中,守夜的甲士打了个哈欠。 这几日忙归忙,总没有性命之忧,他颇为悠闲地边犯困,边想,这个日子真是难得的安心啊。 然而,守卫的甲士的哈欠,只来得及打了一半。 因为下一刻,他就看见,镇异司堂内,数十盏长明灯,骤然噗地一下,全灭了。 “怎么回事?!” 他没来得及去按腰刀,就看见案几上贴着的用来检测阴气的符纸,密密麻麻的,甚至都来不及变黑,已经无风自燃,顷刻化为了灰烬。 分明是天字诡境……不,天字诡境也不一定……才有这样强大的鬼气! 守夜的甲士脑子里这个念头才出现,人已经弹跳起来了。 “值夜!值夜官!——快点传令!” “大鬼!……有大鬼!” “快去禀报指挥使!” 镇异司里这点慌乱,很快点亮了许多灯,铃声、锣鼓声,几乎转瞬之间,就要惊动整个城。 可惜这点慌乱的始作俑者,概不知情。 挽戈进来的时候,其实是很安静的,起码她这样觉得——她对自己轻功还是有自信的。 她想了想,循着之前在柴桑城的印象,猜了下那人应该留宿在府君台,就往府君台的方向去了。 挽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也许是那点为了压制杀意而放大的其他东西在作祟。 挽戈在路上,已经给自己找好理由了——只是来远远看一眼。 就确认一下他没事就好了,毕竟他是为了救她才受伤的。 ……不过,为什么不敢见他呢。 挽戈不是很明白那种感觉,兴许只是最终也没有履行承诺、不走那条路导致的心虚——虽然她当时也并没有做出承诺。 府君台的灯火,夜里还是通明的。毕竟才经历过诡境,柴桑府君根本不敢松懈防备。 挽戈借着阴影,落在了一处檐角,目光望去。 那地方她之前就认得。谢危行作为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必定是被府君奉为上宾,起码有九成概率,今晚应该在这里。 院子里有守卫,挽戈认出来了,侍立的人是镇异司的卫五——那谢危行必定是在这里。 然而屋子里似乎很安静。 灯是灭的,或者说透过门窗,似乎完全没有灯,挽戈侧耳听了下,也没有听见有人的声音。 ……空的? ……亦或已经休息下了。 挽戈觉得自己应该走了,毕竟已经看见了卫五,起码谢危行应该是没什么事。但是她无端还是想再确认一下。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很轻地一纵,以一种旁人几乎分辨不出的速度,滑进了屋。 屋子里似乎没有人。 挽戈从溜进来那一刻,就有点后悔,毕竟这和她原先远远看一眼的初衷已经相去甚远了。 不过既然来了,她还是很安静进了里屋。 的确还是什么人也没有,甚至连一点生气都察觉不到。 挽戈有点失望,然而下一刻,她忽然扫到了一个东西。 案几上,没有成叠的公文,也没有茶盏,正中间只供着一样东西。 ——一块黑漆漆的木牌。 挽戈瞳孔一缩,要移开目光已经来不及了,借着月色,她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谢危行之位】。 什么意思。 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挽戈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快,已经抓住了那块木牌,木牌触感冰凉,但是分明是完全真实的! 灵位。 ……死了? 怎么可能? 挽戈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甚至都没能听见那种这么多天来跟着她的尖锐的窃窃私语在说什么,总之是乱七八糟的声音。 “……嘿嘿,死了好啊……” “……活人都是脆弱的,都是会死啊……” “……王上,把这里的人都杀了吧,给他做陪葬,最好的祭奠,哈哈哈!……” 挽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阴影已经完全黑下去了。 她竭力要镇压心底那些声音,但是完全控制不住。 随着她情绪的失控,屋子里原本静止的空气骤然凝固,她手里的木牌,也已经咔嚓一声,破碎成木块,被她死死攥在手里。 ——既然这样,那…… 她混混沌沌之中,根本看不见这间屋子已经被铺天盖地的鬼气笼罩了。 而屋子外,原本的灯已经全灭了,镇异司的甲士与火把,潮水一般聚集过来。 然而,就在挽戈终于松开手,手里破碎的木块坠落在地时,忽然之间,她察觉到身后一沉。 身后那人,一手环上她的腰身,另一手很轻扣住挽戈的手腕。 一阵很淡的药味混合着冷香,落在她的颈后,烫得她无端一激灵。 “哎,”那还是和从前一样散漫和带笑的语调,从后面传来,“被本座逮到了,鬼王殿下。” 第89章 身后隔着衣物传来的热,相当真实。 挽戈僵着身子,几乎不敢动,生怕那只是一种幻觉。 然而,这会儿,身后那人,已经很轻把下颌搁在了她的肩膀上,似乎还是笑微微的。 那只揽上她腰身的手似乎稍微收紧了一下,似乎在丈量什么,然后是懒洋洋的感叹声贴着耳畔响起。 “真是的……怎么当上鬼王,还瘦了啊。” 几乎是过了好几息,挽戈才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那是肯定句:“谢危行。” “嗯,我在。” 挽戈骤然扭头,才撞见谢危行似笑非笑的眼眸,清亮潋滟,如同窗外的月色水光。 她这才稍微松了点气。 屋子外面,明火执仗围着的镇异司的甲士,已经围守着有一段时间了,其中也包括卫五。 然而,这会儿,卫五忽然发现,黑暗之中,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鬼气居然似乎淡了一分。 镇异司的甲士追着鬼气围了这里,却只敢围着、不敢闯进去,原因倒是很简单——那可是最高指挥使的居所,谁敢擅入?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06节 卫五有些忧心忡忡。 镇异司大部分人不知道指挥使大人先前受了重伤,而他是知道的。 这大鬼要是闯入…… 不过片刻后,卫五的忧心终于消散了,因为他收到指挥使的符文。 “回去,都散了吧。”卫五冷冷冲其他人下令。 “啊?” “不是有大鬼吗?” “这鬼气还这么恐怖……大鬼不是还在吗……” 卫五不耐烦地解释了一句:“指挥使大人的命令。” 其他镇异司甲士不明所以,但军令如山,还是纷纷散了。 有和卫五相熟的,挤眉弄眼,想来打听几句。卫五面无表情,只说不知道。 卫五确实什么也不知道,更没看清那大鬼到底在哪里,但是无端总有一种预感——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被烽火戏诸侯了。 屋内,挽戈回头时,谢危行已经松开了揽着她的手,自己退后了一步。 他伸手啪嗒一下打了个响指,屋子里的灯都燃起来了,骤然屋内大亮。 灯火映着谢危行的面容相当俊美,他笑微微望向挽戈,看得挽戈无端又一滞。 他今日并没有穿指挥使的那身黑底暗金的行头,只随意披了一件宽大黑衣,里面是雪白的中衣。 然而即使衣着罕见得有些松垮,也能隐隐显出从肩膀到腰背的 修长挺拔。 可惜挽戈这会儿无动于衷。 她皱了皱眉,只关注自己嗅到的那一点药味。 方才神识中那些混乱的窃窃私语,在挽戈看见谢危行之后,已经平息了很多。 但是她还是有点不安心,总觉得面前的人像个模仿得不错的幻影。 ——诡境里的东西,也可以长成别人的样子。 挽戈盯着谢危行看了很久。 谢危行当然看出来了她那点异常,觉得有点好玩,一边任由她看,一边想了几句玩笑话,就要说出口。 可惜没来得及。 因为下一刻,挽戈皱着眉,一步上前,就要去扒拉谢危行的衣服。 谢危行:“……” 他被挽戈不声不响一推,身后已经撞上了榻沿。 他哎了一声,没抵抗,顺势坐倒在了榻上,任由挽戈俯身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那其实是一个相当不合时宜的姿势。 谢危行坐在榻沿,衣着散乱。挽戈整个人面朝着他,干脆跨坐在他膝上,整个人欺身而上,在这位权倾朝野的指挥使大人身上动手动脚。 倘若此时有一个镇异司的人闯进来,恐怕会吓得自戳双目。 ——然而,显然两个人都没觉得有丝毫不对。 挽戈专心致志地摸来摸去,完全没有旖旎的意味,毕竟那是真的在检查。 她动作简单直白,几下就摸进衣服里,从他的肩膀一寸寸往下滑到腰腹。 他看着清瘦,但这会儿布料被她拨开,冷白的指尖滑过去,触到的全是紧实的线条。肩背利落挺拔,覆盖着一层薄而有爆发力的肌肉。 挽戈伸手贴上去,掌下的皮肉滚烫,心跳有力,是活人的温度。 她这会儿终于安心了一点,但并不满足于此,顺着肌理继续往下。 然而,却摸到了一层相当厚重的纱布,缠在腰腹之间,隐隐透露出一层药的苦气和血气。 挽戈盯了两眼,手下没停,指尖已经勾住了绷带的边缘,就要去解开。 “哎,”谢危行原先还任由挽戈胡作非为,这会儿终于眼皮一跳,伸手去按她的手腕,“那里不给看,都说了不好看。” 挽戈无声仰头看谢危行。 这会儿近距离,谢危行才注意到她原先黑白分明的眼眸,现在的瞳孔很黑,漆黑得完全没有光,像看一眼就会陷入其中的深渊。 “我要看。”她很执拗地说。 那其实旁人来看相当恐怖的一幕。 倘若有旁的玄门之人用天眼看,就会发现完全不同的光景——一团纯粹漆黑的巨大阴影,压在那位大国师身上,贪婪地乱动。 鬼王在窥探她的对手。 但是谢危行只忍不住笑:“等我养好了再给你看,到时候随便看。” 挽戈才不听他的,伸手又要去摸。 但是这回她被谢危行完全扣住了手腕,这会儿他并不是先前那种随意的力度。 挽戈当然不服气,那点凶性下意识就被激发出来了。 灯火还在,气息却变了。 一瞬间,阴影下,屋内像有两股看不见的截然相反的庞大力量在方寸之间无声角力,几乎势均力敌。 两人谁都没有动一下,屋子里安静得不正常。 这两人之中,无论对谁来说,都已经相当克制了,完全不算全力以赴——不过对于旁人来说,足够恐怖了。 守在门外的卫五猛然间汗毛倒竖,只觉得一种几乎要被碾碎的感觉冒出来,他完全是下意识拔刀。 接着片刻之后,屋子内外,灯火又噗嗤一下,全灭了。 屋子内,啪嗒一声,不远处的案几上的花瓶,忽然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与此同时,从窗棂到横梁,都发出来几乎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僵持了几个呼吸后,挽戈终于让了一步——倒也不是甘拜下风,只是她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人身上还有伤。 挽戈眼底那点非人的漆黑终于退去了一点,相当不满地松了力。 “我不看了,”她闷闷宣布,“但是我要摸。” 谢危行愣了一下,才看见挽戈闭上了眼睛,手上的动作没停,又去拆他身上缠着的绷带。 屋子外,任劳任怨的卫五再次点燃了灯火,透过窗棂,映到窗内。 借着那点光,谢危行看见了挽戈的神情。 这会儿,她很安静阖着眼眸,乌黑的眼睫很长很密,在苍白的面颊上投出一撮阴影。 这位鬼王闭上了眼睛,手还是不老实地在乱动,但看上去居然相当乖。 谢危行低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自己无声笑了起来。 他干脆往榻上一靠,放松了肩背,任由她动手动脚。 过了一会儿,谢危行察觉到挽戈终于小心翼翼收了那点乱动,似乎帮他缠回绷带。 “好了?” “……好了。” 这两句话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挽戈那两个字像说给谢危行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挽戈摸完了,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样,手一松,整个人力气也松散了。 她原本是欺身而上的姿势,动作带一点惯性的锋利,这一刻忽然失了力,整个人朝前一歪,顺势往下倒。 谢危行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后背,接着两个人一起向后仰去倒进榻里。 谢危行看出来了那点不对,问:“什么时候过来的?” 那是指从神鬼阁出发的时间——江右柴桑,离不净山有足足三百里呢。 挽戈还是阖着眼,声音很闷:“戌时。” 她当然本来可以慢慢过来,完全不用连夜。不过从吞了小缙王后,她可以用的赶路的方法多了。 再加上反正夜里也睡不着,她这几日一入睡,就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窃窃私语,那还不如不睡。 挽戈顺着谢危行捞住她的动作,往下滑了一点,整个人靠着谢危行,侧脸贴着他的颈侧,找了个最稳的位置蹭了蹭。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几日以来,她神识里那些尖锐的、时时刻刻叫嚣着的喋喋不休的嘶鸣,忽然间安静了很多。 谢危行想了想,又问:“我让卫五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休息?” 那其实有一点小心思,他刻意没问挽戈打算什么时候回山。 这会儿,挽戈安静了很久。 久到谢危行都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正思考要不要把人抱到一侧躺好——怀里的重量忽然动了一下。 “不要。” 谢危行看见挽戈眼睫动了下,似乎睁开了,又闭上了,声音听上去有点模糊: “我要和你待在一起。” 那当然只是鬼王几乎睡着的情况下无意识的呓语。 谢危行愣了一瞬,倏然乐了。 他低头,只看见她靠在自己身侧,黑发散开,发尾蹭得有些乱,发间隐约露出半截耳尖。 他又忍不住笑,整个人都带上了一点明亮的坏意:“好。” 他顺手拉过榻上的锦被,把怀里的人严严实实盖住。 第90章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07节 挽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从吞了小缙王后,她几乎一闭眼就是阴影翻涌,和那种乱七八糟的窃窃私语。然而,这一觉却像沉入水底。 睁开眼时,挽戈甚至还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不过她马上回想起来,这里是柴桑城。 她往旁边摸了摸,才发现谢危行已经不见了,或许是出去了。 挽戈坐起来后,又愣了一下。 身上出奇得轻,像那些缠着她的东西都胆怯得退了一步。那些熟悉的叽叽喳喳,似乎都暂时远了。 ——她都不用多想,几乎是立即意识到,是谢危行的手笔。 不过,显然是暂时的。 因为下一刻,小缙王就从阴影之中钻出来了。 小缙王像被霸凌了一个晚上。谢危行在场时他被压制住了,根本没办法出来。 他又不是一个能忍的性格,这会儿完全忍不住了:“快点让那个活人滚!” 小缙王恶心坏了。 他本来可以很轻易地察觉到挽戈身上那种怨气的,还可以很轻易挑拨她的情绪。 但是这会儿,他明显能感受到,挽戈看上去没那么容易影响了。 即使知道是暂时的,也让小缙王有点气急败坏。 “活人根本不配做鬼王的情人!你有品位吗?放从前这种活人,我看都不看!” 挽戈这几天早就习惯了小缙王的屁话,左耳进右耳出,全当听不见。 她起身就去洗漱。 然而这会儿,鬼军师也幽幽冒出来了。 一大早的,鬼军师忽然有了好点子,决定献一个毒计: “我有一计。” 小缙王有点怀疑地看了鬼军师一眼。 他还不知道自己从前这帮鬼城的下属都是什么货色吗,一帮卧龙凤雏。 但是他被那活人恶心坏了,又没有任何争宠方法,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你讲。” 鬼军师娓娓道来。 “你想啊,那人有什么好的?又不是鬼,那不就仗着天生一副好皮相吗……” 鬼军师怀揣着献毒计的想法,他才不会说自己之前给挽戈送男宠、结果争宠失败的事。 可惜小缙王没听懂,并且感到莫名其妙:“我的皮相不好吗?” 小缙王摸摸自己的脸,找了个镜子想顾影自怜。 可惜鬼在阳间的镜子里一般照不出来,于是他更怜爱自己了,只觉得神本无相。 鬼军师沉默了片刻,心想孺子不可教也。 他恨铁不成钢,只好把话挑明了:“王上不就喜欢那张脸吗?你幻化成那张脸不就好了。” 低阶的小鬼改变不了生前的相貌,小缙王这个等级的,虽然已经被吞了成为伥鬼,但是幻化个新的皮囊,还是能做得到的。 小缙王琢磨了一下,忽然品出了几分道理。 他居然听进去了,夸奖鬼军师:“你还是有点头脑的。” 但是小缙王还是很不甘心,觉得有点忍辱负重。 他才不想忍,直接把气撒鬼军师头上,抬手给了鬼军师重重一巴掌,直接把后者打散了。 暂时变成一团黑气的鬼军师:“……” 小缙王不知道自己获得的是毒计。他说做就做,信心满满就去找挽戈。 挽戈这会儿已经准备出门了,恰好抬眼,和全新模样的小缙王对视了几息。 小缙王志得意满:“你看,有没有一点满意——” 他话没说完,就觉得天旋地转,痛得龇牙咧嘴,片刻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揍飞了。 鬼军师觉得毒计奏效了,幸灾乐祸,嘲笑小缙王:“你看,她甚至不愿意打你现在这张脸。” 小缙王:“……” ——昏君! 兴许是吞鬼之后的好处,挽戈现在对周围的环境的观察相当敏锐。 她几乎不用问,就已经能察觉到谢危行的位置了——也有谢危行根本没隐藏气息的一点缘故。 挽戈很安静地过去时,才看见谢危行正在书房里,似乎正在和谁聊公事。 说是书房,其实是临时的,是柴桑府君特意为镇异司开辟出来的。 这会儿陆问津正坐在谢危行对面,龇牙咧嘴,一脸复杂。 谢危行这次到江右,原先是并没有带陆问津的,只让他留守在京中。陆问津当然开心,毕竟谁也不想出差。 然而,从移山诡境破后,后者就不得不认命听令,千里迢迢赶来了。 陆问津感叹:“现在朝廷一半人以为你死了,一半人以为你重伤到明天就死——你真会耍人啊,谢指挥使。” 他收到信赶来时,当时可是真以为谢危行马上就死了。 陆问津还要大倒苦水,忽然觉得袖子里用来试探阴气的符很轻地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他悚然一惊。 片刻后,他才意识到,居然是有个人站在门口。 挽戈已经看见了谢危行对面的人,也大概认出来了是镇异司右总判陆问津。 她其实不是很高兴见到陆问津。一看见这家伙,她就想起当时在地底时,谢危行安排自己身后事的话。 “……帮我个忙吧,出去之后,你去镇异司找陆问津……” ——这人就是谢危行选的死后他自己位置的继任者啊。 挽戈回想起来了,于是第一眼的那点不高兴,马上变成了相当不高兴。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古以来皇帝总是讨厌太子,毕竟她现在也开始隐隐约约讨厌这个镇异司太子了。 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陆问津,只觉得忽然汗毛倒竖。 他当然记得门口这个相当好看的姑娘是神鬼阁少阁主。 只不过这会儿见,他只觉得这少阁主明明还是很好看,但是给人的感觉怎么和之前不一样。 他本来想打个招呼,但是马上看出来了这位少阁主对他的敌意,以及直觉告诉他的预兆——再待下去就要大难临头。 遭受无妄之灾的陆问津觉察到了危险,本来想用眼神向谢危行求救,却收到了谢危行相当无情的回应。 那意思分明是让他快滚。 陆问津没敢再待下去,草草几句话,匆忙溜了。 书房内只剩下谢危行和挽戈两个人。 谢危行当然看见了挽戈眼底那点漆黑又上来了,以及她很明显的不高兴。 他几乎是立即猜到了为什么,自己先无声笑了起来,示意她进来坐。 挽戈不吭声,盯着谢危行。 片刻后,她自己进来了,几乎没有声音,和影子在地上移动一样。 谢危行明知故问:“这么不高兴。” 挽戈不理他。 到了案前,她觉得有点晦气,避开了陆问津方才坐过的地方,隔了个位置,才坐下。 不过,坐下后她才注意到,案上有个相当熟悉的东西,而且更晦气。 灵位。 还是昨天她见到的字样,几乎一模一样。 【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谢危行之位】 谢危行还在琢磨怎么哄一哄明显不开心的挽戈,片刻后顺着她的目光,才意识到完全失策。 挽戈明显盯了很久,又不说话。 谢危行注意到她眼眸底那种漆黑这会儿很安静,并没有明显增长,还以为没事。 他想了想,试图安抚,决定编点玩笑话越过这事:“这个是——” 显然挽戈没打算听。 她盯了半天,又要去抓。这个动作相当快,直接就去扣那块木牌。 那分明就是要直接捏碎的动作。 谢危行很轻地哎了一声,拎过木牌,一扬手,故意不给她,险之又险地避过了那破坏性的一击。 挽戈抓了个空。 那一瞬间,书房里似乎又很轻地咔了一声——不是东西碎裂的声音,而是空气里什么东西崩紧了一下。 灯焰的影子被拉长。案上的几卷文书震了一下,最上头一卷自动滑落下来,啪嗒摊开,字都要抖散了。 鬼气又压不住了。 挽戈自己并没有察觉,她只觉得非常不高兴,甚至有点生气。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点情绪怎么来的——分明只是小事不是吗,不是,那或许并非小事。 倘若是昨天,恐怕镇异司那帮人又要检测到大鬼,要围上来了。 可惜今日谢危行非常有远见地早做了准备,因此并没有人发觉这间书房里有一个鬼王在生闷气。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08节 “这么凶,”谢危行乐了,“我给自己做牌位,总比别人给我做更好吧。” 挽戈没说话,也没有动手再去抢。 她隔着案几,眼眸漆黑得渗人,很不愉快地盯着谢危行手里那块木牌。 屋子里的阴影终于活了一样,无声无息在地上蔓延,甚至到了谢危行周围。 黑暗之中,鬼气警惕而不满地窥探着。 “不许做。”挽戈终于闷闷地开口。 谢危行想了想,揶揄道:“不做也行。但这可是死后的排场,普天之下配给我做的人没几个——鬼王殿下以后为我做吗?” 挽戈不理他了,眼神非常不善。 谢危行被她盯得有片刻愣了下。她眼眸太黑了,什么光也没有,只剩下一团沉甸甸的阴影。 偏偏又闷闷的,不吭声,像一个炸开了的小刺猬,但是又不主动攻击。 谢危行很轻地叹了气,觉得好玩,但是心口又像无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终于妥协了,把那玩意塞给挽戈。 “都听你的,”谢危行眨了下眼,“不要再生气了。” 挽戈不说话,只伸手把木牌抓住。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等她松手时,手心里只剩下木渣了,什么文字一点也不剩下。 第91章 “指挥使大人……” “进。” 卫五进书房的时候,只觉得那种昨天晚上才见过的恐怖感觉又上来了,只是似乎收敛了很多。 他硬着头皮没退出去,抬眼一看,才愣了一下。 案几后面,指挥使大人照旧懒散地斜靠在原位,只是他身侧还坐着一个姑娘,乌发如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特别安静,像影子一样,一声不吭。 那眼睛太黑了。 仅仅扫过来一眼,卫五差点有种要落荒而逃的感 觉,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卫五差点就条件反射要去拔刀,但是下一刻他马上认出来了,这似乎是神鬼阁少阁主。 不对。 ——这位少阁主什么时候来的? 卫五骤然联想起昨晚的烽火戏诸侯,以及指挥使居所内、那只不知道最后怎么解决的可怕的大鬼。 但卫五是一个识时务的下属,没敢再往下联想,装什么也不知道。 他只躬身:“指挥使,内廷来人了。” 不多时,外头就有皂靴踏在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内廷宣旨——” 宦官尖细的嗓音落地,很快,一个朱红官袍的老太监进来了,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手里托着金边诏书。 “奴才奉圣上之命,请指挥使大人接旨。” 倘若换别的人,这时候应该立即磕头行礼高呼谢主隆恩然后领旨的。 然而,老太监只看见那个年轻人起身,不紧不慢道:“有劳了。” 这哪里敢有劳,老太监心里腹诽。 他当然知道,这年轻人是偌大王朝最炙手可热的天子近臣,圣上亲口允诺的可随意出入禁中,不必拘常礼。 因此老太监只假装自己忘记了什么礼数。 老太监很快注意到这位年轻的指挥使,身旁还坐着一个陌生的姑娘。 他这回还是踟蹰了一下:“这位是……” 挽戈还不是很想说话,眼眸盯着老太监,眸底相当漆黑。 那其实是很普通的注视,但是却让老太监倏然汗毛倒竖,全身一冷,只觉得自己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不过,挽戈最后那点不乐,被什么东西的触感引开了。 片刻后她才注意到,谢危行悄悄在案几下,捞住了她的手,很轻地插到她的指缝之中,五指相扣。 屋内的其他人,谁也注意不到这点阴影里的牵手的小插曲——只有老太监忽然莫名其妙觉得,那种压迫感散了一些。 谢危行觉得有点好玩。 他一边悄悄试图继续安抚这位还是不乐的鬼王,一边冲老太监,一本正经介绍道:“这位是神鬼阁少阁主。” 老太监顶着那点压迫感,没敢多问,只觉得面前这两位,都相当难伺候。 他慌忙换了副笑脸,赶紧道: “原来是萧少阁主,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圣上也听闻了这次移山诡境的事,对少阁主颇为赞许,特意有口谕呢。” 听闻了什么事? 什么赞许? 挽戈转移了注意力,这会儿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猜到应该是谢危行在给天子的折子中提及了她。 不过她并不是很在意。 神鬼阁本来游离在王朝之外,江湖门派都自成一体,不受制约。无册不为臣,无籍不为民。 老太监装没看见她的沉默——正常的臣子应该说点什么好听的话,比如谢主隆恩之类的。 而显然这位既不是很正常,也并非臣子。 他相当识时务,只自顾自开始念圣旨。 无非就是几句慰劳江右妖祟既平、嘉奖镇异司功劳之辞,又特意点了几句“神鬼阁少阁主协力诛邪,可称奇功”,末了又准谢危行“自便行事”。 挽戈先前没听过圣旨,还有些新鲜,同时有几分好奇,关于她吞了移山诡境境主的事,谢危行是怎么写进折子的。 不过听着听着,她就听出来了,这人肯定一顿春秋笔法帮她遮掩了。 老太监念完了冗长的嘉奖,换脸换的很快,立即换成了一副假模假样的哭脸。 “……先太子不幸薨逝,朕念其血脉,追封谥号,以彰忠烈……” 老太监相当会表演,演出了一副将哭未哭的哽咽模样。 挽戈并不知道太子的事,然而听着听着猜出了一点端倪。 天家的事情向来和神鬼阁没有一点关系。挽戈瞧了眼谢危行,看他神色如常,甚至有闲心在案几下悄悄玩她的手,她也就根本不听了。 宣完旨后,老太监按惯例该退下,不过他有意想讨好。 他多少年伴君如伴虎,察言观色是一流,显然也看出来了这两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不同寻常。 老太监似是无意道: “对了,出京前,奴才还听过一些闲话,兴许萧少阁主有些兴趣……” 挽戈不觉得京里有什么闲话能和她相关,有些困惑,慢吞吞问:“什么。” 老太监有意想卖人情,但是想了想,觉得可能引火上身。 他非常仔细地斟酌了一下话语,才道: “萧少阁主的年岁也正好了。听说京中萧府,还时时念着少阁主,打算替少阁主择门好亲事呢……有几家勋贵公子,比如宣王府,也在打听呢。” 挽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太监在说什么。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其实都很久没回想起萧家了,老太监不提,她都忘了还有这么回事。 那点荒唐当即浮起来,然而这回并没有什么恼火,只有面对一个无聊东西的烦躁——萧家算什么,反正实际上也安排不了她。 不过,挽戈忽然注意到,案几下和她五指相扣的谢危行的手,骤然间收紧了。 这其实相当少见。 她顿了下,才意识到,这人从前一直懒洋洋的,居然也会罕见的明显比她更不爽。 老太监本来就是谨小慎微,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赶紧补充道: “哎呀!不过少阁主毕竟还是神鬼阁的,也不怎么算萧家的人了……兴许也就占个‘父母之命’的名头,名头!至于怎么样,那肯定得是听少阁主的!” 他察觉到气氛不对,卖完人情后见好就收,赶紧溜了。 挽戈略微垂眸,看见案几下的阴影里,谢危行的手依旧扣着她,迟迟未松。 他的指腹反而变本加厉地更深地插在她的指缝间,力道比先前都紧,甚至带了些固执。 挽戈本来并不是很在乎萧家那点小动作,只是这人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她想了想,也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不说话也不动,任由谢危行死死扣着她的手不放。 谢危行当然不是很高兴,或者说相当不爽。 “‘父母之命’的名头……” 名头。 ——名头那也不行。 ……哪来那么多碍眼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挽戈只觉得指根都被蹭得滚烫,门口才传来卫五的声音。 卫五似乎在门外踟蹰了好久,觉得气氛不对,不敢进来。但最终还是探头进来了。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09节 “少阁主,有你的……你的急信。” 这种难以言喻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了。 谢危行似乎很轻地啧了一声,指尖最后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她的掌心,才松开了力道。 挽戈接过信,才发现居然是她师姐槐序的笔迹。 ——神鬼阁出事了。 【师妹,师父令你速归。】 。 神鬼阁议事厅内,相当吵。 挽戈坐在位置上,其实是非常富有耐心地在听。只不过听着听着,她只觉得难以忍受。 “……少阁主私出山门,不加禀报……” 这是挽戈最初,唯一能听清的话。 她想了想,并没有辩驳。 这的确,她离山时并没有禀报。因为当时觉得只是看一眼谢危行,很快就能连夜回来。 其余的话,挽戈就听不清了。 所有人的声音吵吵嚷嚷,混合在一起。老阁主还没有来,议事厅里的声音乱七八糟的。 她吞完鬼后,那种黑暗中的窃窃私 语也和这些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导致她根本懒得听。 当老阁主的影子,终于在议事厅的首座上落下时,那种吵吵嚷嚷才终于结束,厅内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挽戈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被要求速归。 “是这样的。” 闻事堂堂主是个相当温和的人,这会儿充当了一下中间人:“……其实私出山门之类的,都没什么。” 那当然,神鬼阁少阁主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但是……” 闻事堂堂主眼含热泪,告知了最后的原因: “——执刑堂堂主死在你屋子里了。” 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上来,盯着挽戈。 挽戈愣了下,终于恍然大悟。 老阁主的影子在首座上,投向了挽戈。不过那其实是一种注视,老阁主并没有说话。 闻事堂堂主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少阁主?” “我的确有话想说,”挽戈想了想,才相当诚恳道,“……那我的屋子怎么办。” 她顿了下,补充问:“尸体清理出去了吗?” “……” 挽戈注意到,她说完话后,堂内里瞬间又开始闹哄哄的了。 她不太听得清那些人说什么,而且太吵了,实在是让人心烦。 不过,直到挽戈终于看见她的师姐槐序,给她做了一个手势后,她才终于放下心来。 尸体应该已经清理出去了,那还好——她比较担心尸体直接被留在她居所内的那一点诡境给吃了。 有一个小缙王、一个鬼军师已经足够烦人了,她不是很想再多加一个执刑堂堂主。 第92章 挽戈没仔细听的是,其实堂内吵闹声是相当嘈杂的。 有的是义愤填膺的人,也有的人只是趁乱在看戏,或者想分一杯羹。 “……死在少阁主院子里,怎么可能没关系?” “滥杀同门……” “今天可以杀执刑堂堂主,明天就可以杀其他人……” 阴影里面,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小缙王悄悄钻出来了,也幸灾乐祸地喋喋不休起来。 他的话只有挽戈能听得见,而且听得相当清晰。 “他们怎么敢管你的闲事呢?” 小缙王唧唧歪歪地火上浇油,那是怂恿的意味:“……把他们都杀了吧,王上。” 挽戈不想听。 或许是得益于谢危行帮她暂时压下去的术法,她现在也只有一点烦躁,但是能控制得住。 最终,还是闻事堂堂主重重拍了下醒木,把乱七八糟的声音压下去了。 他咳了一下:“诸位先肃静。” 闻事堂堂主小心翼翼收了场,把话拐回首座:“……怎么处理,还请掌门示下。” 首座上的影子动也不动。 半晌,老阁主那种沙哑的声音才慢慢落下来:“挽戈。” 挽戈安静地抬眼:“在。” “你的居所里死了一个执刑堂堂主,”老阁主的声音淡淡道,“你打算怎么说。” 那其实谈不上问责的语气,完全不算重,但是却压得人直不起背。 挽戈想了想,才道:“我有个办法。” “讲。” “执刑堂堂主的大弟子李万树,”挽戈平静陈述,“……可以做新的执刑堂堂主。” 议事厅先是一瞬间的死寂。 ——然后哗然炸开了。 “萧挽戈!” “你什么意思?!” 执刑堂堂主一脉的人腾得站起来,有些人几乎气急败坏。 “是在问你怎么交代,为什么死在你院子里,不是在问你怎么提拔别人!” 原来这个意思吗,挽戈明白了。 这也太吵了,近乎头疼。她忍了忍,自己也有了点生气,她怎么知道执刑堂堂主为什么来送死。 “我离山之后,他才死的,”挽戈还是最后耐心地解释了一下,“他自己选的埋骨地,我管不着。” 议事厅里又有人要跳起来,毕竟这分明等于挑衅执刑堂堂主一脉了。 “你要给执刑堂堂主一个说法!”有人拍案。 挽戈冷冷道:“他现在不需要说法了。” 那人被噎住,脸涨得通红,一时间接不上话。 小缙王在阴影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对对对,就是这样……哈哈哈哈,该这么说!太好玩了!” 挽戈烦得要死,心念一动,小缙王马上被按进了更深的黑暗中,只剩下不甘心的挣扎。 吵闹声还在议事厅里翻涌。 “……宗门今日不立个规矩,将来这同门情谊就是张废纸……” “少阁主也不能滥杀同门……” 有人附和,有人沉默观望,也有人在替她说话,两拨人吵吵嚷嚷。 挽戈无声垂眸。 那些乱糟糟的声音被她神识里面窃窃私语的怨声混在一起,像搅混了的水。 ——其实都可以杀了。 ——谁敢吵就先掰断谁的脖子。 “闭嘴。” 她在心里很轻说了一句,怨声没有消失,但像被按了一把,退远了一些。 首座上的影子终于动了。 老阁主的声音沙哑,很淡但很有份量:“够了。” 他这两个字落下,瞬间厅内没有人敢说话了。 挽戈能察觉到那个影子在居高临下打量她。 她知道自己的变化不可能隐瞒过老阁主,因此本来也没有隐藏的意思。 那个影子在打量她,她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那个影子。 在万象诡境里,她最后杀的就是老阁主的幻象,那赢得不算容易,而且有出其不意的因素。 但是那毕竟是十几年前的老阁主。 现在是十几年后。 她长大了,甚至已经有了另一种力量。有的人也到了该老的时候。 片刻后,那个影子终于移开了目光。 “挽戈,”影子很慢地开口,“规矩总有个样子。”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10节 挽戈基本猜到了老阁主的意思,并没有开口反驳。 影子淡淡说出了最后的处理方式:“一个月。自今日起,你不得出居所一步,不得见外人。” “在闻事堂查清前,由槐序代理少阁主之位。” 那是一锤定音的最后结果。 小缙王挣扎从阴影里钻出头来,哼了一声,嘿嘿地嘲笑: “这老东西居然想把你软禁起来呢,王上。” 挽戈没有理会小缙王。 那看上去当然是不轻不重的处理方式,和搁置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甚至看上去像老阁主在维护自己的得意弟子。毕竟,仅仅软禁一个月,本来也并不算什么。 她思考的是别的用意。 ——老阁主是这样的人吗。 堂内,老阁主的话落定后,先是静了片刻,然后遵命声才各自散开。 执刑堂一脉脸色难看,他们显然察觉到了偏袒之意,但又不能说什么。 闻事堂弟子低头接令。 而另一边,挽戈看见槐序悄悄给她做了一个手势,那是“放心”的意思。 挽戈只起身,向首座略微一揖:“弟子领罚。” 接下来的几日,居然意外的安静。 挽戈在自己居所里接受软禁,她不出去,也没有人敢进来。 没人敢进来,也就谁也不知道挽戈自己在居所里做什么。 第四日的时候,门外才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槐序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那其实如槐序所料,不过,她并没有离开。 她相当有耐心的在门外等着,就好像猜到了里面的人一定会来开门一样。 ——然而,这次比上次更迟,而且迟得多。 几乎过了近半个时辰,挽戈才打开门。 “师姐,抱歉久等了。”挽戈看见是槐序,并没有意外。 槐序并没有久等后的烦躁,死鱼眼中还是很安详。 她进来后,才意有所指感叹:“师妹已臻化境了啊。” 挽戈当然听得懂槐序的暗示。 她并没有隐瞒,只道:“我有些事。” 那的确有些事。 软禁的这几日,旁人来看,她似乎一直很安静待在居所里,但是她已经从不净山出去了一趟。 去的是湛卢山。 挽戈先前从移山诡境中取的剑石,还没有铸成剑。 她趁着这几日闲着,专程去了一趟湛卢山。那里以铸师闻名,她托了有名的铸师替她将灵物铸造成剑。 不过铸造也还需要时间。 湛卢山离不净山将近千里。这一往一返,即使是她现在的境界,也需要一段时间。 也因此,槐序来敲门时,她没能及时去开门——还在回程路上。 槐序当然猜的到,山门大阵已经 拦不住挽戈了,即使被软禁,她也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出去。 她并不多说什么,只有些担心:“师妹,你要注意身体啊。” 在槐序看来,挽戈白日的影子已经几乎和深夜里一样黑了,那种压迫感如影随形。 槐序来这一趟,不只是看望,她还带来了别的消息。 挽戈这会儿才知道,原来执刑堂堂主死后,新的堂主已经有了。 她当日在议事厅里随口点了李万树的名字,兴许有几分是受她连累,导致执刑堂一脉对李万树颇有怀疑,又或者是李万树自己实在烂泥扶不上墙。 总之,很不幸的,李万树没能成为新的执刑堂堂主。 “新的执刑堂堂主,你也见过,”槐序慢吞吞解释了一下,“……是先前羊府诡境里,执刑堂派去的三个弟子里,唯一活着回来的那个。” 是吗。 挽戈几乎都要忘了那是谁了,想了想,才想起来。 执刑堂堂主派去羊府诡境的,只有三个弟子,前两个是邵滢滢、羊眙,分别都已经死了。 最后那个幸运儿,挽戈并不认识,而且在羊府诡境中,也没什么存在感。 不过,挽戈还是有点印象的,因为先前她也觉得有几分奇怪。 毕竟羊府诡境被破后,这个幸运儿,可是全须全尾地从镇异司的审讯下回来了。 能怀揣秘密而在镇异司中安然无恙,这足以让人肃然起敬了。 除此之外,槐序还带了别的消息。 “老阁主已经见过白藏了,”槐序简单道,“按照你安排的,白藏都说了。现在老阁主已经知道了你吞了移山诡境境主的事。” 槐序并不明白挽戈的用意,但这不影响她按照挽戈的安排来做。 挽戈只道了声知道了。 槐序并没有逗留多久,就离去了。 接下来的软禁,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挽戈正在被软禁,除了槐序外,也没有人敢来看望她,因此从居所到附近,都呈现出无人的静默。 从那天后,挽戈并没有再暗中外出了,很安静在居所里待着。 然而,她能安静下来,和她如影随形的一城的鬼,显然安静不下来。 小缙王成天嚷嚷着让她把不净山都杀光,鬼军师则成天惦记着要丰富充实王的后宫、给她塞情人。 这两个有些等级的鬼还好,而剩下乱七八糟的小鬼,以及小鬼都算不上的怨念,只剩下成天在她耳边吵嚷的戏份,吵得人心烦意乱。 挽戈烦得要死,尝试控制了一下能力,将居所的屋子一分为二。 一半扔给缙州鬼城,任由那些鬼发疯,她只待在另外属于阳间的一半,泾渭分明。 然而,显然这也并非长久之计。 在过了将近十日后,入夜后,那种嘈杂的窃窃私语又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甚至要漫过她划下的那条界限。 挽戈心情不佳,刚想抬手揍那些不老实的鬼一顿,然后却忽然听见窗外有风。 不对,不是风。 是瓦片蹭过的声音。 那点戾气终于倏然放大,挽戈猜了一下,从执刑堂的人,猜到老阁主的人。 不过,无论是谁都没关系。 她骤然起身,伸手推开门。 那是空门大开的选择,不过也是引君入瓮。她眼眸相当漆黑,已经做好了给找死的人一点见血的机会的准备—— 然而,下一刻,她倏然愣住了。 阴影之中那点吵闹声散去,黑暗如同潮水般退下。 挽戈面对门外的不速之客,有些错愕:“你怎么来了。” 言外之意,这可是不净山。 “特意来觐见鬼王殿下……” 年轻人抱臂而立,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半身披着璀璨的月色和星光:“真是的,不欢迎吗?” 第93章 这听上去回答了和没回答一样,但是糊弄不了挽戈,不影响她心里警铃大作。 这里可是不净山,神鬼阁的驻地。不提山门大阵,还有四堂长老和老阁主在。 ——即使谢危行本事通天,但身为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他深夜擅闯神鬼阁,一旦被发现,那可是不死不休的大麻烦。 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挽戈极快扫了眼门外确定没有别的人在场,然后伸手一把扣住谢危行的手,骤然将人拉入门内。 门关上后,挽戈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似乎更是欲盖弥彰。 ……更像私会了。 神鬼阁少阁主在私会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了。 挽戈谨慎地把窗棂遮上,确认了没有旁人看见后,又派了几个小鬼出去看门,才短暂松了一口气。 她回头时,注意到谢危行站在门侧,也在看她,带了点明目张胆的笑。 谢危行猜到了挽戈的想法,相当兴致盎然:“放心,我进来的时候没人看见。” 挽戈顿了一会儿。 片刻后,她还是很直白问:“我以为镇异司在江右以及京中的事,足够你忙了。” 无论如何,这人也没有理由莫名其妙深夜来不净山见她。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11节 谢危行乐了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挽戈心里是这样的日理万机。 “听上去我应该很忙。” “不是吗。” “……也许。”谢危行想了下,答道。 他问心无愧,对于自己把事情都扔给陆问津的缺德事,完全没有良心不安,只觉得是各司其职、君子善任。 而且,他相当理直气壮:“那来找你,也是我今天要忙的大事。” 是吗?挽戈有些疑惑。 她认真回顾了一下,也不记得自己最近做过了什么——应该不至于引发镇异司对她的追捕。 “我最近没有吞别的鬼,”挽戈相当诚恳,“我觉得我现在状态很稳定。” 谢危行一听就知道挽戈都往什么地方想了。 “那怎么行,”他起了点找乐子的心思,“我们镇异司都是杀良冒功的,先把你抓走再说。” 挽戈听出来了这人又在信口开河。 她想了下,觉得毕竟这人千里迢迢来见她,她也应该尽一点招待的礼仪,于是开始满屋子找茶具找水。 挽戈在找东西的时候,谢危行相当不见外,半倚在门侧,略微一扫就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这其实并非他没礼貌,更多是因为这屋内的陈设,实在是太简单了。 这里并不算大,但是足够空。 墙边的武器架上只摆了几把兵器,几案上几乎空空荡荡,只有角落放了几卷书,硬榻上只有蒲团。 谢危行若有所思。 ……这就是挽戈从小到长大住的地方吗。 一般来说,可以从人的居所,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以及针对性的讨好方式。 常人有的喜欢花团锦簇,有的喜欢金玉满堂,即使是再内敛的人,从居所内也能看出一些小癖好。 但是这里实在是太简单了。 仿佛此地的主人,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喜恶一样。 又像是此地的主人完全没有把这里当成家,只视为随时可以拎刀离开的一个客栈。 ——再或者是,此地的主人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生活”的人。 挽戈没注意到谢危行略微垂眸时眼底的思索与不明,以及笑意的减淡。 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以失败告终,最终还是选择让鬼军师去鬼城的王邸里面拿东西出来。 鬼军师有了活干,超级激动狂喜。 但发现要招待的是那个他一直敌视的活人后,鬼军师的激动狂喜,瞬间变成了萎靡不振。 可惜鬼军师虽然不满,但是根本不敢表现出来,恭恭敬敬干完活了,赶紧溜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挽戈和谢危行两人。 挽戈顺手给谢危行倒了杯热茶,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待客不是很周到。 她想说点什么,才看见谢危行已经相当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了,反客为主一般,伸手随意在案上一拂。 挽戈愣了下,才看清那几乎是无中生有、变戏法一样变出来的东西。 ——几只食盒,一坛泥封的酒,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挽戈有些困惑:“这是什么。” 谢危行开玩笑一般:“给鬼王殿下进贡。” 挽戈不理会他的鬼话,只盯着他看。 谢危行被她那黑沉沉的眼眸盯着,终于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今天是你的十八岁生辰,”他装作相当伤心,“真的不欢迎我来给你庆祝吗?” 挽戈愣了片刻,一开始还没听明白,然后才意识到谢危行说的什么。 她回想了一下,有些惊讶发现,还真是这个日子。 欢迎是欢迎,只是…… “神鬼阁从来不过这个。”挽戈如实说。 她想了想,还是奇道:“而且,十八岁有什么特别的。” 她知道十五岁女子及笄,二十岁男子加冠。王朝里的人,应该都会有特别的仪式庆祝。 神鬼阁不讲究这些,况且这年岁也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谢危行笑意弯弯,“只不过,十八岁后就是十九岁了,十九岁后就是二十岁了,后面年复一年——这不值得庆祝吗。” 这话如同废话,说了好像没说一样。 挽戈看着谢危行把那坛酒的封泥敲开,酒香在这屋子里安静蔓延开,把冷意冲淡了一截。 她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句废话的确有点道理。 在很久之前——其实也就几个月前,所有人都说她活不到十八岁。 那似乎是一个必死的谶语。 但是,现在居然已经活到了。 “你说的对,”挽戈略微垂眸,“确实值得庆祝。” 谢危行很轻地笑了一下,给挽戈斟了满满一盏,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略微侧身举盏,冲她隔空一碰:“敬你此后的每一年。” 挽戈伸手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喉间烧出了一点暖意,落到胃里,像是慢慢撑住了什么。 黑暗之中的窃窃私语,远远退到了影子最深的地方。 不过,挽戈并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放下酒盏后,她视线重新落回谢危行身上:“你怎么进来的。” 那其实在问,谢危行怎么避过神鬼阁的山门大阵的。 她知道那玩意有多难缠——毕竟山门大阵,连镇物都必须出自天字诡境。 她在神鬼阁待了十多年,才能觉察出一些漏洞,因此才能自由进出不被发现。 倘若是第一次闯入,她现在也没有把握神不知鬼不觉地全身而退。 谢危行被她这么盯着,只觉得相当有意思。 他略微扬眉,笑道:“直接走进来的。” 挽戈才不信。 她忽然毫无预兆地倾身向前,伸手按上谢危行的肩。他并没有避开,顺势坐直了些,相当配合。 她指尖还是很凉,隔着衣料向下滑,沿着肩胛向下,最后一路摸到谢危行手腕上。 没有。 ——没有新的破绽,没有被阵法反噬的痕迹。 谢危行乐了:“这么不相信我。” 挽戈不说话,指尖已经收了回来,黑沉沉的眼眸还是盯着谢危行。 片刻后,她才忽然道:“新的执刑堂堂主,是你的人。” 那句话不是问句,是纯粹的肯定句。 谢危行被拆穿了,却相当愉快。 他啪嗒打了个响指,坦然承认:“是我做的傀儡。” 挽戈并不惊讶,反而有几分恍然大悟。 她当时就觉得奇怪,那位新的执刑堂堂主,在羊家诡境之后进了镇异司,怀揣秘密还能在镇异司的镇狱中全身而退,显然有些问题。 如此一来,一切就说的通了。 挽戈完全没有觉得不对,甚至觉得这的确是谢危行能做出来的事。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酒香慢慢地散开。 挽戈这会儿才忽然发现,缙州城那一城鬼声,居然已经很远很远了。 谢危行斟满了第二杯酒,推到挽戈手边,又给自己也添满。 “十八岁的第一杯酒已经喝了,”谢危行晃了晃杯子,“那十八岁的愿望呢,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挽戈愣了下。 神鬼阁不讲这些,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习俗。今天若不是谢危行提起,她甚至不会去记得这个日子有什么特别的。 而且,她从来不许愿。 她只会算一算能不能做到,能做到就去做。至于想不想,要不要,排在很后面。 “没有,”挽戈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太会想。” 谢危行并不意外。 “那换一个,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挽戈垂眸,盯着自己握着酒盏的手。 她指腹有一层茧,是这么多年来,握着刀一点点磨出来的。 她的确很少认真想过以后。 从前,从来都是一步接着一步,旁的人和事推她去做。 母亲让她去胭脂楼诡境,然后是为了取回命格进的万象诡境,以及莫名其妙被拖入的羊家诡境,师门命令她去的移山……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12节 现在鬼城压在她影子里,呼吸之间都是死人吵闹,她却第一次被问到“以后”。 挽戈想了很久,才忽然开口:“有一件事,我打算去做。” “嗯?”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的。”挽戈斟酌着言辞。 灯火下,谢危行单手支着下颌,很安静地盯着她,等她说完。 “我要做的……是件坏事。”挽戈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屋子里那点若有若无的阴气,在她开口时微微一动,又暗暗翻涌起来。小缙王在阴影里躁动了一下,好像闻到了血。 那其实是有些凝重的气氛,不过谢危行看上去相当有兴致:“有多坏?” “……很坏很坏。”挽戈不是很想明说。 她当然能感受到神鬼阁里波云诡谲、暗潮涌动的气氛。 她也知道,这软禁的一个月,表面上是不痛不痒的惩戒,一切风平浪静,实际上兴许就是最后一个月。 最后一个月——不知道是谁的“最后”——也许是老阁主的,也许是她的。 虽然并没有明说,但是谢危行还是猜到了几分。 “听上去确实不太好。” 明明说着坏事,但是谢危行却又笑了起来:“需要我一起吗?” 第94章 挽戈很深地看了一眼谢危行。 这人分明是用开玩笑的散漫语调,但是她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他是真会动手。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重重跳了一下,随即立刻被她自己压下去。 挽戈想都不想拒绝了:“不要。” 现在这还是神鬼阁内部倾轧、师门反目。倘若谢危行掺和进来,这可就变成神鬼阁和镇异司的血账了。 况且,这本来也是她自己一个人要走的路。 “……这是我自己的事。”挽戈郑重其事强调。 谢危行对于她的反应,一点惊讶也没有。 “那行吧,”他想了想,又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要去做坏事,前路未卜,需要本座给你算一卦吗?” 挽戈盯了他片刻。 她没有做事前求神问佛的习惯,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阴差阳错问:“算什么?” “就算这一件,你想做的这件坏事,是凶是吉。” “可以。”挽戈同意了。 谢危行不知道哪里变了三枚铜钱,推到挽戈面前:“六爻问卜,掷完我来解。” 挽戈伸手去拿,刚碰到那冰凉的铜钱,又 听见谢危行接了一句:“闭眼。” 挽戈:“……?” 她有些疑惑地瞧了谢危行一眼——没听说过算卦要闭眼的。 谢危行一本正经:“防止你乱想别的,你的心太乱了。” 挽戈想了想,觉得的确有几分道理。 她听了话照做,伸手拢住铜钱,冰凉的金属边缘贴在掌心。 闭上眼时,识海里那城鬼影开始躁动起来,又被她压下去。 黑暗中,她听见那人提醒她的声音:“往前抛,六次。” 挽戈嗯了一声,手腕一抖,铜钱叮当几声,在案上翻滚躺平。 谢危行略微垂眸看着。 第一掷,一背两字,少阳。算是安稳的兆头。 “继续。”谢危行只道。 挽戈阖着眼,手腕一动,掷完第二次后,又是第三次。 直到挽戈手中第四次铜钱脱手的时候,谢危行原先懒洋洋支着下颌的手,忽然一顿,眼底金影很淡很轻地一闪。 三字朝上,老阴。 变爻落在官鬼位上,且临白虎。 白虎主血光,官鬼克其身,这是大凶之兆——有去无回、血溅当场的死局。 挽戈阖着眼,但敏锐察觉到了谢危行那一线微妙的停滞。 她就要睁眼:“怎么……” “哎,别动,”谢危行神色自若,声音里听不出来别的情绪,“还没掷完,不许睁眼。” 他睁眼说瞎话相当娴熟,眼也不眨,伸手快速把一枚铜钱翻了背。 ——凶煞之气倏然间被抹平。 “继续。”他只道。 挽戈总觉得有些古怪,但是还是照做了。 第五次,还是凶。 腾蛇缠身,惊梦难安。 谢危行才不管这个那个的,他相当熟练,理直气壮又顺手把一枚铜钱反了个面。 最后一次。 第六次铜钱落定,六爻已成。 挽戈这会儿才睁开眼,目光落在案几上最后那三枚铜钱上。 她并不了解六爻,只问:“如何。” 谢危行开始分享他刚编的卦象:“离上乾下,火天大有,顺天应人。” 挽戈听不懂,她相当直白:“是吉还是凶。” 谢危行一本正经:“大吉。” “……” 挽戈盯了他半晌,眼眸中明显有些怀疑。 谢危行被她盯着,却还是神色自若。 “怎么不相信?”他眨眨眼,无辜一摊手,十指修长干净,“我可是天子钦点的国师,一卦万金难求。” “……我说大吉就是大吉。” 挽戈总觉得不太对,但是她没察觉破绽。毕竟谢危行这样的大国师,应该不会做出不敬神佛的事。 况且,这点自欺欺人本来也没什么。她想了想,并没有追问。 ——就当是这样吧。 反正无论卦象怎么样,她都会去做这件事。 不过,她心想,要是她真的回不来,也许就是大国师这么多年卜算生涯的最大败笔吧。 酒盏又被斟满,琥珀色的液面在灯下晃动了一下。 谢危行这次带的酒并不烈,起码挽戈很清晰地知道自己并没有醉意,只有胃里被烧出来的热。 肩上那点绷紧的劲松了半分,又没有完全松。 缙州城那一城的鬼声乖觉得很,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腾。 安静得好像不真实。 挽戈把空盏放下,忽然开口:“谢危行。” “嗯,我在。” 挽戈本来准备了一堆话。 ——也不算一堆。顶多一两句,她从来没有那么多话可以说。 不过,也许以后可能没机会说了,如果她打算做的坏事彻彻底底失败了的话。 挽戈眼睫垂了垂,烧过一轮的酒气顺着血一起往心口涌,那里闷闷的。 “我……”挽戈刚开口,就顿住了。 她平时不怎么说废话,说话也相当直接,但是这会儿却有点不确定。 不确定说的是不是对的,不确定是不是酒意带来的那点模糊下的发疯。 ……不确定到底该不该说。 况且,似乎迟到了很多。 “你之前说的话,”挽戈最终还是开口了,带了几分迟疑,“……我现在,大概明白了一点。” 谢危行握着酒盏的手指,无声之中一紧。 那句“之前说的话”太宽了,从他第一次见她开始,他说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话——一本正经的,玩世不恭的,信口开河的,林林总总。 但是他已经知道了她指的是哪一句。 “明白什么?”谢危行很轻地注视着挽戈,声音也压得很轻。 挽戈和他的视线短暂地撞上,又慢慢移开。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13节 她握着酒盏的指节有些用力,片刻后,才道:“……算了。” 那完全就是刀悬于头上,将落未落。 挽戈想了想,还是补充完整了:“等我把那件坏事做完,如果还能见到你的话,再告诉你。” 屋子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说话说一半。”谢危行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不过,挽戈显然还有后话。 “如果我没把事情做成……”她垂眸想了想,语气很平,“你以后不要再来神鬼阁了。” 谢危行乐了:“你怎么还赶我走。” “不想你被卷进去,”挽戈皱了皱眉,有点固执,“我是认真说的。” 谢危行盯了她看了几息,耸耸肩,决定装聋作哑:“我听不见。” 挽戈:“……” 缙州城的那一城鬼声已经很远了,挽戈忽然觉得相当荒唐——她身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人还能心平气和坐在对面找乐子。 挽戈决定不和他争。 “……算了,”她闷声补了一句,“我会回来找你的。” 这次,谢危行应下了:“行。” 酒坛将近见底了,分明夜色已经很深了,屋子里暖意却越来越重。 挽戈觉得肩头有些发热,又像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被这一点火气勉强按着。 兴许是那一点热意作怪,她忽然伸手扣住了谢危行的手。 那动作并不重,甚至有点发虚,更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在。 “怎么了?”谢危行略微侧身,被她拉得靠近了些。 挽戈盯着他近在眼前的面容。 她平时很少这样端详一个人——但现在,或许真的是那点模糊的酒意,视线不听使唤地落在他的眉眼上走过。 他眼眸中有璨然的光碎开,似乎还带了几分笑意。 挽戈知道自己很清醒。 不过,有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如果他真的算错了,以后她大概就没有机会了。 这念头轻轻刺了一下胆子。 挽戈咬了下唇,忽然向前倾了半寸。 她动作太快了,像蜻蜓点水一样,只是很轻地一点,短暂贴上了他的唇角。 然后当即退开。 谢危行骤然僵住,瞳孔很轻地一缩,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挽戈其实也没什么经验,刚刚也不过是一股冲动贴上去。 她退开后,才后知后觉感到了一点迟到的局促。 挽戈眨了下眼。 ……好像也没有怎么样。 她觉得方才做的事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不够,想了想,干脆收起来那点犹豫,重新探过去。 这次还是很轻,但是比刚刚更认真一点。 酒意在呼吸之间晕开,她一手撑着案上,略微向前倾,那几乎是一个自下而上的 姿势。 谢危行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本来还是按在原地,几乎完全怔愣住。等他反应过来时,耳根一下子浮起了一线热。 谢危行声音相当轻,像是提醒,又像是确认:“……挽戈?” 挽戈并没有应,相当认真地往前探了一点。 她想再试一下就退开,浅尝辄止,但是这回她没能退成。 下一瞬,谢危行骤然一手扣住了她撑在案上的那只手,指节明显绷紧,另一手有些用力地按住了她的后颈,从细软的发根按到颈侧,把她向前带了半寸。 那完全是一个反客为主的姿势。 他借力一带,把人捞进了自己怀里,半圈过来,让她整个人几乎跨坐在他膝侧。 原先那点不得章法的试探,瞬间易主。 “谢危行……” 挽戈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唇齿被撬开的刹那,挽戈后背一绷,下意识就要去抓什么。 谢危行几乎是本能地按住了她那只手。那个姿势逼迫得她只能仰头,呼吸完全被夺走。 他那种不管不顾的疯劲几乎将她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挽戈肩头明显一沉,案边的手都开始发软打滑,谢危行才慢慢退开。 分明已经能呼吸到空气了,挽戈还是觉得相当眩晕。 谢危行仍旧揽着她的腰,没让她往后仰,只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明明呼吸还不稳,但眼眸相当明亮,耳尖还残留最后一线薄红。 第95章 后面那夜怎么度过的,挽戈第二天也有些迷迷糊糊记不清了。 她只隐约记得自己实在太困,很快就去休息了。 她居所里没有第二张榻,只好极其敷衍地分一半给那人。 榻不算大,那人又比她还高半个头,理论上两个人凑合一下会很拥挤局促,总之肯定不舒服。 但是挽戈这一夜居然入寐得相当安稳。 分明是贴着很紧的姿势,但是身后那人出奇地安静,也很规矩,呼吸压得很轻,热意源源不断,冬夜里像火一样。 那人一直从背后抱着她,很紧又小心翼翼,似乎完全不觉得累,仿佛一松手她就会不见。 他的侧脸蹭在她发间,气息干净,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冷香。 太安静,太暖和了,让人不想动弹。 然而,挽戈醒来就后悔了。 不得不承认,昨夜的确有酒精上头、以及她见色起意的缘故。 ——酒色害人啊。 不过,她反思了一下,觉得还好。 好在也就止步于唇齿之间那点试探,起码她到最后,也没有说出那句话。 还只算是很好的朋友吧,一切似乎还有挽回的余地。 ……真的吗? 挽戈下定决心戒酒戒色,因此相当没礼貌,醒来后就决定把谢危行赶走。 “天亮了。”挽戈相当严肃。 言外之意,再不走,万一被人看见,可就真成私会了。 谢危行才不是很想走。 他早就醒了,只是装死,侧脸蹭了蹭挽戈的后颈,不但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抱得更紧。 挽戈皱眉,犹豫了一下想动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出手,手腕就被人扣住了,又被人兴致勃勃地俯身覆上了唇。 这次并没有昨夜那么乱,力道却更狠一些,逼得她不得不仰头。 直到察觉她呼吸已经乱七八糟的,缺氧的眩晕里她的手已经软成了抓挠,谢危行才松开。 谢危行眨眨眼:“我真走了。” 挽戈巴不得他赶紧滚。 她这会儿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些君王会兴起斩妖妃的想法了——虽然妖妃的确挺好看的。 谢危行走后,挽戈才后知后觉发现,这缙州鬼城的声音,一晚上都没出现过。 她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接下来的日子几乎还是一切如常,挽戈很安静地继续接受软禁,同时尝试继续压制鬼城的力量。 只是那比较艰难。 在几日之内,那种山呼海啸的鬼哭声就又回来了。 好在挽戈几乎已经习惯了。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就抓几个最吵的鬼暴揍一顿。 与此同时,她能感受到,不净山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避开她,她的院子附近无事发生,槐序和白藏等人,也完全没有来访。 然而没有事情,往往就是最大的事情。 挽戈并没有急。 她当然也在不动声色地等最后的发生。 软禁期过得相当快。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14节 到第三十天的时候,挽戈终于听见院门外,有新的敲门声了。 门外依旧是槐序。 槐序还是那副快要死掉的样子,眼底有很深的青黑,看得出代理少阁主之位的这个月,把她折腾得够呛。 槐序不是很会说话:“师妹,恭喜刑满释放啊。” 槐序顶着死鱼眼,把少阁主的令牌塞还给挽戈。 她虽然其实没什么表情,不过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她有种多拿一刻令牌就会没命的疲惫感。 挽戈并不在意:“查完了?” 她问的,当然是关于执刑堂前堂主之死,闻事堂的调查结果。 “差不多吧,闻事堂口风很紧,”槐序慢吞吞道,“只不过应该和你没什么关系,老阁主那边没有新的命令。” 挽戈对此并没有什么看法——本来就和她没什么关系。 槐序有更严肃的事,她除了令牌外,还给挽戈带了厚厚几卷竹简。 “师妹,这是一个月的师父语录,记得多加温习啊。” 槐序捧着那摞沉重的语录的时候,似乎有种油然而生的神圣感。 毫无疑问,对于她来说,这才算是大事。 挽戈对于槐序的好意心领了:“多谢师姐。” 除此之外,槐序还带了新的消息。 ——那位新上任的执刑堂堂主想要见挽戈。 用词相当委婉,“请来一叙”,不过谁都能看出来其中有点别的意思。 槐序本来以为挽戈不会同意的。 毕竟执刑堂和少阁主水火不容,这是众所周知的。 况且,这是执刑堂堂主想要来见她,应该是那位新堂主来见她,而不是她被请过去——真没礼貌啊这新家伙。 然而,槐序没有想到的是,挽戈居然同意了。 从挽戈的居所到执刑堂,路途并不算近。 挽戈一路走过去,路上碰见的弟子纷纷避让行礼。她能察觉到这些弟子目光中分明带了畏惧。 越往执刑堂,那些目光中掺杂的畏惧,就更多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敌意。 挽戈神色自若。 毕竟她在执刑堂的弟子看来,她杀了他们的堂主,这点敌意太正常了,算是不痛不痒。 阴影里,小缙王这会儿难得钻了出来,嘻嘻哈哈。 “王上,这些活人真是不太规矩啊……螳臂挡车,王上,把他们眼睛挖出来吧……” 挽戈并没有理会。 执刑堂的门敞开着。 挽戈进去的时候,能感受到数十道视线像钩子一样挂在她身上,不过她视若无睹。 尽头的主位上,坐着那位新任的堂主。 ——这就是从羊府诡境活着回来的那个幸运儿。 “都退下。” 没等挽戈走近,那堂主忽然开了口。 两侧弟子一愣,还有些迟疑:“堂主,这……” “退下!” 那堂主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杀师之仇,不共戴天!今日我要亲手与她了断,谁敢插手,就是看不起我!” 这话喊得几乎是掷地有声,悲愤欲绝。 一众执刑堂弟子显然被这气势震慑住了,面面相觑,纷纷为新堂主这种深切的孝悌之情感动落泪。 他们带着敬佩与担忧,迅速退出了大堂,连门都贴心地带上了。 ——很难说没有因为害怕被殃及池鱼的原因。 堂内只剩下挽戈和这位新堂主两个人。 门阖上的瞬间,外头零零散散的杂声都被隔绝,只剩下执刑堂内的静默。 挽戈漆黑的眼眸很平静地注视着新堂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与此同时,几乎谁也没有听见的是—— 新堂主骤然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在挽戈面前跪下了,几乎喜极而泣。 “恩……恩公!” 挽戈:“……” 她略微垂眸,只剩下沉默了。 吞了小缙王后,她虽然没有天眼,但是对于鬼的感知要更敏锐。 在她的视野里,这新堂主的皮囊之下,分明是一团熟悉的鬼影。 ——布团鬼。 她当然还记得布团鬼。 在胭脂楼诡境出来后,在入万象诡境之前,当时谢危行直接给布团鬼送去了供奉院吃香火。 她后来去供奉院时,也见到过他。 ……只是没想到,谢危行之前所说的,他做出来冒充这个弟子的傀儡,皮囊之下,居然就是布团鬼。 挽戈沉默了很久,才道:“别跪着了。” 布团鬼没能起来。 倒也不是做了亏心事,他当然也还认识挽戈。 只是此刻,它哪怕没有特意去感应,也能感受到这位恩公身上那种恐怖的感觉。 从前也是看着像大鬼,只是现在……完完全全,就是大鬼了。 “恩公,您……” 在挽戈的视野里,能看见皮囊之下,布团鬼还是先前的模样,黄澄澄的眼珠有种瑟缩的恐惧感。 布团鬼吸了吸鼻子,伤心欲绝:“您,您怎么就死了……” 挽戈:“……” 很难说这对于鬼来说,一个人死了变成鬼,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阴影里,小缙王相当瞧不起布团鬼,轻蔑地嗤笑了一声:“什么东西,真没出息。” 挽戈并不是很想多解释自己吞了移山诡境的事,毕竟和布团鬼解释,估计也比较麻烦。 她想了想,才问:“他让你来找我的吗?” 那个他,当然指的是谢危行。 “是,是的恩公!”布团鬼听懂了,忙不迭讨好道,“那位大人让我来听您指挥……” 原来是这样。 挽戈想了想,她原先并没有想到利用执刑堂这根线,不过此刻,她倒是生起了一点物尽其用的想法。 堂外,那群弟子其实等了很久很久。 没人敢进去——主要是谁都知道,少阁主不是等闲之辈。 尽孝的事,新堂主一个人做就可以了。他们又不是前堂主的衣钵传人,并不是很想进去送死。 等到第三炷香后,堂内才终于有了动静。像什么重物被掼在地上,接着,有血腥气透出来。 “动,动手了!” 有人脸色一变,做出了就要闯进去的样子。 不过也只是样子而已。 发现并没有人来拉住他后,那要闯进去的弟子赶紧收了姿势,假装无事发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堂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堂……堂主!” “少阁主!” 几乎不到半日,一则令人落泪又令人新奇的八卦当即传开了。 执刑堂新堂主,可喜可贺,为师父报仇,用尽秘藏灵物,终于和少阁主两败俱伤。 第96章 神鬼阁的医庐里,医师已经被挽戈赶走了。 最里面的里间,倘若有人意外闯进来,就会发现里面阴影如同水一样居然在流动。 连同整间屋子都有一种百鬼夜行的乱七八糟。 在传闻中负伤的挽戈,理论上应该在榻上休息——不过显然她并没有那么做。 她坐在案前,执笔在写字。 阴影里,这是小缙王这几日来难得的放风时间。 他嗅了嗅空气中若隐若现的新鲜血腥气,相当满意,又探过去想看挽戈在写什么: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15节 “王上,写什么呢……?” 先前挽戈一直在竭力压制鬼城的力量,小缙王好几次窜出来被暴揍一顿后,只好悻悻缩回去。 他没有喜欢挨打的癖好,虽然很恼火,也只好龟缩着在黑暗中吵闹。 但是今天小缙王注意到,挽戈居然并没有再尝试压制那种力量。 ——压制不住了吗? 小缙王高兴坏了,凑过去看挽戈在写什么,片刻后,立即开始嗤之以鼻。 “写这些有什么用?写给自己变成鬼以后看吗?想约束变成鬼以后的自己?” 小缙王完全不能理解:“等你抛却人身、成为真正的鬼,你不会再记得你现在写的胡话的。” 挽戈不理会他,慢吞吞地继续落笔。 “别写了别写了!” 小缙王又瞧了一会儿,觉得相当无聊,只想让挽戈赶紧停下来,去杀几个人玩玩。 他怪声怪气:“没用的,人和鬼不一样,你到时候根本不可能记住的,你即使记住了,也会觉得现在的想法相当荒唐!” 然而,挽戈已经写完了。 她只冷冷道:“我会记得的。” 她将写好的竹纸很小心地收好,这会儿,才听见门外有人敲门,是槐序的声音。 “师妹。” 槐序进来的时候,先是被屋子里那种遮天蔽日的阴冷气息一惊,差点退出去就要拔出武器。 她死鱼眼难得活了一下,然后才注意到挽戈。 槐序看见挽戈坐在案边,皮肤还是从前一样很安静的苍白,眼眸相当黑。 衣物之下,她肩上似乎缠着厚重的纱布,空气中隐隐有药味和血腥味。 不过…… 槐序迟疑了一下,还是出声提醒:“师妹,我觉得师父不会信。” 她的意思,其实这屋子里两人都心知肚明——老阁主没有那么蠢,不可能相信新的执刑堂堂主能让现在的挽戈负伤。 然而,挽戈完全不担心:“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他相信这点。” 槐序不是很明白,抬眼打量挽戈:“那你这是……” 挽戈并没有打算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自己的计划。 “是为了别的打算。”她平静道。 槐序叹了口气,她一直都知道她这个师妹总是很有想法,只好把正事说了:“师父让你过去,现在。” ——现在。 挽戈顿了下,无声之间,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老阁主的居所位于神鬼阁不净山的最深处,也是最高处。 石阶相当漫长。 挽戈走得并不慢,只是每上一层台阶,眼底的黑色就更沉一分。 阴影中,小缙王好像要闻到新鲜的血味,激动得滚来滚去,大声嘶鸣。 推开最后那扇门的时候,挽戈并没有敲门。不过她进门时,下意识偏了下头,才发现出乎意料。 意料之外的,居然没有。 ——老阁主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她一进门就掷出铁箭,试她的功夫。 也许是从此都不需要再试了。 屋子里相当暗,不过还是有一些模糊的光线的。一个人影正坐在中间,动也不动。 “师父。”挽戈站在门口,没有主动进来,只淡淡开口。 那个人影并没有抬头。 只是遥遥几丈的距离之间,似乎有什么目光在无声之中触碰。 苍老的声音:“进来。” 挽戈这才踏入屋内。 与此同时,身后的厚门砰得一下自动合上了,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隔绝在外。 挽戈无声盯着那个衰老又坚硬的人影。 这会儿她能感受到,原先在她影子里沸反盈天的小缙王以及其他一些鬼,似乎都察觉什么威胁,没怎么动,寂静下来。 黑暗之中,那个轮廓动了动。 “哒哒。”铁杖敲地面的声音。 灰衣老者坐在阴影里,空荡荡的眼眶对着挽戈的方向。 分明是没有眼珠的,但是挽戈知道他在看。 老阁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什么想问的吗。” 挽戈站在离他大约两丈的地方,并没有行礼。 她想了想,平静答道:“没有。” 老阁主那只剩下眼皮的眼眶,似乎微微眯了一下。 片刻后,苍老的声音才又出现:“我以为,你会问当年的事。” 挽戈思考了一下,忽然发觉,这似乎是第一次,老阁主居然用聊天一般的口吻和她说话。 她不是很想和老阁主聊天,因此决定不说话。 老阁主并不追问。 他嗓音再次落下时,很慢,但带了一点意味不明:“你没有把供奉院那年轻人带上来。” 那当然指的是谢危行。 挽戈略微垂眸,心想,那你判断错误的事情,还多着呢。 她只淡淡道:“我自己的事情,和朋友没有关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完全没有声音。 过了片刻,老阁主才终于动了,动的是他的那只铁手,铁手指了指挽戈面前案几上的茶盏。 “喝吧。”老阁主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任何意味。 挽戈没有应答,扫了一眼那只茶盏,上前了一步,将它端了起来。 她并没有立即喝,仅仅只是端起来而已。不过那茶水的气息已经溢上了她的鼻尖。 雪峰茶。 其实不用闻,她就已经知道了。 ——之前在万象诡境之中,扮演老阁主的境鬼,也是同样的,给她端上来了一杯掺了毒的雪峰茶。 只不过,今日这茶里掺的不止是毒,还有血。 挽戈略微抬了抬手。 下一瞬,她五指一合,茶盏在掌心被骤然捏碎。 挽戈抬眼平静道:“师父,我以为你知道我不会喝。” 她松开了手。 碎片叮当坠地,连同茶水,洇得滴滴答答地面到处都是。 老阁主没有叫人来收拾,也没有责备。 只是片刻后,苍老的声音淡淡开口:“你胆子大了。” 这屋子内平静得好像只是寻常对话一样。 挽戈也好像聊天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信口开河:“也许只是命太短了,不用多顾忌。” 屋子里的阴影似乎被这一句话拨动了一下。 “命短就要多杀人呀!多有道理,快点动手吧,哈哈哈!” 小缙王这会儿终于敢冒出头,在老阁主看不见的地方笑得前仰后合。 挽戈无视了那点躁动,只盯着老阁主。 她不想再多废话了,径直开门见山:“师父,我知道你想杀我很久了。” 苍老的影子注视着她,分明没有眼珠,但是那很明显就是在打量。 老阁主没有否认:“嗯。” “我也是。”挽戈很平静地接了一句。 ——我也想杀你很久了。 小缙王乐不可支,嘿嘿乱叫,假装流眼泪:“真是师徒情深啊。” 老阁主声音之中罕见地带上了嗤之以鼻的嘲讽。“可惜你做不到,挽戈。” “是吗。”她不置可否。 那没有眼珠的冰凉目光再次看过来,这次带了点怜悯,像在打量一个必死之人。 “你太年轻,”苍老的声音落下,“移山诡境,你在宗门报告里有所隐瞒,以为我不知道吗。” 挽戈听出来,老阁主这是想在她临死前,最后教她一次。 然而,她没由来心想,这指不定是谁教谁。 这会儿,挽戈站着,老阁主坐着。那其实是一个有些居高临下的注视,然而倘若有人在场,就能品出几分不明不白的滋味。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16节 这分明是实际意义的下克上。 “师父,那你动手吧。”挽戈最后道。 “挽戈,”老阁主终于完全嗤笑了一声,“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本想多留你一会儿。” “……可惜。” 他没有再多废话,握着铁杖的那只铁手,骤然将铁杖重重往下一砸! 那声音不算太响。 然而,就在铁杖落地的瞬间,整个不净山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屋子里原先静止的黑暗,瞬间沸腾了起来。 肉眼可见的暗纹从老阁主的杖下游走而出,顺着四壁攀援而上,眨眼之间覆盖了整个屋子。 ——山门大阵。 神鬼阁立山百年以来的山门大阵,完全开启时,即使是天字诡境的大鬼,也足够绞杀了。 挽戈并没有理会识海里聒噪的鬼叫,她站在原地,身形也并没有晃动。 只是那无形的压力,已经骤然之间,压上了她的神识。 老阁主并没有再动手,毕竟按照常理,山门大阵开启后,对准的大鬼,基本上也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他甚至有耐心继续开口:“昨天你和执刑堂一战,你诈伤的手段太幼稚了。” 分明是被压制的,但是挽戈却很轻地笑了一下:“师父觉得是吗。” 她这个反问,明显让老阁主顿了一下。 不过片刻后,就是确信无疑的荒谬。 “执刑堂堂主没有伤你的本事,这种把戏骗不过我,愚蠢。” 这看上去似乎已经输了,然而挽戈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下:“师父,你猜对了一半。” ——不过,只猜对了一半,那其实就是完全猜错了。 老阁主皱了皱眉。 这会儿,他的确感觉到哪里不对,但是还不确定究竟是什么问题。 片刻后,老阁主才想起来,山门大阵,一半归老阁主所有,一半归四堂所有。 “你以为四堂主都会站在你那边吗?”老阁主觉得更加荒诞了,“你真是太可笑了,挽戈。” 挽戈心想,也许吧。 她慢吞吞揭示了最终的谜底:“是诈伤,只是……” 她心满意足看见老阁主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那是他彻底意识到了不对劲。 “……只是诈伤的不是我。”挽戈笑了起来,“是两败俱伤的另一个人。” 老阁主本能觉得这是在胡说八道——执刑堂堂主那个废物,有什么必要诈伤? 但是那种荒诞的直觉,忽然让他意识到,这是对的。 这会儿他已经完全知道,为什么挽戈还能平静地站在那里了。 ——山门大阵分明只有一半开启了,属于另外四堂主的那一半纹丝不动! 第97章 布团鬼捧了捧胸口,只觉得这副新皮囊的心口在砰砰乱跳,跟着他那团鬼魂一起抖。 这里是执刑堂的偏厅。 地上倒着两个人,陷入香甜的睡眠,不愿醒来……呃,是闻事堂堂主,还有灵物堂堂主。 以及若干他们随从的昏迷弟子,横七竖八都被放倒了。 白藏已经相当熟练地把这两个堂主手脚都捆了起来,又给他们来了几下,确保一番睡眠质量。 他站起来拍拍手:“完工。” 槐序在旁边,收拾完了剩余的随同两位堂主的弟子,也严肃起身,觉得可以下班了。 如果老阁主有机会出现在这里的话,就会明白为什么他的山门大阵只能开启二分之一了。 这里小小一个偏厅,居然已经聚集了神鬼阁四位堂主。 ——两个躺着,两个站着。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灵物堂堂主是第一个受害者。 他从来没有想过,仅仅是被请来探视一个“重伤垂死、不成人形”的执刑堂堂主,会让他也变得重伤垂死、不成人形。 相比于灵物堂主,闻事堂堂主则要难搞得多。 他一进门就闻见了不对劲的感觉,差点把布团鬼反杀。 好在布团鬼并不是一个人。 在槐序和白藏两人出手之下,二打一,闻事堂堂主也睡了个好觉。 闻事堂堂主在入睡前拼尽全力,把警示的响炮放上了天。 然而他并不会知道,此刻老阁主应该已经在和最得意的弟子进行一番叙旧,不可能有空顾得上他。 布团鬼相当满意,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有用了:“这样就可以了吗?” “接下来……要去帮少阁主吗?” 布团鬼跃跃欲试,觉得一切轻轻松松。 槐序不说话,白藏很不会说话。 白藏奇奇怪怪看了布团鬼一眼,相当直白:“你要去送死吗?” 布团鬼一愣:“啊?” 他只是想去帮忙——毕竟他被送来神鬼阁就是来帮忙的。 白藏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个执刑堂堂主是挽戈的人。 他没有天眼,看不出来这是一个傀儡皮囊,只当是挽戈在外头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长得很像的活人。 “提醒一下,在我们神鬼阁,一般叫这……火并。” 白藏冷冷提醒道:“放你们王朝,这应该叫谋逆或者篡位什么的。” 布团鬼:“……” “老阁主打算杀少阁主,少阁主想宰了老阁主,你躲远点就可以了,能帮上什么忙?凑什么热闹?” 布团鬼懵懵懂懂,似懂非懂。 他不太懂,但还是惦记着帮忙,决定把同伙的大帽子一戴到底: “那现在要做什么?总不能干站着吧。” 白藏沉默地盯了布团鬼片刻,只觉得执刑堂风水非常养人,怎么总养出蠢货。 看在起码半个时辰前还算是同伙的份上,白藏言简意赅: “现在应该赶紧下山逃跑。” 布团鬼:“……” 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百分百的信心少阁主能赢,”白藏诚恳道,“我已经站在少阁主这边了,也做好了她输后、我就会死于清算的准备。” “但是我不喜欢原地等死——所以为什么不现在抓紧先跑?” 。 屋子里,挽戈其实并没有动,只相当平静地站在那里。 甚至没有抽刀出鞘。 但是倘若在场有除了她和老阁主外的旁人,就会发觉,那一半的山门大阵,已经压在了她身上。 她脚下的地面已经发出了破裂声。 “不错。” 老阁主分明是被算计成功了,但是很快面上就完全找不到诧异的神情。 那张模糊的苍老的脸上仍旧看不出喜怒,甚至还能冷漠地夸赞。 “能扛下一半的大阵不跪……你的内劲,已经胜过我了。” ——但那不可能只是夸赞。 话音未落,风声已经炸起,眨眼之间,那又老又瞎的影子就已经不在原地了。 那一杖太快了,直取挽戈的眉心。 但是即使顶着半个山门大阵,挽戈也比老阁主更快。 镇灵刀出鞘的声音太短太快了,几乎没人能听见,而下一刻就是金铁悍然相撞! “锵!——” 那其实是相当沉重的撞击。 镇灵刀的寒光和铁杖的火星,在黑暗之中迸射开,映出老阁主空洞衰老没有眼睛的面皮。 挽戈完全没有退避,手腕一转,刀锋顺着铁杖的纹路,直削老阁主握着铁杖的铁手。 与此同时,老阁主的铁杖杖尾骤然猛点地面,借力横扫。 “轰——” 纯粹的内劲迎面相撞。两人脚下的地面瞬间龟裂,碎石像炸开了一样向四面迸射。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17节 屋内的陈设,从案几到武器架,在这一击的气浪下都瞬间分崩离析,轰然坍塌,乱七八糟的碎片满地都是。 这其实只是短暂的试探,双方谁都没有全力以赴,但是局势已明。 挽戈撤身向后退了半丈,自己重新站定,漆黑的眼眸遥遥瞧向那个苍老的影子。 平心而论,现在纯粹武道上的交手,她有把握能胜过老阁主——老阁主的确是武道宗师,但无论如何,已经老了。 只不过,还有半个山门大阵。 倘若只用武道,加上老阁主控制的半个山门大阵的压制,她和老阁主势均力敌,无疑会陷入僵持。 那当然无所谓,只是…… 太吵了。 随着血气翻涌,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压制那鬼城的力量,那窃窃私语的贪婪杂音,很快开始铺天盖地怂恿。 ——只要完全放开,就可以顷刻之间把眼前这个老东西撕碎。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那声音并不真切,像无数只湿冷的嘴贴着耳膜蠕动,它们在索求新的血液。 挽戈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眸一定很黑很黑。 “闭嘴。”她在心底说了一声。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一大片嘈杂短暂低了片刻,随即又汹涌起来。 交手之间,铁杖短暂落回了地面。 “压得住吗?”苍老的声音冷冷地做出了判断,“看着不像。” 那意思当然是指挽戈身上的那座缙州鬼城。 挽戈并没有露出其他的情绪,淡淡道:“还行。” 老阁主对她的回应,并没有什么表示,眼眶空洞洞的。 分明还在交手,金铁碰撞,但老阁主还能说闲话,沙哑的声音问:“这条路……供奉院给你的吗?” 挽戈略微皱眉。 她没有和将死之人聊天的奇怪习惯,也没有在临死前聊天的习惯,总之无论如何,就是现在不是很想说话。 因此她没有再理会。 但是老阁主居然还有话说。 “你以为,是你在吞鬼,”苍老的声音冷冷道,“到底是你吞了鬼,还是鬼吞了你,借着你这副骨头往外爬,你心里不清楚吗?” 鬼城的嘈杂似乎听见了这句话,更加兴奋了,笑声轰然炸开。 挽戈当然知道,在这个时候老阁主说这些是在为了什么。 因此,她也认真道:“师父,等你死后,我再想这个问题。” 老阁主没有再开口了。 然而下一瞬,他铁杖忽然重重一顿。 挽戈其实早猜到了老阁主有后招,并且即将用出来。 毕竟她能看出来陷入僵持,老阁主不可能看不出来,并且老东西一定比她更害怕陷入僵持。 但是她的确没有想到是这个。 山门大阵的暗纹下,忽然诡谲地浮动了起来,或者说,那不是出自山门大阵。 那分明是老阁主放出来的东西。 黏稠的阴影在地面上忽然拉长扭曲,但那不是出自挽戈身后,而是出自老阁主杖下。 最后凝聚成两道没有五官、只有人形轮廓的巨大黑影。 ——两只地阶的大鬼。 挽戈骤然后退了一步。 那完全是下意识的,不过她很快就压下了那点惊愕,重新回归冷静的对峙。 “挽戈,你看上去……很惊讶。” 老阁主这样说着,但是完全没有给她多的解释。 下一刻,那两道黑影瞬间消失了,没有嘶吼,也没有风声。 再次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贴在了挽戈的身后! 太快了。 ——那肯定不是纯粹的武道能达到的速度。 挽戈握着镇灵刀的手骤然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横刀回挡。 “铮——” 倘若换成活人来,以挽戈回挡一击的力道,活人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但是这两个鬼影并没有,她刀锋似乎是斩在什么坚石之上,只有凄厉的摩擦声。 巨大的力道回撞进挽戈虎口,她向后一退卸力,与此同时,老阁主的铁杖也已经到了。 三对一。 前有断金碎石的铁杖,后有如影随形的大鬼。 那根本来不及思考,但挽戈已经下意识做出了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她身形几乎不可思议地侧身一折,堪堪避过了铁杖的锋芒,但左肩还是被那劲风扫中。 “砰!” 她整个人重重撞在侧面的墙壁上,半面墙壁轰然坍塌,烟尘四起。 老阁主的声音隔着烟尘传过来:“还不肯用全力,挽戈。”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完全是漠然的对当下的判断。 挽戈单手撑着镇灵刀,重新在废墟之中站了起来。 她的眼眸其实已经很黑很黑了,她甚至能从自己的刀锋上倒影看清这一点。 太吵了。 她猜到老阁主有底牌,但的确没有料到,老阁主的底牌居然是养了两个地阶大鬼。 识海里那座缙州鬼城已经吵翻了天,挽戈知道自己很可能马上就要控制不住了。 旁的大鬼的气息,对于她影子里鬼城的东西来说,几乎比新鲜的血肉更能引发贪婪。 ——吃了他吧,王上。 ——为什么还不动手? ——让影子出来吧,让……让我们出来。 挽戈漆黑的眼眸盯着烟尘之中老阁主的方向。 那两道鬼影已经重新站在了老阁主身侧,对她虎视眈眈。 ……她也是。 她很轻地尝试吞咽了一下,忽然觉得特别饥饿。 第98章 想吃。 ——想吃什么? 那一城鬼影翻动了起来,模糊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滚上来,撞在耳骨上。 挽戈不动声色地咬了下舌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的腥甜,才几乎勉强将眼底那层疯狂翻涌的黑色稍微压下半分。 她重新扬起了镇灵刀。 山门大阵的压力下,她脚下的地面不可避免缓慢下陷,裂纹从靴子底向四周蔓延。 对面的乾瘠的身影立于铁杖之后,灰衣丝毫不动。他杖下两道大鬼的黑影贴着地面,轮廓冷硬。 下一刻,风声又炸开了。 这次绝不再是试探。 几乎在瞬间,铁杖就已经裹挟着阵纹的寒光,以如山一样巨力悍然劈下。 那太快了,算得上是老阁主的全力一击。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挽戈根本来不及退,镇灵刀已经硬生生架住了铁杖。 “铛——!!” 金铁剧烈摩擦出的火星溅射到黑暗里,瞬间又熄灭。 然而,与此同时,那两道巨大的鬼影在也已经欺身而上,已经从左右两侧分别逼到近前! 挽戈略微偏头避过了其中一击,镇灵刀顺着杖身一滑卸力,反手一记刀背横扫。 刀背扫中了第一只大鬼的肩,那一截黑影尖利地嘶鸣了一声,擦着墙垣后退。 但在此同时,第二只大鬼已经借势探臂,直抓向她的侧肋。 挽戈手里镇灵刀斜翻回身,整个人往那鬼手里撞去,刀锋自下而上一挑,鬼的一臂被硬生生斩落,发出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吼。 然而在那之前,另一只鬼手已经硬生生扣入了挽戈的左肋,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三对一之下,这其实是最正确的选择。 挽戈根本没有皱眉,借着鬼手被扣住的一瞬停滞,甚至反向发力,让那只鬼手刺得更深,以此死死卡住了那只试图抽身的大鬼。 “……抓到了。”她很轻道。 那只大鬼其实并没有自我意识,但是不妨碍它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发出惊恐的嘶鸣。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18节 下一刻,镇灵刀方寸之间暴起,太快了,只有一抹苍冷的寒光,顷刻之间,已经把这只大鬼拦腰斩灭! 废墟之上,彻底安静了一息。 挽戈很轻呼出了一口气,站稳,重新握紧了刀。 热血顺着她的腰侧往下淌,她的靴边很快被洇出了一圈深色,血腥气浮在空中。 老阁主站在对面的阴影里,这次他的身边只剩下最后一只大鬼了。 他空洞的眼眶似乎在打量,似乎又什么都没有看:“他们本来是给你准备的。” 挽戈没有接话,她现在也懒得去想老阁主是什么意思。 鲜血往外涌,她却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只是很安静地抬起眼。 她原本眼眸就相当黑,如今在薄暗的天光下根本看不见瞳仁,只剩下一团深得发沉的颜色。 老阁主却继续道: “我给过你机会,你喝了那盏茶,从此我身后就只需要你这个大鬼就行了,那两只鬼不过是你的饵食而已。” “你是我最喜欢的徒弟……为什么不听师父的话?” 空气之中都是沙尘,那是方才极其激烈的交手导致的,但是老阁主的声音却比沙尘更哑涩。 老阁主没有得到挽戈的回应。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既然不想做食客,那就只能做食物了。” 挽戈听不见,或者说,即使模糊听见了,也没有力气回答。 兴许是失去了太多温热的鲜血,又或者是方才选择斩杀而不是吞噬那只大鬼,亦或是别的原因。 她眼前发黑,只能看见那种阴冷至极的黑暗,以及那种被千般百般放大的窃窃私语,完全是就在耳边的巨大喧哗。 闭嘴。 她在心里很轻地说了一声。 不止是在说老阁主,还有说黑暗之中的东西。 但是这次没有用。 那些东西察觉到了人身的虚弱,更加反弹地大声尖叫起来,那种即将突破意识压制的贪婪的杀意在无声之中巨大狂欢。 与此同时,老阁主最后那只大鬼也动了。 它似乎是察觉到了同伴的消亡,反而被血气激出了更凶戾的本能,瞬间欺近了挽戈身后受伤的死角。 而老阁主的铁杖也动了。 那分明是山门大阵最后的余威,无形重压在蓄力之后,瞬间重新压向挽戈的肩膀! 挽戈身形一滞。 几乎是在这一滞,那大鬼枯长的鬼手已经扣上了她的后颈—— 太吵了。 黑暗之中蛰伏了太多日的东西终于彻底沸腾了,那种饥饿感不再只是爬行,而是更加激烈冲撞理智。 ——吃了它。 ——为什么还在忍耐做人的苦楚? 挽戈甚至根本感受不到后颈被鬼手深深刺穿的剧痛。 那的确是有鲜血喷涌而出,但是她只觉得特别冷。 如果旁人能透过她的视野来看,就会发现她的视野边缘已经开始泛起不正常的灰败。 一切都在扭曲模糊,变成一团又一团的灰影。 “师父。”挽戈忽然开口。 她声音比方才要轻得多,并没有吸气,只是很平静地和告别一样:“……你小看我了。” 老阁主在等她死,闻言只冷冷一哂。 然而下一瞬,他那只剩下眼皮的空洞眼眶,骤然一跳。 挽戈并没有回头,也没有抬头。 她仅仅是反手握刀,不是向后斩击,而是竟然直接将镇灵刀刺入了自己的左肩! 镇灵刀喝饱了主人的血,透体而过,带着一泼温热的血,精准无误贯穿了身后那只正贴在她背上的大鬼。 那只大鬼发出了一声极其惨烈的尖叫,剧烈抽搐起来,疯狂想要逃离。 但是来不及了。 因为挽戈身后的影子,忽然流动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人的影子,分明就是彻彻底底的活物。 黑暗之中巨大贪婪的东西像等待多时了,在那大鬼惨叫的瞬间,骤然向上一扑,一口咬住了那地阶大鬼。 没有咀嚼声,剩余的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不过转瞬之间,那只地阶大鬼就彻底消失了。 “你……” 老阁主第一次话语顿住。 他脸上分明是没有表情的,但是那张苍老的面皮却透出巨大的异样。很难说那是惊愕或者什么,也许还有一点点恐惧。 灰尘已经落定的废墟之上,老阁主看见挽戈很安静地抬起了头。 这位曾经的武道宗师、神鬼阁的掌门,和他曾经最喜欢、最得意的弟子,在几丈的距离之间无声对视。 挽戈的眼眸已经是纯粹的黑了,完全没有一点光,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 兴许是失血过多,她皮肤已经接近死人般的苍白。属于人的血从她肩头和左腹流淌滚落,在地上积起来一个偌大的血泊。 换成正常人,这个失血量早应该死掉了,但是她分明还站着。 谁都知道为什么。 而且,谁都知道这场交手已经结束了。 胜负已分。 挽戈其实已经看不清老阁主的身影。 她视野里只剩下属于鬼的灰和黑,以及属于人的白,其余什么也没有。 不过,她还是很平静问:“师父,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其实是一个时辰前,她刚进门时,老阁主问她的话。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自己的影子已经开始肆无忌惮蔓延开来,完全覆盖了老阁主脚下的地面,贪婪窥伺着一切的活人。 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仿佛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挤压、尖笑。 老阁主分明要输了,但并没有退。 过了良久,他才冷冷出声:“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吗,挽戈。” 挽戈沉默盯着老阁主,或者说,她眼底那种极致的漆黑的东西在盯着老阁主。 她并没有开口,在等老阁主把最后的话说完。 过了好一会,苍老的声音才慢慢道:“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能去哪里?” 那其实是一个讽刺的神情,然而,老阁主却平静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不过,我祝愿你从此不会后悔,挽戈。” ——这就是最后全部的话了。 挽戈瞳孔很轻地震动了一下,不过没人能察觉得到,包括她自己。 “我知道了,师父。”她也很轻回答。 刀锋没入胸膛的声音。 那具残肢铁骨的老瞎子的身体,在最后阖上眼睛时,也没有倒地,只是垂下了没有眼眶的脑袋。 挽戈抽回了镇灵刀,铮然入鞘。 她其实不太能看见自己的 刀了,也听不见声音,那完全是直觉之下的动作。 她视野中还是灰白黑,只是越来越模糊,那种窃窃私语完全占据了耳道,是贪婪与喜悦的狂欢。 其实她当然还是能听得见的。 吞了一只大鬼后,她能很清晰感受到,周围人间的一切都相当渺茫。 这里是不净山最高峰,她能听见整座山很多人的声音,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活人。 她几不可察做了一个很轻的吞咽,忽然又觉得相当饥饿。 一切结束。 应该回去了。 应该下去找槐序、白藏和布团鬼。 ……是吗? 她忽然相当不确定,那种想去找活人的冲动是从何而来。 吞了一只大鬼,理应饱了……理应。 挽戈忽然没由来觉得相当混乱,相当恐惧。 但是那种恐惧感分明是不应该存在的,现在分明是她赢了。 她仓皇转身,忽然在废墟之中,遥遥看见了半面破碎的镜子。 镜子之中,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19节 ——我是什么? 黑暗之中,在一大堆的狂欢之中,小缙王忽然钻出来了,幸灾乐祸答道:“王上,你是鬼城的新的王啊,王上!” “现在没人能击败你,连神鬼阁掌门都躲不过你的一击,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还等什么,赶紧下山去找人吧!” 挽戈瞳孔其实是迟滞的,但是不影响她的确很轻微地缩了一下。 就在这会儿,她听见门外有了动静。 其实这应该是不会发生的,毕竟她此前就告诉过槐序和白藏,在胜负分出前,不许来找她。 然而门的确开了。 挽戈霍然回首。 她根本看不清来人,视野里那些属于人的轮廓和细节已经分不清了,只剩下了浅淡的白色。 ……活的东西。 完全没有任何多的思考,刀锋已经当头劈下。 那一刀太精准了,从眉心到腹部,劈开了一件旧衣服一样。 “恩公!——” 挽戈忽然意识到什么。 一切不过发生在须臾之间,眼前那层灰败的雾气倏然淡去,她有些迟缓地眨了下眼。 在一片模糊中,她极其短暂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然而很快就又看不清了。 布团鬼吓得要死。 他从被劈成两半的傀儡皮囊爬出来,赶紧向后退远了。 他视野里当然能看得出来,挽戈现在相当恐怖,她身后的影子很大很黑。 “恩公,你……你别吃我……你已经是神鬼阁新的阁主了,别别别,我给你打工!” 布团鬼吸了吸鼻子,滚远了,只敢远远窥探。 槐序和白藏的确下山了,然而布团鬼并没有。他本来被派过来就是为了帮挽戈的,总觉得自己得发挥点别的作用。 ——反正是鬼,也不会死第二遍。 布团鬼还远远盯着挽戈,却忽然看见她骤然后退了一步,当啷一声,手中的镇灵刀脱手坠地。 “恩公……?” 挽戈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别的东西,那种漆黑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 如果有人能近距离看的话,就会意识到,她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滚。”过了很久,她才忽然开口。 布团鬼愣住了。 “告诉他们……” 挽戈很安静地阖上了眼眸,很轻地开口:“……不用来找我了。” ——谁都不要来。 ——不管是槐序,还是别的谁。 “恩公!” 布团鬼只看见了她的背影,他最后大声呼喊了一句,但是她并没有回头。 第99章 数日后,江州。 入夜了,又是连夜阴雨,空气湿冷,兴许是因此,酒肆生意不错。 扯淡的人也多。 “有听说吗?” 有人喝了两盅酒,就开始大肆八卦:“……神鬼阁的老阁主,没了!” 关于死人的消息,总是能吸引注意。 “死了确实,怎么死的?” “好像是溘然长逝,寿终正寝……” 普普通通的死法总是让人索然无味——桌边人齐齐啧了一声,对这不够精彩的结局表示遗憾。 “那老瞎子?”有人压低嗓门,“死前没什么动静,没有大呼小叫一下?” “你以为人家掌门是你啊,喝多了往地上一躺就嗝屁了?”其他人大笑。 “那现在神鬼阁谁说了算?该那个少阁主接位了吧……” 这话一出,几乎整个酒肆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接个头啊!”先前说话那人得意洋洋,更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 “我表舅的外甥的嫂子,就是神鬼阁外门的,你们听着——” 他话说一半,故意顿住,痛饮了一口酒,吊足了胃口才继续往下说: “前些天不净山周围都传了告示,估计已经传到江州了,只是你们还没注意——重金寻人,非常急——寻的是谁?就是那位少阁主。” “重金寻人?他们丢了少阁主?” “哈哈,老阁主一死,少阁主就不见了,这神鬼阁山门也太不平了,可疑得很啊。” “有什么可疑?我看你是喝酒把脑子喝没了。”有人嘻嘻哈哈。 “我可听说了,小道消息,小道消息哈!——是那位少阁主,就一个人——把老阁主杀了。” 桌上一瞬间安静了半拍。 “一个人?怎么可能,老阁主可是宗师级别的人物!” “况且神鬼阁山门大阵一开,天字的大鬼都要化灰……” “不信拉倒,”传小道消息的人相当不爽,“也很合理——杀师灭道,有悖人伦,估计也是自己有愧才跑了。” “听说,我也会听说,听说那位少阁主杀完老阁主,自己也武功尽废,当不了阁主了,只能离山。” 有人兴致勃勃开始乱编。 “你又是听说。” “那咋了?江湖全凭一个听说。” 这酒肆就在镇异司分司衙门附近,入夜后的客人,多是夜间散衙的官吏和校尉。 很快就有人聊着聊着,又提回了镇异司的公事。 “听说现在江州附近有大鬼的踪迹……” “别吧,你又在说什么屁话,”马上有校尉觉得晦气,“上次移山诡境还不够吗?” “屁不屁的,反正就是有夜行的黑影。”有人啧了一声,“真有大鬼,也轮不到我们上,京里会来大人出手的。” 旁边同僚嗤笑:“出什么手?最高那位,从江右回京后就一直在闭关,谁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都闭嘴吧,敢说那位的事,你们也是活腻歪了。” 笑骂几句,酒过三巡,雨声已经散了,酒肆客人也渐渐离去。 最后只剩下门边靠窗的一个刀疤脸,磨磨蹭蹭还不肯走。 ——其实是酒钱不够,刀疤脸还在思考赊账的理由。 这会儿,酒肆的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刀疤脸被开门时灌进来的雨汽冻得一激灵,很不爽地抬头。才发现跨进门的是一个很漆黑的身影。 那身影的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面上又戴了面具,脚步完全没有声音,只是漆黑的斗篷之下,似乎有什么金属摩擦声,很沉闷。 刀疤脸悚然一惊,只觉得这人相当奇怪,甚至……有几分恐怖。 他不想思考那么多有的没的,还要继续琢磨怎么赊酒。 然而,他余光一瞥,却看见店小二脸 色已经完全白了,赶紧从柜子底下拎出一包干粮,低头塞过去,像送瘟神一样,恨不得立即退开。 那个漆黑的身影一句话也没有说,接过了东西,扔给一块碎银子。 随即转身离开了。 刀疤脸不自觉一愣——用银子换干粮,嫌钱太多了吧,这人有病吗? 黑斗篷掠过他桌边的时候,刀疤脸下意识往里面缩了一点。 不过他忽然注意到,那人肩线似乎很瘦,斗篷下面露出一截手腕的皮肤苍白发冷,手骨非常瘦……似乎是女人的手。 但是那种气息太恐怖了。 刀疤脸脑子里都快炸开了,本能打了个寒战。 等那人推门出去,刀疤脸忍不住招手:“喂,小二。” 小二还在战战兢兢,本来不想说话,但是刀疤脸已经问出口了:“那人谁啊?” 小二一听这话,脸色瞬间重新白了。 他四下瞥了一圈:“你别多问,这好像是个……是个疯子。” “疯子?” “好几天了,白天不露面,深夜没人了才来换干粮。后院里那条狗一见就跑,躲起来抽搐一整天……还有那面具,你没看见?” 面具?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20节 刀疤脸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他的确瞥见那人侧过一点头,斗篷阴影下,分明是一张通体乌黑的面具。 那面具居然是全黑的——没有露出眼睛鼻子嘴巴的空洞。 人能戴那玩意行路?人能戴那玩意呼吸? “反正掌柜说了,送完就当没看见……你也别打听。” 那其实是很恐怖的氛围,但是刀疤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念一动。 江湖客在危险中淘金的那点冲动出来了。 这几日才出现的、疯了的、不敢露出脸的、一个人乱跑的、隐藏行踪的、女的。 神鬼阁少阁主失踪、重金寻人的告示,刀疤脸今日才在城门口远远看了一眼,上面的身高体量信息,似乎也能隐隐对上。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分明极其恐惧害怕,但又被“重金”砸得晕晕乎乎的。 ——真要是碰上了呢。 “记账,”刀疤脸一拍桌子,拎起卷刃的刀,故作轻松咧了下嘴,“明儿一块给。” 小二还想拦他,但是刀疤脸已经快速出门了。 那漆黑的身影在夜中脚步其实有些虚浮,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仿佛随时会栽倒。 刀疤脸跟得很紧。 雨夜掩盖了很多声音,但是他能跟上,因为那斗篷下有沉闷的金属撞击的声音。 当啷,当啷。 不像什么神兵利器,倒像拖着什么累赘。 刀疤脸一边跟着,一边打量前方的身影,同时胡思乱想。 那人身上看不出刀剑形状,腰间没有带任何东西——传说中那把能斩鬼神的“镇灵刀”并不在。 奇怪。 不过那点奇怪很快被侥幸取代,刀疤脸心想,这似乎和小道消息中的少阁主武功尽废对上了。 城门渐远,前头的影子一路出了城,拐上城郊的土陂。 刀疤脸脚步一顿。 ……那可是乱葬岗的方向。 他心里有些发毛,但贪欲作祟,还是壮着胆子,跟了上去。 枯树鬼影,磷火明灭。坡下有座破庙,只剩下半扇门了。 这会儿,刀疤脸将近要跟进去,才忽然注意到,那个漆黑的身影顿住了。 “滚。” 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女声,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但是却压着很轻微的颤抖。 那分明是让他滚,但是一听,刀疤脸更加胆大了。 一个孤身在外的年轻姑娘,手无寸铁,连声音都稳不住,有什么好怕的? “误会误会,我……我是来帮你的!” 刀疤脸假装好人,慢吞吞靠近,同时握紧了手中卷刃的刀。 “你,你是神鬼阁少阁主吧?我知道你叛出宗门,我可以来帮你!” 庙里那道黑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手指死死捏着,似乎在极力压抑什么。 ……压抑什么? 刀疤脸忽然觉得相当恐惧,但是恐惧对于他来说,远远比不上重金的贪婪。 他想了想,隐隐记得神鬼阁和镇异司似乎有些敌对,于是开始继续道: “我认识一些镇异司的人,如果你要躲避神鬼阁的追捕,我可以帮你联系镇异司……” 那当然是胡说八道。 不过这并不影响刀疤脸鼓起胆子,上前一步。 这会儿两人距离已经很近了。 刀疤脸忽然注意到,风一吹,那个身影的斗篷被很轻微地掀起,底下有什么东西撞在一起,发出比先前更清晰的撞击声。 当啷。 刀疤脸看清后,骤然一愣,片刻后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居然是很粗很粗的锁链——她把自己的手锁住了! 为什么? 不是,这是什么? 他后背嗤地冒出了冷汗,将要后撤,不过很快,他就什么都意识不到了。 粗大的锁链发出低沉的哗啦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猛然甩开。 庙门口的雨线像被什么东西热乎乎地溅断,迅速又被夜风吹散。 破庙里,挽戈终于支撑不住,骤然跪倒在地,面具之下,已经冷汗涔涔了。 她指骨比先前更瘦更苍白,指缝里满是温热的鲜血——当然不是她的血。 粗大的锁链已经被完全挣开了,零散坠地。 那本来也完全没有用,不可能拦得住一个失控鬼王的冲动。 血腥气冲得人发冷。 她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撑不上来。 “王上——” 阴影里,小缙王已经乐不可支了。 “何必这么辛苦,哇哇,想做什么就做啊,想杀人就动手啊,哈哈哈,为什么要亏待自己?” 挽戈手指已经深深扣进湿土里,指节发白。她当然看不见,那没有五官的面具还在她脸上。 “戴上面具把眼睛盖住,就当作没看见了吗?” 小缙王的声音还贴着耳边,阴恻恻地笑:“明明闻得到血,听得见心跳,为什么装作不知道?” ----------------------- 作者有话说:本来以为今天能写到小谢出场的,结果没有qwq下章一定 第100章 挽戈任由小缙王喋喋不休。 过了很久,她才很慢地撑着地面站起来,斗篷上还浸透了半干的血。 她当然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了,但是忽然间,又不知道能去哪里。 分明是深夜,这里是荒郊野岭,只有泥水里的血和尸体,四下死一样的寂静。 但是现在她的听力已经达到了恐怖的地步。 城中的灯火和吵闹,隔着雨幕铺开,窗棂推开、早食叮当,全是活人的气息——只不过都很远很远。 离她很近很近的,只有黑影里鬼城的狂欢和翻滚。 “去哪儿都行呀,王上,天下哪儿都是您的王城……” 小缙王还在火上浇油,兴奋得不行:“回神鬼阁去吧,不净山那么大,该去取回您的阁主之位了,您杀了师父,不就为了这个吗?” 小缙王见挽戈根本不听,觉得有几分无趣。 “或者去京城呀,去找那个大国师吧,嘿嘿嘿!王上难道不想见到那个情人?之前的术法,我给您再来点——” 那当然是指先前那个放大七情的术法。 只是小缙王没来得及说完,挽戈忽然动手了。 那太快了,小缙王整团鬼影被重重砸在墙上,从一团变成了扁而瘪的一片,只剩下抽搐和惨叫。 “……滚。”挽戈声音很哑。 小缙王被揍得半死,但是不影响他扁扁的也能起哄。 “镇异司说不定真有克制大鬼的办法呀,那个大国师这么厉害,很轻松吧,哈哈哈!” “反正无论是他赢了还是你赢了,你们都可以在一起啦,嘿嘿,无非就是都做人和都做鬼的区别……” 小缙王艰难地从一个薄片,重新团成了一团,阴阳怪气叹了口气:“王上,你怎么不 相信他啊。” “其实你现在还能保留一点恶心的人性,都是因为他动的手脚吧?真厉害啊,能让失控的天阶大鬼还能保留人的意识的,哈哈哈哈!” “不过,你还是去找他吧……” 小缙王这回是带了点真正恶鬼的蛊惑:“万一他真能杀了你,你也不用承受这样的痛苦了,是不是啊,王上……” 挽戈没有听。 她只觉得脑子相当混乱,那种彻骨的疲惫终于淹没了痛苦。 她往庙里深处又踉跄走了几步,整个人侧着撞到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破庙里供奉的只剩半尊神像,脸已经剥落得模糊,看不出是慈悲还是森严,只一双石眼,无悲无喜地俯视着她。 挽戈还披着那兜帽斗篷,戴着面具,也不卸掉。 她背贴着冰凉的石壁,只慢慢抱住膝盖,把额头埋进去,蜷成一团漆黑的影子,没再动。 那其实睡得不算安稳,或者说都不算入寐。 不知道过了多久。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21节 挽戈肩头偶尔一绷,像是随时从地上弹起来,但是终究没有。 天亮了。 靴底踩在烂泥里的声响,带着整齐的节奏,在破庙外停下。 “就是这片……气息很重……” “这里没有诡境?好像只有尸体……” “这样的大鬼,为什么会没有成诡境?” “别问那么多,先布阵吧……” “就我们吗?为什么不上报到京城……有点太冒险了……” 似乎是镇异司的人。他们刻意压低了碎语,装得很安静。 然而,挽戈其实能听见,而且很清晰。 她很轻地动了一下,抱膝的手指稍微松了一寸,又重新合拢。她并没有抬头,也没有起身。 ——只是不想动而已。 ——如果他们能杀死自己,其实也是不错的结局。 挽戈很安静地在黑暗之中听着外面的人布置怎么绞杀大鬼的阵法。 那小概率会有一点用,大概率完全没有用。不过,死马当活马医,有总比没有强。 然而,在某个瞬间,她忽然觉得外面安静得可怕。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挽戈愣了下,还以为结束了。 与此同时,她骤然察觉到,有影子从她头顶落下,居高临下。 ……是阵法的结果吗? 挽戈还是很安静地没有动,等待最后的结果。 然而,下一刻,分明还是保持着头埋在膝中的姿势,她面具下的瞳孔骤然一缩。 ——有一只手拨开了她的兜帽,滚烫的指腹触上了她面具边缘冰凉的下颌。 “挽戈,”那个年轻的声音似乎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我来迟了。” 挽戈后背猛然绷紧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她知道自己在发抖。 活人的气息。 那分明是很熟悉的草木气息,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甜。 挽戈几乎不能抑制地尝试吞咽了一下,那种下意识的动作立即带来了巨大的恐惧。 “……出去。”她声音相当哑,甚至很明显在颤。 ——其实换个人她就直接说滚了。 谢危行顿了下,很明显不打算听话。 挽戈想也没想,一把甩开谢危行的手,径直起身,就要往外离开。 她速度很快,但是谢危行明显先一步算到了。 刚踏出半步,她就被谢危行按回墙边,双手手腕被扣起按在头侧。 脊背撞上冷硬的石壁,灰尘簌簌落下。 谢危行贴得很近,分明隔着面具,挽戈还是能感受到他明亮的目光。 谢危行扣着她双手的力道其实不重,但是挽戈知道完了——那种饥饿感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被强烈放大了。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很近,很清晰。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面具边缘,隔着冷硬的铁,还是带了一点甜腥的感觉,像刀子一样划过喉咙。 面具之下,挽戈咬牙忍着那种冲动,几乎浑身发抖:“我……” 然而,几乎在这时候,她更加愕然感受到面上一凉,湿冷的空气触到脸颊的皮肤,眼皮中忽然浮起模糊的天光。 ——谢危行居然摘下了她的面具! 挽戈眼睫死死垂着,不敢睁开眼。 湿冷的空气中,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苍白得像死人,从唇色到温度没有一处是不冰凉的,说不定还沾了不知道谁的血。 ……太狼狈了。 “挽戈,”谢危行顿了下,声音很轻,“你看看我。” 挽戈根本不敢睁眼看,下意识就要挣脱,却又被他很轻巧一顶,死死卡在墙和他之前,动不了了。 好饿。 那种饥饿感在几息之间已经被放大得几乎控制不住。 挽戈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控制住那种全身太明显的颤抖了。 不过下一刻,她忽然全身一僵。 谢危行空余的一手,居然伸出一根干净修长的手指,插入她口中,撬开齿关,很轻地搅动了一下。 “不要忍了,咬我。” 与此同时,她也听见了那个向来散漫的声音似乎在蛊惑一般。 挽戈瞳孔剧烈一缩。 这个疯子……敢把手指塞到鬼王口中…… 她含着那根手指,那种就要咬下去、去喝他的血的冲动压制得太痛苦了,让她完全说不出话。 挽戈极力仰头,肩背绷死,偏头要挣开,死死撑住那最后咬牙的冲动。 她浑身都在剧烈发抖,几乎控制不住,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咬下。 她眼睫颤得厉害,倏然一热又一凉,有什么东西大滴淌下,片刻后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泪水。 谢危行比她更快注意到了。 他倏然一愣,当即抽出手指,慌忙用掌心去擦拭她的泪水。 “……这么不愿意?” 挽戈极力偏过头,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控制不住。她泪水根本止不住,最后那一点自制力都在控制冲动上了。 片刻后,挽戈才哑着声音,很轻道:“谢危行,你……” 她其实想说,你杀了我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然而她的话只说了一半。 下一刻,谢危行忽然一手按住她的后脑,指节没入发丝,把她困在墙与自己之间。 热意隔着一线距离逼近,呼吸落在她唇上,他没有任何预兆地低头吻了下来。 挽戈下意识要挣扎,没来得及咬紧牙关,铁锈味已经在她口腔中蔓延。 新鲜的血。 她骤然一愣,立即意识到,谢危行居然咬破了他自己的舌尖! 血顺着唇舌渡进来,被他逼得一寸寸送进去。那一瞬间她的饥饿被急剧放大了。 鬼城里无数嘶吼像被猛地扯开封条,汹涌往上撞,恨不得顺着这股热意一起往外扑,啃咬、撕裂、吞噬…… 她几乎能听见那些鬼影在欢呼。 挽戈眼前一晃,指节死死绷紧,下意识就要把人推开,但是失败了——有她已经完全控制不住的缘故。 谢危行扣着她的手腕,反而逼得更近了些。 那一吻变得更深,带着几分压制性的强硬,几乎粗暴地搅乱她的呼吸,逼迫她只能把血咽下去。 挽戈的喉咙很轻地滚动了一下,那其实是被迫的吞咽。 火从腹底烧起来,把骨头缝里那层阴寒连根带起,一寸寸逼退。 挽戈闷着气,只能断断续续地呼吸。她眼睫抖得厉害,眼角又不自觉涌出了湿意。 她想说话,但是被堵得一句话都吐不完整:“我不是……让你别来……” 谢危行完全占据了主动权,只在她喘息的间隙很轻把话接上: “听你的,我确实没有去神鬼阁。可这里是江州,而且……” 而且什么? 挽戈被吻得模模糊糊,不知道被逼迫着吞下了多少次血。 她并没有意识到,鬼城的阴影散去了很多,仿佛被什么东西摁下了,那种饥饿和暴戾似乎已经成为了久远的幻觉。 因为在此之前,积压多日的疲惫已经涌上来,完全吞没了她。 眼皮沉得几乎抬不动。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完全陷入了昏昏的沉睡。 不过在最后,她觉得似乎听见了谢危行最后的回答。 “……而且,你那天没说完的话,还没告诉我呢。” 然而挽戈太困了,已经没力气去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倘若她还能思考的话,就会意识到分明是当时在神鬼阁被软禁、生辰那天,她酒后随口的几句话。 ——“你之前说的话……我现在,大概明白了一点。” ——“等我把那件坏事做完,如果还能见到你的话,再告诉你。” 第101章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22节 谢危行最后松开按住挽戈手腕的力道,伸臂一捞,把人抢在怀里稳住了。 “挽戈。”他很轻地试探性叫了一句。 挽戈没反应,显然已经睡着了。 她靠着石壁,被他半抱着,头侧在他的肩上,乌黑的眼睫安静地搭着,眼角还有一点泪痕,唇色白得过分。 ——任谁也不会想到,一刻前这还是一个完全失控的鬼王。 谢危行盯了一会儿,乘人之危地揉了一把挽戈本来就凌乱的乌发,接着替她把斗篷的兜帽重新遮好。 他随即将人抱起来,只觉得相当轻,心想,怎么只剩这一点重量了。 破庙外,江州镇异司的人面面相觑,很想走,又不知道该不该走。 一刻钟之前,他们还在泥地里忙着落阵眼,结果阵还没摆一半,值守就慌慌忙忙跑过来: “停停停!有急命——上头让停了!” “怎么个事,为什么要停?” “哪个上头?上头要派人来吗?” 值守的只负责传令,至于传的是谁的令,也说不清楚。 为首的校尉深感沉默,在心里骂了句上头吃饱了撑着的,按令吩咐人退开,只在远远驻守着。 破庙前一圈泥地,几个小吏缩着压低嗓子嘀咕:“这地方真阴得慌啊……” 校尉刚想呵斥,忽然看见破庙里有个人影,一步跨出门槛。 他下意识一惊,还以为什么鬼东西跑出来——谁一大早来坟地附近的破庙啊! 然而下一刻,看清了那年轻人的脸后,他就骤然被雷劈了一样:“……指,指挥使大人!” 这话一出口,周围一圈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齐刷刷行礼: “见过指挥使大人!” 谢危行抱着人,站在庙门的阴影里,略微偏了偏头,视线从他们身上一掠而过。 他今日没穿指挥使的官服,只一件宽大的乌**衣,连头发都没束利落,系了个半散不散的发带,额前发丝垂下来,映得整个人更加懒懒散散。 他仅仅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下面一众人汗流浃背了。 为首的校尉额头冷汗刷啦就下来了。 他没敢抬头,只看见指挥使怀里似乎抱着一团黑斗篷。那人被护得很严,兜帽下只露出一点下颌和颈侧,苍白得近乎透明。 ……是那只大鬼?还是救出来的活人? 他没敢多问,只心里暗搓搓好奇。 校尉是知道这位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向来行踪不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出现在哪里就出现在哪里的。 这位出现在这里,想必有所用意。至于是什么用意,校尉也不敢多想。 校尉那种想进步的念头上来了,赶紧想来套近乎: “回大人,属下先前巡察此处,察觉到异常,今日来检查还发现了尸体,死相极惨,所以才……” “是吗,”谢危行略微掀了下眼皮,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晃了下,“本座看着像匪徒畏罪自绝。” 校尉愣了一下,当即变脸,斩钉截铁:“指挥使大人英明!” “是,是!属下也是刚才发现的,江湖匪徒畏罪自杀,没有任何异常!” 他接话太快了,生怕改口慢了,下一刻自己也变成畏罪自绝、死相极惨的匪徒。 “指挥使大人洞若观火!料事如神!” 。 挽戈自己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那些铺天盖地的窃窃私语在长日之后终于短暂退去,只剩一片浑浑噩噩的寂静。 等意识终于浮上来了一点后,挽戈先是觉得晃,然后才意识到,不是头晕,是颠簸,似乎是在马车上。 她下意识要抬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手脚都沉得很,哪里都被压得很紧。 ……被捆住了? 挽戈迟钝地想了一瞬,才发觉不是捆,是被裹住了。 厚厚的毯子、披风、衣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脸露在外面。有些地方还塞了软垫,挡着车厢板的硬角。 挽戈严肃低头,终于确定一件事——她现在应该是一个行动困难的粽子。 马车车厢似乎在往什么地方行路,轻微颠簸。 她缓慢眨了一下眼,视野刚被天光刺了一瞬,很快就恢复成了一贯的灰白。 还是没有颜色。 她视野中还是灰白黑,很多死物都模糊难以辨认。 挽戈试着动了动手指,撑身往上挪了一点,艰难无比坐起来。 这会儿,她才注意到,视野灰白的轮廓中,对面一团很亮的影子靠在车壁坐着,模糊能看出来坐姿相当懒散,长腿半曲。 太亮了,反而看不清。 挽戈抿了抿唇,把自己从一堆毯子里一点点挪过去。 靠近了些,那团亮影清晰了一点,但仍旧没有细节。 她想了想,忽然伸出手,试图去摸一下。 不过,那距离太近了,还没碰到,挽戈先听见了心脏的声音。 温热的气息灌进来,她只觉得喉咙里干得厉害,那种空落落的饥饿毫无征兆地窜上来。 ——没有消失。 挽戈呼吸蓦地一滞,条件反射就要收回手。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缩回来,手腕就忽然一紧,有人相当不正经地捏住了她的手。 谢危行本来在装睡,这会儿才睁眼,声音先笑了出来,懒洋洋的:“做什么呢。” 挽戈指节一紧,下意识又要把手抽回来,却被谢危行不轻不重按在了脉口。 那点灼意沿着皮肤往上窜,把她漆黑的瞳孔之中视野里那点灰白逼得乱七八糟的。 挽戈知道自己脖颈处很轻微地动了一下,是下咽的动作。 不过她现在能忍住那种感觉——也许是暂时的,谁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才问:“去哪里。” 这当然是问马车的去向。 谢危行声音里还有一丝困意,但是不影响他信口开河: “去把你关起来,锁在镇异司地下一百层的秘密地牢,外面布九层大阵,谁也不许见,由本座亲自看管。” 那当然是胡说八道,然而挽戈听得很认真,似乎并不觉得他在开玩笑。 她想了想,做出了评价:“好。” 谢危行原本只是在兴致勃勃找乐子,这会儿听见挽戈的回答,乐子瞬间没了,瞳孔很轻微一缩。 车厢里颠了一下,似乎是车轮碾过一小段坑坑洼洼。 挽戈很安静坐着,眼眸很黑,瞳孔暗得深不见底。 她略微垂眸,似乎在很认真预想自己的未来,语气很平静:“要绝对见不到任何人,还要足够牢固,要有很大的阵法。” ……这样即使控制不住,也没有关系。 她自己知道,普通的锁链和牢房,根本不可能拦住失控的鬼王。 谢危行看着她,心里像被刺了一下,很深。 他忽然没由来叫了一下她的名字:“……挽戈。” 挽戈抬眼,视线其实是落在他身上的,但是漆黑的瞳孔明显有些虚焦。 谢危行其实想问——这是你选择的道路吗,对任何人都好,对你自己呢? 那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他最终也没有问出口,终于无声叹了一口气。 谢危行重新笑了起来,往后仰靠在车厢壁上,看上去仍旧是散漫的样子:“可惜,刚刚都是我乱讲的。” 挽戈:“……” “而且,”谢危行顺手敲了敲车厢壁,“你没听出来马车往哪里走的吗?” 挽戈愣了一下。 她这会儿听力恐怖得近乎诡异,远处城门的关落、河道上的橹声,甚至路边有人咀嚼干粮的声音,她都能听见。 只是太远了,她的注意力被眼前以及那种嘈杂的饥饿掣着,没往这上头用心。 挽戈安静了一会儿,侧耳细辨,才察觉到轮辙方向。 “……往北。”她确定了。 谢危行嗯了一声,随口答道:“带你回京去国师府。” 挽戈愣了一下,瞳孔剧烈一缩。 那其实是下意识的反应——疯子吧,他敢带天阶的大鬼回京?! “我不去。”挽戈当机立断,就撑着车厢边缘,要跳下马车。 然而谢危行明显先一步算到了她的反应,眨眼间就滑到了她身后,一手扣住她的肩膀,另一手从腰间绕过去,将整个人捞回怀里。 车厢设了静音阵法,车夫察觉不到里面的声音和动静,但不影响此刻马车猛地一晃。 车夫差点甩开缰绳,被谢危行隔空扔了个铜钱稳住了。 车厢内,那其实是一个短暂的很紧的从后的拥抱。 挽戈顿了一瞬,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23节 身后的人心跳、呼吸都贴在她脊骨上,那一点热意沿着后颈往下滚,把鬼城里翻涌的阴寒压住了一小块。 她忽然很想就这么不动——但那也只是一瞬而已。 下一刻,随着那种饥饿感被放大,她冷静压下了那不合时宜的安心:“放开。” 谢危行侧脸埋在她发间,语气懒洋洋的,理直气壮:“就不放。” 挽戈不再拐弯抹角,直接拽开他的禁锢。 这一回她是真用力了,腕骨一沉,肩背往后一撞,就要把人掀开。 谢危行还是没放手。 他好像都早有预料,往后一仰,借势一带,两人一起倒进乱七八糟的毯子之中。 短短几息,两人在狭窄的车厢里几乎是无声拆招。 倘若在场有其他人能看见,就会察觉这其实是极其恐怖的一幕——可能失控的鬼王和大国师交手——虽然两个人都相当克制了。 不过几息,挽戈心底那点饥饿被逼得更重了。 然而,她忽然察觉到不对。 她出手都不需要多思考,完全是这么多年来练成的下意识的动作。 但不影响她发觉,方才她有一下的顺势一肘,谢危行不至于算不到,身手也完全能避过,但是他居然用肩背硬生生接下了。 挽戈骤然一顿:“你……” 她倏然间主动撤回了力道,两人的纠缠一瞬间失衡。谢危行顺势一带,把她整个人又拉回毯子里。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轻微凌乱的呼吸。 挽戈盯着谢危行,谢危行并不避开,眼眸带了点笑意也在看她,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几乎让她以为那一瞬间的判断是错觉。 挽戈想了想,最终还是道:“我不会进城。” 她没有说理由,但是根本不用再解释——她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控制不住。 谢危行当然猜得到她的想法,倏然笑了下:“你不相信我。” 这和相不相信他有什么关系? 挽戈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她片刻后就看见谢危行翻身起来,从车厢一侧的匣子里,取出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熟悉的金铁轻鸣在狭小车厢里一敛,与此同时,挽戈完全愣住了。 ——那是镇灵刀出鞘的声音。 她那日杀了老阁主后失控,离山时根本没打算从此还会回去。镇灵刀是神鬼阁的信物,她也一并扔在山上了。 谢危行怎么会拿到这东西? 刀柄已经递到挽戈面前了,她一瞬间僵硬了一下,本能向后缩了半寸。 鬼城深处起了躁动。 挽戈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只是指骨抖得厉害。 她拿了不到一息就要松开,几乎要甩开那份重量,刀身一晃。 然而,她刚要松开,手背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谢危行滚烫的掌心覆盖住了挽戈冰凉的手,带着她把刀一点点抬高。 ……什么? 挽戈视野其实是相当模糊的,她知道自己握着刀,但是不知道谢危行那个动作是在做什么。 不过,下一刻她就知道了。 ——谢危行居然抓着她的手,逼她将刀锋移到了他自己的颈侧! 挽戈猛然一窒,几乎要甩开:“谢危行,你——!!” 但是她不敢乱动,因为镇灵刀足够锋利,而覆盖住她握刀的手的那只滚烫的手,却丝毫不放开。 谢危行略微侧了侧头,任由刀锋完全贴上了他的颈项,再贴近一线就要见血。 “我会带你去任何你本来无需避退的地方……” 谢危行盯着她,声音相当平静,却斩钉截铁:“如果你失控了,你就先杀我。” 挽戈的手在抖,但是她根本不敢抖。 终于,谢危行松开了手。 挽戈猛然抽回手,刀锋擦着他的颈侧被撇开了,随即巨大的当啷一声,镇灵刀重重砸在车厢地板上。 挽戈知道自己现在全身都在发抖。 她扔下刀,就往离谢危行最远的地方滑去,背紧紧抵着车壁,整个人抱膝缩成一团,脑袋埋在膝盖里,闷不吭声。 过了几息,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从不知道哪里又摸出了那个乌黑的没有五官的面具。 她一言不发,把面具扣在脸上。 乌黑的面具完全遮住了她的眼睛和鼻子,把视野中明亮的影子和鲜活的气息隔绝在外。 谢危行看着她把自己又缩回了一团黑影,倏然间乐极了。 车厢不再晃动了,马车还在前进。 车厢内泾渭分明,角落里的鬼王一动不动,只闷声靠着车壁,沉默着缩成一团,把面具按得很紧,谁也不看。 第102章 挽戈觉得自己在生闷气,本来打算在马车到达目的地前,都不理谢危行。 然而,兴许是太累了,她抱膝蜷着,一动不动,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困意上来后,她又睡着了。 睡着的人很难一直绷着。 随着车厢一颠,她向一侧滑去,面具边缘磕到车壁,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就要倒下。 下一瞬,她还没彻底栽倒,就被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后颈。 谢危行很轻叹了一口气,把她整个人从角落里捞出来,往自己身边一塞。 混混沌沌之中,挽戈下意识顺着热源挪过去,原本抱膝蜷着的姿势松开了些。 她整个人侧过来蜷成一团,最后脑袋蹭到谢危行腿上,相当自然枕上去。 谢危行乐了下,向后一靠,调整了一个让这个不清醒的家伙蹭得更舒服的姿势。 然后他干脆不动了,任由她蹭着,只是顺手扶正了下她的面具,免得硌着人。 他从前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但从碰见挽戈后,显然已经大有长进,得心应手,且相当有自信。 挽戈这次睡得比上次更久,即使是到了国师府,也没有醒。 ——于是谢危行心安理得地直接把人打包带走了。 挽戈醒的时候,只觉得身上身下都软得出奇,塞了不知道多少层锦衾。 屋顶是熟悉又陌生的梁纹,她还是躺着,只盯了一会儿,就辨认出来了,这里的确就是国师府。 分明是才由冬入春,但是不知道这里怎么烧的火盆,整间屋子居然意外的温暖。 挽戈爬起来,借着灯火,才模糊看清窗棂上居然都是符咒,密密麻麻的。 她看不懂符咒,还以为这是镇鬼的,方才放心下来。 她只当是谢危行专门布置的镇鬼的地方——这人毕竟是大国师,做事应该不至于不靠谱。 况且,此刻的确鬼城几乎没那么吵了,只有隐隐约约一些遥远的窸窣,仿佛错觉一样。 挽戈对全新的环境还是有些好奇。 她跳下床,嗒嗒嗒几声,就溜到门那里,推开了条缝,试图往外看看。 她视野其实还是灰白黑,只是间歇性偶尔能辨认出一点色彩,因此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见门缝外是什么。 外头灯火并不算很亮,但有很淡一圈光,落在案前那人的身影上。 年轻人侧对着她的角度,坐在案前,坐姿不是很端正,单手相当散漫地支着脑袋,似乎在提笔写什么。 挽戈盯了好一会儿,她其实看不清谢危行在写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发愣。 不过片刻后,她就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个问题。 既然谢危行在这里……这哪里是什么专门镇鬼的地方,这分明就是国师府的主院。 这人根本不听她的话! 与此同时,她忽然听见那个年轻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分明是冲着她的:“醒了。” 挽戈:“!” 窥探被发现,这倒是没什么,但那点被阳奉阴违的不满当即涌上来了——虽然其实从未“阳奉”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掉头就走,啪地把门缝合上了。 谢危行当然早就注意到挽戈的注视。 不过他的确没想到,挽戈会这么严肃地不理他,直接又缩回去了。 他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啊,有吗。 谢危行琢磨了一下没琢磨明白,索性直接去敲门。 叩叩。 里面的人显然不想理他,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危行等了两息,觉得自己已经尽到礼数,手一拧,就把没有上闩的门推开了。 他这才骤然发现,挽戈又缩成了一团黑。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24节 她藏得严严实实,已经将那张完全没五官的面具扣在脸上。 与此同时,她又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粗大锁链,重新将自己双手双脚锁上了,锁链的另一端拴在了床柱上。 挽戈听见了动静,知道是谢危行进来了。然而她这会儿没有手去赶人,也不想看。 她很严肃,只闷声:“离我远点。” 倘若换个普通人,只会觉得这疯子真可怕。 又或者换个人用天眼看,只会觉得这分明是一团纯粹漆黑的恐怖的大鬼,直接落荒而逃。 然而谢危行显然两个都不沾。 他玩心大起,不但没滚,径直还走近了几步,站在缩成一团的挽戈面前,光明正大地俯视着盯着她。 他相当坦然:“已经很远了。” 挽戈:“……” 她有点后悔提前把自己手脚锁上了——应该先动手把这人赶走的。 不过,这应该算是她占了他的屋子,理论上也应该自己走。 挽戈很不高兴,冷着脸:“给我换个地方。” 她不想见到任何人。 谢危行不用猜就知道她的想法。 他想了想,决定开始瞎编。反正他身为大国师,随口说的话也没有哪个人配揭穿。 “不给换,”他信口开河,想到哪句说哪句,“整个国师府,只有这里布置了能压住你的阵法。” 这明显让挽戈更放心了一些。 但是她还是有点将信将疑,顿了片刻,仍旧闷声:“你还是离我远一点。” 她对谢危行的阵法还是有一些信心的,但是她对自己不是很有信心。 那种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她知道自己目前暂时能控制住,但是谁知道以后呢。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谢危行原地站着,没急着说话,只无声垂眸盯着挽戈。 她刚醒来,乌发还有些凌乱,纯黑的面具边缘完全遮住了面容,只有颈侧能看见相当苍白的皮肤,完全没有血色。 她清瘦的手腕和脚踝被粗大的锁链牢牢拴着,那是本来都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固执的、要自愿成为囚徒的鬼王。 过了几息,谢危行才忽然重新笑了起来,又恢复成从前插科打诨的样子。 他叹了一口气:“真的这么不喜欢我吗,鬼王殿下。” 挽戈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的话真的被误解了。 怎么能理解成这个意思的? 挽戈慌忙接话:“不是……” 谢危行向后退了几步,他语调听上去相当伤心失落:“那我走了。” 说话之间,他已经刻意去推门,吱呀一声,相当明显。 挽戈是真以为自己的意思被误解了,慌忙跳下床想去拦谢危行:“谢危行!我没有不……” 但是她太急了,忘了自己手脚都被锁链锁住了。 她第一步就直接被绊住,身形踉跄了一下,人已经往前面一栽。 挽戈下意识就要调气稳住身形,可惜手脚是被她自己锁死的,没留半分余地,完全没有能借力的地方。 然而下一刻,她并没有撞上。 谢危行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身到了她身侧,相当精准稳当捞住了她的腰身。 哗啦一声,沉重的锁链在空中荡了一下,重重撞回她的小腿上,发出脆响。 那其实是一个半抱半拽的姿势,挽戈整个人撞回那种熟悉的温热之中。 挽戈愣了一下,没管方才这点小插曲,匆忙仰头,要把刚刚的话解释完整:“我没有不喜欢你。” 话一说出口,她自己也顿了下。 ……这好像说的太满了。 有必要吗? 她本来就想让这人滚的。 谢危行当然听见了,自己乐得不行,开始得寸进尺:“好,那我不走了。” 挽戈:“……” 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前面那么多话,不就为了最后这一句不走吗。 这人一开始就在以退为进,分明是故意的。 挽戈相当不满,但是也无话可说,干脆闭嘴不再说话,决定还是生闷气好了。 她别开脸,甩开谢危行,又径直缩回去了,安静得像一小团影子。 接下来的几日,倒是相当平静。 兴许是因为鬼城的缘故,挽戈发觉自己比从前睡的时间更长。 ……而且,似乎隐隐有越来越长的迹象。 她有的时候从夜里入睡,醒来后发觉还是夜里,但一看钟刻,已经从亥时到了戌时。 ——时间是不可能倒退的,所以她起码睡了将近一日。 梦里总能梦见鬼城。 那种喧哗似乎随着她到了京城国师府后,已经慢慢被压制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死一样的寂静。 王阶望不见尽头,全是攒动的影子,长跪在下面。那些鬼,以及被她杀过的人。 小缙王、老阁主、羊眙、邵滢滢、刀疤脸……以及很多根本看不清面容的模糊的影子。 那长跪不是沉默的长跪,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种恨意。 想要更多的人进来。 想要更多的影子。 想要…… 梦里深长遥远,能抓到的似乎只有最后一点温热的气息,只是在梦里模模糊糊,她时常想不起来那是谁。 与此同时,谢危行完全把“亲自看管”贯彻到底,好像找到了新的乐子。 府邸的主院下了禁制,不让其他任何仆从进来,于是给鬼王喂饭、喂药乃至束发这种琐事,全部落到了这位大国师头上。 挽戈对此不是很了解,或者说,她即使了解,也没有多的精力反对。 她有时勉强醒来,迷迷糊糊还没睁开眼,就被喂到口边的勺子堵住了嘴。 “不用……” 她偏过头想躲。那当然是实话,她能察觉到,她越来越不需要五谷了。 然而谢危行已经完全学会了如何和不清醒的人打交道,哄人吃饭自有一套方法。 挽戈困得厉害,总是没有力气和他争辩,最后往往只好被迫张口。 ----------------------- 作者有话说:最近忙期末考和毕设开题qwq感 觉我晚上写都一直写不完,总是无法在0点更,改成早上6点好了tat斯密马赛 第103章 “所以,这几日你到底在做什么……?指,挥,使,大,人。” 将近十日的时候,国师府才有不速之客到来。 那当然不是因为门庭冷清,仅仅是因为先前来访的人都吃饱了闭门羹而已。 很难描述陆问津这些天过的都是什么鬼日子——谢危行不在,乱七八糟的公事全压在他头上,俸禄也不见长。 那日子太痛苦了。 陆问津发誓必将痛苦播撒出去,于是日日都来吃闭门羹。 他被拒之门外。 他孜孜不倦。 直到这日,陆问津终于被放进来了。 管家擦擦汗,每天都按令拦着陆问津,他也怪不好意思的: “哎呀,陆大人!之前多有得罪,这毕竟是指挥使大人的意思……小的也不敢违拗。” 陆问津没有那种怪责下人的癖好,只皮笑肉不笑:“我知道。” 呵呵。 他一路进了主院,院子里照旧不见什么仆从,安静得出奇。 陆问津直接往屋门里走——都进府了为什么不能进屋呢——然后下一刻,忽然靴底一紧。 他顺势低头,才发现一枚铜钱已经恰好钉死在他靴面前,深深嵌入地面。 恐怕他再往前一步,脚就别要了。 “没让你进屋。”年轻的声音懒洋洋的。 陆问津敢怒不敢言,只敢阴阳怪气:“谢大国师,忙什么呢最近。”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25节 “本座在闭关。” 陆问津对这个上司何其了解,一听就知道他又在应付了事。 ——上司不说,那就是允许下属乱想。 他眨眼之间已经心里编了八百个版本的故事,准备在镇异司广而告之。故事从恶俗到狗血到抽象,应有尽有。 脚下被钉着不让进屋,但是不影响陆问津眼睛乱看。 他顺眼望去,倏然愣住了。 窗棂、屋檐下,俱贴满了符咒,密密麻麻。 阵仗这么大? 陆问津起先还以为是什么镇压凶物的大阵,眯着眼细细一看,脸色立即变得古怪了起来。 他虽然是世家子弟,但是少年时在供奉院外门求学过,对符咒还是看得懂的。 “你整那么多聚阳符做什么?取暖你不会用火盆吗?”陆问津莫名其妙。 他起先还以为谢危行又不知道在找什么乐子,随即忽然想到什么,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你有病吗?” 谢危行:“……” 这话明显有歧义,但是陆问津泪眼涟涟,就差求上司嘱托后事了: “之前镇守帝陵,你为什么突然提前出关?你是不是被反噬了?伤得怎么样?有英年早逝的风险吗?” 分明是关心的语言,但是陆问津问的好像盼着自己好友立即去死一样。 那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情感,不管怎么样,他伤心极了,甚至流下了虚情假意的泪水: “放心,你去后,我会替你解散镇异司的——” 陆问津话没说完。 他都没看清谢危行什么时候出手的,忽然只觉得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禁言咒太刁钻了,他喉咙完全噎住了,只能瞪眼,比划半天: “唔唔唔!” 陆问津气急败坏,费了老鼻子劲终于破除了禁言咒,重获言论自由。 他这会儿再重新怒视谢危行,只看见年轻人长身如玉,肩背松懒,身形利落挺拔,长发束在后颈,叼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怎么也不像被反噬后受伤的样子。 他真是脑子坏了去关心这个混蛋! 陆问津后悔极了,但还是追问:“之前为什么镇守帝陵,镇一半就提前出关?你到底做什么去了?” “那不算要事。”谢危行想到哪说哪,他说的当然是帝陵的事。 “帝陵的诡境又不会跑,年年镇年年镇,陛下也不许人进去破境。” 陆问津无话可说了。 但他敏锐察觉到谢危行的避而不谈:“帝陵诡境不算要事,那你去忙什么要事了?” 谢危行才不告诉陆问津。 另一边,挽戈当然没听见这点小插曲,也无从见到陆问津。 她的确睡得久,但也总有醒来的时候。 有时候谢危行不在,阴影里小缙王和鬼军师就轮番艰难冒出头来。 在当朝大国师的府邸里冒头,对于鬼军师这样位阶不算太高的鬼来说,未免有点强人所难了。 因此他相当伤心,只觉得马上就要失去王上的恩宠——其实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吧。 鬼军师好不容易冒出头,立即来献谗言,幽幽怨怨:“……王上,要雨露均沾啊。” 都是那个妖妃害的他失去了王上! 挽戈并没有什么雨露要均沾。 她之前就大概知道了鬼军师满脑子都想着什么,冷冷地重新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没有什么别的,只是朋友。” 这话其实有点欲盖弥彰。 挽戈说完了才意识到,和鬼军师有什么好扯淡的,完全没必要说。 然而,鬼军师毫不犹豫相信了。 他眼前一亮,感觉完全没有希望的前途又焕发光芒了。 只是朋友? 妖妃就是妖妃,是不会得君心的! 鬼军师在国师府里冒出头也无法冒太久,没几下就钻回阴影里回鬼城了。 只不过,这次带回的是勃勃的斗志——而挽戈对此一无所知。 挽戈有机会醒着、且谢危行不在的时候,实在无事可做。 她干脆趁机溜去谢危行的书房,光明正大地糟蹋他的书架,找书来看。 无他,太无聊了。 她之前万象诡境后、借住国师府养伤的那段时间,并不是没有翻过谢危行的书房,知道全是些玄门古籍。 她不通玄门,完全看不懂,当然也知道毫无乐趣,只能起到一个快速犯困入眠、打发时间的作用。 连着几天都是如此。 然而再后面几天,她逐渐摸到些不对劲的东西。 薄册纸张轻浮,封面画得夸张,翻开一看,开头就是“春风吹过桃花巷”,往下隐隐约约什么公子、娘子、酒楼、借伞。 不净山没有这种东西。 她翻了几页,就意识到,这就是坊间流传的话本。 挽戈捏着书脊,沉默了一息。 ——堂堂国师大人还看这个吗。 她觉得有点不是很严肃,但是立即决定同流合污,怀着探讨的心情,进行了一个郑重其事的阅读。 不过,等翻完后,挽戈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似乎是全新的,除了她应该无人读过。 “……” 她想了想,当即转变心态,端正态度,端起读书学习的样子,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并没有在谢危行面前点破。 等到她又这样无所事事浪费了几日后,才第一次久违听见门外有声音。 敲门声。 谢危行从不敲门——回自己府邸敲什么门? 挽戈几乎是瞬间就扔下话本,从趴在案边的姿势站了起来,那点无聊的困意顷刻消散了。 那敲门声很有耐心,又是几声。 与此同时,挽戈心底也很久没有这么警惕过了。 ……不是谢危行,那是谁? 谢危行不会放任何人进来,谁能破除大国师的禁制? 为什么要进来?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消息不可能被谢危行告知其他人。 那进来的人是想做什么?……谢危行的仇家吗? 挽戈想得太快了,而她的动作比思考更快。 她其实下意识就要重新戴上面具,但是立即就被她自己甩手扔掉了。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种戾气忽然久违地被剧烈放大。 ——如果是他的仇家,全部杀掉也没关系吧。 挽戈整个人无声一晃,已经藏到了书房最深处的阴影里。长久没有出现过的狠意顺着脊骨一点点向上爬。 倘若有人能仔细看,就会看见她的影子重新变得很黑很黑,长而深重。 门外敲门声终 于停了,随即是推门声。 那一瞬间,挽戈几乎已经死死扣住了手中抓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漆黑的戾气如同潮水一般在她指尖疯狂炸开。只要来者踏入一步—— 然而,看清来人的下一刻,挽戈忽然愣住了。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点戾气顷刻之间,倏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 “……师妹,好久没见。” ——站在门口的,居然是槐序。 槐序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似乎是长途跋涉,难得背着她那巨大的斧头。 她的死鱼眼却一眼找到了分明藏得很好的挽戈。 挽戈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什么,那种荒诞感终于回到理智。 她瞳孔很轻微一缩,下一刻当即仓皇向后退了好几步,拉远距离:“师姐,你……” 她其实想说——我不是说过,不要来找我吗。 那分明是很好说出口的话,但是挽戈忽然间说不出口。 而等她终于反应过来、再想说的时候,槐序居然先开口了。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26节 槐序似乎根本没有被这瞬间炸开又收起的满屋子阴冷的鬼气吓到。她那双死鱼眼甚至带了几分新奇,上下打量挽戈。 片刻后,她开口的话却完全出乎意料: “——师妹,你精神不错啊。” 挽戈这次是完全愣住了:“?” 然而,槐序根本不是在开玩笑,那完全是真心实意的,甚至语调里难得带了些感动: “我还担心你杀了老阁主后自己伤到根基……” 槐序径直凑上前一步,伸手比划了一下,完全的欣慰,下了最终判断:“长高了!也没那么瘦了。” “……是吗。” 挽戈本来要躲开和槐序保持距离的,这回完全怔住了。 她有点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闷着,任由槐序新鲜地上上下下扒着她比划。 槐序越比划越欣慰,心想,京城的风水真养人啊。 她当然能看出来挽戈和之前的区别,第一眼见就发觉挽戈比先前又长高一点。原来那点清瘦收了几分,皮肤还是白得过分,却更多了一点血色。 而挽戈现在的衣着也与从前全然不同,她披着件鸦色大氅,里衣素白,腰身被一根暗红丝绦利落束住,映得整个人除了冷外又添了一线鲜活。 ——槐序一眼就看出来了,这绝不是她这个师妹自己选的。 不提的话,没人能看出来这就是凶名在外、刚杀师夺位的神鬼阁少阁主。 也没人能看出来这是一个数次几近失控的鬼王。 槐序扒拉完了挽戈,终于心满意足后退一步,下了判断。 完全就是一个很漂亮的、被养得很好很精细的十八岁姑娘嘛。 第104章 挽戈任由槐序打量完了,自己有点僵硬,还想找个机会掉头就走。 然而,槐序显然没给她机会。 她一把拉住挽戈,随即就和倒豆子一样,叽里咕噜地开始聊她闭门不出的时间里最近的事,从神鬼阁聊到京城局势。 挽戈数次要借故离开,都没能从槐序的话里找到缝隙。 她:“……” 挽戈相当不自然,第一次见她这个师姐话这么多。 之前槐序可不是这样的,分明从不说话,只爱记录。 然而,挽戈不知道的是,槐序自己更艰难——她本来不是多话的人,这一堆话不知道准备了多久,分明是刻意为之的。 不过,槐序的死鱼眼本来就没什么表情,很好地遮掩了那点艰难。 从槐序的叙述中,挽戈才知道,那天她杀了老阁主、自己只身离山后,山门的确大乱了一阵子。 老阁主是武道宗师,又掌舵神鬼阁这么多年,影响力不容小觑。即使身死,也还有一批死忠,嚷嚷要让挽戈这个杀师灭道的孽徒付出代价。 与此同时,除了白藏的机关堂、布团鬼现在勉强控制的执刑堂外,另外两堂,也隐隐有想从乱子中分一杯羹的意图。 不过,这当然没乱多久。 有槐序和白藏、以及勉强算是执刑堂堂主的布团鬼在,目前来说乱子已经被镇压了下来。 最忠于老阁主、跳得最高、要让挽戈“偿还杀师血债”的灵物堂堂主,已经成为了泉下好鬼。 而剩下最后的闻事堂堂主,是纯粹的墙头草——只想当自己的堂主,不在乎谁做掌门。 他看见灵物堂堂主的死相后,立即乖顺地俯首称臣。从老阁主的忠实拥趸,当即变成了不知道哪个新阁主、总之是新阁主的拥趸。 ……甚至跟着镇压其他人,想在从龙之功中分一杯羹。 “总之,不净山现在已经没什么动乱了。”槐序总结。 挽戈很安静听着,略微垂眸,并没有提问,听上去也不甚关心。 她本就知道,槐序和白藏有能力处理好她离开后的这些事。 如今也只不过在预料内而已。 槐序当然看出来了挽戈的不在乎,几不可察顿了顿,想说什么。 但她最终也没有明确说出口,只换了个话题。 “刀你拿到了吧。”槐序问。 挽戈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槐序指的是镇灵刀。 她这会儿,才从槐序的解释里知道前因后果——当时谢危行还给她的镇灵刀,居然是槐序和布团鬼托谢危行转交的。 那些天完全找不到挽戈的踪迹,槐序和布团鬼两个卧龙凤雏,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千里迢迢上京,想找大国师卜算一下位置。 听到这里的挽戈,完全木然了:“……” 神鬼阁和镇异司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的关系了? 挽戈不知道怎么评价了,心想,槐序到底在想什么啊——神鬼阁少阁主失踪,找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求卦? 槐序当然看见了挽戈沉默的神情。 她大概知道挽戈的想法,不过不影响她不觉得自己有任何不对,解释了一下: “……死马当活马医。” 槐序一开始当然不报任何希望。 况且,她和那位新的执刑堂堂主一同上京后,最初并没有见到那位名扬天下的大国师。 “不过,那位执刑堂堂主说他有办法见到大国师,然后就见到了。”槐序解释了一下。 她所说的那位执刑堂堂主,挽戈知道就是布团鬼。 “……后面才听说,大国师原来在闭死关,中途强行出来的呢。” 槐序语气平平,甚至有些惭愧:“他真是个好人。” 倘若这话被王朝或者京城其他人听见,必定大受震撼——这位谢大国师,什么时候变成乐于助人的好人了? 挽戈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她注意到的是别的事。 闭死关出来的? 她没由来有些烦躁,不由地想起马车上时她和谢危行短暂的交手,忽然心情特别糟糕,说不清什么意思。 她不太会处理这种感觉,只好沉默。 槐序看出来了挽戈的心不在焉,又要说别的话,她准备的腹稿可太多了,没打算让挽戈避开。 然而,这次挽戈终于抓住机会,先一步截住了。 “师姐,谢谢你。” 槐序已经猜到挽戈要说什么了,她几乎就要开口打断。 但是这次挽戈说得很快,没有给槐序打断的机会: “以后不用再来找我了,山上的事你们商量就好,我……” 最后挽戈顿了一下,没说下去,也没有直视槐序,漆黑的眼眸看的是别的地方。 然而,前面的话,她的意思已经相当清晰明了——她不会随同槐序回神鬼阁。 槐序当然听清了,也听明白了。 那其实就是槐序前面叽里咕噜了一大堆,一直不想让挽戈有机会说的。 显然到了此刻,槐序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不过,槐序也相当直白:“神鬼阁需要一个掌门,所有人都在等你。” 挽戈还以为槐序没有听懂,只好更加简单地重新解释: “师姐,一切由你们自便吧,我不会再回不净山。” 言下之意,阁主无论是谁都可以,已经和她无关了。 挽戈当然以为自己已经解释得足够明白了,然而显然槐序不是正常人。 “没关系的,师妹。” 槐序甚至拍了拍挽戈的肩,相当宽容:“神鬼阁的阁主,又不一定非要在神鬼阁。” 挽戈:“?” 槐序这话,让她绕了半天也没绕过弯子来——不在神鬼阁的阁主,那还叫阁主吗? 等挽戈反应过来后,槐序已经权当挽戈同意了: “就这样了,师妹。以后我会认真记录的……” 槐序没把话说得太直白,毕竟她还是有史官的一点风骨的。 新阁主语录,必然要认真记录,如同 从前记录老阁主的言行一样! 槐序甚至有点后悔来的时候没有带竹简,不然现在就可以开始认真记录。 与此同时,挽戈也终于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完全被无视了。 挽戈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师姐是这样油盐不进,甚至有点烦躁,最终决定把话直接挑明。 她骤然抬眼,终于不再刻意压制什么了:“……师姐。” 随着她话音刚起,书房里倏然间完全暗淡下来。 原本伏在她脚边的一抹影子疯狂滋长起来,活物一样蜿蜒爬行,几乎在眨眼之间,就淹没了整个房间。 阴影尖啸着,甚至直直漫过了槐序的靴边,贪婪向上攀爬。 忽然之间,特别冷,纯粹的阴冷。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27节 ——毫无保留的,属于大鬼的恐怖气息。 “师姐。”挽戈又重复了一遍。 她这会儿瞳孔是绝对的漆黑,没有一点光,声音很轻,却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你看看我。” 挽戈很少这样逼迫人对视。 “我现在这样……” 她慢吞吞道:“你觉得,我还能回神鬼阁吗?” 槐序没有说话,但她的死鱼眼并不避退,同挽戈漆黑的眼眸隔空径直对视。 挽戈对槐序的沉默心知肚明。 那点戾气在心底疯狂滋长,她知道她现在能压住,但有朝一日,总有一天会压不住的。 挽戈没有听见槐序的回答,不影响她逼问: “你觉得……现在,我算什么东西?” 那其实还有后面的其他话的,但是目前来看,已经完全没必要说了。 不用说了也好。 总之,不用再回神鬼阁了,挽戈想。 槐序终于动了。 她低下了头,看了眼地上已经蔓延到她脚面的黑影。不过,她并没有挪动半步。 这会儿,她的死鱼眼里终于难得有了一点真正的神色,但很难说那是什么情绪。 ——你觉得,现在,我算什么东西? “师妹,”槐序直视着挽戈的眼睛,平平回答了她的前一个问题。“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阴影在那一刻像是被人薅开,悄无声息地顿了一瞬。 挽戈从来没有想到槐序会这样回答,完全愣住了。 她自己仿佛听见了什么在牙缝里发出极低的嗤笑——像黄皮子讨封被拍了拍头,居然真的给了个封赏。 可惜她不是黄皮子,也不会因为这一句讨封的话变成人。 “师姐,你在说什么啊。”挽戈几乎咬牙干巴巴挤出几个字。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分明根本压不动的阴影,此刻像被抽了骨头,边缘趴伏了起来。 甚至有了点虚张声势的意味。 槐序看着她,一字一顿:“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挽戈。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当然还有其他人的意思。 从她,到白藏,到神鬼阁的其他一些人,或者说许多人。 挽戈终于无话可说。 后面的话就简单了,挽戈最终也没有拗过槐序,槐序当然也没有拗过挽戈。 两个人各退一步——等挽戈回山后再谈正式继位的事,在此之前,她还只是少阁主,代行掌门之权而已。 挽戈心里清楚,自己未必真能再次回不净山。 然而槐序似乎完全不这么认为,觉得早晚的事,点了头,当成了确凿的约定。 临走前,槐序重新背起斧子,站在门口,忽然回头最后看了挽戈一眼。 挽戈心烦意乱,只觉得她最初的想法完全被打乱了,而前路如何犹未可知。 然而几乎在这时候,才听见槐序的话,几乎是感慨。 “你进神鬼阁的时候才五岁,还没有这把斧头高……一眨眼,都这么多年了。” 挽戈愣了下,才又听见槐序继续道。 “师妹,和你不想失去其他人一样,其他人也不想失去你啊。” 挽戈站在阴影里,本来是不动的,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很轻地蜷缩了一下。 过了许久,她才闷闷答道:“我知道了。” 第105章 供奉院最深处,古木成林,而这里的居所,常年闭门,不见任何人。 ——老国师的居所。 今日却有了点动静。 年轻人迈步上阶,指节在门上很轻地一点,门内阵纹开了,静悄悄让出一条缝。 门外侍立的几个弟子屏息凝神,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那个年轻修长的身影进入、门重新阖上后,他们终于悄悄喘了口气,这会儿才敢出声。 “老国师果然只肯见谢小先生啊……” 旁边的人立即用胳膊肘捣了下前面出声的弟子:“叫什么小先生,叫指挥使大人!” 言语之间,并不妨碍这几个弟子好奇极了,忍不住又去看那扇关紧的门。 这几乎是很久以来,谢危行难得一次回供奉院,也是老国师难得一次见人呢。 门外弟子低声谈笑,但房内却静得出奇。 只有一盏灯。 长明灯,很久也不用更换一次灯油的那种。 谢危行伸手打了个响指,长明灯里濒灭的暗淡灯火像被人捋了一把,忽地旺起来。 眨眼间光芒就铺开了。 屏风后面似乎有一个影子,看不出形貌,只看得出一动也不动,像早已化成了石头。 谢危行在屏风前几步之遥的地方立住。 他不再上前,相当有礼貌地略微颔首,冲那个影子遥遥开口。 “师父,”年轻人声音温和,透出十足的矜贵和敬意,“弟子谢危行,回来看您了。” 显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屏风后面的确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危行似乎早有预料,只仪式性地相当有耐心地等了几息,权当老国师听见了。 然后,他才直视着那个影子,不紧不慢开口: “师父,您必定也知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什么问题……那本书,您为什么留给她?” 屏风后面依旧沉默,好像没人听。的确本来也没有人在听。 不过,那并不是无意义的质问。 片刻后,谢危行上前了一步,伸手摸向屏风前的案几。 那里放着一个木匣子,相当陈旧,像是很多年前就一直在这里了。 谢危行指尖刚碰上去,匣子就像被某种玄术拨了一下,咔哒一响。 他从匣子里抽出了一张纸,然而上面一个字也没有,纯粹的白纸。 ——拒绝回答的意思。 谢危行捏着白纸,望向了屏风上沉默的影子。 他神色不变,这会儿像在给人面子一样,将纸放回匣中。 他还是相当有礼貌,又重复了一遍前面的问题,最后相当郑重其事道: “……师父,这是我一定要得到回答的问题。” 说完,他第二次去摸那个木匣子。 匣子又轻轻一跳。 这次出来的居然还是白纸——第二次拒绝回答。 谢危行略微垂眸,盯了那张白纸一息,看上去还是心平气和。 然而下一刻,他手指用力,径直把白纸撕了。 纷纷扬扬的碎片坠地。 谢危行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遥遥和那个无悲无喜也不动的影子对视,第三次重复了一遍问题。 不过,这次他并没有立即去抽。 顿了片刻,谢危行忽然冲那个影子露出了一个相当有少年气的灿烂笑容,好像从前一样。 他心平气和,话语却混账至极:“老东西,这次你再装聋作哑,我就把你的傀儡砍了。” 话里透出明晃晃的威胁。 这一次,纸弹出来的时候,明显手感不一样。 谢危行伸手捏住,心想老东西真是吃硬不吃软,早该威胁了。 纸张上的墨迹陈旧,像是很多年前写下的。 然而,他看清纸上的字时,笑容一下子完全凝固了。 【怎么样,收了我的书,她也算我徒弟了。】 【当年神鬼阁那老瞎子竟敢抢我爱徒,此仇终于讨回来了。】 【危行,为师给你找的师妹怎么样?喜欢吧?】 谢危行:“……”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28节 他指骨绷紧,差点没忍住把这张纸也撕了。 守在门口的弟子等了很久很久,等得都困了。 谢危行开门出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然而他们只听见了难得一声重重的哐当的关门声。 “砰!——” 门是被甩上的,连屋檐的尘土都被震落了一地,惊起林里的鸟。 其他弟子:“……?” 他们当然能看出来,谢危行明显在气头上。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这位年轻的大国师从老国师闭关地方出来后,生这么大的气。 弟子们大惊失色,还以为供奉院即将步神鬼阁后尘、上演师徒相残的戏码了。 一刻钟后,供奉院前厅。 濮长老也是很久没有见到谢危行了,完全当成了稀罕的东西。 因此他死皮赖脸没放谢危行走,好说歹说把人留下来喝茶。 前厅里,其他人都被赶出去了,只有濮长老和谢危行两个人。 “老国师到底给你留了什么,这么生气?” 话没说两句,濮长老就转到了这个话题——他好奇得很呐。 濮长老从前只见谢危行这天生的混蛋天天惹别人生气。 他心里感慨,果然,只有老国师这样的人物,才能让谢危行生气啊! 谢危行不想提这个话题,只有一下没一下饮茶。 但这根本不影响濮长老幸灾乐祸外加实在太好奇了,拐弯抹角还要问。 谢危行烦不胜烦。 片刻后,他才放下茶杯,这会儿显然已经冷静了下来,瞧向濮长老。 他右眼金影无声无息亮了下,略微皱眉,冷冷开口:“你什么时候有了扮演濮长老的爱好?” 濮长老被拆穿了,根本不怕。 他仿佛和谢危行熟识很久了一样,这会儿被认出来了,干脆不装了,换了个老道人根本不会用的四仰八叉的坐姿,看上去舒服多了。 “三年前,可是你让我暂时屈居这个活人身体里的啊。” 濮长老不装的时候,眼睛是一种很难以言喻的金黄,像兽类的竖瞳,但是要冷漠得多: “你不在的时候,这个活人寿数已尽,临死前同意把这个躯壳完全让给我了。” 谢危行想了想,才意识到,的确如此。 他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忘记了真正的濮长老寿数已将尽,已经到了过世的时候。 不过,他还是道:“我会给你找一个新的活人寄居。” “哪有那么多合适的活人配我屈尊降贵?” 濮长老哼了一声:“……我可是龙脉啊。” 谢危行冷冷道:“你待在将死的躯壳里,不日就会消亡。” 濮长老嗤之以鼻,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消亡:“龙脉消亡了,那是你的问题,大国师。” 他哼了一声,居然兴高采烈起来。 “而且,我觉得做人挺好的。如果有朝一日能像人一样,迎来真正的死亡,我心甘情愿……” “——只是三年前你师兄师父从帝陵里把我带出来的目的,就实现不了了呢。” 谢危行没有说话,只略微垂眸,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而,濮长老重新收回了他那金黄的竖瞳,恢复了正常人的样子,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开始闲聊扯七扯八。 “话说回来,老国师到底给你留了什么话,让老朽猜猜……” 濮长老兴致盎然,揭开早就猜到的谜底:“是不是那位萧姑娘的事?” 空气忽然滞了一瞬。 谢危行冷冷瞧了濮长老一眼,分明很平静,却带着一点隐隐约约的警告的意思。 濮长老眼皮抖了抖,觉察到了危险——虽然是龙脉,但他还是不想在尝够做人的快乐前就横死。 不过,他毕竟还不算真正的人,理智从来不长久。 片刻后,濮长老又充满了八卦,仿佛真正的濮长老一样: “哎呀,藏着掖着做什么……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能活着看见你成家吗?” “不要在我面前扮演濮长老。”谢危行烦不胜烦。 濮长老装无赖:“我继承了他的记忆,我就是真正的濮长老,快点叫我师叔!” 谢危行完全不想理他。 濮长老就差满地打滚要找好玩的事情了,忽然间灵机一动,想起什么,当即就去翻。 片刻后,一大堆大红的帖子就被他翻出来,幸灾乐祸一样扔在案上。 谢危行也看见了,一愣,眼皮跳了下。 那居然全是八字合帖,而且全是新的,显然都是近期的。 帖子两旁写了求姻缘的男女的八字,最下面是批印。 ……只不过全是凶。 【小凶。】 【凶。】 【大凶。】 凶得各式各样,龙飞凤舞。 空气迟滞了好几息,濮长老发现谢危行神情终于难得松动了一下。 这位龙脉得意扬扬起来。 濮长老嘿嘿地阴笑:“都是你做的吧,大国师,啧啧,还会做这种事,太缺德了……” “萧家打算伸手替那个萧姑娘择亲,天天来供奉院递她与其他世家公子的八字帖子。我就说,帖子递到供奉院,弟子相看的结果怎么全是凶?” “嘿嘿嘿,我就说,这种缺德事除了你,谁也干不出来,果不其然……” 谢危行被揭穿了,还是神色不变,且理直气壮:“和你没关系。” 濮长老还是乐不可支。 “就是之前来拜访过供奉院那个姑娘吧,老朽也见过,确实很好……哎呀,我好歹也算你的长辈,什么时候我帮你去提亲吧!” 第106章 谢危行捏着茶盏,略微垂眸:“不用,还不是时候。” 他分明直接拒绝了濮长老的好意,但是濮长老却眼睛一亮——没到时候,可不是“没那个心”啊。 濮长老八卦的心马上起来了,替谢危行急得要命:“呦,那什么时候才算是时候?” 谢危行不接他的话,放下了茶盏,叮地一声。 前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檐外风声和灯焰很轻地炸响。 濮长老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答,甚至连一句“关你什么事”或者“本座自有分寸”也没有等到,越发奇怪了。 这人越不乱讲,越不对劲。 濮长老急死了,八卦在心里抓挠着。 “喂,你到底还在等什么?”他忍不住探身,敲敲案几,催促。 “要我说,你这年轻人就是爱磨磨唧唧。你不争不抢怎么知道人家的意思?” “机会都是自己争取来的。难道你就这样等她开窍吗?还是等你那一堆破事都——” 谢危行终于掀了下眼皮,瞧了濮长老一眼。 那双眼眸平时总是带了些懒散,笑也像信手拈来,今日却很干净,平静得让人不敢再往里面瞧。 濮长老与他对视了一息,心里咯噔了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忽然明白了。 濮长老的笑意慢慢收了些,仍旧不肯放过最后那点八卦的心,语气却压低了: “……你该不会真打算,等那些陈年血账都处理干净了,再去开口吧。” 谢危行并没有否认,向后仰在了椅背上:“我要做的事没那么干净,我不会把她拽进来。” 濮长老翻了个白眼。 “说得好听——你这是怕拖她下水,还是怕她看见你下水?” 谢危行又不答。 半晌后,他才若无其事道,甚至带了点混账劲:“都算是吧。” 濮长老啧了一声,忽然觉得没滋没味。 那点八卦的兴头在这会儿已经被嚼烂了,只剩下莫名其妙的一点酸意,甚至有点细密的疼。 这是人的感觉吗? 龙脉心想,那肯定不是他的本意,一定是真正的濮长老在躯体里留下的意思。 “我当年以为,十九岁的你,是天下最有意思的人……怎么现在长成这样了啊。” 龙脉甩开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只恨铁不成钢。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29节 他学人叹了一口气,居然带了点真正的惆怅: “哎呀,这么多年血海深仇,明明是少年天才,不要把自己活得像个苦瓜啊。” 灯焰一跳,光线斜斜落在年轻人侧脸上。 他并没有说话,但是龙脉知道自己的话在被听着。 “放下吧,好好享受生活,去追你喜欢的姑娘。” 龙脉循循善诱:“你师父师兄在天之灵,也不会想看见你背负那种东西、过成现在这样的。” 谢危行听着,忽然没由来乐了下。 他并没有立即接话,像是细细咬了下那句 “放下”,尝出点发苦的味道,才笑出声: “你一个龙脉挺会说,学人学上瘾了?还会劝我从良。” 龙脉刚学做人不久,还不是很会听人话,顿了几息,才品出对方话里的胡说八道。 他气笑了:“从良?” 谢危行瞧向龙脉,他眼眸中那点从前的散漫还在,遮着下面更锋利的东西。 他轻描淡写道:“……我哪里来的‘良’啊。” 屋子里灯火噼啪,光线照得他懒洋洋放在椅扶上的指骨修长。 分明没有拿任何刀兵,却无端给人一种随时可以让人见血的感觉。 龙脉知道他根本不会听了,很无语: “我是为你好。往前看看不好吗?为什么你们人总是囿于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你真是……我行我素。” 谢危行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龙脉的碎碎念,相当无聊地垂眸。 他忽然相当坏地心想——没有师门约束,我就是天生会长成这样一个我行我素的混蛋啊。 他那副固执己见的样子,被龙脉看在眼里,让龙脉越看越气,只觉得真是混账东西。 “你装什么一意孤行。”龙脉气急败坏,索性把话捅破。 “供奉院想彻底解决百年诡境问题,但是那是你师门的理想,不是你的理想。” “什么诡境不诡境的,其实你根本不在乎吧?像你这样的天才,从来都不觉得诡境危险,当然也无法共情要根除诡境问题的决心。” “……你根本不信这套,对吧?” 倘若落在供奉院其他人耳里,那其实是挺扎人的话——毕竟那相当于质疑一个人此生立足的意义了。 不过,谢危行听完,更乐了。 “师叔这话啊,”他不紧不慢道,“说的倒也没错。” 他居然径直承认了! 龙脉一噎,愣了一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然而等了几息也没有等到下一句,才意识到,这人真的坦然承认了。 他险些就要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还不放手”。 然而还没说出口,忽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龙脉就明白了。 龙脉那双非人的黄金竖瞳很缓慢地缩了一下,一种极其复杂的战栗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那是天地生灵忽然间第一次这样深地窥见诡谲的人心。 不是自己想走这条路,做这些事。 ——是前面的人既已身死,顺手把自己的死,献得像神像前的香火,活着的人只能接着烧。 “原来如此,”龙脉盯了谢危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吸气,“你师父真会挑人。” 老国师真会算计啊,自己都要死了,也要算计自己最得意的弟子。 ……把这么沉重的东西,扔给最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谢危行似笑非笑,语气平平:“老东西一向眼光毒。” 那分明是攻讦的话语,但是语气却并没有什么恶意,仿佛坦然接受了。 他垂眸时睫影落下,反倒显得那张年轻的脸干净得过分,像不该沾血。 龙脉被他这种没事人的样子莫名其妙一气,憋得有点心口发疼,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心想,自己真是疯了,去共情两个疯子。不过,也许这就是变化多端的人性吧。 半晌后,龙脉仿佛真的做了长辈一样,没有再阴阳怪气。 “其实,你如果不想做了,随时可以放弃。”濮长老的脸看着他,一字一句很稳。 “你放弃了,老国师也不会怪你的——你毕竟是他最喜欢的弟子啊,他舍不得。” 谢危行当然听见了。 他伸手抛了个铜钱又接住,铜钱在空中翻出金色的残影,随后稳稳立在他手心,不偏不倒。 年轻人唇角勾起了一点弧度,很浅但是锋利得很。 “师叔,”他懒洋洋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贯的笑意,“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回头?” 。 另一边,从那天一见后,挽戈原先还以为槐序就应该立即回不净山——毕竟她都已经松口,同意自己名义上代行掌门职权了。 然而,似乎她的理解,和槐序的不太一样。 第二天的时候,挽戈又听见了敲门声,然后又见到了槐序。 槐序相当严肃,抱来了一摞乱七八糟的需要阁主处理的东西:“少阁主,请。” 挽戈:“……” 这帮疯子居然把这些东西千里迢迢送到了京城! 有必要吗? 直接让槐序回不净山替她处理,不就好了吗? 从杀了老阁主后,挽戈视野中对于人间的感知就没有那么清晰——简单来说,看这种死物比较累。 这堆东西不知道是槐序从哪里找来的,什么鸡毛蒜皮、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要阁主亲批。 诸如“某弟子哭诉师兄某抢了他看上的双修道侣”、“某弟子太饿偷吃老阁主坟头的供品如何惩处”。 甚至还有更无聊的,诸如“闻事堂堂主请少阁主亲启”。 挽戈看见闻事堂堂主,还以为真有点大事。 然而,等她强忍着不耐烦,看完之后,发现居然是一大堆歌功颂德的屁话,一言以概之,“我要给新阁主拍马屁”。 挽戈:“……” 她火冒三丈,立即扣了闻事堂堂主一个月的俸银。 挽戈烦不胜烦,总觉得神鬼阁在给她没事找事。 她本来就比从前睡的时间更长,清醒的时间比较少,强撑着处理完,回房倒头就睡。 不过,第三天,槐序又来了。 挽戈开门见到她,当即就要关门,被槐序眼疾手快卡住。 槐序严肃:“少阁主……” 挽戈打断了她的话,更严肃宣布:“我要退位。” 槐序老神在在,顶着死鱼眼。 “退位,需要回山门召集四堂公议,”她慢吞吞补充,精准卡到了七寸,“师妹,你打算现在跟我回不净山吗?” 这招直击死穴,挽戈当然不回。 两边对峙。 最终还是槐序看着挽戈明显很不爽、越来越黑的眼睛,逗人逗够了,非常有眼力见地退了一步。 “好吧,”槐序把那摞不知所谓的鸡毛蒜皮抱了回去,“那我筛一下再送来。” 挽戈以为槐序终于能消停了。 然而第四天,槐序又过来的时候,抱着又是一大摞东西。 挽戈:“……???” 她不堪其扰,只觉得神鬼阁这帮人真是有点没完没了。 不过下一刻,她总算被槐序安抚住了:“这不是庶务,这是贺仪。” 贺仪? 挽戈愣了下,收下了才发现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礼单。 ……简单来说,用来讨好新阁主的。 挽戈不觉得神鬼阁里面一堆疯子都有喜欢拍马屁的爱好。 她怀疑地看了槐序一眼,总觉得有幕后黑手,然而槐序死鱼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与此同时,槐序还带来了一封信,起先是送到神鬼阁的,显然现在由她转交给挽戈了。 “是萧家的。”槐序提醒。 萧家? 挽戈已经很久没想起这地方了,有些惊讶。 她不想花宝贵的眼睛去读,因此直接让槐序读完概括给她。 槐序读的很快:“哦,是这样的……” “——萧夫人求你帮她杀了现在的萧家少主,萧其世。”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30节 第107章 毕竟姑娘已经是神…… 萧夫人求她杀了萧其世? 挽戈对这名字已经毫无印象,琢磨了半天,总算想起来了萧其世是谁。 ……原来就是以“嗣子”之名承祧、取代了已死的萧二郎、成为新的萧家少主的那位啊。 她这会儿终于想起来,当时她最后一次回萧家的时候,萧二郎刚死,她和萧母做的交易。 ——她给了萧母一个承诺,萧母作为交换,告诉了她出生的具体信息。 当时萧母犹豫不决,显然,现在她终于想要兑现这个承诺了。 挽戈若有所思:“萧家最近有什么事吗。” 槐序近日在京城,倒是听说过萧家的流言。 “镇异司听说最近还咬着那桩换命案不放……这本来是世家关门的私事,苦主和受益人都是萧家的人。奇怪的是镇异司似乎没打算讲道理,给萧家上了压力,手段酷烈,逼他们付出代价。” 这样吗? 挽戈若有所思,心底隐隐对这些的前因后果有了猜测。 关于为什么萧母会忽然求她杀了萧其世——毕竟萧母从前分明还百般舍不得这个名义上的嗣子。 “我知道了,”挽戈想了想,应道,“帮我回信问问更具体的。” 槐序已经铺开了纸,开始提笔:“具体问什么?” 挽戈心平气和回答:“——就杀他一个人吗?” 。 雨是前半夜就落下的,只是后半夜才开始下大。 萧府朱红的正门前,管家又听见了敲门声。 那声音被雨水泡过,闷得发沉,叩在木头里,却像叩在人心口上。 管家第一反应还以为是镇异司。 这些日子镇异司的施压实在是太步步紧逼,难道雨夜也会来吗? 如此想着,他不得不咬牙开了门。 然而,朱红灯笼的光,在雨雾中却照出门外一团漆黑的身影。 这人撑着黑伞,伞沿滴水成线,斗篷兜帽压低,身侧一柄漆黑鞘色的长刀。 看清兜帽下那张苍白冷静的脸后,管家骤然一怔,刚要开口:“大小姐——” “不必。” 两个字很轻,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管家立即噤声,连退了半步。 雨水顺着脖颈往里钻,他才后知后觉打了个寒噤。 还没过一炷香,雨势已经更重了,打在灯笼纸上啪嗒啪嗒,像替什么遮掩。 那其实很快,而且很安静。 挽戈进去的时候,刀鞘往下淌的是雨水。 不到一刻钟后结束时,她并没有急着收刀入鞘,任由雨水混杂着血水,沿着镇灵刀的刀尖,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血气是热的,被雨水一冲,很快就冷了。淡红色漾开散去,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挽戈转身往正门去,径直打算离开。 然而,几乎在这会儿,她才忽然听见有人背后喊她:“挽戈。” 那声音带着一点狼狈的尖利。 挽戈停了一下,在伞下偏了下头,回身看去。 她视野中还是灰白黑,而且是雨夜,更看得不太清楚,只能遥遥看见几丈外有个微弱的活人轮廓。 不过听声音,她也知道是谁了。 萧母。 如果挽戈能看清的话,就会看见萧母站在屋檐下,鬓边白得刺眼,披着件旧狐裘,连系带都系得不整齐。 从前的高门主母,现在身形甚至有些佝偻,显出了点伶仃的意味。 萧母盯着那个漆黑影子手里的刀。 这么远,但是她已经闻到了血气,也知道,那个承诺完成了。 这分明是一桩快意的交易。 从萧二郎死后,她就已经失去了主母的地位,而在镇异司逼上门的时候,他们甚至想把事情都栽给她。 他们说,换命案全是她这个主母一力促成的,她是唯一的罪魁祸首。 ……现在他们都死了。 萧家是她的了,她是真正的萧家主母。 那本来应该松了一口气的,但是萧母并没有。她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只剩下疼。 “……挽戈。” 萧母又缓缓叫了一声,声音是完全的沙哑,甚至有点发颤。 她咽了一口唾沫,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比哭还难看: “娘……娘做错了。” 然而萧母不知道,她费尽心思挤出的笑容,挽戈其实根本看不清。 挽戈漆黑的眼眸相当平静地盯着萧母,那种无声的注视让萧母下意识觉得恐惧。 “娘,娘现在后悔了。”萧母终于向前跨了一步,声音很急。 “挽戈,你回家吧,你回家吧……你回家,以后这萧家就是你的,全都是你的,你就是萧家的少主!” 这听上去似乎很不错。 然而挽戈想了想,只很诚恳道:“萧夫人,我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我们已经两清。” 她垂眸看了下,确定了雨水已经把镇灵刀上的血迹洗干净后,才终于收刀入鞘。 她并不打算再同萧母多话,转身就要离开。 萧母还要上前,但是已经听见了挽戈清晰的声音。 她骤然呆住,那种恐惧轰地落地。 ……怎么会两清。 萧母当然听说过她这个女儿杀了老阁主上位,现在已经是神鬼阁实际上的掌门。 但是那点骄傲让她始终觉得,萧家起码还是世家,唾手可得的整个世家,她怎么会不要? 萧母无端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供奉院来萧府时给的谶语。 那似乎遥遥生效了。 ——“萧夫人,做了不该做的事,趁早收手吧……” ——“你的儿子和女儿,一个也留不住。” “萧挽戈!” 冲着那个漆黑的背影,萧母终于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那种恐惧让她就要追上去,可是雨幕又让她滑了个趔趄,完全阻挡了她。 “挽戈!你还有什么要求,你说,你说啊!” “娘都答应你啊!你喜欢谁,家里给你招赘!神鬼阁有什么好的,你能当阁主,你的后代能当阁主吗?!” “你回萧家,你的儿子,你的儿子的儿子,永远都是累世公卿,永远有人给你上香,听你的话!” 那声音太大声了,声音也完全破了,然而隔着雨幕,被冲得模糊而完全听不清。 挽戈懒得听,她已经从正门离开了。 她并没有立即回国师府,而是沿着雨中的街巷不紧不慢走着。 这应该算是挽戈到京城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出门。 她自己其实也不确定能不能控制得住,更不确定见血后能不能控制得住——那完全是拿萧家做尝试。 不过好在,尝试看起来应该算是成功了。 挽戈确定了一下位置,进了一家酒楼二楼的雅间。 她顺手看了眼钟漏,那里正好记录了她方才来去一趟加上杀人的时间。 两刻钟。 挽戈垂眸,已经确定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 从出发,到杀掉萧夫人要求的人,到回来,差不多两刻钟。她虽然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戾气、饥饿感,但是起码能控制得住。 挽戈今日特意并没有找谢危行——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是很想一辈子麻烦他。 ……如果自己能控制得住的话,那当然最好。 挽戈身上的雨气和血气未散,雅间里没有其他人,相当安静。 她听着酒楼的雅间外面那种久违的喧嚣,酒杯和酒杯的碰撞,谈笑声,以及歌舞声。 很熟悉很陌生,还是挺让人愉快的。 谁也不知道这里的一个人,刚刚将一个偌大的世家近乎半数覆没。 阴影里,鬼军师嗅着味,已经钻出了半个头:“王上……” 不过这会儿,雅间却忽然有人敲门,鬼军师见势不妙,慌忙又钻回去了。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31节 片刻后有人进来,挽戈才注意到,应该是一个小二模样的人。 “姑娘,”小二恭恭敬敬,“有位公子想请您一叙。” 公子? 挽戈想了想,觉得自己很少来京城,除了谢危行外,应该不认识什么能被称为公子的人。 不过,出于好奇,她还是起身,由小二引路,上去了。 三楼的雅间,装潢雅致。 挽戈进去的时候,略微抬眼看清那位“公子”,就骤然一愣。 青年阔袖华服,衣着金丝绣线相当华丽,奢侈异常,面容俊美,但自带几分阴柔。 这倒是没什么——但是这人,居然和此前羊府诡境最后,死在她手里的羊忞,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挽戈略微皱眉,打量了一下对方,然后径直点破了对方身份:“宣王府世子。” “姑娘聪慧过人,”宣王世子更加笑眯眯的了,夸赞,“我们素未谋面,居然也能认出啊。” 挽戈心想,的确是素未谋面,不过她倒是和 这位世子的表弟谋面过。 ……毕竟死在她手里了。 要是这位世子乐意的话,她现在甚至能用鬼王的能力,把他那位表弟召出来上演一点亲人相见的戏码。 挽戈想了想,觉得对方不至于为了给羊忞复仇而来送死,应该另有别意。 因此她径直在宣王世子对面的座位上,坦然坐下。 这会儿小二已经退下了,雅间里只剩下对坐二人。 宣王世子笑意温温软软,看上去像是非常好说话的贵公子,然而,一开口是点破: “我知道姑娘刚刚做了什么。” 挽戈:“是吗。” “当然。”宣王世子笑意盈然,但是并没有什么威胁的意味,只剩下称赞般的感叹。 “姑娘刚刚杀了萧家少主,以及几乎所有配做嗣子承祧的萧家旁支……是吧。” 挽戈不置可否,默认了。 宣王世子却感叹:“姑娘这样斩草除根,怎么做完了抽身就走,真的不打算拿走这个萧家吗?” “萧家算什么。”挽戈奇怪道。 那其实是很直白的噎人的话语,然而宣王世子相当好脾气。 “也对,”宣王世子也不恼,“毕竟姑娘已经是神鬼阁实际上的掌门了。” ——这人居然一语点破了挽戈的身份。 第108章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陈设静雅的房间内,俊美阴柔的华服公子,和一个乌发黑衣的姑娘隔了五六尺的距离,相对而坐。 案上茶水氤氲。 倘若常人来看,只会以为是普通的聊天。 不过,倘若知情人看见,就会品出一点深思后的寒战来——一个宣王府世子,一个神鬼阁掌门,怎么只是普通的聊天呢。 挽戈知道这个宣王世子在打量自己。 她并不避讳,漆黑的眼眸也在同样打量这个世子。 她不知道这人这会儿来和她说这些的用意是什么,她也不太了解京城这些乱七八糟世家门阀的盘根错节。 对于宣王府,她也仅仅只是略有耳闻,这是诸多世家中最大、最称得上天潢贵胄的那个而已。 因此,她相当直白问:“你说这些做什么。” 她并没有虚与委蛇,也没有讲究乱七八糟的礼貌语。听上去其实有点没礼貌,不像世家人能说的出来的话。 然而,宣王世子听见这样的话,又笑: “少阁主果然是神鬼阁的做派啊,不爱客套,那我也不绕圈子了。” 茶水入盏,热气袅袅。 “听说,少阁主与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私交甚笃?” 宣王世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过挽戈的面容,尝试从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捕捉任何一点情绪波动。 然而,他显然失败了。 挽戈奇怪道:“那怎么了。” 那怎么了? 宣王世子本来编了一肚子试探的话,骤然完全没用,笑意完全凝固了。 倘若换个别的老谋深算的人,恐怕要和他打八百个机锋、试探他话里话外的用意,然后才会要么模糊要么故意引导错的方向的答案。 然而他一肚子的准备,显然被这种完全坦率、丝毫不否认的回答堵回去了。 宣王世子不清楚这是好是坏,总之他提高了一点警惕。 他总觉得这个相当年轻的神鬼阁掌门,恐怕和他过去打交道的人都有所不同。 “也是,少阁主快人快语。” 宣王世子没几息就反应过来了,又恢复到那种笑眯眯的神色: “……不过,我听说这位指挥使大人,为了姑娘,可是做了不少出格的事。” 挽戈略微皱了下眉,然而不等她开口,宣王世子就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 “先是以身犯禁,世家和镇异司几十年不动的规矩,说破就破。为了**,甚至不惜动用镇异司的雷霆手段,强压羊家和萧家低头,甚至……” 宣王世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刻意装出了一点惊叹:“听说前阵子,他差点死在江右……当时,少阁主也在场吧?” 那分明是装成疑问的肯定句。 挽戈又皱了皱眉,有点想说,关你屁事。 她只是对京城不熟,懒得玩那世家虚以委蛇的一套,并不是听不懂这话里拐弯抹角的试探——这人恐怕别有居心。 她很敷衍问:“然后呢。” 宣王世子其实已经说完了,但是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只好勉强当自己铺垫未完。 他还是笑眯眯的:“我只是好奇,姑娘与那位指挥使大人……这份情分,要算到什么地步。” “我的确欠了他很多。” 挽戈纠正了他话里话外隐隐约约的偏向:“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但是这和镇异司、神鬼阁都无关,仅仅私交而已。” 宣王世子听上去明显有点遗憾,但是又好像松了口气:“只是私交啊。” 挽戈不答。 她对这人的别有居心,总觉得有点恶心。 宣王世子眼睛不错地看她的反应,片刻后,又笑道:“这样说,倒是让人放心了一半。” “……只是这另一半,倒让我不得不替姑娘担心啊。” 挽戈:“担心什么。” 宣王世子端起茶盏。 他眼底那种浮于表面的温软笑意终于淡了一点,像深水一样透出了让人不舒服的凉意,但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那种极其体面的关切。 “这私交,欠的是人情债。这世上银钱好还,人情难还,尤其是欠的是谢危行那样的人……” “不过,如果实在欠太多了,还不上……也没什么要紧。” 宣王世子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声音也低了下来,带了点推心置腹的蛊惑。 他轻描淡写:“这人死了,可就债消了啊。” 雅间里莫名静了一下。 挽戈终于抬眼,漆黑的眼眸盯着宣王世子。 她语气很平,眸底已经凉了下来:“什么意思?” 宣王世子仿佛这时候才察觉到自己话说得太重,笑了一下,做出几分歉意: “别误会,我自然不会对镇异司那位大人做什么,当然也做不了什么——杀他可太不容易了。” “只是提醒一句。” 宣王世子直直看向挽戈,仍旧笑:“姑娘难道真觉得,那位指挥使大人待你,没有别样的心思?” 挽戈:“……” 她相当不喜欢把这种事拿到明面上来说,更不想让这个本来就不怀好意的人在这里谈论。 她冷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宣王世子完全不介意她语气里 的敌意,仍旧维持着那副温软无害的笑: “谢危行这人,看上去是个行事随心、游手好闲的少年国师……但是要是真信了那个好看皮相,就是大错特错。” “想想,他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执掌镇异司,若没有城府,能做到吗?” 他见挽戈不说话,只以为她是听进去了,推心置腹一般: “他野心勃勃,所图甚大,镇异司这些年权势滔天,行事乖张,已经惹得满朝侧目。他是天子近臣不假,可这天子……圣心是会变的,天子也是会换的。” “供奉院的人本该方外清修,入朝弄权,本就是取死之道,哪个能善终?”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32节 “上一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宁韫玉,为人温和,尚且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场。谢危行行事比前人更狠,树敌更多,将来只会更惨。” 宣王世子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样子。 挽戈终于掀了下眼皮,看了宣王世子一眼。 她当然听出来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影子在桌底下无声地扭曲了一瞬,那点戾气无声被放大了。 然而宣王世子并没有注意到,还在自顾自往下说,语调里那种替人惋惜的意味更浓了。 “良禽择木而栖。姑娘这般年纪,已经是神鬼阁的掌门,什么良人,什么道侣,世上都能挑出来啊,何必去趟这个浑水?” 挽戈完全听懂了他话里那点隐喻。 她刚进来时那点淡淡的兴趣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雨气和血气还没有完全消。 她想了想,冷冷问:“你在教我做事吗。” 宣王世子愣了愣,随即笑意更浓。 “误会了,我哪敢替人做主,”他像在劝,“只是姑娘出身世家,如今又执掌神鬼阁,应该明白那个道理——百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良人还得在世家中寻啊。” 挽戈淡淡道:“你好像替我挑完了。” 分明被看穿了,宣王世子也不以为意,顺势抛出诱饵:“若姑娘有意,宣王府的大门,自然随时为你敞开。” “……更何况,也要擦亮眼睛啊。你是神鬼阁掌门,江湖之远,何必卷入这庙堂之争?” 宣王世子还在孜孜不倦挑拨离间:“谢危行他对你也未必是真心,说不定只是想利用你,将手伸向神鬼阁罢了。” 挽戈彻底不想听了。 那种戾气让她耐心降到了最底,她心平气和地压制下去,但不能保证再听下去还能压得住。 她站起身来,冷冷道:“听完了。” 她并没有说一句告辞的话,径直转身离开了。门口有侍卫,但是没人敢拦她,只敢看向宣王世子。 雅间里这会儿,只剩下宣王世子一人。 片刻后,终于有侍从敢进来,小心翼翼唤道:“世子爷,这……要去拦她吗……” 宣王世子还是笑,笑意并没有退去,只是终于褪去了那一层温软的伪装,露出了森寒的冷意:“你想找死可以去。” 侍卫不敢说话了。 片刻后,宣王世子才恍若自言自语一样。 “哎呀,一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就足够难搞了,再加个神鬼阁少阁主……” 那算得上是凉凉的感叹,或者说最终的判断:“——绝不能让神鬼阁和镇异司站在一起。” 楼下歌声起落,街巷中雨气未散。 挽戈出了酒楼,才发觉雨已经停了。镇灵刀还在她身侧,血气隐隐约约,但已经淡了很多。 阴影在她脚边蠕动了一下,鬼军师这会儿见四下没人,终于探出头来。 鬼军师方才在阴影里听得可是抓心挠肝,这会儿一出来,赶紧来进谗言: “王上,小的觉得,那宣王世子说的对啊!” 挽戈不是很想理鬼军师,径直往前走,但是鬼军师怎么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进谗言的机会。 “那可是朝廷的人,玩权术的人,都城府深沉,哪有什么真心?” 鬼军师痛心疾首,赶紧给妖妃泼脏水:“他说不定就是看重王上掌管神鬼阁,想利用王上!王上可别被这好皮相给骗了,美色误国啊……” 鬼军师喋喋不休,没完没了,终于看见挽戈停下了脚步。 他还以为自己的谗言有用,大喜过望。 挽戈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只是忽然觉得很不高兴。 相当不高兴。 她不确定这点念头是什么,她知道自己不至于去怀疑谢危行,但是无端还是感觉相当不爽,以至于戾气蠢蠢欲动。 ……即使只有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可能。 没有可能。 ——完全没有吗? 半晌,挽戈才很轻开口:“我知道他不是这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王上!”鬼军师见缝插针,信誓旦旦。 “就算不是利用,那也未必是真心!那宣王世子说的对,真心最难测,您怎么知道他不是在哄您?万一他只是觉得好玩呢?” 挽戈越听越烦,抬手就想让鬼军师滚。 但是鬼军师怎么可能滚,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他察言观色,赶紧来献毒计:“王上,您您您先别心烦!属下有一计!” 挽戈:“说。” “属下有一个能力,绝对好用!” 鬼军师信誓旦旦,挺直了并不存在的腰杆:“属下虽然位阶不高,但是有听心的能力,什么人说什么话,我一听就知道真假!” “王上您直接问他,把您想知道的都问了,我在旁边听着,他敢说一句假话,我当场拆穿。” 是吗。 挽戈有点怀疑这鬼军师一个小鬼的能力,在大国师身上真的有用吗。 不过她本来就心烦意乱,耳中那种鬼城的喧哗又起来了,这会儿随便做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也行。 她同意了:“行。” 她不喜欢拖着,并不避着鬼军师,顺手摸出一张传音符,指尖略微用力,符纸就燃烧起来了。 鬼军师在一旁激动万分,觉得马上就能把妖妃叫出来见面,进行一番扳倒了。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见挽戈已经对着传音符,直截了当开口: “你喜欢我吗?” 符纸亮了一下,那是声音已经传出去了,对方还没有回答。 鬼军师愕然,过了三息,才爆发出尖叫:“——王上!!” 挽戈被他吵得要死,相当不耐烦:“我已经问了。” “不是啊王上!”鬼军师欲哭无泪,“我的能力要面对面才能知道啊!传音符里怎么听得出来,他现在肯定可以随便说啊!” 挽戈:“……” 她哦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确太心烦意乱,动作快了点。 她问鬼军师:“那怎么办。” 鬼军师的鬼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立即给出了鬼点子。 他本着绝对不能打草惊蛇的想法,立即开口:“王上,快,趁他还没有机会胡说八道,赶紧找个借口掩饰过去!” 挽戈想了想,觉得可以。 她本来就烦,懒得多想,从善如流,对着传音符再次开口,补充了一句: “发错人了。” 然后她懒得等对面回答,熟练地把传音符撕了,觉得事情告一段落。 鬼军师:“……” 第109章 鬼军师隐隐约约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明明他确定那人现在肯定不在附近,他还是总有种相当危险的悚然的感觉。 他斟酌:“王上,这……” 这不合适吧。 挽戈已经向前走了几步了,回头看他:“怎么了。” 对上鬼王那双平静、毫无活人气的漆黑眼眸,鬼军师又汗毛倒竖,瞬间噤若寒蝉。 夹缝生存的鬼军师,最终还是决定装死——王上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人管得着吗。 他闭嘴了,殷勤地跟上。 挽戈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想的,会这样信口就来。 ……可能一定程度上,有她自己相当不高兴,以至于想惹那个人也生气看看的冲动。 不过,把不高兴转移到其他人身上后,她稍微没那么不高兴了一点。 这会儿其实已经宵禁了,只是这显然管不了挽戈。 她避开巡逻的金吾卫,想了想,还记得国师府的位置,就顺着暗巷用轻功,身形朝那个方向而去。 然而,在她又一次翻过坊墙,视野中忽然清晰出现一片的灯火街市的时候,骤然意识到不对。 她停了下来。 鬼军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头来,殷勤:“王上,需要属下做什么吗?” 挽戈并没有说话,只是很慢地眨了下眼。 不对。 ——太清晰了。 从杀了老阁主后,她看活人的世界大部分时候都只有灰白黑以及模糊的轮廓。 来京城这段时间虽然已经恢复了一些,然而倘若要看真切,还是会迟滞 几拍。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33节 但是这会儿,她眼前的街巷分明灯火通明,从朱红灯笼到青黑瓦片,纤毫毕现。 无论如何…… 这不是阳间。 是诡境吗? 挽戈想了想,又觉得不像。毕竟这里她没有发现明显的规则。 ……似乎更像一个新的大鬼的领地。 鬼军师显然也察觉到了,嗅了嗅,随即大惊小怪叫起来:“王上,好地方啊!” 挽戈并没有理会他,稍微感知了一下,只觉得奇怪。 她没有感受到另一个大鬼的存在,这里似乎是一个主人暂时不在的鬼地。 ——天子脚下的京城,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不过,这个地方看上去相当热闹。起码看上去人来人往,不去注意这些“人”的奇形怪状的话,倒像是寻常坊市。 挽戈试着继续往前面走了几步。 然而,她刚迈出几步,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先是下意识侧目,下一瞬,像同时意识到了什么,一张张脸同时扭向她这边,表情从木然忽然变成了惶惧。 然后骤然之间,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大人!” 挽戈:“……” 这场面太离奇了,她一时间神情相当复杂。 然而鬼军师根本不觉得离奇,反而相当激动地搓手: “王上,天命所归啊!恭喜王上,贺喜王上,又得一城!” 挽戈闭眼再次感受了一下,又确认了一遍此地现在并没有其他的大鬼,才皱眉,冷冷冲那帮小鬼下令:“起来。” 这帮小鬼哪里敢起来,又开始砰砰磕头,有几个还把脑袋磕掉了,骨碌碌不知道滚哪里去。 挽戈完全没有耐心了,径直掉头就走。 她再辨认了一下,确定出来,这更像是京城的一个反面——起码建筑排布,的确都是相似的。 她换了个方向走,没一会儿,已经重新到了她离开时的这家酒楼。 刚才她在阳间的三楼雅间,见到了宣王世子。然而此刻这间酒楼的阴间版,明显和阳间的不一样。 鬼掌柜已经感受到了大鬼莅临,连滚带爬迎了出来,五体投地: “不知大王降临……小的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挽戈本来只是想进来探索一下这里和阳间的区别的,并不打算进去。 但是鬼军师狐假虎威,端足了架子,相当有几分作为“王的喉舌”的自觉。 他过去压低了嗓子,扔了一把阴间的金瓜子,提点鬼掌柜: “没看见王上心情不虞吗?要最好的酒,最好的人,最好的戏!” 鬼掌柜哪里敢不听大鬼的话,诚惶诚恐,连滚带爬将两人引到三楼。 三楼位置还是那个位置,装潢依旧华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几分诡谲。 而与此同时,一帮鬼模鬼样的伶人也次序入内,有男有女,画皮画得极其艳丽,咿咿呀呀,扭来扭去。 挽戈坐在主位上,单手支着下颌,看了一会就开始心烦意乱。 她本来就对这些毫无兴趣,有几个伶人的媚眼也是抛给瞎子看。 她想去问那个掌柜一点事,回头就看见鬼军师已经和鬼掌柜打成一片。 两个鬼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酒都喝上了,不知道在吹嘘什么。 与此同时,有个领头的男伶明显很想进步。 他大着胆子凑近了些,惨白的手指捏着酒盏,眼波流转:“主君……” 挽戈偏了下头,骤然避开。 她已经失去耐心,站了起来,身旁阴影骤然如同潮水一般溢开,几息就蔓延开来,已经压到男鬼脚下。 那男鬼腿一软,吓得花容失色,几乎就要跪下去。 鬼军师眼尖,赶紧来献殷勤,小心翼翼: “王上,是不喜欢这款吗?小的这就给您换一个——” 挽戈有点想让他滚,但是能控制住自己的素质的时候,她就会控制住自己的素质。 因此她只冷冷道:“不用。” 她已经从主座上站起来了,几步就要转身离开。 然而几乎在这个瞬间,只有很轻微的噗的一声响动—— 毫无征兆的,满堂几百盏燃得正旺的灯火,一瞬间齐齐熄灭! 完全的黑暗兜头罩下,连同窗外的灰光也被抽走,乐声一瞬间全寂静了,连同所有鬼气、喧嚣、声色,一瞬间都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下去。 挽戈瞳孔很轻微一缩,脚下阴影骤然炸开。 那其实是这么多年生死边缘的本能,她在一瞬间手一翻,镇灵刀已经出鞘数寸,寒光在彻底的黑暗中亮成璀璨一线。 然而刀锋还没有完全出鞘,她忽然觉得腰身一紧,有人又无声无息贴了上来,从后面一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另一手环住她的腰,力道很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 四周鬼气明显散了,几乎所有鬼都已经被迫尖叫逃窜,只剩身后那团过分灼热的温度。 挽戈已经知道身后是谁了。 她握刀的手被死死扣住,力道太大了,她相当艰难才动了一下,勉强将出鞘一半的镇灵刀重新入鞘。 挽戈有点想开口说什么,然后才觉出一点不对——往常都是他先说话的。 她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身后的人好像在不高兴,一声不吭,连带周围气压都很低。 但是…… 这个惹人不高兴的罪魁祸首,显然并没有一点惭愧和自觉。 挽戈被从后面抱着,觉得这个灼热的温度相当舒服。 她没再挣扎,任由他扣着,下意识仰头蹭了蹭他的颈侧,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得寸进尺,且心安理得。 身后的人明显被她这动作一僵。 过了好一会儿,挽戈也没有察觉到身后的人松手的迹象,还是抓得很紧,像怕她跑掉。 然而,黑暗之中,她终于听见这人闷闷开口:“你想问谁。” 问什么? 挽戈愣了一下,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哦,那张传音符的问题。 她思考的时候,阴影深处,原本已经藏好的鬼军师,终于壮起胆子探出头,想给王上进点谗言。 然而鬼军师猛地对上了一道视线。 那完全是装的——鬼军师看见那年轻人从后面抱着人,下颌抵着怀里的人的发顶,任由她蹭着他的肩颈,姿态相当亲昵。 然而在挽戈根本看不见的角度,他侧过头,冷冷盯了一眼鬼军师。 年轻人右眼深处压着一抹极淡的金光,像刀锋一样,看向鬼军师时,分明是居高临下看死物一样的俯视。 那一眼差点把鬼军师吓得魂飞魄散,恐惧让他瞬间贴紧了地面。 完了,怎么是杀意啊! 他觉得看见了大恐怖,慌不择路赶紧缩回去,只觉得马上就要完蛋了。 那一瞬的杀意大得要将整座酒楼都覆盖住。 可惜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显然只有鬼军师,和在场可能有的其他鬼,能清清楚楚体会到。 挽戈的角度,完全察觉不到。 她本来就是信口胡说八道的,这会儿也想不到该怎么回答,想随机栽赃一个人,又觉得有点缺乏素质。 她只好想到哪说哪:“可能……随便谁吧。” “……” 身后的人明显又沉默了。 阴影里的鬼军师现在只觉得脖子又凉了好几分,现在即使他藏身阴影里,那种杀意也完全躲不过去了。 他本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想法,战战兢兢又溜远了探出头来,只看见那个相当恐怖的年轻人,右眼的金影骤然大盛。 那其实是完全开了天眼,可惜挽戈看不见。 谢危行从前很少用天眼去看挽戈——也许是少年时在供奉院学的那点君子之道难得起作用,让他这个天生的混蛋也有了一点最基本的分寸感。 不过现在,什么君子? 他从来不算什么好东西,他知道自己是不择手段的混蛋。 透过天眼他当然看见了,上一个和挽戈见面的人,是宣王世子。 宣王府有干扰玄术的高阶灵物,他天眼也看不清具体对话,不过足够让他那点本来已经相当克制的杀意又蔓延开 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配来窥觑他的人。 ——回去就找机会把这碍眼的东西处理了。 鬼军师只觉得自己马上大难临头,只想赶紧跑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对于那点氛围的变化,挽戈一无所知,只察觉到身后的人揽得更紧了,只是声音还是闷闷的: “为什么不问我。”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34节 第110章 那个“你喜欢我吗”的问题。 ——为什么不问他? 哦,好问题,挽戈心想。 她一时间难以解释鬼军师当时给她献的毒计。 毕竟如果要讲,就要从头讲当时她的心烦意乱,就又要讲宣王世子那一番话,说谢危行将来难有好下场。而这个挽戈不是很想回忆,毕竟她第一遍听的时候就很不高兴。 她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回答。 而这会儿她才忽然觉得,虽然这个温度确实很舒服,但是身后这人抱着的姿势实在太紧了,换个普通人估计骨头快要勒断了。 挽戈尝试挣脱了一下,然而谢危行明显不想放开,装不知道,反而变本加厉,根本不让她动,半寸都不肯松。 她只好自己放松了一些,就着这个姿势转身,略微仰头去看他。 骤然咫尺之间,两人目光相撞,挽戈不由一愣。 这会儿他眼底金影已经收了,只剩下惯常的沉黑,眼睫垂下时看不出情绪。 不过挽戈敏锐察觉到,这人的下颌线还是绷得很紧。 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哦,这人的不高兴好像还没消啊。 ……那怎么办。 挽戈完全没有哄人的经验,想了想,决定晾着好了,反正慢慢气就消了。 不说话,就不会说错话。 而且——鬼军师人呢?跑走了吗? 挽戈就要偏头,去找那个献毒计的罪魁祸首。 然而这么近的距离,再微小的动作也无所遁形。她视线刚往旁边一移,要去找人的意图很明显,腰身上的手臂就蓦然更紧了,硬生生截断了她那点动作。 谢危行垂眸盯着她,眸底只剩下一点不真切的暗。 挽戈被勒得一滞:“……” 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明明什么都没说,好像又把人惹毛了。 装死不说话,好像也不行。 挽戈想了半天,终于想出来一个勉强能敷衍过去的回答——关于那个“你喜欢我吗”的问题,为什么不问他。 “之前你说过了……” 话一说出口,挽戈就有点心虚。 她总觉得不太对,自己这话说出来,似乎完全就是始乱终弃、辜负别人真心的薄情之辈。 果然,她察觉到面前这人也明显一滞,那种略微居高临下的注视如影随形。 挽戈太心虚了,避开目光,不敢和他对视。 她硬着头皮,诚恳地说完了后面半句话:“……没有必要再问吧。” 挽戈说完了话,还是想挣脱束缚,试着从他怀里出来,肩背一绷,整个人就要脱开。 然而谢危行根本不放,纹丝不动,几乎随着她的动作一同更加收紧。 黑暗之中无声的角力。 挽戈知道自己要是全力的话,肯定能挣脱,但是她太心虚了,还是主动败下阵来。 她终于松开了力道,没有再往外挣,被人箍在怀里。谢危行的力道并没有立即松下来,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又收紧了一分。 谢危行下颌蹭着她的发侧,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她耳边:“有必要。” 挽戈愣了下,什么有必要? 片刻后她才意识到,是前面的话。 ——你已经说过了,我没有必要再问吧。 ——有必要。 “再问一遍。”谢危行说得更快,声音压得很低,听得出来不是很愉快。 清清楚楚四个字,已经把她所有推脱的余地都堵死了。 好吧。 挽戈只好照做,毫无情绪地平平问:“那你喜欢我吗?” 她没敢去和谢危行对视,毕竟她那点心虚还没消退。 但是她察觉到这人安静了一瞬,黑暗之中,过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耳侧。 片刻后,谢危行才开口,声音落下来时,一字一顿,相当认真:“喜欢。” 这不是和原来的回答一样吗? 挽戈不太明白这人为什么非要她重复一遍问题,然后他自己又给出相同的回答。 这似乎毫无意义。 不过,说完那句话后,谢危行扣着人的力道终于松了些。 挽戈趁机往后退了一步,总算从他怀里抽了出来。 她稳了下心神,略微抬头,猝不及防又撞上了谢危行的眼眸,然后忽然愣了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灯火俱灭的黑暗中,她似乎能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人眼睫下似乎有点难过。 她相当不解,心想,这人刚刚不是还在很不高兴吗,怎么现在就开始难过了。 挽戈不太会辨认情绪,决定干脆当成自己的错觉。 这会儿,她已经后退了一步,才注意到,谢危行似乎是直接从镇异司过来的,还是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的衣束,黑衣上繁复金绣着雷纹和镇符,映出肩背挺拔。 没由来地,挽戈忽然想起来,这和她在胭脂楼诡境里,第一次正式见面时的装束几乎一样。 她毫不遮掩打量了半天,不得不坦然承认,这衣服确实贴人,勾出肩背线条干净利落。 贴人的衣服,配一张长得好看的脸,确实……美色误人。 挽戈不动声色地盯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对谢危行动手动脚,捣乱一下。 但是她还记得这人可能还在不高兴,只好放弃,只是心里仍蠢蠢欲动。 她在打量的时候,谢危行也在看她,只是那种相当复杂的注视,藏在垂落的眼睫下。 片刻后,他才很轻问:“那你呢。” 这又是在问什么,挽戈又愣了下。 然后她才听见谢危行重复了一遍,他声音分明很轻,但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那你……喜欢我吗?” 啊? 挽戈后知后觉想起来,当时在不净山软禁、生辰夜的时候,她似乎还欠对方一个回答,只是当时她也不确定,糊弄过去了。 不确定自己的前路,也不确定自己那点悸动是不是真的。 现在前路还算已定,至于那点感觉,她其实还是相当不确定。 因此,她迟疑了一下,也还是相当不确定地开口:“我应该是喜欢你的……” 她犹豫着要不要把话说完——她原来想说,我应该是喜欢你的脸吧。 毕竟那点对人感觉不太好说,她很确定自己还是在见色起意。 然而见色起意听起来太丢人了,她犹豫到最后,还是决定不把话说完。 挽戈不继续说了,只觉得四周一片黑,还是很静。 谢危行盯着她,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知道自己完全没敢呼吸,但是最终听见回答的时候,心跳就只剩下被那个回答砸得乱七八糟了。 ——“应该”。 他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品了一下,分明 是没滋没味,却品出了点松了口气的失控的喜意。 他知道自己耳根热了一下,偏偏还想装镇定:“怎么这么不确定。” 挽戈那点心虚又上来了。 她忽然特别不想看见这人难过——她短暂反思了一下,总觉得从前自己可不是这么会为他人着想的人。 不过,反正都已经省略了一点话,再省略一点也没什么。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偏开视线,也不去看谢危行,飞快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 这次没有任何修饰。 话一落地,连她自己都能听见黑暗之中那片刻的颤。 她当作感受不到,直接装死。 无声的黑暗之中,谢危行很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本来就绷得很紧,此刻却骤然松开,却不是完全的放下,更像是被猛地一砸,心口一热,完全乱成一团糟。 乱七八糟中,他没由来地想,今生就算有朝一日会走到山穷水尽,也没关系了。 谢危行本来还想装作镇定,抑制住那点狂喜,但是完全抑制不住,声音里已经带了笑意:“再说一遍。” 挽戈不明白为什么,不过说一句话也没什么,因此她平平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 第二遍。 话音落下,黑暗之中又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谢危行盯着她,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然后他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很容易觉察到愉悦从眸底溢开:“好。”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35节 这一声落下,他知道自己已经完全收不住手了。 挽戈还在琢磨这是个什么意思,下一步要说什么呢。 然而忽然间就被人手指穿过发丝,扣住了后颈。那种温度恰到好处,她略微仰了下头,正好目光撞入谢危行的眼眸。 谢危行忽然又叫了下她的名字:“挽戈。” 挽戈不明所以:“嗯?” 话音刚落,就被人俯身堵住了。 唇被压住的一瞬间,挽戈整个人一僵,那点本能的警惕闪了一下,却没真推开。 谢危行一开始动作很轻,像是蜻蜓点水般的试探。 直到发觉她只是抓了抓他的衣摆,并没有躲,他当即心满意足,开始得寸进尺,扣着她的后颈,往更深处迫近。 唇齿相抵,呼吸被搅乱。 谢危行那点得寸进尺,完全不像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坏心眼都藏在细节里,算得刚刚好,完全不给挽戈说话的机会。 挽戈混混沌沌觉得脑子有点慢。 她被逼得心口发烫,视线发虚,觉得再这样下去,她就要被闷死在这里了。 她本来没想到这一步,现在被吻得喘不上气,起先抓到谢危行的腰侧的手,也从用力到不得不松开,无处安放。 很难说那是不是被闷得乱七八糟下的一点报复,或者也有点蓄谋已久的捣乱。 她晕晕乎乎,动作才不老实,手完全是下意识,沿着谢危行黑衣下探到腰间系得严整的绦绳,顺手一抽。 谢危行衣摆一松,整个人一僵,没想到挽戈能迷糊之间还能给他来一下。 他骤然一顿,不得不放开她,咬了下牙:“……挽戈!” 挽戈得逞后,终于能喘上气了,从混混沌沌的状态里清醒。 她站稳了,略微仰头,相当无辜冲谢危行眨眨眼:“怎么了。” 她只是完成了蓄谋已久的捣乱而已。 谢危行:“……” ——她知道抽别人腰带什么意思吗。 挽戈并不是很知道,但是她相当心满意足看见这位指挥使大人衣衫有些散乱,忍不住还想对他动手动脚。 然而这时候,两个人几乎同时神色一顿。 方才谢危行刚来的时候,这里的鬼早就四散逃得一干二净,即使是本来还有点胆子不想走的鬼军师,都在后面谢危行的杀意下匆忙跑路。 这里本来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然而这会儿,挽戈忽然察觉到有什么靠近。 片刻后,门终于被推开了。 鬼军师其实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还敲了好几声门,才提心吊胆地推开门的。 然而,他一抬头,就同时面对上了鬼王和大国师两个沉沉的注视。 鬼军师:“……” 第111章 鬼军师花容失色,差点下意识反手把门关上。 但是顶着两人极具压迫的不善目光,他当即意识到跑路也是死路一条,条件反射跪下了,嘤嘤泣泪: “王上!属下,属下是来禀报您……这里,这楼里好像进了两个活人……” 他越说越小声,根本不敢抬头。 两个活人? 挽戈愣了下,还以为鬼军师在说什么废话。片刻后她才意识到,鬼军师并没有那么蠢,这并不是指她和谢危行两个人。 ——是两个新的闯入者。 。 酒楼二楼雅间,灯火通明。 倘若挽戈直接进来看的话,就会注意到,这里的两个人,她居然都认识——是此前在羊府诡境的两人。 已经倾覆的羊家的昔日少主,羊祁。 以及顺天府尹,尉迟向明。 尉迟向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从府衙散值回府的途中,居然会在京城中,就这样被掳进这样一个不算阳间的地方。 胆大包天! 他心里已经把面前的始作俑者骂了个遍,面上却还保持着那种官场老油条的稳重。 “羊少主,这段时日精进得厉害啊,这是看上去武功已有大成……?” 尉迟向明心里骂骂咧咧,不影响表面笑眯眯地夸人。 那当然不是乱夸。 尉迟向明先前就听说了,在羊府倾覆后,这个羊家少主,径直投靠了宣王府。 而如今一见,兴许是在宣王府得到了什么灵物或者什么好处,如今的羊祁已经今非昔比。 之前的羊祁,就已经算得上天下一流的高手。但现在的羊祁,则更加给人一种恐怖的威慑力。 “精进?” 羊祁半臂靠在案几旁边,重复了一遍尉迟向明的话,冷笑一声:“若没有这点本事,怎么敢替宣王府,请府尹来此一叙。” 尉迟向明能注意到,现在的羊祁,整个人似乎完全变了,又说不上哪里变了,似乎之前那点愣头愣脑的少主脾气,被压在更阴沉的东西之下。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更热络。 “哪里哪里,以羊少主如今的神力,放眼天下武道,应该没人能超过你吧。” 尉迟向明顿了顿,故作为难:“……除了神鬼阁那位新任掌门。” ——这分明是故意的祸水东引。 羊祁变强了,但心性还是没变。 果然,这句话一出,雅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羊祁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羊祁知道尉迟向明说的是什么。 神鬼阁少阁主杀了老阁主、成为神鬼阁新的掌门的事,民间流传的版本各一,但世家的消息可是相当准确的。 羊祁当然也还记得挽戈。 羊家诡境里最初的时候,他还只觉得那不过女儿家而已,不可能胜过他。即使到后来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更强,羊祁心里也还是带点不服气。 而那点不服气,现在显然放大成了扭曲的不甘。 现在她居然已经成为新的神鬼阁掌门了,他却只能屈居在宣王府…… 羊祁抛开那点想法,冷冷嗤了一声。 “神鬼阁老阁主,毕竟年事已高,换个人坐那个位置是迟早的事,她运气好而已。” 他硬声道:“如今我也今非昔比,真动起手来,她未必赢得了我。” 尉迟向明心里觉得这人在放屁。 毕竟当初在诡境里那一回,这动起手到底谁强谁弱,他可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即使心里已经翻白眼,但是表面上,尉迟向明还是不露分毫——毕竟自己可还是被人 掳到这里的,命还在对方手里。 他赶紧奉承:“自然,自然,时势造英雄,也该少主这辈人登场的时候了……” 这样说着,当然纯粹是在拍马屁。 羊祁并没有因为这点奉承就露出什么喜色,反而那点阴沉劲更重了。 他显然不想再和尉迟向明虚以委蛇了,冷冷道:“英雄也要选边站,宣王府爱才,府尹大人也是聪明人,也该做出选择了。”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了。 尉迟向明眼皮跳了跳,知道对方已经图穷匕见。 然而他还是想明哲保身,完全不想掺和这种乱七八糟的破事。 “哎呀,少主这话说的,真是……” 他觑着羊祁的神色,准备打个哈哈糊弄过去,皮笑肉不笑:“下官自当尽忠,只是这……忠于哪位,不是忠呢。” 尉迟向明眼光乱瞟,准备找个借口就离开,然而这会儿,却忽然听见了羊祁阴嗖嗖的残酷声音。 “说这样的话,尉迟大人觉得,自己还能离开这里吗?” 神经病! 尉迟向明只觉得这羊家少主真是神人了——不是吧,这没两句话就要大开杀戒吗! 他心里暗骂一句,只觉得见到这羊少主,真是他倒了八辈子血霉。 但是这会儿,他既不懂玄术、也不会武功,还被人掳到了这谁也见不到的鬼地方,显然无论镇异司,还是别的什么人,都不会来。 没人能来救他。 因此,尉迟向明只好赶紧更放低姿态: “羊少主,我们也好歹还算是在诡境里生死之交的关系,哎呀,这玩笑开的,真是……” 羊祁冷冷看着他,顺手按上了手边的青铜茶盏。他轻轻一捏,茶盏砰地一声炸开,碎片四射。 那分明是恐吓。 尉迟向明冷汗都要下来了。 然而这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赶紧继续道:“这,宣王府厉害,这谁都知道,你们手里那些……东西,也不是寻常人配玩的。”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36节 他含糊混过去。 “只是,这京里另一头,镇异司,也不好惹啊,那位最高指挥使行事……哎呀,羊少主可比我清楚。” 那明里暗里都在暗示羊祁——怎么的,镇异司都能对羊家出手了,他尉迟向明就不能担心镇异司对尉迟家出手吗。 “而且,”尉迟向明想到了新的理由,赶紧补上,“听说那个神鬼阁少阁主,和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私交不错,要是这两位真站在一处,这恐怕太——” 后面半句话没说完,不过他已经暗示得足够直白了。 这两位倘若联手,他可完全没信心宣王府对上后能赢,当然也不敢给宣王府一个明确的答复了。 羊祁的脸色终于阴鸷到了极点。 片刻后,他眼底的狠意几乎要渗出来,才缓缓开口:“……谢危行,他迟早是死人。” 尉迟向明心里把这羊少主骂了个狗血淋头。 迟早是死人,那起码现在还不是啊!就不能等真成功了再来让他选边站吗? 他面上还赔笑:“羊少主,这种话在京城,谁敢当面说?” “所以才在这说,”羊祁不耐烦截断,“他活不了多久。等杀了他后,尉迟家再来投靠宣王府,就要往后排了。” ——他居然这样毫不遮掩,把这桩针对当朝国师的杀局摊开了。 尉迟向明知道自己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他本来根本不想听宣王府这些计划的,然而这会儿既然已经被迫听了,还得装出思量的样子,含糊: “少主高见,下官这……事关重大,总得回去合计一二……” 他不通玄术,也没有武功,然而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了,起码运气不错,而且无形之中居然磨练出了一种惊人的直觉。 他此刻的直觉就是,有什么人在听着这里的对话,而他最好不要表态。 那种直觉确实是真的。 他们这间雅间的楼上,灯火已经被压灭,只剩一圈被阴影吞噬的虚光。 挽戈当然听见了那堆话。 实际上这个鬼地现在只有她一个大鬼,她拥有完全的掌控权,即使羊祁谨慎地用了隐藏声音的灵物,也完全没有用。 她也听见了那些毫不遮掩杀意与恶意的话。 “他迟早是死人……” “他活不了多久,等杀了他后……” 阴影无声之中炸开。 挽戈现在其实已经能一定程度上控制大鬼的本能了,但是不影响她还是很生气。以至于她要全力以赴,才能克制住那种立即下去把羊祁杀了的冲动。 然而,谢危行并没有当回事。 明明听着别人规划怎么杀自己,他也左耳进右耳出,当听不见。 黑暗之中,他很不安分,又开始手欠,探出手,悄悄去捏捏挽戈的手指。 ……凉凉软软的,相当好玩。 挽戈本来还在生气,但是忽然察觉到,本来绷紧的手指被人一点点摊开。 她愣了下,回头才注意到罪魁祸首在做什么。 谢危行略微低着头,专心致志,认真把她绷紧的手指一根根理顺,最后干脆扣在自己掌心,最后指缝交错,十指相扣。 挽戈:“……” 这什么时候了还玩这个。 她很不高兴,用传音入密,出声提醒:“他们在说——” “我听见了。”谢危行理直气壮。 挽戈想了下,还是觉得干脆下楼把羊祁杀了好了,免得夜长梦多。 她很不高兴地要抽回手,然而谢危行才不放开。即使是听见别人安排怎么杀他,他这会儿也还是心情相当愉快。 “挽戈。” “嗯。”挽戈那点不高兴还没散去。 “听他们说的……” 谢危行声音里带了点很轻的笑意:“你和我交好吗,少阁主?” 第112章 楼下,羊祁显然毫无察觉自己的事已经被人尽收眼底。 声音还在继续。 和现在的羊祁说话,尉迟向明已经差不多掌握了分寸。 他很有技巧地把自己不肯表态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羊少主的意思,下官都明白啊。”尉迟向明装作推心置腹。 “只是您也知道,我这位置不过是夹缝里讨饭的,宣王府要我站过来,镇异司要我站过来,哪个我都得罪不起呐。” “而且如今这局势,那二位,一个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一个神鬼阁新的掌门……这两人联手,恐怕真是……”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是意思也很明显,即使是羊祁,也完全听懂了。 ——尉迟向明根本不相信宣王府能赢。 羊祁明显有些烦躁,但尉迟向明话说得太滴水不漏了,以至于他不能再直接威胁。 他冷冷哼了一声,轻蔑道:“他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尉迟向明一怔。 羊祁扯了扯唇角,不是笑,而是一层狠意:“神鬼阁那位,总有被引开的时候……剩下的就简单了。” 他身体略微前倾,衣服下肌肉鼓胀,眼底像压着什么阴沉的气。 “谢危行他再厉害,什么大国师,玄门天才又怎么样,也只是一个人——玄术是有办法克制的。” “……你不会觉得以宣王府的积淀,围杀一个单独的年轻人,会是什么难事吧?” 楼上,挽戈当然听见了那些话,终于彻底黑了脸。 她不吭声,反手死死扣住谢危行的手,力道很大,径直打断了他那点手欠的小动作。 谢危行略微低头,瞧见她根本不放开的手,不由乐了下。 他也不抽手,分明是故意逗她玩:“怎么这么生气。” 挽戈不想理他,只是扣得更紧了一些。 她方才已经好几次想下去把羊祁杀了,然而都被谢危行顺手拦了下来。 过了大概一刻钟后,楼下声音终于静了。 尉迟向明口头功夫十足,好说歹说,最终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站队承诺,姑且算是蒙混过了羊祁。 楼下两人离开后,楼上两人很快也离开了。 回到国师府后,挽戈显然仍然相当不高兴,也不想理谢危行,一声不吭。 这种不高兴,一直蔓延到了次日。 挽戈还记得昨天羊祁那句“他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她黑着脸,不打算放谢危行一个人出行。 因此,次日上午,镇异司重门旁的守卒,大惊失色地发现,他们那个向来神龙不见首尾的最高指挥使大人,今天不仅来了,身后居然还带着个姑娘。 从来没有的事! 谢危行心情相当不错,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挽戈穿过层层森严关卡,光明正大把人带进平时闲人免进的内署。 挽戈对镇 异司没有什么兴趣。 她一声不吭,在谢危行对面坐下,只盯着他,确保此人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 在挽戈面前,谢危行还是很注意形象的。 于是他相当罕见地一本正经开始提笔拆呈文,装模作样,落笔快而不乱,字都写得比平日工整得多。 陆问津是今天第一个受害者。 他推开内署门时,第一眼还以为自己没睡好,眼睛坏了。 他砰地把门关上,仔细地揉了揉眼睛,确保自己眼睛没问题,然后再次推开。 画面没变。 ……原来自己眼睛没瞎啊。 第一个受害者,迎来了谢危行和挽戈两人同时的注视,极具压迫力。 陆问津膝盖差点一软。 他一手还拿着一摞文移,另一手僵硬地挥了下,挤出了一个假笑:“……早。” 他当然认出来了挽戈——这不是那位近来风头正盛的神鬼阁少阁主吗。 而且当时在江右,陆问津见过刚成为鬼王、还控制不好情绪和力量的挽戈。那一次见面,其实在他心底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挽戈漆黑的眼眸,很安静地在陆问津停了几息。 她记得陆问津,以为他要和谢危行讨论什么镇异司的机密要事,于是自觉起身,自己到了内署的屏风后面,默不作声给他们留出了空间。 陆问津:“……” 在挽戈暂时离开后,那种大鬼的恐怖感觉分明降低了很多,陆问津明明应该松一口气的。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37节 但是却又说不清为什么,他隐隐觉得谢危行盯着自己的眼神相当不善,有点危险。 陆问津强颜欢笑,硬着头皮,也直视着谢危行,严肃开口: “——神鬼阁打进来了吗?” 神鬼阁没有打进来,谢危行觉得陆问津有点碍事,倒是有点想把他打出去。 “没有。” 得知镇异司没有被神鬼阁打进来,陆问津顿时大失所望,觉得距离镇异司解散的梦想,还是遥遥无期。 他有点伤心地又问:“真的没有吗?” 不等谢危行开始攻击他,陆问津就飞快瞟了一眼屏风后面的影子。 “听说神鬼阁少阁主,昨夜一个人就倾覆了半个萧家……” 他眼藏泪光,饱含期待:“——有机会下一个把镇异司一块儿倾覆了吗?” 谢危行:“……” 不过,扯淡归扯淡,这本来也是陆问津要和谢危行说的正事。 神鬼阁少阁主杀师上位,之前就已经是风头浪尖的传闻。 昨夜之后,她又出手倾覆了偌大的萧家,一时间居然隐隐成为了京中各方势力的焦点。 陆问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这个风头浪尖的人物,他也并不是很想见到就是了。 “……总之,很多眼睛都在忌惮地盯着呢。” 陆问津很谨慎说完了,又瞟了一眼屏风方向,仔细想了想没说什么不该说的,才放下心来。 他苦大仇深换了个话题: “既然镇异司今日还没有完蛋,那你快点把这个批了——下个月,我要告假。” 谢危行才不管他这那的,看都不看:“不批。” “你有人性吗,谢危行?”陆问津大怒,“我要成亲!” 谢危行这会儿才顿了下。 他原本还在行云流水的一笔,末尾硬生生多了一点墨花。 他这会儿才重新看向陆问津,新奇道:“你要成亲?” “不行吗?”陆问津挺直腰板,“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纳采问名都走完了,就差三书六礼定日子,你知道多折腾吗?” 他说着有点得意洋洋起来,更像是炫耀了:“都是为了名正言顺,懂吗?名正言顺!哎跟你这种人说不懂——” 谢危行若有所思。 出乎意料的,他居然没再为难陆问津,顺手把勾了的呈文扔还他:“行了,到时候滚吧。” 陆问津不知道谢危行到底在想什么,但无论如何批了就行。即使不批,他也会直接旷工的。 这会儿彻底扯淡完了,陆问津才提起正事,神色终于更沉了几分。 “还有桩事,”陆问津压低了声音,“宣王府世子,今日寅时就递了牌子进宫……到现在还没出来。” 寅时进宫,这会儿都快晌午了,这意味着那位世子爷已经在御前待了足足两个时辰。 谢危行听见这个名字,眼底笑意收得一干二净,并没有接话。 陆问津不知道昨晚的事情,没继续提这茬,才道: “还有,这个月镇异司的灵物已经上交内库,但是内廷却回话,似乎隐隐要不够陛下长生所用了……” 他提到天子时,并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不过对于朝堂之人来说,已经足够明白。 当今天子已经活了一百二十年,长生靠的是诡境出产的灵物。 但是随着年岁渐长,延寿所需的灵物,却是与日俱增。近来诡境没有那么多,分明有损当今的长生路。 陆问津顺口乱猜:“这时候宣王世子进宫献殷勤,指不定是来进贡什么稀罕灵物,投其所好。说不定还借着灵物短缺的由头,参你拥兵自重、行事乖张之类的。” “……总之,陛下估计不出半日,就会宣你入宫问话。” 陆问津这并非毫无根据的推测——当今天子最信任的,的确就是他面前的这位,但是圣心岂是那么好留的。 谢危行嗯了一声:“知道了。” 陆问津当他心里有数,最后忌惮地望了一眼屏风,那种大鬼蛰伏的压迫感让他总觉得后背毛毛的。 话说完后,他一刻也不敢多呆,立即滚了。 门被关上,偌大的内署重新陷入了死寂。 谢危行察觉到了屏风后面的安静,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起身,从案后绕过去,完全没有声音,只投下一截修长的影子,最后越过了屏风。 屏风后面本来放了一张软榻,挽戈显然原先是端正坐在那里的。 但是吞鬼后的嗜睡还在,她本来就比从前更容易困。昨晚深夜才回府,今日又执意跟着谢危行一早就出门,并没有休息好。 前面听着外边无聊的朝廷之事,她早就困得头一点一点,抱着镇灵刀,靠着屏风,已经睡着了。 谢危行停在榻前,俯身盯了她一会儿,没由来乐了下。 他伸手打算把人抱起来。 然而还没碰到人,挽戈甚至都没醒,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镇灵刀就已经嗡鸣一声,将要出鞘。 谢危行早有预料,比她更快地按住她握刀的手背,轻车熟路插入指缝,安抚似地捏了捏。 挽戈模模糊糊之中努力睁眼,视线还没完全聚焦:“……谢危行。” 谢危行心情很好,戳戳她的脸:“是我。” 挽戈困得厉害,含混嗯了一声,最后那点警觉终于慢慢散去。 她任由谢危行将自己抱起来,安安稳稳放在软榻上,又熟门熟路地掖好毯角。 第113章 挽戈醒来的时候,发觉天光已经暗淡,黄昏将尽。 她发了一会呆,才发现内署里很安静,只有一盏灯的火焰在轻微噼啪。灯的角度似乎被谁调过,正好能提供一点光,又不至于影响到软榻上的人睡觉。 并没有其他人。 ——谢危行似乎也出去了。 挽戈顿了一下,心一紧,下意识去摸身侧的刀,碰到冷铁的凉意后,她松了口气,翻身而起。 她随手把有些散乱的乌发重新束起,才拎起镇灵刀,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这里明显是镇异司的心脏,应该也是最高指挥使平时处理事务的地方。 倘若和神鬼阁对照,兴许类似老阁主坐镇的主堂。 然而很明显的区别是,老阁主那边案牍文书常年乱七八糟,纸卷乱堆,墨迹狼藉。这里却并不乱,也没有什么堆积如山的卷宗,一切都井井有条。 挽戈溜达了一圈,最后才无意望见案上呈文 的批字。 她无意去看具体的内容,只一瞥望见字迹,笔锋凌厉,字如主人一样散漫却自有章法,谈不上工整,却干净利落。 她正心不在焉地溜达,这会儿门外终于传来了两声试探性的叩响。 “少阁主?” 是陆问津的声音。 挽戈应了一声:“我在。” 门当即被推开。 陆问津开了门,相当谨慎地先往屏风那边望了一眼,没看见人,吓了一跳。 他视线一转,才发现挽戈正站在书案前盯着他。 那其实是没有什么特别情感的审视,但是陆问津还是无端觉得有点发毛。 “少阁主醒了啊。”陆问津干笑一声。 “谢……谢指挥使,下午应陛下宣召进宫了,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 进宫吗。 挽戈想了想,并没有说什么。 陆问津望见挽戈若有所思的神情,难得有情商地多讲了一句: “哎呀,少阁主不用担心,那种场合他应付得过来!” 挽戈其实并没有特别担心。 大内禁卫森严,当朝国师不至于在宫中出事。而至于朝政,她理性上也知道那个人肯定能应付得好这些。 ……只是无端有一点点烦躁。 陆问津是抱着一个相当精致的大食盒来的。他受人所托,专程给挽戈带了晚饭。 几句话间,陆问津放松了一点,也没有先前那种见大鬼的紧张,大摇大摆径直在案上打开食盒,一层层往外摆。 桌上很快摆满了,清汤、炖肉、点心,色相极佳,香气顺着热气散出来。 陆问津甚至有点得意洋洋: “这可是京里最好的酒楼,真是最好那个,我可是镇异司最懂生活的人,陆二公子不是白叫的!少阁主要相信我的眼光——” 他先吹一下自己的牛逼,然后滔滔不绝介绍了一遍菜色,最后很自然递给了挽戈一双筷子,自己也坐下来。 陆问津饱含期待,眼巴巴盯着挽戈:“快尝尝!” 挽戈并不是很饿。 但是在陆问津期待的眼神下,她只好舀了一勺看上去色泽莹润的羹汤,送入口中。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38节 然后,她忽然愣住了。 陆问津着急得不行。 他从挽戈脸上看不出什么喜不喜欢的神情,只能问:“怎么样?很好吃吧?” 挽戈咬着勺子,沉默着抬头望向陆问津。即使是最基本的礼貌,也让她很难说出“好吃”这个词。 也许可以说好难吃。 ——完全没有味道。 她勉强做出口是心非的回答:“还可以。” 然而,挽戈不会伪装自己的情绪,但是陆问津还是能看得懂别人的情绪。 陆问津心里当即咯噔一下,凉了半分。 不会吧,不会京中最好的酒楼也不合这个少阁主的口味吧? 陆问津硬着头皮:“京中吃食,和江湖上多少有点不一样,少阁主吃不惯就说,要不我让人再……” “不是。”挽戈打断了他的话。 片刻后,她才垂眸解释道:“菜没有问题。” 陆问津:“……” 菜没问题,难道是他有问题吗? 陆问津更忐忑了,隐隐约约总觉得自己有点死了。 伺候不好这位,那真有点完蛋啊! 挽戈这会儿又尝了一口,终于意识到那点不同寻常的感觉是哪里来的了。 ——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味道。 她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 实际上,杀了老阁主后,她知道自己的对人间的五感在退化。 寄居在江州的破庙时,她就已经看不清颜色,尝不出干粮的味道。能看见的只有活人,能闻到、渴望的,也只有活人的血肉气息。 从回京后,她的确觉得自己恢复了一些,能勉强看清颜色,在国师府时,基本也能尝到味道。 而今天……似乎是她第一次在国师府外吃饭。 她之前以为,五感的恢复,那是随着时间正常的恢复。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 ——她为什么会恢复? 挽戈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很轻微一缩,神情完全冷了下去。 。 养心殿前。 日光从兽吻间照到白玉御阶上,碧瓦飞甍,丹漆如血。 这里就是天子宿居处了。 宣王世子从殿内出来时,很难说脸色好不好看。 但是当看见迎面而来、就要擦肩而过的修长身影时,宣王世子脸色就立即变成相当难看了。 很难说是不是有人算准后故意的——总之宣王世子一抬头,就看见年轻人迎面而来,似笑非笑:“哎,怎么是宣王世子。” “……谢危行。”宣王世子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口。 那其实是狭路相逢的瞬间。 旁边正引谢危行入殿的大太监,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巧,就会让这两个完全不对付的两人,一个大国师、一个宣王世子,直接对上面了。 “两位大人,这——” 大太监想赔笑把这两人赶紧隔开,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进去,气氛非常紧绷。 宣王世子本来就知道,在自己进宫面圣后,天子大概就会召见谢危行。 但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能让他直接迎面撞上。 这分明是没给宣王府一点面子! 宣王世子心里知道这根本不急于一时,面前这人现在站得再高,将来也是要死的。 但是他仍然不想忍这一时之气。 错身的瞬间,宣王世子衣袖之下的手腕当即反转。 御阶旁枯枝上一片残叶,骤然被无形之气卷起,裹挟着阴寒的力道,直切年轻人的咽喉。 ——宫禁森严,没人敢动刀兵,但是这并不妨碍宣王世子仗着诡境灵物偷袭,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 然而谢危行根本没有动,似乎看都不看。 直到那叶刃几乎贴上他的颈侧,他才懒洋洋偏了下头,居然是毫厘之差避开。叶刃擦着他的发丝掠过,重重钉入阶上,居然深深插入一寸。 一击不中,宣王世子当即就要离开。 他还没走几步,却听见那个相当散漫的声音带了点笑: “世子爷这么客气,本座也送世子一点小东西。” 如果宣王世子回头看,就会看见那个年轻人已经伸手拈过了另一片落叶。 然而,显然宣王世子从前吃过亏,根本不会回头,大步就往前走。 ——可惜走也来不及了。 宣王世子只察觉到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后面汗毛都炸起来了。 那完全是下意识的,他反手就从袖中逼出一块温润的玉牌,想也不想就直接催动,化作护身的一层光泽。 那是宣王府的天阶护身灵物。 可是下一刻,他甚至没看清那枚落叶在哪里,只知道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衣袍,没有声响,也没有尘埃。 他膝盖骤然一沉,差点摔倒在地,而掌心中的护身灵物,已经砰地炸开,碎片割得他满手鲜血淋漓! 宣王世子脸色彻底黑了。 血滴在玉阶上,他几乎是最后再次咬牙切齿念出对方的名字:“谢,危,行!” 他知道自己方才怒气上头冲动,这会儿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想和疯子多计较,大步离开。 大太监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那其实远看并没有多大的场面,但是飞花摘叶之间,他还能能察觉到那种针锋相对的危机的。 他装没看见,殷勤继续引路:“谢大人,陛下正等着呢,快请,快请!” 大太监不是没脑子的人。不管怎么说,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近臣,还是王朝最炙手可热的人。 即使宣王世子今日面圣后能得势,陛下可能还是会偏袒他眼前的这位。 谢危行这会儿相当有礼貌,略微颔首,冲大太监道:“有劳了。” 他越过那道朱槛,步入殿中。 养心殿内部光线极暗,重重帷幕垂落,吞了大半日光。 香雾混着药气,黏腻地漂浮在空中,带着点挥之不去的腐烂的甜香。 谢危行并没有抬头去看上面的那位,径直行礼:“臣谢危行,参见陛下。” “起来吧。” 帷幔后面,天子的声音是垂老的沙哑,但是还带着一点刻意收敛后的威严。 如果有人越过重重明黄帷幔,就会看见当今一百二十岁的天子,伏在龙榻上的真容。 他近来换了新皮,但肌肉还没长好,松松垮垮像衣服一样披着。眼眶很深,嵌着的眼珠子却不似老人混浊,黑白分明,过分清亮了——那也是新鲜刚换的。 “宣王那一家子总是性急……”天子沙哑的声音居然短促地笑了下,“卿不必往心里去。” “臣不敢。” “如今,也只有卿能让朕放心,镇这天下诡境之祸……” “臣遵旨。” 外人并不知道这殿内的谈话。 谢危行最后从养心殿退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帷幔后面的药气与腐烂的气息被隔绝在内殿,夜风吹过朱漆门钉,发出细微的凉声。 谢危行沿着长长的御道往外走,修长的影子在地上拖得也相当长。 快到宫门的时候,禁军已经认出他了,纷纷齐声行礼,匆匆开了侧门, 铁铰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在寂静中非常明显。 然而,刚出宫门,谢危行忽然一顿,看见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身影。 不远处,挽戈披着深黑色的斗篷,几乎融进夜色,抱着镇灵刀,很安静地盯着他。 “谢大人,哎呀,这位是神鬼阁少阁主!在这里等您多时了,我们这宫门不敢放人进去,真是……” 守宫门的禁卫赶紧上来补话,献殷勤。 挽戈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还是站在那里,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谢危行。 谢危行忽然隐隐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而他的直觉从来都很准。 ——坏了,好像惹到人了。 然而,谢危行不动声色,迅速压下那点直觉的不妙,向挽戈走去,最后站在她面前。 他声音里还是散漫地带了点笑:“怎么在这里。” 挽戈还是沉默地盯着他。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39节 第114章 谢危行相当无辜地回望,也盯着挽戈。 他很不老实,还伸手想去揉挽戈那似乎是醒来后没打理好、有点凌乱的乌发:“这么晚了……” 啪。 挽戈伸手,毫不留情拍开了他的手。 这会儿,她终于开口了,一字一顿,叫他的全名:“谢危行。” 宫门旁的灯火映照下,显得她的瞳色越发漆黑。 那其实是相当慑人的、来自大鬼的注视,倘若换一个人来,恐怕已经毛骨悚然了——可惜现在这个被注视的人,实在胆大妄为,根本不怕。 谢危行猜到了是什么事,但是装作不知道,理所当然应了声:“哎,我在。” 挽戈又不说话了。 这是在宫门外,守门的禁卫明显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那点紧绷的氛围,心里有点发毛。 这大国师和神鬼阁少阁主,都是相当危险的人物,这是是是要在这里打架吗? 打架也不要在这里打啊! 禁卫头领还以为这位少阁主是因为等久了不高兴的缘故,当即上来想赔笑: “哎呀,两位大人,这……” 然而,下一刻,禁卫们惊愕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他们看见那个神鬼阁少阁主骤然上前,一把扣住了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国师的手,力道相当大,径直将他拖上了一旁的马车! “回国师府。”她冲车夫冷冷下令。 她周身的气场太冷了,即使车夫是镇异司的人,也被吓得一哆嗦。 车夫只听谢危行的命令,但是这会儿他没听见他的主子出声反对,赶紧领命扬鞭,当什么也没看见。 马车咕噜向前,车帘落下。 车厢设了禁制,隔绝了内外声音,一时间静得可怕。 谢危行被挽戈按得只能向后仰靠着车壁上,然而毫无身为人质的自觉。 “喂!”他声音里还带了点揶揄,“虽然我们私交不错,但是少阁主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绑架朝廷命官……明天就把你抓起来。” 挽戈根本不吃这套。 她眼瞳相当漆黑,纯粹的暗沉,死死盯着谢危行,像要看出什么似的。 下一刻,她毫无征兆出手,径直抓向谢危行身侧的左手。 这其实是相当快的一击。 然而谢危行反应也很快,他眼也不眨,完全下意识往后一抽,手腕一翻,打算顺势反扣回去。 两人身影在这逼仄的车厢内瞬间交错,车身随之猛地一晃。 但是这一次胜负分明。 挽戈根本没留半分余地,硬生生将谢危行的左手按在车壁上,发出重重一声响。 谢危行略微扬眉,卸了反抗的力道,也没有用玄术反击。 他知道既然已经被猜到了,藏着也没有用,居然乐了下,玩笑话:“怎么还动手动脚——” “闭嘴。”挽戈冷冷打断他。 她掰开那只手,摸到了她猜测的证据。 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在指腹到掌心之间,纵横交错着不知道多少道痂,有薄有厚——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而且像长久以来不断刻意划出的。 几乎有好几息的时间,车厢里陷入了死寂。 挽戈不吭声,骤然重重甩开了谢危行的手,后退了一步。 片刻后,她才接近咬牙切齿道:“谢危行,你……”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不过已经不用多说了。 ——这个疯子,他居然敢以血饲鬼! 挽戈不知道玄术,但是她也不是笨蛋,她知道要这样彻底抵消吞鬼后影响的术法,一定会付出一些代价。 那绝对不容易。 谢危行当然看见了挽戈那种难以置信的、接近看疯子一样的神色。 他没由来更乐了,冲挽戈眨眨眼,解释道:“小手段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可是大国师啊。” 挽戈根本不信,只觉得相当生气。 她眼底暗色更沉了,咬牙盯着谢危行,冷声命令:“给我解开。” “不给。”谢危行想都不想,理直气壮。 “给我解开,”挽戈更生气了,只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我不需要。” “就不解。”谢危行才不听话。 挽戈要被这人的油盐不进气死了。 她一言不发,不想再废话了。她本来就不擅长口舌之争,说不通那只能动手。 下一刻,她当即欺身而上,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径直将谢危行死死抵在车壁角落。 她膝盖抵在谢危行腿侧,居高临下,一手死死按着他的双手,另一手冰凉的指尖已经压在了他的颈侧。 那分明是威胁的姿势。 只要她进一步用力,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国师立即就会血溅当场。 “——解开。” 这是第三遍命令,事不过三。 挽戈眼瞳已经是完全的漆黑了。 “谢危行,”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以为我不会对你出手吗?” 这个压制的姿势下,谢危行不得不略微仰头,靠着车壁软垫。 但是他完全不紧张,甚至觉得有点好玩,相当坦然打量着她咬牙绷得很紧的面容:“这么凶。” 挽戈根本不理会他的目光。 她指尖稍微收紧了一寸,冰凉的皮肤能察觉到指腹下对方咽喉要害的滚烫搏动。 倘若有旁人在场的话,只会觉得这是相当恐怖的一幕——暴怒的鬼王正欺身压制着大国师。 然而,谢危行分明被困得寸步难移,颈项还被扣住,他的呼吸却依旧平稳。 “鬼王殿下这样说的话,本座真有点为难啊。” 谢危行顿了下,不紧不慢道:“不过,不用血,也并非没有别的方法。” 挽戈愣了下,追问:“什么?” “怎么说呢……这玄门之中,渡阳气的方法,的确很多。” 谢危行分明是在信口开河,但是居然忍住了笑,一本正经:“比如什么阴阳和合,取一点元阳——虽然麻烦,但是鬼王殿下想的话,本座也是愿意配合的。” 挽戈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什么意思,不可置信。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在开玩笑? 谢危行装得相当辛苦,这会儿终于彻底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挽戈那点生气被插科打诨了一下,散了一瞬,但是她反应过来后,还是相当咬牙切齿。 这人根本不在乎他自己! “谢危行,”她很难说是不是生气,懒得骂他了,只剩下几乎无话可说的评判,“你真是个自己死活都不当回事的疯子。” 她那个姿势还是在扣着他的咽喉, 谢危行被她按得只能略微仰头,喉结在她冰凉的指腹下轻轻滚了一下。 谢危行当然听见了那句评判,他乐极了,甚至笑出了声。 “我是啊,”他坦然承认,“少阁主第一次认识我吗?” 挽戈难以言喻,觉得和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她刚想撤手,另寻方法。然而就在她稍微松了一点力,正要起身的刹那,谢危行却抓住了那瞬间的机会,毫无征兆地动了。 那完全是蓄谋已久的反扑。 挽戈还没反应过来,骤然只觉得天旋地转,两个人的姿势居然已经瞬间颠倒。 攻守之势逆转,她只觉得后背重重撞上了柔软的车壁软垫,那个身影已经压了下来。 谢危行并没有给她进一步反应的机会,低头就吻了下来。 “唔——” 挽戈瞳孔一缩,本能就要推开他,但是下一刻她就知道完全坏了——滚烫的血腥气先一步侵占了她的感官。 谢危行居然又咬破了他自己的舌尖! 那比起一个深吻,更像掠夺,或者叫喂食也可以。 温热的液体顺着齿关强行渡入,那种滚烫的液体对于大鬼来说,有足够摧毁理智的吸引力。 挽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肢体只剩下酥麻和酸软,理智上她知道应该立刻让这人滚,但是意识上她根本无法推开他。 谢危行分明是故意的,他知道这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挽戈只觉得肺腑里的空气都已经被抽干了,最后一口气都喘不上时,谢危行才终于放过她,稍微退开一点距离。 车厢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谢危行盯着挽戈还有点失神的眼眸,眼底的笑意相当明亮,带了点得逞后的心满意足。 “对啊,”他理所当然,“……我就是在以身饲鬼。”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40节 挽戈这会儿终于缓过来了,随着理智的回笼,紧接着涌上来的,分明是比之前更甚的恼火。 “谢危行!” 谢危行眨眨眼,他本来是在随心而为,后知后觉忽然意识到,她现在似乎更生气了。 坏了,有点更不好了。 他想了想,还没等他想明白,忽然间下一刻,无数道漆黑的影子仿佛活物一般,骤然从车厢阴影里暴起,瞬间缠上了谢危行的手腕,将他的双手死死锁住。 谢危行愣了一下,没用玄术,双手试着单纯挣了一下,阴影充满恶意地更牢固了。 被控制住的感觉相当新奇,他顿时觉得有点好玩。 倘若镇异司或者别的人来看,一定会大惊失色——大国师被大鬼禁锢住,这还是第一次。 挽戈冷冷道:“你一天不解开术法,我也一天不会解开这个影子。” “你哪也别想去了,好好活着吧。” 谢危行眼皮难得跳了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 一刻钟后,国师府里,被囚禁起来的大国师,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玩火自焚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115章 挽戈的囚禁,确实是认真的。 她本来就很不满,根本不打算留手,把此人关进国师府的寝屋后,也不想理他,她自己亲自严肃看守。 谢危行琢磨了一下,没琢磨出来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哄人。 他索性乐得清闲,正好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不去镇异司。反正他被关着,挽戈也会看守着——他没事干,还可以逗人玩。 不过,兴许是诡境的出现有一定周期,几乎就在这几日,各地的诡境似乎隐隐在增多。 这点,挽戈是从镇异司每日送过来的呈文数目上知道的。 “……谢危行!” 谢危行又开始十天半个月不去镇异司,事情就全落到了陆问津头上。后者惨遭折磨,气急败坏,几乎在传音符里破口大骂。 虽然最高指挥使确实没有必要亲力亲为每个诡境——但是也不能完全消失,只远程指手画脚吧! 要美人不管江山的玩意! 谢危行才不管他这那的,丝毫不在乎,悠闲地接受囚禁。 然而,挽戈对谢危行这种相当听话的行为,不知道为什么,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对劲,直觉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计划什么更坏的事。 她知道谢危行从来找乐子也总是有自己的分寸,不可能对镇异司完全置身事外。 更何况,她也知道,对于她用阴影的束缚,这人不可能全然无还手之力。如果他真的想避开,一定会有办法。 第三日的时候,挽戈终于不想再猜了。 她推开书房门,才看见谢危行正懒洋洋地坐在案前,在摊开的纸上写着什么。 他一手支着下颌,姿态相当散漫,分明有在思考,但是写得相当快。 阴影的禁锢根本不影响他写字。 挽戈在门口顿了一瞬,才径直走近。她相当直白:“你在等什么。” 谢危行停了笔,装听不懂:“嗯?” 挽戈漆黑的眼眸盯着他,自己很不爽。 “你解开术法,我也解开。”她很不高兴地重申了一遍。 宣王府分明还在盯着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手。这人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 “不要。”谢危行还是理直气壮。 挽戈很不友好地盯着他:“我不想一直消耗你。” 谢危行瞧了下挽戈不善的眼神,没由来觉得相当好玩。 “鬼王殿下也太看不起本座了,”他忍住了笑,一本正经,“这真的只是小术法。” 他这话太正常。挽戈盯了他半晌,她自己都犹疑了片刻是不是她自己想错了。 她思索了一瞬,忽然上前,毫无预兆出手,径直扣向谢危行的左手。 那其实是显而易见的试探。 然而谢危行完全没有躲,反而相当坦然地任由她抓住检查。 挽戈皱了皱眉,她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指腹下的脉搏沉稳有力,而掌心还是一如既往滚烫。 ——起码摸上去是这样。 她正要松手,却察觉到谢危行的指尖很轻动了下,顺手在她手心勾了下,相当不安分。 挽戈:“……” 她漆黑的眼眸盯住谢危行,谢危行却假装什么都没干,也无辜地瞧向她,眼底带了一线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息后,挽戈径直甩开他的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临出门时,砰地将门摔上。 谢危行自己一个人,终于肩头抖动起来,只剩下忍不住的无声的笑。 挽戈无法说服谢危行,也不想理他了,这样的日子居然又过了几日。 她起先还是理都不理谢危行,后面总觉得这人一定是有什么谋算,因此又决定亲力亲为,还是跟着他。 他在书房,她也去书房。 谢危行对此乐意之至。 期间,神鬼阁的人倒是时常有来。 不止之前的槐序,布团鬼居然也来了京城。 布团鬼披着张人皮,在神鬼阁扮演执刑堂堂主,居然扮演得风生水起。 他一进门,见了挽戈,就眼泪汪汪。 “……恩公!太想念您了呜呜呜,您什么时候回山……” 布团鬼几乎要扑到挽戈身上,泣涕横流,被她沉默地后退一步,礼貌性谢绝了。 但是,当看见书房里那个悠闲靠在椅背上的年轻人时——这个年轻人双手都被影子牢牢禁锢住,只似笑非笑冲他投来一眼。 布团鬼骤然卡壳了,如遭雷劈。 大国师被囚禁在国师府里了!不不不不不,不是,大国师被鬼王囚禁在了他自己的国师府里?! 布团鬼大惊失色,怎么都觉得这看上去是在倒反天罡。 他僵硬了一下,觉得这种情况根本不是他能掺和的,当即做出决定就要离开,先跑路再说。 然而他直接被挽戈拎住了。 挽戈有点不耐,但能忍住:“你来有什么事吗。” 布团鬼没逃跑成功,哭唧唧只好留下来。 他来京的确有事——或者说,事关神鬼阁 执刑堂。 先前羊府诡境的出现,与前任执刑堂堂主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又和宣王府隐隐有所联系。关于这点,挽戈当时杀了羊忞时,就已经知道。 前任执刑堂堂主,虽然已经死干净了,但是他死后的事并没有处理干净。 布团鬼从执刑堂的来往信件里面,翻出来前任堂主的宝贵遗产。 他得意洋洋,向挽戈展示他的发现:“恩公请看!这可是在那老东西暗格里搜到的,他们的人还没来得及销毁!” 那是一张空白的信纸,倘若普通人来看,绝对看不出异常,只会觉得是白纸而已。 然而布团鬼可不是人。 布团鬼的鬼眼,完全能看出信件上用阴气书写的内容。他还想朗读一遍,来展示发现,但是还没开始读,手中一空,信件已经被挽戈顺手取过了。 这会儿,他才意识到挽戈现在也能看见,完全不需要他。 布团鬼不被需要,立即蔫耷耷起来。 信件其实很长,而且语言相当晦涩,即使是能读懂阴文,也比较难以理解。 挽戈花了将近一刻才读完。 她看向谢危行,眼底暗色一深,直接道出了她的判断:“……宣王府在京中豢养阴兵。” 这是陈述句。 她顿了顿,补上了一句猜测:“……规模应该不小。” 能让执刑堂前任堂主用这种方式记录,而且秘密藏起来的东西,大概率不会是小打小闹。 谢危行听见了,略微扬眉,看上去并不意外:“我知道。” 挽戈愣了下,才后知后觉从此人的毫不意外中察觉到一点线索。 她骤然想起那日在京中见完宣王世子后、她闯入的那片鬼地,忽然间完全明白了。 羊祁能把那种鬼地当成自家后花园一样,公然把顺天府尹掳入其中谈判。 而谢危行作为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即使自己进入了京城中的这种地方,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意外或者惊讶,那只能说明…… “镇异司早就察觉了宣王府的事情,”挽戈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不尽早处理?” 她有点不是很能理解朝廷的作风,更一时间不是很理解谢危行在做什么——宣王府对他的杀意分明都已经摆在明面了,为什么还不当一回事。 放任不管,不是养虎为患吗? 谢危行分明看穿了她的疑惑和不满,乐了下,径直承认了:“就是在养虎为患。” 挽戈:“?” “因为本座是个拥兵自重的混蛋。”谢危行向后仰靠在椅子上,坐姿相当随意,带了点笑,分明又在信口开河。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41节 “养寇自重——按照别人弹劾我的说法,诡境越大,这世道鬼越多,镇异司的权柄越大,不是吗?” 挽戈愣了下,想了想,直觉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我觉得你不是这种人。” 不是这种人吗? 谢危行更乐了,被挽戈沉沉的目光盯着,他顿了片刻,决定含混到底:“那鬼王殿下看走眼了,本座就是这种人。” 挽戈不想理他,但还是很坚持:“你有其他原因。” “没有。” “有。” 谢危行心情很好,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好吧,那就有。” 挽戈隐隐约约有个猜测。 她想了想,已经做出了判断:“你在算计着利用宣王府的力量……他们养的东西。” “听上去很有道理。” 谢危行没承认,眼底明亮的笑意注视着挽戈。 他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分明被阴影禁锢着,依旧能懒洋洋枕在脑后。 挽戈又想了想,很不高兴:“不过,你怎么知道宣王府养的东西,会用来对付别人,而不是对付你?” 她当然还记得那日羊祁笃定的计划。 “天机不可泄露,”谢危行故意装的神秘,“你再猜猜。” 挽戈没什么线索,懒得再猜了,总觉得这人在拿他自己的命开玩笑,更加不高兴了。 然而这样还没过几天,事情就来了。 宣王府居然送信给神鬼阁,设百家宴,要请神鬼阁这位新任的掌门。 邀请信是槐序亲自登门拿给挽戈的。 槐序顶着死鱼眼,盯着挽戈,还有些忧心忡忡:“他们还送了礼物。” 她肯定地补充道:“……厚礼。” 挽戈莫名其妙,她自认为自己和宣王府并没有什么关系,无论什么借口也不至于邀请她上门。 她想了想,道:“礼物退回去。” 槐序神情难得有点微妙。 她站在书房门口和挽戈说着话,不自觉扫了眼书房里面的年轻人,回想起来宣王府的礼物,相当难以言喻起来。 片刻后,她才道:“有点难退。” 主要是,礼物不是很愿意回去。 挽戈更莫名其妙:“那卖掉,折成银两还给宣王府。神鬼阁不缺他们那点东西,我也懒得给他们回礼。” “恐怕,也……卖不掉。” 卖不掉? 挽戈心想,宣王府这是把神鬼阁当垃圾桶,给她找麻烦来了。 她退了一步:“那收下当宣王府进贡的。能找到一样的东西就送回礼,找不到就算了。” 槐序神情更微妙了,相当难以启齿。 ……要让她怎么和挽戈解释,宣王府给这位新任的神鬼阁掌门,送了十几个美艳绝伦的男鬼呢? ----------------------- 作者有话说:显然没写完……滑跪了,希望明天能补回来昨天请假的更新吧qaq 第116章 槐序不知道怎么解释,索性不解释了,准备把事情搁置。 显然,宣王府的送礼思路是十分清晰的——人所求的,无非钱、权、色。 神鬼阁掌门,钱和权都不缺。而不净山山门太远,清修太苦,送点美色很正常。 而这种清晰的思路……不止宣王府有。 那日,随挽戈意外进入京城的那片鬼地之后,鬼军师就好像一条狗找到了温馨的家一样。 他平时也不在挽戈身边晃荡了,没事就天天钻到那片鬼地里。 一段时间下来,鬼军师在这个京城的反面,居然混得风生水起。 鬼军师自认为是鬼王麾下最重要的一位心腹,因此非常自然地狐假虎威。 他虽然不是大鬼,但位阶也不算低,起码能震慑得住一众小鬼,因此的确能唬得住人……唬得住鬼。 在此期间,鬼军师也搜罗了很多信息。 诸如这片鬼地之主、也就是最大的那个大鬼,虽然几乎从不在鬼地现身,但能打听出应该是宣王府出身。 然而,鬼军师并不在乎,只觉得这些信息实在太无聊。 这片鬼地,不管之前是谁的,总之将来一定会属于他的王上! 鬼军师野心勃勃。 很不幸,宣王府的人来这里搜罗男宠进贡的时候,鬼军师在场。 当时误入现场的鬼军师还不明所以,只想着来凑热闹。 就这样,王府检验的鬼官的手,滑腻腻地在抚过一众美艳男鬼的脸庞后,在格格不入的鬼军师这里,停下了。 “什么玩意?”鬼官后退一步,似乎被恶心到了,“不行。” 不行?什么不行?鬼军师勃然大怒。 可惜他没有发作的机会。 因为下一刻—— 鬼官轻描淡写:“赶出去。” “长得这么平平无奇的东西,不配进贡给那位鬼王大人。” 一众兵将上前,把鬼军师赶走了。 被赶走的鬼军师,气急败坏,无能狂怒,受到侮辱的同时,也受到了启发。 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批男宠是进贡给谁的,但是无论如何,后宫的数量,是每个王的颜面。 每个情人都是王的翅膀。 翅膀足够多,才能一统天下鬼地。 鬼军师立即重操旧业,发誓绝对不能让他的王上输给那个未曾谋面的其他鬼王! 他激情澎湃地花了好几日,终于搜罗到新的美人、完成任务后,才从国师府的阴影里艰难地钻出来。 这会儿已经是那一日的黄昏。国师府的书房里,昏黄的日光被窗棂切成几块。 谢危行在挽戈对面,坐姿相当散漫。 他手里捏着一卷明黄的密令,正随手借着灯盏的火焰,烧成灰烬。 他语气的确很轻松,可惜说出来的话却并没有那么轻松:“云州出了一点事,天子让我明日动身。” 挽戈早有预料,谢危行不可能一直闭门不出。 她皱了皱眉:“什么事。” “秘密,”谢危行竖起修长的食指,神秘兮兮摇了摇,“这可不能说。” “……不过,我会在明日离开前,把术法解开。” ——谢危行居然主动退一步。 言下之意,他同意了交易。她解开影子,他也解开术法。 挽戈多日以来的目的,显然已经达成了。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松口,反而径直道:“我和你一起去。” “那可不行。” “为什么?” “天子密令,”谢危行重复了一遍,相当坦然道,“鬼王殿下也不想本座被扣上公然抗命的罪名吧。” 挽戈盯着谢危行,沉默了片刻。 宣王府的邀请,时间已经将近。而谢危行正好这时接到密令,要前往云州——太巧了。 云州远离中土,路途遥远,如果要设杀局,那无疑是最好的埋骨地。 “……你也知道,宣王府一定会对你出手。”她很直白。 “是啊,好大一个局,”谢危行毫无被追杀的自觉,“不过,本座肯定会是赢的那个。” ——这人明知死局,还敢独身涉险。 挽戈略微垂眸,灯火已经照不到她的眼底,只有看不清的暗色。 在她对面,谢危行其实已经看见了她的神情,但他只弯了弯眉眼。 偌大的书房里,两个人各怀鬼胎。 鬼军师其实在门外的时候,就已经隐隐约约直觉里面的气氛微妙。不过,他一贯没那么能读懂人类的眼色,因此径直闯了进来。 他身后甚至还蔚为大观,带了一串影子。 那可是他这几日的成果,精挑细选的男鬼!鬼军师得意洋洋,只觉得他这次进贡的美人,比上次要好太多,绝对能讨人欢心。 “王上!”鬼军师喜气洋洋,“属下为您寻来了……” 他话只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刻,鬼军师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闯入了一个诡异的氛围。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42节 ——他同时对上了挽戈沉默的目光,以及谢危行似笑非笑的注视。 一时居然有几息的死寂。 挽戈之前就知道鬼军师的鬼脑子憋不出什么好屁。这几日这家伙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还觉得意外的安静。 没有想过鬼军师居然会给她准备这么大一个……惊喜。 谢危行当然也注意到了那批男鬼,视线转了一圈,最终偏头冲挽戈,声音里带了点揶揄: “这是……” 他玩笑的话语,直接被挽戈冰凉的掌心眼疾手快捂住了。 谢危行一愣。 “跟我没关系,”挽戈面无表情,语速很快,“你喜欢就送你了。” 谢危行被捂住嘴,只露出眼眸,相当配合地眨了下眼,带了点含糊不清的闷笑,说不清是信了没信。 挽戈心烦意乱,不是很想解释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只想快速抽身离开。 她心念一动,解开了禁锢。几日以来缠绕在谢危行双手上的影子霎时褪去,重新流回地面的阴影之中。 挽戈最后冷冷道:“记住你的承诺。” ——解开他的那个术法。 谢危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挽戈已经转身径直离开了书房。 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书房里,现在居然只剩下谢危行和鬼军师,以及一众“美人”。 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 鬼军师来的时候还兴致勃勃想邀功,现在看挽戈掉头离开,还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而等他反应过来,他居然被留下来和这个年轻人独处的时候,这时已经晚了。 鬼军师浑身一僵。 这会儿,他看见那个年轻人终于从散漫的坐姿中站了起来。 他分明还带着同样的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鬼军师觉得这人似乎比刚才挽戈在场时候,更危险一些。 不对。 更危险得多。 鬼军师霎时汗毛倒竖。 他几乎就要夺门而逃,但是已经不可能。因为他忽然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间屋子里,门完全消失不见了。 见鬼,到底谁是鬼! “大,大人……”鬼军师抖如筛糠。 谢危行这会儿终于彻底不装了,眼底的笑意退了下去,只剩下冷冷的注视。 分明是平静审视的目光,但是被审视的鬼军师哆哆嗦嗦:“我,小的……小的……” 鬼军师之前就知道这年轻人长得好看,但相当危险。 然而他之前并没有这样单独直面过,直到现在,他才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压迫力的恐怖。 谢危行已经站了起来,右眼金影骤然大盛。 他懒洋洋地转了转手腕,只是不紧不慢地抬步走向鬼军师,可这足以让后者肝胆欲裂。 鬼军师根本控制不住膝盖的软,他本能一步步后退,最后退到了墙上,已经退无可退了,吓得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了。 “不是,大人,大人我错了!” 鬼军师哭丧的脸都做不出来了:“小的,小的错了!小的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这会儿,谢危行已经到了鬼军师面前。 他站着的时候,身量很高,修长的身影居高临下俯视着鬼军师,把鬼军师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硬生生截断。 鬼军师心里一空,脊背发凉,只觉得比见大鬼还恐怖。 他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从前那种锋芒的若有若无,分明只是这人装的。 这人根本不收敛的时候,完全就是……完全就是…… 鬼军师没想出后面的比喻,或者说没来得及。 他最后只记得那个年轻人很轻、但具有警告意味的声音:“以后啊……长点脑子。” 屋子被阵法隔音得很好,外面没人能听清里面的动静。倘若能听到的话,恐怕也没人想听。 而等到门被从里面再次打开的时候,谢危行神色如常。 他懒洋洋抬手,将那串挂了铜钱的黑绳重新在腕骨上 绕好,重新收敛回了平日散漫随意的模样。 鬼军师不成人形,但起码捡了一点命,哆哆嗦嗦就差喊恩人了。 ……至于屋子里方才鬼军师带进来那批男鬼,显然并没有人知道去哪里了。 谢危行并没有离开,他很笃定挽戈一定会回来。 那完全是各怀鬼胎、心照不宣的后续。 果然,一刻钟后,门外果然传来了脚步声,挽戈去而复返。 挽戈推门进来的时候,其实神情还有一点不自在,毕竟鬼军师做的事,实在有点难以言喻。 不过,她并没有把那点不自在表现出来。 挽戈顺手将东西搁到案上,言简意赅:“为你饯行。” ----------------------- 作者有话说:显然还是没写完补更的……明天一定一定,躺下了tat 第117章 挽戈带来的是一坛酒,以及两只酒盏。 酒是神鬼阁的人从不净山带过来的。 兴许是因为年久,泥封都有些陈旧。不过酒水倒入盏中的时候,倒是清亮透明,酒气很烈。 好酒。 谢危行单手支着脑袋,视线有片刻落在那盏被推给他的酒上。 他乐了下,略微偏头,带了点笑意:“少阁主打算灌醉本座吗。” ——真是的,谁想灌醉谁。 谢危行之前上元夜的时候,就知道挽戈酒量不怎么好。后面去不净山为她过生辰,他还特意带的清酒。 没想到这回居然是挽戈主动带的烈酒,似乎很反常。 “没有,”挽戈冷声否认了,“饯行酒,我陪你喝。” 谢危行并没有深究,神色也不变,还是笑。 他伸手举起酒盏:“恭敬不如从命。” 碰杯的声音,哐啷。 酒液入喉,辛辣灼热。酒盏见底,然后被斟满。 接着又见底,来来回回数次。 挽戈盯着谢危行饮下酒,她自己也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 她当然知道自己酒量并不好,所以她相当冷静地计算着那个量,完全是极力保持的绝对清醒。 谁也没有怎么说话。 这其实不太像饯行,更像无声的对峙。 不过,谢危行最终先打破了这份安静。 谢危行伸手撑住侧脸,眼睫投下的阴影比平日更深一些。 他伸手把空盏放回案上,分明是很清脆的一声,在他耳中其实也迟缓了几分。 “……好酒。” 谢危行很轻地笑了一声,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是似乎带了一点罕见的拖沓:“果然是不净山的陈酿,劲头比宫廷御酒还足啊。” 挽戈没有直视他,也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又给两个空盏斟满。 酒液漫过杯沿。她其实也有一点醉意,虽然控制得很好,但是斟酒时那点醉意让她还是洒了几滴在案几上,洇出一片深痕。 谢危行这回并没有接过酒盏。 他不知道哪里变出了个东西,随意放于案上,推到了挽戈面前。 ——一枚印信。 挽戈愣了下,片刻后才看出来,这居然是一枚私印。 不同于镇异司最高指挥使的令牌,这显然是谢危行自己的信物。 挽戈视线停了一瞬,冷冷问:“你要做什么。” “送你玩啊。”谢危行尾音拖得很长,似乎真有了困意。 “本座坐这个位置这么多年,虽然混蛋了些,在天下还是有点自己的势力的……” “再说了,还有些什么私库、产业之类的,放着也是放着,我也懒得打理……” 挽戈才不接。 但是下一刻,谢危行已经伸手把那私印塞进了挽戈手里,不容拒绝地合拢她的手指。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43节 “……你不想要,就打水漂玩吧。” 掌心里那枚私印分明是冰凉的,但是还带了一点这人刚才碰过的温热。 挽戈指尖一紧,最终没有再推回去。 看见她收下了,谢危行无声笑了一下,然后才又抽出一封信,递给挽戈。 信封很薄,封口连火漆都没有,只是随意折着。 挽戈下意识就要拆开,却被谢危行眼疾手快按住了:“哎,现在不许看。” 谢危行略微前倾,盯着挽戈漆黑安静的眼眸,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兮兮的。 “这可是秘密,本座特意算好了,等……等你觉得可以打开的时候,再打开。” 挽戈瞳孔很轻微一缩,但是很快恢复如常。 她出乎意料,并没有说别的话,只平静接下了这封信:“我收下了。” 谢危行冲挽戈眨眨眼,声音相当愉快:“等那时候,你一定会夸我算无遗策的。” 算无遗策什么? 挽戈并没有反驳,她知道反驳也没有用。这人总是很有自己的想法,供奉院出身的人,真是一脉相承的啊。 不过,她心想,她也很有自己的想法。 将东西都送出去后,谢危行才重新举起酒盏。 灯火下他眼尾分明有点罕见的红,但是眼眸相当明亮:“祝我此行顺遂吧,少阁主。” 挽戈没有拒绝,举盏碰杯:“祝你此行顺遂。” 那坛酒终于见底了。 挽戈其实还难得保持着冷静,她很少这么清醒过,特别是在饮酒时。然而她自己知道,这时候必须保持清醒。 她其实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谢危行原本还支着侧脸的手肘,忽然很轻地滑了一下。 谢危行缓慢眨了一下眼,像是困了。 “少阁主,”他视线其实有点涣散,不过不影响声音还是平时那样懒散,只是很含糊,“这酒太烈了……下次带个甜的吧。” 挽戈并没有去扶他,一动不动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如果你下次想的话。” 她看着他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她又坐了片刻,才伸手去取过谢危行手里的空盏。 他握杯的手失去了依凭,自然垂下。 挽戈站了起来,收好了那封信和私印。 也许是被窗缝里涌进来的那点夜风吹的,她明明也饮了不少酒,但是意识非常清醒。 她最后回头看了谢危行一眼。 年轻的国师安静靠在椅上,披风遮住了半身,看上去毫无防备。 没由来的,她隐隐约约想。 ……真的吗? 。 三日后,云州府君台,夜雨将停未停。 云州不过边陲小城,云州府君其实没有想过,宣王府会派人来这里。 “先走了。” 羊祁扔下酒杯,甩开几乎要缠在他身上的舞女,转身离开。 他身后,府君战战兢兢,几乎就要跪下来给他磕头了。 “哎哎哎!羊少主,这……您今日,心情不佳啊,都是款待不周……” 府君只觉得这几日云州真是倒大霉了。先是宣王府派人来,不知道在做什么,然后又收到告知,说大国师今夜将至。 他并不了解具体实情,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已经隐约预感到,自己这小城似乎被卷入了一场诡谲的阴谋之中。 羊祁懒得听府君巴结的话语,直接推辞了今晚的宴会。 ——就是今晚。 羊祁背上刀,径直出了府君台,最后登上了城楼。 城楼之下,其实有忽明忽灭的影子,不过在他登上城楼后,都蛰伏起来了,等着最后的一声令下。 一切当然已经布置就绪。 克制玄门的禁制、巨大的阵法、满城的死士…… 羊祁知道,自己今晚就可以收下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国师的人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无端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是一切分明都在计划之中。 沿路上关卡的人确认了,谢危行并没有抗命,的确如他们所料的一样,独赴云州,且按照速度,今夜将至。 而京城那边,宣王府也传来了密报,那位神鬼阁新任掌门,同意了赴宴,近日也仍留在京城中。 ……到底哪里不对劲呢? 羊祁又想了下,唯一能让他明确感到异常的,就是神鬼阁在云州的势力,近来似乎行动有些频繁。 但是这分明是有理由的,毕竟云州近日的确出了一个诡境。 ……又到底是哪里会出现问题呢? 羊祁想不明白,就不去想那么多了。 他解开披风,扔到一旁,露出鼓起的肌肉,然后重新拿起重刀。 羊祁本来在武道上就算得上是天之骄子,而在宣王府灵物的提升下,他早已确认,现在他确实是天下武道数一数二的人。 杀一个深陷阵法、玄术被克制的大国师,应该易如反掌。 他这样想的时候,终于在城楼之上,看见夜幕尽头的,有一 个孤身策马而来的黑衣身影。 来了。 雨丝飘摇,那人披着深黑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面容,纵马看不清具体身形。最终在城门勒马停驻,翻身下马。 羊祁其实是有片刻的疑惑的——他觉得身形不太对。 但是城门的守卫已经接过那人递过的信物,验明了身份,遥遥冲城门楼上的羊祁做了一个手势。 ……就是现在。 羊祁不再多想,从数十丈高的城楼一跃而下,重刀裹挟着近乎恐怖的巨力,撕裂雨幕,悍然劈向那个身影! 与此同时,早已布下的克制玄门的大阵也开了,地面上无数繁复的纹路骤然大亮,整座城门关一震。 ——羊祁这一刀太快了,完全是奔着一击必杀去的。 然而,那个身影却更快。 那人几乎在刀锋将至的前一刻,就恰到好处地身形一侧,极其准确地避开了这必杀的一击。 重刀的刀锋擦着那人肩侧掠过,硬生生劈入了城门前的砖石地面。 石板当场崩裂,碎石迸射,伴随着劲风,将那人斗篷的兜帽掀落,露出了一张面容。 一张羊祁死也不会忘记的面容。 羊祁瞳孔剧烈一缩,完全僵住了,过了好几息,才开口:“……怎么是你。” 挽戈当然看清了这里的布置。 地面专门布置的克制玄门的大阵,满城隐隐成合围之势的死士。 但这对于她来说,其实都不算什么。 “是我,”她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反问,“你好像很惊讶。” 羊祁在这么短暂的瞬间,已经反应过来了。 他们被耍了! 无论为什么,不管是这两人站到一起在同谋,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既然这位新任的神鬼阁掌门在云州,也就意味着,谢危行很可能还留在京城之内。 那宣王府的布置…… 他几乎当机立断就要去给宣王府传信,但是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挽戈神色平平道:“听说你觉得自己是武道上的……天下第一。” “——那现在,我们来试试看吧。” 从挽戈身下的地面开始,巨大的影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无声蔓延开,很快就将那闪烁着光芒的大阵扑灭。 与此同时,她终于抽出了镇灵刀。 。 宣王府的百家宴,设在京外一处山庄,时间是入夜。 宣王世子相当有自信,那位神鬼阁的新任掌门会来赴宴。毕竟他可是给出了足够的态度与厚礼。 那日宣王世子在酒楼里碰见挽戈,虽然不欢而散,但是他还是认为,那兴许只是她心情不好而已。 不管怎么样,良禽择木而栖,这总是对的。 他相信自己的话肯定能打动挽戈,她没有必要和一个将来迟早完蛋的人站在一起。 因此,最终在山庄前厅,看见一行人踏入山庄的时候,宣王世子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意。 在一些侍从的簇拥随行下,那位年轻的神鬼阁掌门如同众星捧月。她今日戴着一张银白面具,遮去了大半容貌,看不清神情。 不过看身量和气度,看上去确实是宣王世子上次在酒楼上见过的那个年轻姑娘无疑。 “久仰少阁主大名,”宣王世子拱手行了一礼,“真是蓬荜生辉啊。” 按照常理,对方应该答复诸如“世子客气了”之类的虚以委蛇的话。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44节 但是宣王世子看见,这个年轻的神鬼阁掌门,似乎打量了一下这山庄前厅布置,相当矜贵地点了下头。 她并没有按正常礼仪答复,而是给出了一个肯定的评价:“的确。” 言下之意——这破地方的确是蓬荜。 宣王世子一噎:“……” 这可以说是相当没礼貌了。 宣王世子知道神鬼阁的人都是一帮疯子,江湖之人不拘小节,礼仪什么的没那么讲究。 但是他分明上次见到挽戈的时候,她还不是这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这位神鬼阁掌门,总给宣王世子一种很奇怪的、截然不同的感觉。 ……也许是错觉。 可能是跟谢危行学的。 不管怎么说,宣王世子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没找出什么的破绽。 况且,如果不出意外,按照这个时间,谢危行应该已经到了云州,死在了他们的布置之下。 这样想着,宣王世子安心了一些。 百家宴这样称呼,的确也是百家。 宣王府邀请了诸多大世家的家主或话事人来赴宴。放眼偌大的王朝,也只有宣王府这样的天潢贵胄,能做到让这么多显贵齐聚一堂。 宣王府的山庄临溪,廊腰缦回,灯火一线铺到中厅,厅内宴会相当盛大,金杯玉盏,珍馐罗列。 丝竹之声靡靡,几乎掩盖了山庄外寂静得有些过分的风声。 人头攒动,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气氛看着热络,但底下暗流涌动。 在座的都算是京中乃至王朝最显贵的一批人,各个都是人精,自然感受到了一点不同寻常。 一直只有宣王世子——这宣王,可没有露面。 终于,有一个人借着敬酒的名义,试探开口:“世子爷,今日这百家宴如此盛大,怎么不见宣王殿下的金面?” 这话一出,不少耳朵都竖起来了。 宣王世子并不慌乱,遥遥举杯一敬:“父王正在处理一些……一些麻烦,不过不用着急,诸位稍后就会知道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听的人也一头雾水。 这一开口,当即就又有人问:“哎呀,世子爷,这之前在请帖里写的,今日有大事要宣布,这又是什么呢?这总该透个底吧。” 宣王世子照旧笑而不语:“不急,酒还未尽兴,大事自然要留到最后压轴。” 他卖关子,听的人也扫兴。 然而,宣王世子总觉得有点隐隐约约的不好的感觉,但是目前来看,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他顺眼扫向那个年轻的神鬼阁掌门的方向,看见那人端坐如松,一切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请挽戈来,确实主要是为了引离谢危行。而请来这个宴会的原因,却只是顺手的事。 除此之外,他也并非傻子,不是没有做好最坏情况下,挽戈如果发难,宣王府的人就会对她出手的准备。 在座的都是显贵,也大多是人精,见宣王世子不说,也没人多问,只等着他之后宣布。 然而,这太平的盛宴,甚至没能撑过一个时辰。 一声凄厉的惊呼骤然打断了丝竹之声:“家主!家主!大事不好了——” 中厅门口,一个显然是出身某个世家的人浑身带血进来,显然是从京中一路狂奔而来。 那位家主愕然沉声:“什么事?” 带血的人喘着粗气:“有……有……刀兵四起,好像是有阴兵进京……京里乱了……!” 满座哗然。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事,在座的大部分人都惊愕地站了起来。 这诸多世家的主要掌权人,可都在这里,不在京城!在这时候,京里出事—— 当即有人就想离开,脚步声已起:“世子爷,我等先……” 这会儿,宣王世子终于放下酒盏,笑意一敛。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宣王府的府兵已经明白了意思,轰然之间,中厅的门闩已经落下,所有出口尽被封锁。 分明是不让任何人走的意思! “今日谁也不用走……” 宣王世子目光扫过下面如同惊弓之鸟的众人,终于图穷匕见:“——诸位,这便是我要说的大事。” 下面没有人敢说话。这会儿,几乎所有人都已经猜到了事情。 那进京作乱的阴兵,毫无疑问,就是宣王府的手笔! 宣王世子算了一下时间, 觉得差不多了。 他还算信任羊祁的实力,这会儿,云州的事情应该已经结束。 宣王世子轻描淡写开口:“诸位应该已经知道,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已去云州……” 这事其实很多人都知道。 虽然是天子密令,但是镇异司最高指挥使轻易不出京。这次出京,不少人都在揣测缘由。 宣王世子如愿以偿看见了众人思索的目光,他笑了下,抛出了下一个炸弹:“——他已经死了。” 他当然不需要遮掩阴谋,因为下一刻他就进一步宣布了更大的消息: “谢危行已死在云州,如今镇异司群龙无首。我父王顺应天命,借阴兵入京清君侧,扶天下于正轨。” “……诸位今日只要安安稳稳留在这里,不出去添乱。明日之后,便是从龙之功的功臣。” 宣王世子最后哼了一声:“谁有异议?” 剩下的威胁不必多说,厅外寒光凛凛的刀兵已经说明了一切。 没人敢说话,片刻后,站起来的人纷纷坐了下去。 这其实是相当理智的判断——的确,如同宣王世子所说,他们留在这里,若是宣王赢了,那便是顺应天命,而若是当今那位赢了,他们也是被宣王挟持的而已。 无论如何都不亏。 然而,在站着的人都坐下去后,忽然有个人,从坐着的状态站了起来。 那太格格不入了。 众人见过找死的,没见过这么敢为人先地找死的,一时间非常新鲜。 目光看去,才发现站起来的,居然是那位从宴席开始就一直没说话、戴着面具的神鬼阁新任掌门。 宣王世子也一愣,下一刻他就听见了声音:“我有异议。” 声音是他熟悉的那个年轻姑娘的。 宣王世子眼皮一跳,但是并没有太惊慌。 他早就料到这个神鬼阁的新任掌门,或许是一个变数,既然敢请来,自然也是做了准备的——这里里外外埋伏的高手,谈不上将对方拿下,拖两个时辰或许没问题,到时候大势已定。 不过,宣王世子还是觉得,能不走到那步,肯定是最好的,他也不想与神鬼阁为敌。 因此,他只是带了点警告问:“少阁主,有什么事吗?” 他看见那个神鬼阁掌门站着朝他看过来,面具之下看不清神情,不过隐隐约约似乎笑了一声。 年轻女声悠悠道:“世子刚才说……谢危行死了。” 那个声音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下一刻,那人散漫地伸了个懒腰,转瞬之间,骨架拔高,变成了修长的青年身形。 那人摘下面具,重新回到了懒洋洋的声音:“——那本座是谁啊。” 四下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整个宴厅的嘈杂议论声轰然炸开。 那喧哗比方才更大,没人能具体听得清任何一句对话,太吵了。 然而这种喧哗只停留了几息,谁也看不清那个年轻人是怎么出手的,所有人只觉得喉咙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任何话。 是禁言术。 厅内重归死寂。 宣王世子完全和见了鬼一样,在谢危行摘下面具那一刻,他就已经猛然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翻了酒盏被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谢危行,你……” 宣王世子不是傻子,反应非常快,当即意识到了,破局之法只有唯一一个。 他厉声下令:“来人,都来人,杀了他,不惜一切代价!” 就算谢危行没有死在云州,也要真的死在这里! 厅外的府兵听见了命令,纷纷拔刀,就要涌入厅中。 然而,还没等他们进来,山庄外面忽然传来了更大的喧嚣声。 刀兵相接的铿锵声,惨叫声,乱成一片。 宣王世子脸色骤变,这几乎不用他问,他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 谢危行相当有闲心,侧头冲宣王世子笑了下:“世子有准备,本座还能闲着吗。” 刀兵相接的声音持续了将近一刻,然后厅门才被从外面向里推开。 进来的人,居然是卫五。 他披着玄甲,手里的刀还滴着血,冲谢危行行了一礼:“回禀指挥使,山庄内外已经清理干净。” 宣王世子面色如土,知道一切都完了。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45节 完全的慌乱之下,他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桌子,猛然抬眼,看见那个年轻人不紧不慢朝他走来。 他退无可退,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点恶毒。 “谢危行!”宣王世子死死盯着他,像要把这人看穿,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你要杀了我,杀了宣王府吗……你想替天子清理门户?哈哈,你猜,上面那位为什么派你去云州?” 分明是诛心之言,说的也的确是真的,毕竟那个死局能做成,离不开天子那道密令的帮助。 那算是宣王世子临死前的一点真话了,虽然是出于想拉对方做垫背的目的。 “哈哈,你们供奉院,满门都是傻子,哈哈哈哈!” “你们想彻底解决诡境根源,甚至天真地以为入朝弄权、掌管镇异司,就能借朝廷的力量达到目的……不会以为龙椅上的人和你们一条心吧?” 宣王世子舔了舔唇,摸到了袖子里的灵物,那是他最后逃生的倚仗。 这不影响他继续说话:“诡境真是个好东西,为什么你们就非要彻底解决它呢?哈哈,诡境有灵物,有力量,能给人长生,给人各种各样好处……” “你问问现在这里的世家,谁想从此抛弃府里的所有灵物,支持你们那种可笑的目标?” 厅内莫名其妙被提到的世家的人,没人敢掺和,全都低头当听不见。 这会儿,谢危行已经站到了宣王世子面前。 他当然听见了宣王世子临死前那些话,不过他并没有被影响,反而相当愉悦道:“世子爷这么害怕啊,不过,本座其实很感谢宣王府。” 宣王世子一愣。 “感谢宣王府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养阴兵,最后还这么懂事……主动替本座把刀对准了那位。” 宣王世子瞳孔一缩,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被彻彻底底耍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面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从一开始就想让他们宣王府和当今撕咬完后,去做那个黄雀! “你……”宣王世子气得牙齿都在打战,指着他,“你……” “而且,”谢危行忽然又继续道,“我还很感谢世子爷,帮我找到理由,把她引离京城。” 那个“她”,宣王世子忽然意识到了,应该是挽戈。 谢危行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毕竟很久之前,我就下定决心——我要走的这条路,绝对不会把她卷进来。” ----------------------- 作者有话说:下章应该就能正文完结。 第118章 终章 宫城深处,分明是雨夜,雨的声音却几乎听不见,被更多的嘈杂掩埋了。 养心殿内,重重明黄帷幔后面,天子已经听见了动静。 他开口问:“外面什么动静?” 殿内侍奉的小太监,其实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太监回头看了眼殿门口潮涌来的影子,匆忙答道:“回禀陛下,外头是有……” 他停顿了下——在短暂的瞬间,他在犹豫是叫“宣王”,还是叫“贼子”。 然而,他很快就无需犹豫了。 阴影之中,一只漆黑的手骤然从他脚底探出,猛然攥紧了他的脚踝。 小太监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瞬间倒地,死了。 嘎吱,嘎吱。 小太监被抽空得只剩一张皮了,与此同时,帷幔后面龙榻之上,苍老的声音不知道在对着什么,感叹起来。 “脑子真烂……” “……不过,这张皮真不错,真年轻啊。” 这会儿, 天子终于透过帷幔,看见殿门口出现了那道影子。 宣王。 “皇兄,”宣王行了个礼,“臣弟来给皇兄请安了。” 宣王年纪很难说小,与一百二十岁的天子相比,也不过年轻了几十岁。 不过同样的,在灵物的维持下,他的皮囊看上去还不算太衰老,也还没有到天子那种近乎诡异的程度。 天子听见了宣王的话,不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很平静地打量着对方。 “请安?”天子的声音慢悠悠的,“带这么多……东西,来给朕请安?” 宣王知道,既然已经走到这步,无需多废话了。 他挥手,那是动手的命令。顷刻之间,宣王身后列阵的无数阴兵已经呼啸着扑向了重重帷幔之后的龙榻! 这都是宣王府几十年堆命养出来的阴兵,每一具甲胄之中都塞了恶鬼。从宫外杀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势如破竹击败了金吾卫的防守。 因此宣王相当有信心。 然而,宣王并没有如愿看见天子的身影被撕碎。 咔嚓,咔嚓。 嘎吱。 他听见很难听的一些声音,而冲在最前面的黑影刚撞上帷幔,就消失了。 紧接着,那咀嚼声又近了一些,仿佛帷幔后面藏着的不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而是一张巨嘴。 宣王愣了一下,然后听见了天子苍老的声音:“皇弟,这就是你养的东西吗。” 天子有些感叹:“真是不行啊。” 什么东西抛出来了,哐当一声。宣王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头几个阴兵的甲胄残骸。 宣王后背发凉,厉喝一声:“装神弄鬼!全都给我上,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阴兵疯狂扑向龙榻,这一次的数目太多了,恶鬼嘶吼着,瞬间淹没了那一隅之地。 帷幔破碎。 混乱的撕咬声、骨骼碎裂声。 宣王死死盯着那团混乱的阴影,只听见了一声很奇怪的声音。 咕噜噜。 一颗还涌着血的脑袋,从堆叠的阴兵尸骸里滚了出来,一直滚到了宣王脚边。 宣王低头一看,头皮顿时发麻——那是一个脸皮青黑、双目紧闭的脑袋! 这是什么东西? 成了?还是没成? 宣王喘着气,然而,下一刻他就看见,混乱的阴兵忽然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四散崩飞。 最终,露出了龙榻之上那具可怖的躯壳。 明黄的寝衣之中,脖颈处居然有两个茬,其中一个断口血肉模糊,正冒着黑血——显然,刚刚滚落的那颗青黑脑袋,就是这里掉下来的。 如今,这脖子上只剩下一颗属于人皇的苍老头颅。 那颗仅剩的头颅,伸出了一截瘦骨嶙峋的舌头,舔了下嘴角溅到的黑血。 “皇弟,你真是大逆不道,竟敢弄坏朕的一颗脑袋……” 人皇的脑袋盯着宣王:“既然坏了一个,总得补上一个。” “你不是想做天子吗?来吧皇弟,到朕这里来。咱们兄弟二人,一同享这万世长生……” 从龙榻开始,阴影炸起迅速蔓延,顷刻之间,扑向宣王! ——他要吞了宣王。 宣王想逃,但是根本来不及了,想挥剑,只觉得手臂沉重。 完了。 不过下一刻,忽然之间,宣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红,耳边是风声。 视线颠倒,片刻后才扑通一下落地。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宣王看见了一具熟悉的躯体,脖子上面没有脑袋,正喷着血,一晃,继而软倒。 那是……他的身体。 宣王的脑袋重重砸在了地上,一直滚到了龙榻边。 天子也愣了下,没有想到就要吞到手的东西,居然被人截胡了,他眯了下眼。 雨夜的寒风夹杂着血腥气灌入殿内,年轻人身形修长挺拔,持剑而立,他手里的剑还在往下淌血——分明是宣王的血。 谢危行略微垂眸,并没有直视天子。 他单膝跪地,相当有礼貌地行了一礼:“逆党已除,臣救驾来迟。” 片刻的死寂。 龙榻之上,天子的视线落在谢危行身上,其实有一瞬的错愕,不过他神情却没有表现出来。 过了一会儿,天子终于夸奖一般,不阴不阳道:“……卿剑术不错啊。” 天子黑白分明的新鲜眼珠转了转,盯着谢危行还在滴血的剑尖,忽然沙哑笑了起来:“救驾有功,你想要什么赏赐?” 他看上去并不在乎谢危行杀了他的目标。 谢危行相当温和地笑了一下。 方才斩杀宣王的时候,他侧脸上其实溅了一点血迹,不过这会儿他略微低头,因此没人能看出来。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46节 “臣别无所求,只是……” 他话没说完,身形已经动了。那太快了,剑光撕裂夜色,径直劈向龙榻上那颗苍老的头颅。 天子瞳孔一缩,上身仰得几乎贴近龙榻,才险之又险避过这一击,激起的剑气却已经斩裂龙袍的肩头。 然而下一招已经来了。 谢危行手腕一转,剑势如影随形,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分明是在交手,他声音懒洋洋的,甚至还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接完了没有说完的话:“……只是想要陛下的命。” 龙榻被剑气撕成碎片。 天子新鲜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居然也沙哑地笑:“真不错。” “果然是百年一见的玄门天才……从来没人看出来过,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其实算是坦白了。 在承认的同时,天子骤然展开了诡境。下一息,养心殿地面瞬间浮起密密的黑纹,且迅速向外蔓延。 倘若殿外的人仰望天空的话,就会发现京城的夜幕变得极其诡异,已经是天字诡境之中。 ——天子就是天下最大的诡境境主。 谢危行并没有理会天子的疑问,他出招的速度极快,一手出剑,另一手已经将十几枚铜钱掷出,精准地钉入了殿四周的阵眼之中。 剑光与铜钱的金芒交织,居然硬生生在重重叠叠的阴影之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打的好算盘,让宣王先来消耗朕,然后做那个黄雀……” 谢危行剑尖已经将扑来的一团阴影斩成两半,径直冲声音的源头劈去。 “只不过,”天子的声音淡淡的,“你觉得,天下诸多诡境的最终之主,有那么容易杀吗?” “还是说——”天子的声音忽然逼近了,那是冷冷的质问。 “大国师希望与朕……同归于尽?” 谢危行反手一剑,天子身形一闪,堪堪避开。 那交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剑光与阴影碰撞,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天子的实力,甚至比天字诡境境主更强、强得更多,这是毫无疑问的——毕竟这位即使不是境主,也是活了一百二十年、无数灵物堆出的长生的怪物。 谢危行并没有说话,他右眼金影自始至终都大盛,亮得惊人并且没有收敛过。 剑气与鬼影在方寸之间碰撞了数十回,养心殿的梁柱早已在劲风中被崩断,瓦砾簌簌而下。 天子那颗新鲜的眼珠里,终于浮现了一丝忌惮。 他不知道这年轻人还要不要命,但是他还要命,他活了一百二十岁,可不是来和一个疯子玉石俱焚的! “谢危行!”天子的声音骤然一厉,有些急促,难得露出了一点劝诱的意味。 “朕知道那是你师门的愿望,可是现在供奉院还有什么人?只有你一个。你还这么年轻,为了供奉院一群死人的愿望,把命填进去,有意义吗?” “你现在退一步停手,朕还当你是大国师,你还是万人之上,享世代公卿……” 天子自认为是极具诱惑力的开价。 然而,他没有想到,谢危行似笑非笑,打断了天子的话:“你也知道只剩我一个人了啊。” “所以,到我死了为止,”他心平气和,“——不管能不能做到,这供奉院的愿望都算结束了。” 天子骤然一僵,随即勃然大怒。 他嗤笑:“冥顽不灵!” 他知道和这种固执的人根本不用再多说什么,既然不行,只剩下你死我活。 残垣断壁之中,阴影骤然爆发,汇聚成洪流铺天盖地向谢危行碾压而去。 那其实是天子倾尽全力的一击。 黑影压得几乎连呼吸的空隙都没有,退无可退。 谢危行知道退无可退,他也并没有后退。 在避无可避的阴影之中,他根本不避,只全力重新捕捉到了天子的本体所在,反而剑光大盛,径直劈下去! 剑锋破空,将天子连同半边身躯一同斩落,眨眼之间,天子一只手臂连着腰部以下的躯体,居然已经尽数崩散。 黑血喷涌而出,天子残存的半截身躯重重跌落在龙榻的残骸之上。 那颗苍老的头颅上,新鲜的眼珠终于浮现了真正的惊恐:“你——” 与此同时,谢危行骤然后退一步,方才避无可避的阴影,已经贯穿了他的肩腹。 他长剑驻地,稳住身形,单膝跪在废墟之中,修长的五指下意识捂了一把,指缝之间瞬间就被温热的血浸透了。 谢危行没由来心想,自己的剑术果然是生疏了啊。 自始至终,他右眼的金影都是大盛的状态,这会儿失血,明显已经盛到了极致,终于开始暗了下来。 龙榻的残骸之上,天子只剩下半截身躯,却还在笑。 那笑声古怪沙哑:“哈哈,哈哈……” “谢危行……你以为杀了朕,这就结束了吗?” 天子咳出了一口黑血,语气里居然带了点嘲弄。 “我死后,就算十年、百年里不会有诡境出现,在此之后也仍然会有新的境主诞生,你不把龙脉和大部分鬼气镇回帝陵,根本无法根除这个问题!哈哈哈,你与我同归于尽,有意义吗?” 谢危行支撑着剑,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分明地上已经都是血,但是他握剑的手依旧很稳。 他冷冷道:“有没有意义,我做完才知道。” 谢危行略微低头,伸手咬破指尖,金红的血从指尖涌出来。他现在其实有些迟钝了,以至于天子居然能看清他下咒的动作。 天子的瞳孔一缩,笑声戛然而止:“你疯了!” 他当然看出来了,那分明是要以命换命,彻底同归于尽的术法。 谢危行才不理他,符文已经在剑身上亮起,金红的光芒刺目。 他的视线落在天子拼命向后躲的残躯上,持剑的手已经扬起—— 然而下一刻,谢危行只觉得手里骤然一空,剑被人打飞了。 铛的一声,长剑落在数丈外的瓦砾堆里,金铁交鸣清脆。符文没有换到所求的东西,不满地暗淡了下去。 谢危行错愕回头。 殿门口,雨夜的风狂乱灌进来,站着一个漆黑的身影,斗篷的兜帽已经褪下,露出面容。 挽戈很生气,非常生气。 她杀了羊祁后,就已经骤然意识到不对了。羊祁那里明明没有什么,为什么谢危行此前表现得好像去赴死一样。 直到她拆开谢危行那封信,才发现自己被谢危行这个疯子耍了! 云州离京城一千八百里,她几乎是完全动用了大鬼的力量,才能在四个时辰内赶回来。 挽戈周身气息都很冷,她眼眸相当漆黑,完全没有光。 她一步上前,死死盯住谢危行,几乎咬牙切齿:“你这个骗子……” “我没有。”谢危行分明因为失血没有什么血色,但是声音还是带了笑意,理直气壮,“这可是少阁主自己入局的。” 他说的当然是指引挽戈离京的事。 这会儿,天子当然也看见了挽戈,他眯了眯眼,似乎有些惊诧:“你就是神鬼阁那个新掌门……?” 他活了一百二十年,不可能看不出来这个年轻姑娘身上那种恐怖又熟悉的气息。 ——这也是一个大鬼。 “神鬼阁也修鬼道啊。”那分明是感叹,但天子的声音里有一丝忌惮。 “能到这么登峰造极的地步,还像活人……神鬼阁真有一套啊。” 挽戈冷冷瞧向天子那颗苍老的头颅,没有说话。 谢危行却骤然开口打断天子的话:“和她没关系。” “是吗?” “是吗。” 几乎同时两声。天子古怪笑了一下,而另一声,却是挽戈说出来的。 挽戈移开目光,偏头看向谢危行。 她眼眸漆黑得几乎没有光,声音很轻,却咬得很重:“谢危行,你想做那个算无遗策的人……” 她顿了下,漆黑的眼眸里忽然浮起一点冷意:“我偏不让你做。” 谢危行身形一僵。 龙榻之上,在挽戈方才打量天子的时候,天子当然也在打量挽戈。 他方才被谢危行重创,分明已经无力回天,但这会儿他隐隐约约察觉,这就是破局的机会。 ——鬼是能吞鬼的。 天子沙哑地笑了一下,居然是冲着挽戈的:“你想长生吗?” 挽戈并没有理会。 她从云州返京,本来就动用了太多大鬼的力量。此刻那种久违的饥饿涌上来,她无端觉得很吵。 她最后深深看了谢危行一眼。 那目光相当冰凉,她声音很轻,是询问,当然也是确认:“谢危行,你想杀了他吗。” 谢危行瞳孔很轻微一缩。 挽戈根本没有等他回答。 顷刻之间,两边的影子如同墨汁入水,疯狂铺开。挽戈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了,下一瞬,她已经到了废墟之上。 天子那剩下半截残躯的笑容还没有收回,就骤然僵住,他甚至没有看清挽戈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视线一片剧烈摇晃。 他最后的意识,是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147节 大鬼吞小鬼,而以他目前被谢危行重创后的状态,分明算是小鬼。 他没有机会纠正错误。 ——你想要长生吗。 ——我想要你死。 那其实完全是本能驱动下的,等挽戈意识骤然回神的时候,她手中已经是天子被拧断的颈椎。 而那些漆黑浓郁的鬼气最终找到了宣泄口,铺天盖地朝挽戈涌来。 那是这个曾经的天下最大的境主的全部力量。 挽戈扔下了尸体,踉跄后退了一步,任由那具彻底失去生机的躯体,摔在龙榻的残骸之上。 那种嘈杂的声音似乎又回来了,尖叫,嘶吼,窃窃私语。 挽戈分不清那到底是别人的声音,还是来自她自己。 她有些茫然地抬手,最后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这是谁的手? 我又是谁? 我是鬼吗,还是人? 挽戈向后退了一步,却脚下一软,不受控制向后栽去。 “……挽戈!” 谢危行从身后捞住了她。 他本来就失血失力,两个人都不稳,一同摔在了满地瓦砾之中。 挽戈只觉得自己跌入了一个怀抱里,鼻尖萦绕的都是血的味道,非常新鲜。 她隐隐约约听见一个非常急的声音:“挽戈,你听我的声音!” 听上去似乎在失态和慌乱。 不过她不知道为什么,安静地心想,这是在急什么,有什么好急的。 她知道自己瞳孔应该是涣散的,实际上她也确实看不清那些颜色了。 完全是遵循本能,下一刻,她忽然毫无预兆,冲谢危行按在她脸侧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那应该是巨大的刺痛,毕竟鲜血立即就涌了出来。 但是谢危行几乎眼也不眨,主动将手往她口中送。他一直维持着天眼开启的状态,不过这会儿他右眼的金影已经很淡了。 只是那兴许并不够。 挽戈眼底的漆黑并没有散去。 她终于松开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掌,茫然仰起头,视线在他身上游移。 谢危行并没有躲,他只觉得抱着的人体温低得吓人。 他最终低下头,下颌抵在挽戈冰凉的发顶:“……对不起。” 那声音很轻,甚至有点并不明显的颤抖。挽戈没听清这句话,只很轻地挣了一下,似乎有点焦躁。 谢危行想了想,伸手去拿剑,剑锋倒转,横在自己手腕上。 然而,几乎在血要涌出来的刹那,殿门口忽然传来了一声苍老而戏 谑的声音。 “啧啧啧……” 什么声音。 谢危行一滞,骤然回头,才看见养心殿那原先门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老人。 那张脸太熟悉了,那金黄的竖瞳他也太熟悉了——分明是龙脉扮演的濮长老! 龙脉迈步进来了,踩着满地的瓦砾和血迹,完全不在意一样摇了摇头。 他啧了好几声,那语气里居然带了点八卦的意味:“哎呀哎呀,可怜可怜……两个年轻人,何必非得付出这么多呢,为什么不和师叔说呢。” 谢危行一愣:“你……” “你不会以为,你师父用命把我带出来,是只起到一个陪你说话的作用吧?” 龙脉相当不满地摇头,又继续道:“你不会觉得,他们会眼睁睁看着供奉院最后一个独苗,也以身殉道吧?” 谢危行顿了片刻,等龙脉往下说,但是龙脉又不想说了,八卦了起来,往他怀里瞅:“啧啧,小姑娘看上去真凶啊。” 挽戈似乎觉察到了威胁,漆黑的鬼气在她周身炸起,就要扑向这个不速之客。 龙脉这会儿声音终于带了点真正的感慨:“年轻人啊,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也不要小看前人。” 谢危行问:“你来做什么。” “来拿东西的。”龙脉理所当然回答。 他哼了一声,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按在了挽戈的额头上。 下一刻,那些磅礴的鬼气,居然像找到了宣泄口一样,疯狂涌入龙脉的掌心。 龙脉居然在吸收鬼气。 龙脉一边道:“一百多年前,你们这摇摇欲坠的新朝,把帝陵建成龙脉的一部分、来借那点盛世气运的时候,应该也没有想过,将来会导致诡境这种问题吧……” “哎呀,等我带着这鬼气重回地下后,这诡境根源也算除去了,往后不会再有新的诡境了!” 谢危行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看见龙脉终于抽回了手。 与此同时,挽戈那点焦躁看上去也消失了,她似乎睡着了。 这其实是难得相当安静的一幕。 “你师父他们,应该可以瞑目了。”龙脉难得没有八卦的心,只看着他们两人。 谢危行没有说话,只是略微垂眸。 龙脉最后摆了摆手:“可以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说着要回去,但是又很不满,威胁谢危行:“我帮了你大忙,没有感谢吗?快点,快说谢谢师叔。” 谢危行:“……” 他的确不愿意承认这个龙脉是他的师叔,不过这会儿,他终于道:“多谢了……师叔。” 得到了答复的龙脉,心满意足。 他说着要走,但是吸完鬼气后,他那具凡人的躯壳却开始快速腐朽,与此同时,剩下那点似乎是灵魂的光芒,也在虚化。 “做人活够了?” “是啊,做人太累了,还是做龙脉轻松点。” 龙脉的身影已经虚幻到一半了,像一团即将散去的雾:“本来就是借来的气运,又诡境吃了这么多年,这个王朝没多少年了……烂摊子不少,就交给你了啊。” 谢危行想了想,只道:“我知道了。” 他垂眸看怀里的人,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挽戈已经睡着了,听不见那些话,不影响难得很平静的睡眠。 “不过……” 老人眨了眨眼,身影终于完全虚了,逐渐融入夜风之中。 “——也许你们年轻人,能只手再造一个盛世呢?” ----------------------- 作者有话说:正文应该算结束了qwq 感谢大家! (后面应该就是努力修一下前文和一点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