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惊悚副本养师父的那些年》 第1章 《在惊悚副本养师父的那些年》作者:十颗米【完结】 文案: 【表面阳光开朗实际隐藏疯批有自毁倾向】徒弟攻 vs【表面禁欲节俭实际反派】师父受 丘吉重生后发现了三件事: 1.清冷禁欲的师父成了死人,身体每晚都结霜,要靠他的贴贴才能暖和过来。 ——丘吉:没关系,我当师父的暖宝宝,给师父暖床! 2.上辈子为了逃避师父对自己的禁忌之恋,离家出走五年,没想到这辈子全世界的诡物都跑来讨债。 ——厉鬼甲:这是你师父发疯时打烂我老巢的维修费用,一共三千三百亿冥币,你是血偿还是肉偿? ——丘吉(冷笑):我师父光临你的老巢是你的荣幸。 3.别人在副本里不是苟命就是上演生离死别的深情戏码,他在副本里花式养师父 ——师父饿了,他到处捉怨灵给师父当宵夜 ——师父要抓鬼,他扑通一声跳水里跟鬼大战三百回合 ——师父自我牺牲,他逆转时空都要给人救回来 ——遇到连师父都打不动的大boss怎么办?没关系,他直接拆骨重组,自毁式护师。 【小剧场】 厉鬼们口耳相传:这对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很变态,小的杀鬼如麻,大的专吞诅咒,赶紧绕道跑。 师父慈祥一笑:各位放心,我们道家从不随便滥用道术的。 丘吉(嘴角舔血):不用道术不就行了? 厉鬼们:…… 注: *高危灵异副本,闭环时间线,非常规重生 *剧情感情线参半,主走救赎路线,两个人都是灵魂人物,缺一不可 *主角俩都不是什么好人+极端感情观+主角有断骨自虐式金手指+科技道术混搭,he *有部分小众且暗黑类剧情,不喜请绕道 *东方克苏鲁,沉浸式抓鬼体验,微恐 *师徒年下,cp锁死,互宠非控,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仅代表视角,不适合任何控党观看,受先动心,但攻一直很主动,只是动心而不自知,后期坦白后会甜甜甜 内容标签: 强强 灵异神怪 惊悚 都市 玄学 单元文 主角:丘吉 林与之 配角:巫马灵 巫马世 赵小跑儿 丘利 祁宋 张一阳 石南星 一句话简介:那个护师狂徒不要命 立意:黄道吉日,诸事皆宜 第1章 跪阴仙(1) 直播间的红光像血。 丘吉的手指悬在“强制断开”按钮上方,屏幕里那张涕泗横流,被恐惧彻底扭曲的脸瞬间被掐灭。 黑暗只维持了一瞬,随即便被洪流般的弹幕淹没。 【丘天师见死不救?那个人都要死了!】 【收钱不办事的神棍!取关!】 【说好的玄门第一人呢?狗屁!】 【早说他是封建迷信,趁机敛财的骗子,你们还不信!】 丘吉,这个在名利场中游刃有余,被无数达官显贵簇拥着的“丘天师”,坐拥着数千万粉丝的玄学顶流,此刻坐在高档皮质沙发上,却感觉像坐在火海里。 他死死地盯着自己手上金属质地的表,指针非常准确地指向下午四点。 距离师父死亡,还有十个小时。 丘吉抬头,视线直直地盯着一旁的经纪人。 “订机票,最快一班,我要回白云村。” “什……什么?” 经纪人还沉浸在刚刚丘吉直接关闭直播间的恐慌中,想着明天该如何处理这个天师捅下的大篓子,猝不及防就被这句“回白云村”给干懵了。 “丘先生,杨老这活儿我可是早就已经接下来了,三百万的定金都收了,各大平台首页推荐位也锁死了,只需要让他配合我们在直播间演场戏就行,您现在违约,咱们得赔死。” 他话没完,丘吉已经迅速站起身,昂贵的西装外套带倒了桌上的玻璃水杯,啪地一声脆响,玻璃四分五裂,像突然袭来的电流一样刺得他头脑发晕。 “师父要死了。” 经纪人愣了愣,看见丘吉脸上的表情拧成一团,冰冷得像个死人。 *** 午夜十二点,丘吉赶到了清心观。 距离师父死亡,还有两个小时。 他的师父,是林与之,无生门最后一个道士。 五年前和师父那场激烈的争吵决裂以后,他负气出走,发誓绝不会再踏足清心观,五年了,他名利双收,却整天陷在纸醉金迷之中,以为自己早已经将那个冷冷清清的道观和里面的人彻底埋葬。 直到今天白天像往常一样直播时,脑海中突然像抽了筋一样灌进来一些陌生的画面。 师父躺在棺木中,穿着平日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道服,面容清俊却无比苍白,并且眉尖鼻尖嘴唇都覆盖着一层诡异的薄霜,看起来惨白无暇。 时间正好是当晚的凌晨两点。 是预兆,一种他与师父之间魂命相交的预兆。 那瞬间丘吉精心构造起来的繁华帝国因为这个死亡预兆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只有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必须救师父。 这座藏匿于白云村后面的道观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几十年了,此时笼罩在一片死寂中,明明是七月的盛夏,空气却冷得刺骨,呼吸都带着白雾。 踏进道观的时候,他的堂弟丘利正蹲在院子中间生碳火,一个简易的铁盆里垒起几根湿木,黑炭围着绕了一圈,他努力用打火机点燃那些湿木,却无事于补,急得他的汗都流了下来,他无意识抬手一擦,脸上便留下了几道黑印子。 丘吉看着熟悉的院落,两个房子贴近,一个是他和师父曾经生活起居的堂屋,一个是他们每日上香供奉三清神像的道堂,院里正中央有一口水井,角落那张石桌上还有一套崭新的茶具,茶杯中残留着师父还未饮尽的冷茶。 丘利总算看见了门口的丘吉,眼中的焦虑与恐惧化成一片炽热,他猛地站起身朝着他奔过来:“哥!你总算回来了,我以为你生林师父的气,再也不见他了!” 他眼神急切,看起来不像是因为丘吉回来而激动,反倒像是遇到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师父呢?” “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丘利快速汇报了一遍自己的发现,“警局放假,我想着回来看看林师父,却发现七月飘雪,观里地面全结冰了,他把自己关在堂屋里,怎么叫都不开门,我想着先生火,让他……” 丘吉没耐心听完接下来的话,手腕上的手表指针发出的震动每一下都在提醒他时间的流逝,刻不容缓。 他大步迈上左边堂屋的青石台阶,冰冷的风在身后呼啸,他的眼神越发深沉,手指握成拳,抬起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随后轻轻叩响。 “师……” 话到嘴边,却像被水泥糊住一样哽住,丘吉想起五年前他对师父丢下的那句话…… “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是师徒了。” 现在,他以什么立场再叫对方为师父呢? 他咽了咽,硬生生将这两个字吞了下去,再开口时已然是一句陌生又无比尊重的称呼。 “林道长,我是丘吉。” 门背后回应他的是无尽的沉默,只有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惶恐。 五年不见,这次冒然回来,丘吉甚至没有做好任何面对师父的准备,他想,对方应该也是一样。 强压下所有的急切,他挺直了脊背,独属于自己丘天师的气势涌了出来,他再次叩响木门,语气冷硬霸道。 “你不开的话,我就闯进去了。” 一旁的丘利不敢说话,却又担心丘吉真的生气直接破门而入,要知道林与之虽然面上总是随和谦逊,但骨子里是个死板倔强的人,要是哥哥真的不顾及他的面子冲进去,师徒俩一定又是一阵激烈的争吵。 他好不容易盼回来三个人的团聚,绝不能再让这即将到来的幸福溜走,所以他做好了随时阻拦自己哥哥的举动。 然而就在丘吉已经急不可耐,打算强制推门而入时,丘利没来得及动身,堂屋内便传出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回去吧,不必再见了。” 口气和以前一样优雅低醇,在静夜里听起来却无比冰凉,如此简洁的一句话,让丘吉瞬间置入冰窟。 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瞬间被击溃,那种想要拼命救赎对方的心渐渐生出一丝怨恨。 五年前明明是对方做错了,可为什么这五年来倒像是在惩罚他一样?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丘吉一定遵守诺言,绝不踏足这方寸之地。 可手腕上富有规律的震动让丘吉很快从愤怒中清醒过来,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是回来吵架的。 “虽然我们师徒已经五年没见,可我六岁就跟在你身边,多多少少对你的命理有所感应,我这次回来,也是感应到你可能有一场大灾劫,我想确认你是不是相安无事,确认了,我就离开。” 第2章 门沉默了一会后,回道:“我没事,费心了。” 指针指向凌晨一点,距离师父死亡,还有一个小时。 随后门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长到天空开始飘落一些冰冷的雪花,整个地面铺上一层薄薄的白绸,丘利的鼻子已经被冻得通红,丘吉才压制不住内心的狂躁,伸手抚上门框。 一阵道力顺着手臂传递到掌心,与林与之设定的禁锢产生对抗。 五年前或许他还不是师父的对手,可这五年,他在外面接触了太多流派,学了太多混杂的道术,这种程度的禁制已经阻拦不了他了。 可就在他即将破除师父的禁制时,院门突然被闯开,涌进来一阵嘈杂的喧嚣。 “丘吉?你回来干什么?” 先踏进道观的是白云村的村长田满,他先在面色通红的丘利脸上扫视一遍,随后才落在西装革履的丘吉身上,表情明显有片刻的讶异。 他身后十几个拿着锄头铁锹的村民也闯了进来,很快就将整个道观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田满的讶异很快转化成一片阴沉,手里的拐杖不断敲打着清心观的青石板地砖。 “看在你和林与之已经断绝关系的份上,放你一马,赶紧离开白云村!” 丘吉脸色一沉,刚想质问他话中的意思,田满后面的讨论声便给了他答案。 “他这次回来,不会也跟这个妖道练的邪术有关吧?” “谁知道呢?什么时候不回来,偏偏在我们打算找他师父麻烦的时候回来,说不准他们是一伙的。” “不管怎么样,这林与之练邪功,导致村子七月飘雪,整个白云村不得安宁,必须得把他赶走!” “够了!” 嘶吼声制止了无端端的揣测。 但那并不是丘吉,而是丘利。 他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义正言辞道:“林师父绝对不会练什么邪功,你们不要诬陷他,他只是生病了!” 人群里产生一阵骚动,有人的声音甚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声,传到丘吉耳朵里。 “怎么可能是生病?前几天我还看见他跑去果子林待了一天,那地方阴气这么重,一个学道的人跑去那里干什么?” “就是啊,而且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村子里就一直飘雪,温度骤降,没准是林与之为了修炼,惹了阴灵了。” “不能再让他继续留在村子里了,得把他赶走!” 丘利不耐了,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些人,还想再奋力解释,肩头却忽地一沉,丘吉冰冷阴戾的脸从他身边越过,径直挡在了他的前面,也挡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是谁说的,林与之在练邪功?” 他的眸子泛冷,眉峰弯起,平淡的神情突然生出一点凶厉。 迫人的气势让前排几个村民下意识缩了脖子,不过还是有几个胆子大的,仗着丘吉现在是家喻户晓的天师,一举一动都在媒体和公众的视野之下,不敢做出什么过人的举动,便气势汹汹道:“大家有目共睹,你就算是天师也没得说,难道你还想阻止我们进去?” 丘吉轻笑了,冷硬的眉峰竟然诡异地带了些邪气。 都说修道的人理应一脸正气,可丘吉的表情却和所谓的正气相差甚远,却和那阎王庙里的阎王像如出一辙。 “如果,我就是要阻止呢?” 站在后面的丘利僵住了几秒,怪异的视线锁定在自己哥哥的后背。 在他印象里,哥哥一直都是一个阳光开朗又极度随和的人,可这一刹那,面前这人的阴鸷之气却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呸!你算个什么东西呀!”田满啐了一口,回头道,“乡亲们,冲进去,把林与之赶出白云村!” 勇气瞬间压倒了众人对丘吉的畏惧,人群像炸了的马蜂窝,一股脑涌上来。 丘吉的眼神结冰,身型一晃,瞬间出现在冲在最前端的一个村民面前,对方只觉眼前一花,左脸产生巨大的冲击力,下一秒,就被扇飞了出去,狠狠地砸在青石地板上。 练了十几年道术,对付普通人,这巴掌不过是牛刀小试,但他的行为也由此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怒火。 “丘吉!你学了本事不驱鬼,倒来对付乡亲们,你算哪门子天师?乡亲们,他先动手的!别跟他客气!” 他们拎着锄头和铁锹带朝丘吉招呼,现在目标除了那扇门里的林与之,还有眼前这个自视清高的丘吉,师徒俩一个都不放过。 场面顿时失控。 整个过程丘吉始终抱着只格挡不伤人的态度,但混乱中拳脚棍棒不长眼,闷哼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丘利作为一名警察,看见这种场景自然是心急如焚,可是他没带配枪,又只身一人,只能站在外围不断勒令他们停下来。 那个被丘吉扇飞摔在地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看着人群中轻松应付的丘吉,怒火中烧,一把拿起地上跟随他一起飞过来的锄头。 一声破空之声锐不可当,锄刃朝着丘吉的臂膀挥下,好在关键时刻丘吉反手挡下了这一击,但那锄头却擦着他的指骨而过,最后带起一点血腥味。 彭,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丘利眼睁睁看着自己哥哥的食指被锄头剜去一半,掉在结冰的地上,与此同时,鲜血也一滴滴掉下来,晕染成一幅诡异的画。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被愤怒短暂蒙蔽了心智,做出伤人举动的村民,因为他们并不想伤人,只是想把师徒俩都赶走而已,现在事情严重了。 但预料中的狂怒没有出现,丘吉那双阴沉的瞳孔只是冷冰冰地盯着地上的断指,鲜血汩汩而流,染红了他的裤脚。 随后,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弯腰,轻轻捡起了那枚断指,面无表情地……接了上去。 惊恐瞬间吞没了在场所有人,当他们看见那分明已经断裂的指骨最后又在丘吉手上完好无缺地活动起来时,爆发出了更大的骚动,有人吓得武器脱手,有人连连后退甚至瘫软在地。 “怪……怪物……” “他是怪物吗?” 丘吉仿佛听不见这些人的质疑,也忽视了他们脸上一副看异类的眼神,他只是用那只沾满了血的手,轻轻将自己的手表拨正,碎发底下冒着寒光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表上的指针。 距离师父死亡,最后一分钟。 他没有再犹豫,直接转身,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再次抚上陈旧的老木门,那原本坚固而纹丝不动的门,在经过刚刚一系列的事情以后竟然松动了。 他眼神一凛,用力一掌推开了。 周围全是蜡烛,摆满了整个堂屋,火光被突然闯入的人惊扰到,摇曳不定,昏黄的光将那个落寞的背影渲染到了极致。 可那里,已然没有任何生气了。 丘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走了两步便失了力一般跪了地,喉咙里那两个火烧一般滚烫的字没有任何阻碍地唤了出来。 “师父。” 他指尖颤抖,断指相接的地方依旧有鲜血不断渗出,可他忽视了所有的疼痛。 手腕上的震动消失了,指针停在了凌晨两点的位置。 师父死了。 丘吉不敢置信地伸出血淋淋的指尖,可又在即将触及到师父肩头的那瞬间停了下来,像是害怕自己沾满尘世脏污的血污染师父圣洁的躯体,又像是对自己这五年来玩转名利场的虚浮之气感到恶心。 他猛地转到师父面前,却看见一张已经被冰霜覆盖得死死的脸,模样和他预知中一模一样,仿佛是梦境成真。 那件熟悉的深蓝色道服此时却像是一个嘲讽,肆意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为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杀了师父?难道真的是师父练了邪术吗? 不可能! 他麻木地擦掉自己额头上融化成水的雪花,留下一道红色的血迹,脸一半被火光映得猩红,一半则被暗夜深埋着。 那些站在门外的村民们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屋内的师徒,露出茫然的表情,直到看见丘吉的眼神从师父身上渐渐移动到他们身上,部分人才感觉到令人窒息的恐惧。 他慢慢站起来,紧抿着唇,双目开始渐渐赤红,阴鸷目色渗着寒意。 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危机的来临,只有几个站在尾端的人感觉到了极致的压迫,颤抖着丢下手里的武器,朝着道观外跑。 “是你们,逼死了我师父……” 压抑的语气令外面的雪花都悬停了,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等他们发现丘吉的偏执和病态时已经晚了,一阵红光乍现,最前端包括田满在内的几人头颅硬生生地被削去了一半! 时间彻底凝固了 。 丘利傻傻地站在人群外围,呆滞地看着面前的惨状,飞溅的血在他眼中弥漫,将他淹没。 他那个曾经有着向日葵一样灿烂笑容的哥哥,彻底不复存在。 第3章 嘈杂、挣扎、痛苦、扭曲……和轰鸣声融在一起,在这个破旧的小道观内无限放大。 丘吉踏出清心观时,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 脚印留下的地方剩下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他的身后,无数的断肢残臂交相辉映,红白相间,只有丘利跪坐血地中央,仿佛失了智。 无人坡的天太低了,压得丘吉喘不过气,他站在坡顶,低头望着深不见底的山崖底,白云村星星点点的灯火离他越来越远。 上衣口袋里的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是他的经纪人小胡发来的。 【杨老解约了,我对你太失望了,咱们合作关系到此结束,违约金你看着办吧!】 丘吉偏头看着屏幕上的字,却因为血迹太多没看全,不过他懒得擦,关了机重新揣进兜里。 凌晨四点,他从坡顶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 ---------------------- 第2章 跪阴仙(2) 是刺骨的寒意激得他猛地睁开眼。 不是地府,只有黑暗和一股腐败恶臭直冲鼻腔,丘吉挣扎着坐起来,冰冷坚硬的触感告诉他,这是个山洞。 这么高都没死?真是遗憾。 他伸出手,眼睛在黑暗中却能很清晰地看见自己那只断指上覆盖的已经凝固的黑色血迹。 在指骨相接合的地方,残留的痛意还没消散,像蚂蚁一样不断啃食着里面的血肉。 看来身体还没有完全和那个鬼东西彻底融合。 他强忍着肋骨的剧痛,指尖一挥,幽蓝色火焰燃起,火光摇曳不定,驱散了方寸之地的黑暗。 一个刺耳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带着洞穴里滴落的水声。 他转身,昏暗的光亮突然照到一个怪异的身影,就蹲伏在黑暗的角落,模糊不清的庞然大物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蠕动着,直到感受到火光的照耀,那个东西才忽然静止,怪声也戛然而止。 丘吉定了定神,没感受到任何诡物的气息,心中便猜测面前这个东西应该是个人。 他慢慢站起身,扶着洞壁朝着那个东西挪过去,刚走了两步,他便听见脚底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低头往下看,冰凉感从脚尖传递至他全身。 冰…… 丘吉脑海中瞬间浮现林与之死时脸上覆盖的薄冰,抬头仔细一看,那个背对着他的东西身上似乎也覆盖了一层薄冰,而薄冰下破破烂烂的衣服却极为眼熟。 他一步步靠近,当看清那件衣服原样时,心脏突然狂烈跳动起来,震动指尖,火光剧烈摇晃。 深蓝色的道服,上面还用金色的线缝制着一些精细的图画,在火光下闪着光。 “师父。” 丘吉几乎是下意识破口而出,可是那瞬间他却猛地回收回神智。 不对,师父不是死了吗?而且尸体还完好无缺地放在清心观里,怎么会到这里来? 那个东西像个静物一样巍然不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直到丘吉迫不及待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时,他才猛地扭头,用那双浑浊到完全看不清眼珠的双目瞪视着他。 丘吉猛地顿住,头皮发麻。 腐烂的五官全部糊在了一起,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像蜂巢一样的溃烂小孔,压根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而刚刚刺耳的声音,是这东西在用它的指甲撕扯自己手臂上的皮肤,被撕掉皮的地方,同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 丘吉搭在这个东西肩上的手颤了颤,可在感受到手底下熟悉的道服材质后,心中那股抗拒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管师父是怎么活的,管师父长得怎么样,管他又是怎么来到这个破地方的,他只要是师父就够了。 他试图呼唤那个人的神智,想让他认出自己。 “师父,是我。” 那个怪物愣了愣,空洞的眼珠在丘吉如玉的面容上逡巡,似乎也在努力辨识面前的人。 可是辨识失败了。 对方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用那只布满脓疮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狠狠掼在冰冷的石壁上。 剧痛让丘吉惊醒,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诡物。 难道师父要他的命?不可能,师父不会这么做。 在丘吉始终被动应对而不出手时,怪物更加毫无顾忌,再次将他扑倒在地,并用粗壮的四肢锁住他所有的动作。 这剧烈的动作之下,怪物原本破烂的道服被彻底撕开,裸露出一双古铜色的甚至布满疙瘩的手臂,丘吉偏头看见这双手臂上的疙瘩,大脑瞬间反应过来。 面前的人不是师父。 而是…… “陈癫子?” 身上的躯体在听到这三个字时猛地一僵,不动了。 丘吉清晰地记得五年前,村里有个整天游荡的小疯子,听说姓陈,是外乡流浪来的,脑子有问题,大家都叫他陈癫子。 当时村里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只有丘吉经常接济他,给他送馒头吃,还给他送衣服。 当他和师父发生争吵而离开白云村时,这个陈癫子还哭着跑过来拉住他,嘴里吐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 “别走,吉……别走……” 对,陈癫子身上这件道服,是师父让丘吉送给陈癫子的,是他记错了。 “陈癫子,真的是你!” 陈癫子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偏着头看着丘吉,过了几秒,他突然把头摆正。 “吉……馒……头……”他用尽全力,从那团烂肉里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丘吉心脏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他记得当时他经常带陈癫子进道观里吃饭,这个人什么都不爱吃,却最喜欢吃他做的玉米馒头。 没想到都变成这样了,他还记得。 丘吉因为师父的死而濒临痴狂的心在这一瞬间竟然有了松动,仿佛冰天雪地里,忽然有人提灯而至,为他送来一碗暖汤,无法救命,却可以让他在临死前感受到世界尚存的温度。 这温度,太重要。 “陈癫子,告诉我,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怎么救你?” 陈癫子的腹腔里发出悲鸣,丘吉知道他在哭,绝望又无助。 “吉……师……父……” 「师父」两个字,清晰地钻进丘吉耳朵,让他刚刚松懈下去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你说什么师父?我师父?”他的声音绷紧了。 陈癫子的声音却越来越模糊,四肢忽然松开对丘吉的钳制,身体痛苦地抽搐起来,仿佛承受着巨大的折磨,他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着「师父」两个字。 更让丘吉骇然的是,陈癫子的身体在急速变冷,身上的薄冰在急速变厚,并从头顶蔓延下来,他心头警铃大作,立刻想催动火焰,但陈癫子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狂暴凶戾。 闪着寒光的利爪,直插其心口。 丘吉的身手快得惊人,致命一爪擦着他胸口掠过,险之又险,但胸口的衣服被撕碎了,露出一个鲜红的鹰爪形印记。 那个印记像是被红铁烙印上去的,又像是天然的胎记,位于胸口偏上的位置。 怪物看到那印记的瞬间,动作顿了一下。 丘吉捕捉到这瞬间的破绽,还没来得及细究他为什么看见自己的印记会有反应,眼前爆开一片刺目的白光,巨大的冲击力挤压得丘吉面部扭曲,耳朵里只剩下信号声。 等他再次能视物,只看到一地碎裂的尸块,腥臭的血水和脓液喷溅得到处都是。 丘吉僵在原地,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指尖的火焰,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停下。 熟悉到骨髓里的茶香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洞穴里浓烈的尸臭,让他窒息。 眼中浮现的是那个冷冷清清的小院里,唯一身上带着温度的人,站在房檐下,温文尔雅,气质出尘。 这茶香味……是他独有的…… 丘吉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甚至不敢回头。 “小吉。” 声音清凉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却和几个小时前那个堂屋内传出来的冷冰冰的语气大相径庭,仿佛带着一丝关切,还有一丝暧昧。 丘吉心慌意乱,鼓起莫大的勇气才缓缓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深蓝色的改制道服,腰束一串古朴铜钱,乌黑的短发,面容清俊疏离。 昏暗中,那双眼睛平静地望过来,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柔和,却又带着无法跨越的距离感。 近在咫尺,却像隔着整个时空。 林与之,他的师父,活的。 像按下了开关键,五年前的画面,争吵、决绝的话语,失控一般再一次涌现出来。 ——“为师,的确对你有超越师徒之外的感情。” ——“倘若你不能接受,我尊重你所有的选择。” ——“这一走,就别再见了。” 五年前的争吵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份已经变了质的师徒情。 第4章 丘吉不敢再回想得知真相的那个夜晚,那面可以照出毕生所爱之人的镜子里浮现出自己的脸那一刻,自己的心是如何瞬间结冰,又是如何破碎成泥的。 他无法接受朝夕相处、无比崇敬的师父会对自己产生这样荒谬的情感。 可是他又爱惨了师父,但那是徒弟对师父的爱,甚至产生了病态的依赖。 所以他痛恨林与之扭曲了这份爱,将他的依赖打入无边地狱,如果不是这份变质的爱,他可以一辈子和师父在一起。 为什么要说出来呢?为什么要承认呢?为什么不想做师徒,而想做肮脏的爱侣呢?爱情是世界上最不可信任的东西,是它破坏了他们之间的师徒情! 丘吉将这一切都归咎于师父的变心,认为是师父先切断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他离开了。 可是这五年他过的很痛苦,他发了疯的想念师父,用道术一遍遍地幻化出师父的样子,不厌其烦地看。 时间太长,有时他自己都分不清他对师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哪怕是在现在,再次看见活生生的师父,他依旧分不清。 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将自己复杂的心思全部藏了起来。 可他的动作令面前的人愣住了,昏暗中,秀气的眉微微蹙起,长睫垂下,看不清情绪。 “我看见洞口有异动,所以进来看看,你怎么了?是黄皮山的阴气迷了眼吗?”他的声音平稳无波。 黄皮山? 丘吉脑中像是炸开一颗惊雷,黄皮山是五年前他和师父联手封印惧眼鬼的地方,距离无人坡清心观少说也有六七十里,怎么跳崖会跳这么远? 他不自觉看向师父道服,和陈癫子那件完全不一样,整件衣服更朴素淡雅,腰间的铜钱线上甚至还有锈迹。 他又看向师父的脸,他惊讶地发现对方的头发比他几个小时前看见的更长一些,碎发及耳,细腻有光泽,和之前那副枯燥的模样不同。 他心里有了一个惊恐的猜测…… 他重生回到五年前了。 五年前的七月初一,他和师父在此封印惧眼鬼,同时,那天也是他撞破师父隐秘情愫,师徒决裂、他负气出走的一天。 那么这一次……距离师父死亡,还有五年。 震撼过后是巨大的庆幸,丘吉甚至将前世自己已经拥有的所有名利统统忘却了,这一次,他必须把握时间,找到师父的死因,彻底杜绝五年后的惨剧。 林与之并不知道丘吉心中的翻江倒海,见他虽然整个人处于茫然状态,可安然无恙,便没有继续逼问他。 他大步走到那堆碎裂的尸块旁蹲下,指尖窜起一簇远比丘吉更炽烈的幽蓝火焰,仔细检视着那些粘着脓血的皮肤。 火光下,皮肤上扭曲的黑色纹路无所遁形。 “你认识他?”林与之的声音依旧平静。 “嗯,陈癫子,村头那个疯子。”丘吉尽量让自己的气息平稳,语气和五年前一样。 林与之点头,火焰继续移动,突然,他动作一顿,目光锁在一块皮肤上,那里有个奇特的印记,像片雪花,却分支稀少。 他眉头紧锁,沉思片刻,站起身:“他身上的咒印很邪门,这事不简单,得回去查典籍。” 随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凝重,目光敏锐地锁定角落,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幽暗中闪着微光,他几步上前拾起那物。 那是块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奇异的霜花,霜花上凝固着一点血迹,显然是陈癫子身体爆裂时飞溅出来的。 “看来陈癫子变成那副鬼样子,和它脱不了干系。” 丘吉看见师父的动作,想起刚刚陈癫子身上的薄霜,心中一紧,试探地问:“师父,我刚刚看见他身上都是霜,这是什么原因?” 果然,师父听见这句话以后,身子明显绷紧了,整个人变得不自然,他握着石头,回视了丘吉一眼,那眼中蕴藏着一团丘吉看不清的迷雾。 过了一会儿,他笑道:“你再好好看看,山洞里哪里来的霜?” 丘吉借着师父这阵更加明亮的火光,看清了整个山洞的原貌,除了潮湿和遍布满地的青苔,果然没有任何冰霜的痕迹,甚至刚刚丘吉感受到的那股阴冷都消散不见了。 “这东西应该是个邪物,让你一时之间迷了眼也正常。” 林与之将石头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挎布袋,朝丘吉扬了扬下巴。 “回去吧,神巫婆该等急了。” *** 师徒二人赶在午夜十二点前离开黄皮山,回到了角角村。 惨白的月亮高悬在漆黑的夜幕上,枯树的枝桠在风中扭曲晃动,像无数干枯的手指。 林与之走在前面,丘吉跟在离他几步的身后,紧紧地盯着他的后背,好像要把他看穿。 “师父,你常说我们道家以收服度化为主,不轻易杀生灭魂,可你刚才为什么要杀陈癫子?他虽然变了模样,可明显还认得我。” 林与之毫不在意地回答道:“陈癫子早已经非人非鬼,他那点意识,不过是身体残留的记忆,根本不代表他认得你。” “非人非鬼?那是什么?”丘吉前世帮人收了这么多妖魔鬼怪,还没有见过人、神、鬼以外的东西,加上陈癫子身上出现的那层冰还有他临死前说的“吉师父”几个字。 丘吉总觉得这事和师父脱不掉干系。 林与之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负于身后的手微微紧了紧,这个小举动却全部落在了丘吉的眼里。 “阴仙。”他重重地吐出两个字。 “阴仙是什么?”丘吉紧追不舍。 林与之脚步未停,沉吟片刻,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我们所知的世界,可能只是无数空间中的一个,阴仙,就来自某个我们道家尚未认知的维度。” 丘吉心头一震:“那和鬼有什么区别?” “天壤之别。”林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阴仙,既有鬼魂的诡异属性,又可能拥有近乎神祇的力量,别说凡人,就算是真正的神仙,也未必能轻易抗衡。” 丘吉心中更加疑惑,如果陈癫子真成了阴仙,在洞穴里杀他岂不是易如反掌?怎么会被师父反杀? 林与之侧首,月光勾勒出他清冷面骨:“放心,陈癫子离真正的阴仙还差得远,他身上的咒文显示,他只是与某个阴仙缔结了契约,献祭了灵魂,才换取了一点微末的力量。” “人还能跟阴仙签契约?”丘吉更加震惊。 林与之轻轻抿了下唇,背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腰间那根朱砂浸染的红绳腰带,与丘吉目光平视。 “可以,契约能实现人的任何愿望。” 他袋子里的石头此时正传来一阵尖锐的寒气。 作者有话说: ---------------------- 师父出场! 第3章 跪阴仙(3) “阿吉!林师父!” 一声大嗓门划破夜色,把丘吉想要弄清事实真相的思绪打断了。 村道那头,清脆的铃铛声在寂静里格外扎耳,一个穿着亮黄色少数民族风格衣服的娇小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过来,跟颗炮弹似的往丘吉背上一跳,稳稳地落在他的身上。 林与之看见这个黄色身影与丘吉肌肤相亲,手指还有意无意地在他脖子上摩擦,眼神动了动,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另一边。 “磨蹭什么呢?都半夜了,阿婆等得直打瞌睡。”女孩笑嘻嘻的拍拍丘吉的脸,力道不大,但还挺疼。 看清是这丫头,丘吉绷紧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角角村神巫婆家的孙女石南星,典型的神巫女一族,在他们这行享有一定的声誉,两家因为业务来往频繁,他俩算一块儿撒尿和泥长大的,纯兄妹情。 丘吉虽然心理年龄已经远超当下的二十岁,但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曾经那个少年感满满的“丘吉”,他只能佯装出一派开朗阳光的模样,故意胡诌:“别提了,那鬼东西忒难缠,差点把我交代在那儿,能活着回来见你就不错了。” 林与之在旁边站着,并没有戳破丘吉的吹嘘。 石南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得了吧,有林师父在,什么妖魔鬼怪不是分分钟搞定,拖这么久,该不会是你怂得腿肚子抽筋,林师父还得给你做心理建设吧?” 说完她一脸崇拜地盯着林与之,小脸红红的,眼神发光:“林师父最厉害了。” 丘吉虽然无语,但也没有真的和她较劲。 “行行行,师父厉害,我不厉害,赶紧下来,神巫婆估计都等急了。” *** 苍老的手带着一种凝重的仪式感,从林与之手里接过了那块冰冷的石头。 昏黄的灯下,神巫婆凑近了,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拧越紧,屋里静得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怎么样?”林与之声音不高,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紧锁的眉头上,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第5章 “老婆子活了小两百年,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算见过不少,可这东西……” 神巫婆用她那花布袖子使劲擦了擦石头表面那层诡异的白霜,那霜花却像焊上去似的,纹丝不动,反而在灯光下折射出更冰冷的幽光。 她警惕地瞥了眼外间堂屋,确认丘吉和石南星没动静,这才压低嗓子:“得用「心镜」探探底细。” 她进里屋捧出一面布满铜绿的老旧铜镜,镜面模糊得像蒙了层厚油污,人影都照不清。 这「心镜」,据说能照出万物的本源脉络。 她仔细擦了擦镜面,小心翼翼地把镜光对准了石头…… 顿时间一股能冻裂骨头的寒意猛地炸开,屋里的水汽瞬间凝结成白霜掉在地上。 神巫婆捏着石头的手指头眨眼间就覆上了一层冰壳。 “嘶!”她痛呼一声,石头险些脱手。 林与之反应快得吓人,手掌虚虚一按,一股无形的力量兜头罩下,那疯狂蔓延的寒气才不甘心地缓缓退去。 这突如其来的寒气跟冰窖开门似的,立马惊动了堂屋里的两个人。 丘吉最先发现内室的动静,条件反射般冲了进来,然而刚踏进内室门槛,就被兜头袭来的寒气冻得脑袋一紧。 “这屋里是开冷库了?”石南星从丘吉身后探个脑袋出来,抱着胳膊直跳脚。 丘吉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钉在林与之的手上,那块石头已经被他不动声色地揣回了布袋里。 “山里夜凉,大概要变天了吧。”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石南星的注意力立刻被神巫婆手里的铜镜勾走了,好奇地凑上去:“阿婆,这是什么古董?” 神巫婆和林与之交换了个眼神,含糊道:“这叫心镜,能照见你心里头……最惦记的那个人。” 石南星拿过镜子,左看右看:“黑黢黢的,啥也没有啊?” “得静下心来,全神贯注才行。”神巫婆解释。 “这么玄乎?”石南星来劲儿了,捧着镜子,一脸严肃地开始尝试深度冥想。 而旁边的丘吉在看到那面铜镜的瞬间,整个人的血液都凝固了。 就是它。 上辈子,就是这镜子,把他师父藏在心底最深处,最不能见光的心思,血淋淋地扒开给他看。 那一刻,那种被雷劈中的惊骇,被亵渎的愤怒,洪水一样把他冲垮,也彻底冲断了他和师父之间那根弦。 重来一次……这要命的一幕,又要重演? 他该怎么办? 石南星闭眼深呼吸,再睁眼使劲儿瞅镜面,可里面还是一片混沌。 “阿婆,你别不是蒙我呢,根本照不出东西。”她不满地嚷嚷。 神巫婆嘿嘿一笑:“那说明你呀,心里头还没住进人呢。” 石南星不服气,眼珠子狡黠一转,坏笑着就把镜子怼到林与之面前:“林师父,您老人家见多识广,肯定有心上人吧?让我开开眼呗。” 林与之身体快速地僵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丘吉,快得像错觉。 石南星可等不及他反应,作势就要把镜子往他脸上照,就在那模糊的镜面快要映上林与之轮廓的瞬间,丘吉动了。 他像头护崽的豹子,疾手一把将铜镜死死扣在怀里。 “急什么,我先试试这玩意儿是真是假。” 石南星气得直跺脚,她就是想看林师父的“八卦”,看看他这个道长有没有心上人,结果被丘吉半道截胡。 心里愤怒难当,她像只炸毛的猫扑上去抢,奈何丘吉个高手长,把镜子举得老高,她蹦跶半天连边都摸不着。 “死丘吉,你毛都没长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快给我,我要看林师父的!” “瞧不起谁呢,我们男的成熟得早,等我照出来吓死你。”丘吉一边轻松躲闪,一边故意引着她往外面小院去。 听着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远去,神巫婆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阿吉这孩子,眼瞅着也二十了,怎么还跟南星似的没个正形。” 林与之的目光追随着丘吉消失的方向,眼神深得像潭,声音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这样也好,长得太快,我怕抓不住。” 神巫婆一愣,有点诧异地看向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道长。 在她看来,林与之早该是古井无波,不该有这种近乎执拗的念头:“当初阿吉快死了,林道长费那么大劲儿救他,还收他为徒,不就是为了让他能接你的班,撑起无生门吗?他早晚得自己立起来。” 林与之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再次掏出那颗冰冷的石头,抚摸着上面的霜花。 神巫婆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惯常的沉静,正在被一种幽暗难明的情绪悄然蚕食。 小院里,丘吉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石南星还不死心,蹦跶着想勒他脖子:“臭小子,讲不讲规矩,让姐姐先看看林……” 可下一秒她便被丘吉周身的冷气定住了。 眼前的青年身形清瘦挺拔,微微卷曲的短发柔和细腻,站在那里就像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深邃的眼神光芒灼灼,却充满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 明明穿着那身灰扑扑,洗得发白的改制道服,可整个人却透着一种与衣着格格不入的清贵气质。 石南星微微错愕,有一瞬间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与那个嬉皮跳脱的“丘吉”判若云泥。 “别拿这东西……去碰我师父。”他阴沉沉地说。 石南星懵了,松开手,一脸困惑:“碰?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我心里,师父就是一座雪山,我不想看到他心里装着什么人,不然,我们的师徒之情就会变得不纯粹了。” 逃避。 原来重来一次,丘吉本能地还是想逃开。 只要把秘密小心地藏起来,永不挖掘,不去触碰那道禁忌的封印,那么这个秘密就不存在。 他和师父之间,也能维持这样的师徒情,长久地在一起。 石南星茫然地眨了眨眼眼,努力消化他的话:“阿吉,你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丘吉没有再看他,而是冷冰冰地盯着那面镜子:“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别再用这个东西去照我师父就可以了。” 石南星觉得气氛有些诡异,没有想到丘吉对他师父的事会这么认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以后,大气地摆摆手:“哎呀,不看就不看嘛,你师父是你一个人的,只有你一个人能看,行了吧?” 丘吉沉默了一会儿,兴许是觉得自己刚刚的反应有些过度,便朝着石南星露出一个微笑:“改天请你吃火锅。” “真的,说话算话。” “算。” “行!” 石南星从丘吉手中夺过镜子,怔怔地看了看,眼珠滴溜溜一转,脸上突然浮起恶作剧的坏笑。 趁着丘吉低头整理被她扯得乱七八糟的衣领时,她猛地将镜子举到丘吉面前。 等丘吉惊觉不对,慌忙侧身闪避时,已经晚了。 石南星低头看向镜面,整个人瞬间像被施了定身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丘吉的眼神变得无比古怪,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阿吉,你心里的人,怎么会是……”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跪阴仙(4) 丘吉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仿佛被冰封了一样不敢动弹。 可下一秒,石南星就像恶作剧成功一样咧嘴一笑:“骗你的,原来你也没有,果然是个雏儿。” 她将镜子翻过来,镜面仍旧模模糊糊的,什么人影都没有。 *** 第二天正值中午,丘吉和师父告别了神巫婆和石南星,沿着乡道往白云村去。 两个村直线距离不远,走半天就能到,连接各村的小路上,零星点缀着靠三轮车拉客营生的身影。 车轮碾过尘土,发动机突突作响,伴随着车主们热情的吆喝:“林道长,小阿吉,去哪村啊?坐车不?给算便宜点。” 师徒俩在白云村清心观生活了多年,专门解决白云村及周边村落的一些灵异事件,或者替他们祈福做法事,所以这一块地的人基本都认识他俩。 加上他们生性随和,与人为善,名声挺好,大家对他们都格外尊敬。 可面对这些邀请,他却一律摆手婉拒了,动作干脆利落。 他非常了解师父的为人,表面是个清心寡欲、与人为善的道长,实际上死板到极致,不喜欢一切现代化的东西。 更严重的是极其抠门,丘吉跟随他多年,裤子上的补丁盖了一层又一层,愣是看不见原样了。 这点距离他是不可能会花钱坐车的。 丘吉自然而然也习惯了师父的习惯,林与之在后面走,他就在前面弄了根枯树枝,像玩杂耍一样把玩。 乡道两旁比记忆中荒芜了不少,许多野花野草蔫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精气神。 第6章 路过一片狗尾巴草丛时,他甚至注意到几只蜜蜂直挺挺地掉在地上,翅膀僵直。 丘吉皱了皱眉,觉得不对劲,一棒子挥过去。 漫天飞舞的草屑缓缓掉落,像失去了生气一样。 “小吉,草木也是有灵性的。”林与之教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丘吉瞬间老实了,低声道:“师父,你不觉得这路上的野物都蔫头耷脑的?还有那些蜜蜂,死得好奇怪。” 他想起这条走过无数遍的小道沿途一直都是生机勃勃,鸟语花香,可今天却像被什么东西抽了魂一样。 可是他又感受不到周围有诡物的气息。 林与之抬眼淡淡扫过他说的野花野草,目光在那几具僵直的蜂尸上停留片刻,最后只道:“也许是天气变化明显。” 丘吉下意识抬头,万里无云,晴空碧日,不像是很糟糕的天气。 下午的时候,师徒俩终于接近了白云村村口,看着熟悉的村口大门,以及那块上了年头的村匾,丘吉有一瞬间愣神,脑子里马上回想起了那些断肢残臂和白色的雪混在的一起的血腥味。 他几乎是本能地蜷紧了手,那只断骨似乎依旧残留着前世的记忆,时时刻刻警告着他,他曾经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小吉。”林与之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突然低沉的气场,“你怎么了?” 丘吉猛地吸了一口气,迎着阳光仰了仰脸:“没事师父,阳光太刺眼了。” 林与之看着他,没说话。 刚踏进村,丘吉便感觉到一阵风飘来,吹散了他的衣角,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强烈了。 本应该是午饭时间,可炊烟稀疏,路上的人不多,而且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首先是那些狗,白云村土狗不少,以往但凡有生人进村,总免不了一阵狂吠追逐,可此刻,路边蜷缩着的几只土狗,见了他和林与之,只是掀起眼皮懒懒一瞥,尾巴敷衍地扫了一下地面,完全没有往日的凶狠劲头。 一条癞皮狗甚至对着丘吉的方向抽搐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点狰狞的牙花子,眼神空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丘吉心头怪异,这狗应该不是被下药了吧? 但是接着他就发现并不只是狗有异样,村里的人也很不对劲。 “林道长,阿吉,去哪快活了?” 乡亲打招呼的声音依旧,但丘吉却注意到对方怪异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单纯的敬畏或亲近,而是藏着一丝急切,好像渴求着什么。 丘吉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盯着旁边一户人家门口坐着的几个人。 其中一个是村里有名的软耳朵王老实,他以往见了林与之一向是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尊敬无比,今天却只是面无表情地远远看了他们一眼,自顾自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喝茶的动作很僵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桌面,对他们的经过毫无反应,仿佛不认识一样。 更古怪的是,旁边那个村里最爱打听家长里短的杨婶,今天却很安静,没有像往常一样凑上来问长问短。 她站在自家篱笆院里,手中捏着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空气,目光放空望着师徒二人的方向。 不对,全都不对。 前世那些拿着锄头和斧头,气势汹汹跑来道观闹事的人神态虽然丑陋,但那是被愤怒烧红了眼的野兽姿态。 眼前这些人却是麻木冰冷的,好像压抑着自己的本性。 丘吉的眼神回到面前跟他打招呼的这人身上来,心中忽然有了试探的想法,故意瞪着一双冰冷的眼,像看垃圾一样,语气刻薄又挑衅。 “是啊,跟着师父去快活了,找的可是天上的仙女,你想一起吗?” 那人先是缩了缩脖子,眉头皱起,强行干笑道:“阿吉,你说真的假的哟,那仙女还能陪我们普通人快活?” “你也知道不可能?”丘吉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着那人的脸,阴鸷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来平时也会照镜子,知道自己是阴沟里的老鼠,不敢觊觎神明的东西吧?” 那人足足愣了半分钟,看丘吉的眼神都变得陌生了,丘吉很快从他眼里看见一丝暴怒,但也只是片刻,最终那情绪又被强行压下去,烟消云散了。 “小吉。” 那人走远之后,林与之眉头皱得更紧,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困惑,朝着丘吉投去一个审视的目光,“你和他们有矛盾?” “没有啊。”丘吉回头冲着师父刻意笑了笑,手中的枯树枝灵活地在掌心翻转,像耍杂技一样又被他稳稳地捏在手中,“感觉他们都没什么精气神,点点他们的火气,让他们精神点儿。” 他看向那些喝茶的人,话锋一转道:“师父,你不觉得这村里过于安静了吗?就像一座坟场。” 林与之的目光扫过略显冷寂的乡道和眼神麻木的村民,沉默了几秒。 “兴许是天气变化明显,人的气不顺。” 又是天气?丘吉可不信。 “怎么可能是天气,你看到刚刚那个人的眼神了吗?那不像是人的眼神,像虫子,被踩了一脚后想咬人又不敢的虫子。” 曾经的丘吉从来不会把人往坏的方面想,长时间跟随师父修道,与人为善是基本的节操,即便是被人占了便宜,也不过是一笑而过。 可是自从离开清心观去往外面的世界后,丘吉才知道师父把他保护得太好了,人心可是极其复杂的东西,有时候比鬼更难办。 他能一步步打拼最终成为人人崇敬的“丘天师”,更多时候不是依靠高超的道术,而是那个善于玩弄人心的手段。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像是道士,而是恶魔。 可他知道师父和自己的想法并不一样,他淳厚善良,可能永远都理解不了丘吉对人心的戒备。 所以在丘吉的心里,师父也是需要保护的,尤其是重来一次后,他更不允许师父再发生任何危险。 林与之仰头看天,衣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显得无比沉静。 “你要知道,万事万物都是有因有果的,我们道家人一定不能插手别人的因,不然很有可能背负别人的果,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而不是急于下断论,恶人自有恶人磨。” 恶人自有恶人磨…… 丘吉愣了愣,师父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他实在想不通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在五年后冰冻而死。 所以,好人真的有好报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虽然上面干干净净,但还是能嗅见浓重的血腥味。 那就让师父当好人,他就当个恶人吧。 他正这样想着,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神仙是不会帮助你这种东西的!”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跪阴仙(5) 一声带着哭腔又倔强的少年尖叫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扰乱了师徒二人的对话。 丘吉和林与之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就在前方十几米开外,通往村口的水泥路上,上演着一场赤裸裸的欺凌。 三个穿着印着英文短袖的混子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推搡踢打。 那个被推搡到地上,努力用瘦小的手臂护住头脸的人,是丘利。 和上辈子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的警察完全不一样。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连帽卫衣皱巴巴的,左边崭新的运动鞋被踢掉了一只,孤零零地躺在旁边,左边颧骨肿得老高。 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倔强地死死瞪着那个对他施暴的光头混混头子,王大峰。 “咳咳……有本事打死我,我哥来了,看他不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 丘利声音颤抖,还一个劲儿地咳嗽,却梗着脖子大声呛回去,像只被逼到墙角还不肯服输的猫,每说一句话便要剧烈咳嗽一声。 “咳咳……他可是丘吉,是无生门的真传弟子,不是什么骗子,你们等着,等我哥来收拾你们这群烂人!” “无生门?哈哈哈!”围着丘利的混混们爆发出一阵极其夸张的哄笑。 王大峰顶着他那颗在阳光下反光刺眼的大光头。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俯后仰。 “笑死你爹我了,不就是那个破道观里两个忽悠吗?整天神神叨叨搞迷信,连手机都没见他俩用过,还他妈真传弟子,丘吉那小子除了会耍两把花架子,还会个屁啊?” 他笑声猛地一收,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变成一副凶狠狰狞的流氓相。 那只胖手毫不留情地揪起丘利卫衣的帽子,把他拎起来一些,抡起另一只粗糙的拳头,嘴里还骂骂咧咧:“小兔崽子,嘴还挺硬是吧?老子今天就给你这忽悠窝里出来的东西开开光,看你那个骗子哥能……” “住手!” 一声低沉到极致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并不高亢,却瞬间冻僵了周围的空气, 第7章 王大峰那沙包大的拳头,在距离丘利肿起的颧骨仅仅几厘米的位置停下了。 修长有力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王大峰感觉骨头被差点捏碎的剧痛瞬间传递到大脑。 他惊惧地猛地扭头,对上了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 丘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闪现在他的身侧,脸上甚至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黑色的瞳孔没有任何温度地看着他。 王大峰看清是丘吉,眼里的恐惧瞬间被一种“你敢动我吗?小杂毛?”的感觉取代,他强忍着手腕的剧痛,冲着近在咫尺的丘吉喷着唾沫星子吼。 “丘吉,艹,你他妈敢动我?撒手,听见没?你们无生门的规矩呢?你师父没教过你不能碰我们这些普通人吗?你有种动我一下试试!” 嚣张的叫骂,触碰了丘吉的红线,如果是当初那个温厚善良的他或许确实不敢碰他,甚至还要像唐僧一样感化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在外面的世界混了五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社会教给他的只有一句话。 人善被人欺。 他脸上的冰冷笑意更深了,眼神却愈发危险,他握着王大峰手腕的五指,再次狠狠向内一收。 凄厉的惨叫从王大峰喉咙里挤出来,他疼得脸色惨白,整个人如同打摆子一样抖起来,涕泪横流。 丘吉心里无比愉悦,对方越痛苦,他越愉悦,目光不自觉转向几步开外背对着这一切的师父。 林与之安静地站在那里,竟也没有上前来阻止他,像一个置身于另一个时空的人一样。 “师父。”丘吉想了想,“你刚才说的,恶人自有恶人磨,我觉得挺对。我现在看自家弟弟被这疯狗欺负,心里憋得慌,想用拳头跟他讲讲道理,只要不动用道观里学的本事儿,祖师爷应该不会太在意吧?” 他故意强调了不用道术,把“道法”与“私怨”分开来。 林与之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微微仰头,似乎在看天上那轮格外晴朗的太阳,像评论天气:“人伦亲情,有护犊之心,也属天道自然。”他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不过打人别打脸,容易留证据。” 王大峰愣了,不er,他们无生门不是这样的啊? “等……等等,我有话说……”王大峰还没说完,变形的手腕就被松开,紧接着一只拳头结结实实地揍在他的左眼框上。 王大峰眼前金花乱冒,瞬间全黑,壮硕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丘吉根本不等他栽倒。 左脚猛地向前,身体顺势拧转,右腿带着凌厉的风声,一个标准的带着现代格斗风格的扫踢,扫在王大峰支撑身体的右腿膝盖外侧。 又是一声杀猪一样的叫唤。 “啊!” 王大峰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哀鸣。 不是不打脸吗?! 其他两个跟他一块的混子看到这场面都不敢动了,奇怪了,在他们印象里,丘吉这小子没这么狠啊? “太帅了!” 刚才还像落汤鸡一样的丘利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立马跳起来。 “我就知道我哥还是一样厉害。” 与丘利的欢呼雀跃形成天壤之别的,是一旁的林与之。 他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后的激烈,反倒闲适地看着落在头顶摇曳的树叶子上,像是在评估这树的遮阴效果好不好。 丘吉连看都懒得看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王大峰。 他上前一步,俯下身,手掌捏住了对方的后颈,企图把他拉起来继续再战,然而手指触及他皮肤的瞬间,他的眉峰却蹙了蹙。 入手是微凉的,像是碰到冰块一样冷硬,完全不似活人该有的体温,更诡异的是,丘吉在他的后颈上竟然发现一个类似于雪花的标记。 他心里有疑虑,但依旧不动声色,故意用拇指用力扣住后颈,将他往下压了压。 “累死我了,早知道早饭多吃两个馒头。”丘吉抬手象征性地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声音懒洋洋的,“这年头,对手太差的话连架都打不痛快了。” 王大峰疼得眼冒金星,但嘴巴还是硬的:“丘吉……你丫的有种放开老子,看老子……老子不弄死你,你知道武松是我谁吗?” 丘吉差点被他这茬气笑了,忍不住用手拍了拍他那颗光头:“哦?武松?打虎那个?行啊你,还追古星啊?那你告诉我,武松是你啥关系?” 王大峰艰难地昂起点脖子,肿成一条缝的左眼努力睁开一丝,透出点骄傲。 “是我的偶像。” 丘吉沉默了两秒:“哦?那你知道丘吉尔是谁吗?” “丘……丘什么玩意儿?”王大峰没反应过来。 “丘吉尔,”丘吉慢悠悠地晃了晃手指指着自己,“我呀,其实本名叫丘吉吾,你仔细品品,丘吉尔……丘吉吾……是不是有点儿……”他故意拉长调子。 王大峰那个被疼痛和愤怒填满的脑瓜子艰难地运转了一下。 丘吉尔……丘吉吾?好像……挺对称…… 啊呸! “那他妈是个老外,跟你有啥关系,少他妈攀亲戚!” 丘吉猛地又往下沉了一寸,压迫得王大峰再次惨哼:“那你跟武松就有关系了?你这种货色,在水浒里当群演都得被人嫌弃,最多能演个片头。” 这话刻薄极了,狠狠戳在王大峰这种外强中干的混混肺管子上。 不过丘吉见自己的弟弟虽然鼻青脸肿,但伤的不重,本着不想惹麻烦的心态松开对王大峰的钳制:“行了,放你一马,赶紧滚!” 王大峰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尊严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跟着那两个混子往后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用那只没肿的右眼死死盯着丘吉:“姓丘的,小杂毛,你等着,老子会百倍千倍还回来。” 丘吉眼神微眯,抱着手臂只是微微晃了晃,王大峰就跑没影了。 丘利仰头崇拜地看着自己哥哥完美的下颚线,像看见了什么绝世英雄一样,紧紧挽着他的手臂:“咳咳……哥,还好有你在,那个王大峰太不是东西了。” 丘吉嫌弃地想推开这颗脏兮兮的脑袋瓜,但看着自家弟弟红肿的脸,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行了,你怎么回事?一直在咳嗽?生病了?” 丘利赶紧摇摇头,捂嘴咳下自己喉咙里的痰:“咳咳……不是,就是有点受凉而已。” 丘吉点点头,也没有想太多,他的心思都在刚刚触及的那片冰凉里。 他的目光追随着王大峰狼狈消失在小道的身影,脸上闪过一丝疑虑:“王大峰的胆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小,怎么这次会主动带头惹事,力道还变大了这么多?难道是你惹他了?” 丘吉的语气带着兄长的严肃。 丘利被说成惹事的,立刻抬起肿成包子似的脸,眼眶红红的,极力辩解:“真没有,以前他在村口打麻将输急眼了都不敢放个响屁,看见我都躲着走,今天跟中了邪似的……咳咳……我回家路上好好的,他就从转角窜出来,二话不说就把我按地上了,嘴里还一直喷粪骂你和林师父是封建迷信骗子。” 他擦了把鼻子,努力回忆着打斗时的细节,小脸皱成一团:“对了,最奇怪的是他打我的时候,一直在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像背课文一样。” 丘吉心头一动,追问道:“什么话?” 丘利努力模仿着王大峰那种凶狠又带着点诡异亢奋的语气。 “怕什么怕?有神仙给老子撑腰!”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跪阴仙(6) 中午时分还烈日当空,万里无云,到了下午,浓重的乌云悄无声息地从天边漫涌而至,顷刻间吞噬了整个天空。 清心观小小的神堂内,光线尤为暗淡,供奉的三清神像在昏暗与烟雾中更显肃穆深沉。 林与之净了手,手持三根长长的净香,走到神坛前。 他身姿挺拔如松,道服衬得他的侧颜愈发清俊脱尘。 丘吉怔怔地看着烟雾中的脸,总觉得还是在梦里,不太真切。 林与之双目微阖,低声默念片刻,才缓缓对着神像躬身行礼,然后将那三缕青烟袅袅的净香,稳稳插入香炉之中。 动作间他似乎注意到有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不自觉侧脸看了一眼。 可遗憾的是,那道视线很快移开了。 林与之垂了眸,装作没发现。 丘利像只小尾巴似的站在在林与之身后,眼睛却一眨不眨地黏在神坛供桌上的那盘香蕉上,喉咙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丘吉看到弟弟那副馋样,忍不住说道:“这贡品可不能偷吃,祖师爷要生气的。” 他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兄长的温润,朝堂屋方向努努嘴:“去堂屋桌子那儿,我刚洗了串青提,甜得很,特意给你留的。” 丘利感动地看着自己的哥哥:“谢谢哥哥!” 第8章 话音未落,人已经嗖地一下窜出了神堂,往堂屋那边跑去了。 听着那轻快的脚步声远去,丘吉无奈叹气。 他这个弟弟怎么说上辈子也是个公正严明的警察,怎么没发现五年前的他竟然这么幼稚。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头紧紧皱起来。 他心里开始琢磨刚刚王大峰的事。 那阵诡异的冰凉,还有后颈那个奇怪的雪花符号…… 他心神微动,眼神渐渐放在师父的后背上,黑色碎发下纤细白皙的后颈曲线圆润,可关键的地方却隐匿在厚实的道服之下。 一时之间,他看的入了神,直到对方转过身,用一双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了?” 丘吉立马悄无声息地切换了视线的方向,望向供桌上的金色香炉:“这香炉用太久了,我找时间去镇上重新买一个吧。” 林与之注视着佯装无事的丘吉,随后像是习惯一样伸出自己的右手朝着他的脸探过去。 然而就在微凉指尖即将触碰到脸颊皮肤的刹那,丘吉猛地向后一缩脖子,动作很突兀,像是在防备什么。 修长干净的手指便这样略带尴尬地悬在空中。 师徒二人均一僵。 丘吉看到师父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来不及收回的关切。 他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我……”丘吉有些尴尬,“……怎么了?” “脸脏了。”林与之看着对方慌乱的模样,悬空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丘吉松了口气,粗暴地用袖子在自己脸颊上狠狠蹭了几下:“脏了是吧?我自己擦擦就行。” 语气慌乱,完全没有平日的伶俐劲儿。 他对自己的反应感觉到憎恨,从小到大,师父明明是他最亲近的人,他像只无尾熊一样挂在师父身上睡着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学画符画得腰酸背痛时,是师父亲手给他按摩肩颈,驱完邪累得睁不开眼,也是师父把他背回观里…… 每一次触碰,都是那么自然温暖,让他心安。 可为什么现在仅仅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动作,都会让他像惊弓之鸟一样弹开? 还是,他依旧排斥着那份毁了师徒之情的……另类感情? 丘吉悄悄抬眸观察师父的表情,却见他的眼神暗淡,转过身重新望向烟雾缭绕的神像,声音平淡无波:“小吉,你心里好像藏着很多事。” 丘吉用力擦着脸颊,那里已经被他蹂躏得火辣辣发烫,他用充满少年气的话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嗨,长大了嘛,总要有一些小秘密,正常的。” 林与之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是吗?原来是长大了。” 丘吉感觉很烦躁,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师父,陈癫子的事应该没有那么简单,我们应该赶紧着手调查。” 师父的死亡倒计时一天没结束,他就一天不能安宁。 林与之并没有很快答话,背对他沉默了许久,半晌才道:“阴仙的事不急,这两天我还要去村里先做一场法事。” 丘吉怎么能不急,他重生回来可不是为了去解决那些乱七八糟的法事的。 “师父,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弄清楚陈癫子浑身结冰是为什么,如果真的是阴仙作祟,那么你……” 丘吉顿了顿,赶紧换了措辞:“世人会有更大的危险。” 林与之对他的话不为所动,依旧维持那样的姿势不变:“不管是对付神秘莫测的阴仙,还是做一场简简单单的法事,都是为了世人,没有什么所谓的轻重缓急之分。” “……” 这大义凛然的发言,丘吉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想,还是泄了气。 “好吧,谁家的法事?” 他保证替师父两分钟内解决。 “村长田满的女儿,”林与之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路人,“田霜。” 丘吉脸上的无奈瞬间凝固,转为一片震惊的空白:“什么?红事还是……白事?” “白事。”林与之的回答没有任何温度,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丘吉的表情。 丘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村长田满,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上辈子对师父阿谀奉承,转头就要把师父赶出白云村,对于他的任何不幸,丘吉本该拍手称快。 可是……田霜,那个性格骄傲热烈,总是对封建落后的村落产生不满的女孩,貌似比丘吉大不了多少。 如果真的是因果循环的话,怎么会落在这样一个无辜的人身上? “知道了师父。”丘吉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林与之似乎并不在意丘吉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嘱咐他这两天备好做法事所需的朱砂、符纸、罗盘等器物,便转身走出了神堂。 丘吉不用想都知道他的师父一定是去后山照顾他的那些花花草草了。 丘吉知道师父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了五百年了,心理年龄肯定与那些百岁老人差不多,有这些古板的爱好也正常。 这也是他对师父无比尊重的原因,在他心里,他与师父完全就是前辈与晚辈的身份,那些逾越身份的想法,他从来不敢有,也不想有。 保持这样的距离,才会让他心安。 *** 清心观素来节俭,做法事所需要的红线、香烛一类消耗品,一般都需要提前在村里的小卖部采买。 白云村唯一的小卖部,孤零零地杵在村头老槐树下,一间简陋门面,铁皮招牌上歪歪扭扭写着“王氏超市”。 店主王寡妇,二十多年前丈夫在外务工出车祸死了,之后便一直寡居。 丘吉穿着干净整洁的道服,拎着个布袋子,看着那小卖部破旧的玻璃门,心里有些抵触。 上辈子这个王寡妇就一直觊觎师父,每次他跟师父来买东西,这个人就会用那双饥渴的眼神在师父身上来回游走,手指还会有意无意制造一些肢体触碰。 师父为人和善,毫不在乎,每次买了东西还会欠身施礼,表达礼貌,正是这份友好,让王寡妇误以为师父对她有意思,屡次暗示,让丘吉十分不适。 他不喜欢别人太靠近师父。 丘吉打定主意,目标明确,拿了东西就走,绝不透露师父的行踪。 “王姐?在吗?买两团红线。”丘吉站在门口喊。 出乎意料,一个透着几分沙哑,却掩不住愉悦亢奋的女声从里面的小隔间传了出来:“是阿吉啊!在呢在呢,在柜台下面那玻璃柜里,你自己拿。” 声音飘忽忽的,像踩在云端。 丘吉一愣,这语调,兴奋过头了吧?上辈子每次来这里买东西,她都要拉着丘吉问长问短,打听师父的喜好,现在居然让他自己拿,这很不王寡妇啊。 好奇心驱使下,他下意识往店里走了两步,伸头朝隔间方向瞄了一眼。 就在此时,一阵穿堂风非常巧合地钻了进来,吹动了隔间门口那挂着的布帘一角。 帘子荡起的高度正好让丘吉看到了一双脚。 除了王寡妇过时但鲜艳的红色塑料凉鞋,还有一双锃光瓦亮,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高档黑色男士皮鞋。 丘吉疑惑,这村里……什么时候有穿这样鞋的男人? 不过还没等他看清更多,王寡妇就带着一阵香水的气息,风风火火地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上衣的纽扣,伴随着急促的咳嗽声:“咳咳咳……咳……不好意思啊阿吉,刚……有点忙。” 她脸上浮着潮红,眼睛发亮,像是注入了某种兴奋剂,整个人透着一股神经质的活力。 丘吉看着眼前的王寡妇,像看一个陌生人。 在他印象里,王寡妇那张脸总是带着憔悴,眼神里常年含着一种对生活的怨恨和死水般的麻木,并且像祥林嫂一样,逢人就要讲述她那些已经烂透了的人生经历。 可眼前这个女人那张脸像是突然被打了玻尿酸,松弛的皮肤绷紧了些,皱纹浅淡了不少,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红润。 丘吉看着她的状态,只觉得非常熟悉,猛地想起前几天看见的王大峰以及那些坐在院里闲聊的人。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勉强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现金:“多少钱?” “哎哟,急什么急什么。”王寡妇摆摆手,没接钱,反而扶着柜台靠近一步,那股浓郁的香水更浓了。 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色信封,推到丘吉面前:“喏,拿着,喜帖,姐要结婚了,跟你师父说他没机会了,不过可以来抢婚哦。” 丘吉没理会她的玩笑话,而是对她要结婚这个事感觉到震惊:“结婚?” 王寡妇得意地扬了扬精心描画过的眉毛,涂着大红口红的嘴唇凑近丘吉:“不瞒你啊弟弟,姐姐我可是交大运了。” 她眼神不自觉地往紧闭的布帘后瞟了一眼,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点邪性的甜蜜。 第9章 “找了个可年轻可帅气的对象,姐也算是……呃……咳咳……老牛啃了把鲜嫩的好草。” 丘吉眼珠子一转,顿时来了兴趣,试探地问:“嚯,王姐,真有两把刷子。”他眼睛往内室的方向挑了挑,“谁家帅小伙?不领出来见见?” “嗨,外地的,小年轻脸皮薄,不喜欢见人。”王寡妇笑容不减,“不过没有你师父帅,我还是喜欢稳重点儿的,将就呗。” 丘吉嘿嘿一笑道:“那我就替师父先恭喜你了。” 他抓起柜台上两团红线,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喜帖,故意没拿,转身就走。 “哎,你这孩子,喜帖!”果然很快王寡妇就拿起喜帖在他身后急道。 丘吉已经到了门口,闻言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脑子,差点忘了。” 他动作幅度极大,刻意将手覆盖在王寡妇的手背上去接那张喜帖,然而就是这一瞬间,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抖。 那触感,冰冷僵硬,就像碰到冬天枯死的树皮。 丘吉触电般缩回手,目光却惊骇地钉在王寡妇刚刚递信封的手背上。 那只手骨节突兀,皮肤干瘪松弛,和她红润的脸色完全不匹配。 “喂,发什么愣?快拿着啊,别耽误姐的正事儿。”王寡妇完全没意识到丘吉的异样,不耐烦地将信封塞进他手里,脸上依旧是那副亢奋得有些不正常的表情,还带着点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丘吉攥着红信封走到店门口,想了想,又转身神神秘秘地说了一句。 “王姐,最近……谨防邪祟。” 等丘吉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王寡妇才不屑地嘀咕。 “什么邪祟,老娘遇见的可是神仙。” *** 丘吉揣着红线,沿着上山的路往道观去,天气阴沉沉的,很快响起一阵空雷,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他的思绪完全沉浸在这一系列的反常中。 陈癫子,王大峰,王寡妇…… 为什么身上都这么冰冷? 他们到底和师父的死有没有关系? 还有后颈那个雪花标记…… 丘吉心中一动,心想必须找机会看看师父的后颈。 到了观外,推开门进去,丘利正站在院里的那口井边往里看,木瓢一下一下荡开井水的表面,最后舀了一勺往自己嘴里猛灌。 看见哥哥回来,丘利一口水没下肚,就赶紧又舀了一瓢,双手端着小跑过来。 “哥,累坏了吧,快喝口凉的。” 丘吉看着自己这个稚嫩活泼的弟弟,心中隐有愧疚,上辈子离家出走五年,把他也一并冷落了,兄弟俩分离多年,全靠着一部手机联系着。 他知道丘利后来考上了奉安市北辰大学刑侦系,毕业后成功成为一名警察。 丘吉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兴奋得从沙发上站起来,笑逐颜开地吩咐助理准备厚礼给他寄过去,还准备约个时间和他见一面,当时丘利也很兴奋,说要告诉丘吉一件大事。 只是丘吉没有机会听到五年后的丘利所说的大事是什么,就发生了师父死亡的事。 他们俩虽然是堂兄弟,可丘利对他的依赖不亚于他对师父的依赖。 丘吉看着递到面前来的清水,朝他笑了笑,也学着他虎头虎脑的模样灌了一口,凉爽的水冲淡了体内的闷热。 丘利嘻嘻一笑道:“王寡妇又追着你跑没?” 丘吉抹掉水渍,顺手将做法事用的红线放在院里的四方桌上,没好气地揉了揉丘利的脑袋:“瞎说什么,师父呢?” “好像还在后山浇花呢,没看见他回来。” 丘吉下意识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气,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正好划破天际,紧接着一声雷鸣在天空炸响。 倾盆大雨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庭院顿时被灰白的水雾笼罩。 俩兄弟赶紧三两步就跑到了屋檐下避雨。 丘吉不禁想着中午师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道服,这么大的雨,淋湿了可容易着凉。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跑进堂屋翻找了一把伞,然后就往师父的房间去,想给师父找件干衣服送去。 林与之的卧室在堂屋靠右的位置,门虚掩着,丘吉想也没想直接推门而入,却在那瞬间僵住。 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光。 林与之正背对着门口站着。 他没有穿出门的道服,而是一件贴身的白色褂子,背脊挺直,略显清瘦,衣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附着流畅的背部线条。 丘吉脑子突然空白,一时之间忘了反应,直到林与之发现门口的动静,迅速将道服穿好,整个躯体遮掩得严严实实。 他侧过头,顺滑的湿发有几缕贴在脸上,水珠顺着发梢滚落,划过下颌。 丘吉的心跳瞬间飙升,呼吸都停滞了。 他不是第一次撞见师父换衣服,但不知道为什么,重生以后,他和师父之间的氛围总是怪怪的,以前习以为常的事也变得令人尴尬起来。 屋外哗哗的雨声震耳欲聋,师徒俩谁都没动。 好在还有丘利这个调味剂,他毫不知事地从外面冲进来,嚷嚷道:“哥哥!外面雨好大!我们赶紧去接林师父!” 他一手拿着另一把伞,一手抱着一块干毛巾,费力地挤进门框,显然也是担心林与之淋雨。 可屋内诡异的气氛让他顿了顿,看了看自己的哥哥,又看了看头发湿透,神色紧绷的林与之,飞快跑过去,把干毛巾往林与之手里塞:“林师父,原来你回来了啊,快擦一擦!” “……”林与之的喉结悄无声息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的冷硬线条勉强松弛下来,接过丘利递来的毛巾,“谢谢。” “不客气。”丘利圆溜溜的眼珠子一个劲儿在自己哥哥和林师父身上扫视,却没敢说话。 林与之将目光彻底转向门口僵立的丘吉身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东西买回来了吗?” “买……买回来了。”丘吉声音有些发紧,他移开视线,“我先去做饭了。” 他逃也似地离开师父的卧室,往厨房那边去,一进厨房,便心不在焉地坐在灶口前,机械性地往炉膛里塞柴火。 丘利跟着他进来,看他脸色异样,又看见塞满了柴,密不透风的灶膛,眉头一皱。 “哥,你怎么了?” “没事啊。”丘吉继续往里面塞柴火,整个灶台都要被他弄垮了。 丘利定了定,压住他的手,眼神充满了关切。 “哥,你和林师父之间发生什么了吗?” 丘利的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令丘吉猛地回神,才发现灶膛里的火苗被压得奄奄一息,只剩浓烟滚滚而出,呛得他连连咳嗽。 “咳咳……没事,真没事。”丘吉抽出手,用烧火棍扒拉灶膛。 丘利没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哥哥以前在林师父面前明明像只温顺又亲昵的小兽,恨不得时时挂在林师父身上,但凡离开林师父一会儿,他都想得不行。 可现在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却十分诡异,好像变得……生疏了。 丘利蹲下身,挨着丘吉坐在灶口前的小木墩上。 屋外雨声哗哗,敲打着瓦片和庭院,像一层厚厚的帘幕。 “哥。”丘利的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林师父凶你了?” 丘吉扒拉柴火的手顿了顿,烟雾熏得他眼睛发酸,他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没有,师父怎么会凶我。” “那……”丘利歪着头,“是林师父打你了吗?打你哪了?” 丘吉浑身一僵,转头看向弟弟。 丘利的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担忧和好奇,似乎只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 但那个“打”字,却让丘吉的思绪变得慌乱起来。 神堂里师父悬在半空的手指,卧室里那湿透紧贴的白色单衣下流畅的背脊线条,画面挥之不去。 “胡说什么!”丘吉的声音陡然拔高,“师父怎么会打我,师父是对我最好的人。” 这近乎洗脑的话让丘利吓了一跳,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凑近了些,好像要从哥哥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那你为什么躲着林师父?以前你最喜欢跟在林师父后面了,吃饭也要挨着他坐,连他浇花你都要在旁边递水壶,现在呢?你们两个连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丘利低了头,语气里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是不是……不喜欢林师父了?” 他的神色很难过,好像林与之和丘吉如果关系不好,就会伤他的心一样。 丘吉看着自己的弟弟,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已经长大了,我和师父之间,有些行为已经不合适了。” “有什么不合适?”丘利立刻反驳,带着少年人的不解和理所当然,“林师父又不是别人,他是你的师父、你的亲人,也是我除了你以外最喜欢的人。” 第10章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执拗:“哥,你是不是怕林师父更喜欢我,不喜欢你了?不会的,林师父对我们都一样好,而且……” 他声音小了点。 “我们三个人要永远在一起,长大了也不能变。” 丘吉看着丘利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 他只能岔开话题,骂了一句:“行了,整天想什么呢!快,火要灭了,帮忙吹吹。” 丘利乖乖地应了一声,看着灶膛里渐渐变大的火焰,喃喃自语。 “哥哥你说过的,如果什么东西让自己心烦了,就要把它烧掉。” 第7章 跪阴仙(7) 田满的女儿田霜已经走了六天,今天是第七天,丧事还在办。 在白云村,白事一般三天就结束,如果要多办几天,也通常是七天,算是走完“头七”,田满这架势,看来是太舍不得女儿,非要给她走完这最后一程。 刺耳的锣鼓声硬生生撕破了夜晚的寂静,整个村子黑漆漆的,只有田满家灯火通明,几乎全村的人都挤在这儿了。 林与之和丘吉刚踏进临时搭的灵棚,田满和他儿子田壮就迎了上来,看样子等了有一会儿。 父子俩眼睛都肿得厉害,状态很差,但田满还是强撑着,客客气气地招呼:“林师父,真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你们跑一趟,我女儿明天就要下葬了,今晚想好好送送她,辛苦你们了。” 田满把两人带到前面一张圆桌旁,让儿子去准备林与之要的东西,自己搓着手说:“林师父,你们先坐会儿,我去把场子再归置归置。” 林与之轻轻点了点头,田满这才转身走开。 丘吉对这个法事并不上心,只想赶紧陪师父弄完就回去,于是便百无聊赖地坐在圆桌旁,目光随意地在棚子里扫视。 有人凑在一起打牌、喝酒、吃宵夜,有人围着炭火盆闲聊,和跪在棺材前,头上裹着白布,哭得撕心裂肺的田家人一比,简直像两个世界。 人和人的悲欢,果然是不相通的。 丘吉的视线在那片哭嚎的人群里无意间停了一下,落在一个女人身上。 她穿着宽大的丧服,可那圆滚滚的肚子根本藏不住,看着随时要生,她也和别人一样,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但丘吉莫名觉得有点不舒服,她那悲痛欲绝,好像随时要晕过去的样子,反而显得有点假,像是故意演给别人看的。 田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在丘吉面前放了一碟瓜子,丘吉趁机问:“那边那个大肚子的女人是谁?以前没见过。” 田壮眼神闪了一下,摆好瓜子,又手忙脚乱地去拿茶壶倒水:“哦,那是我老婆,小珍。” “小珍?”丘吉毫不客气地抓了把瓜子,像拉家常似的接着问,“田壮,你什么时候结的婚?村里一点风声都没有,这看着都快生了,不会是……” 他没把“未婚先孕”四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到了。 田壮倒好水,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咳,男人嘛,你懂的。” 丘吉心领神会地“哦”了一声,低头专心嗑瓜子。 其实他一点也不懂,男人为了传宗接代能干出多少混账事,好像活一辈子就为了一个姓,要是姓“屎”的,是不是巴不得早点绝后? 东西很快备齐了,田满也把棺材前哭天抢地的人都暂时劝开了,留出一块空地。 林与之整理了一下衣服,站到棺材前,他要开始做法事了。 村里办丧事,一直有请道士做法安魂的规矩,图的是让死人的灵魂安安稳稳过奈何桥,别带着怨气。 这在丘吉他们这行里,叫“渡化”。 通常的流程是,人放进棺材后,道士穿上道袍,先做个仪式,然后带着家属一起喊死者的名字,确认身份。 接着就是念咒、敲锣,手里举着点燃的长香,绕着棺材顺时针走十二圈,再逆时针走十二圈。这时候棺材盖还没钉死,等仪式做完,咒语念完,家属才能封棺,从那以后,这个人活着的一切,就彻底关在棺材里了。 但林与之跟别的道士不一样,他嫌那些复杂的流程都是花架子。 他要做的,就是绕着棺材走一圈,感应一下死者有没有未完成的心愿或者憋着的怨气,如果没有,就可以封棺了,如果有心愿未了,他就让家属想办法去完成。 林与之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 “人活着有愿,愿了,则死了以后无怨。若愿未了,死了便有怨,积怨若深,则成怨鬼,生人死人,人人不得安宁。” 所以这次,林与之还是按自己的规矩来,他手里拿着点燃的长香,绕着棺材走,边走边感应。 有愿结愿,有怨解怨,没事就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他走到棺材尾部。 手里的长香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断成了好几截,碎渣掉了一地,火星子溅在地上,闪了几下就灭了,只留下一缕细细的白烟。 棚子里,敲锣的还在敲,说笑的还在笑,哭丧的还在哭,只有林与之脸色突然变了,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碎香。 “小吉。” “师父。”丘吉立刻就到了他身边。 “开棺,验尸。” 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师徒俩配合太久了,丘吉根本不用问为什么,直接就要去掀棺材盖。 田满反应极快,一把按住丘吉的手,刚才的恭敬荡然无存,脸色变得很难看:“林师父,你这是干什么?棺材盖都盖上了,哪有再打开的道理?” 跟上来的田壮也变了语气:“就是,我妹妹都放了七天了,现在打开,不怕吓着人吗?” 丘吉眸中厉色一闪:“我师父做事有他的道理,让开!” 田满双手死死扣住棺材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这会儿力气大得惊人,连丘吉都吃了一惊。 他眼里冒着火:“我请你们来是给我女儿消怨安魂的,不是来捣乱的!你们这样没头没脑地开棺,我绝对不同意!” 林与之面沉如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香断了,不是因为心愿未了,也不是怨气不散,是恨,你女儿是带着恨死的,死得不寻常,这棺材,必须开。” 丘吉一听,猛地发力甩开田满,双手用力,嘎吱一声,棺材盖被推开了一条缝。 就在那条缝出现的刹那,他心里咯噔一下。 借着透进去的光线,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一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着外面。 可是很快棺材就被田壮合上了,他彻底火了,指着师徒俩破口大骂:“消不了怨就赶紧滚蛋!谁让你们动我妹的棺材?” 丘吉想起那只狰狞的眼睛,绝对不是简单的怨气。 他挺直胸膛,上前一步挡在师父跟前:“这真是你们的女儿和妹妹吗?我师父都说了她可能死得不明不白,你们就不怕她是被人害死的?” “放屁!我妹妹是病死的还是被害死的,我们自己不清楚?我看你们就是骗子,滚!”田壮吼得脸红脖子粗。 丘吉本来就看不惯这种人,被这么一骂,眸中戾气横生,抬脚哐当一声,把旁边一个花圈踹得稀巴烂。 巨大的声响终于把棚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小吉。”林与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报警,不用说了。” 丘吉眸中的厉色被林与之平淡的声音掐灭了,他冷笑一声,觉得这主意好极了:“行,阴间的事我们管,阳间的事,让警察来管。” 师徒俩转身就要走,田满和田壮飞快地对视一眼,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慌慌张张地冲过来拦住他们。 “林道长!林道长留步!” 田满的气势彻底垮了,挤出讨好的笑容,拉着林与之走到角落。 他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才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硬邦邦的,不用猜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压着嗓子,急急地说:“林师父,刚才是我们不对,这点心意您收下,您和阿吉住在山上,山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能不沾最好,怨气能化解最好,要是实在化解不了,求你们就当不知道,别再惊动别人了……” 林与之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把田满从头到脚刮了一遍,然后又扫向他身后的田壮。 那两张脸上,就差把“心虚”和“有鬼”写出来了。 林与之沉默了几秒,嘴角竟然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对丘吉说:“小吉,报警。” 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田家父子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丘吉刚迈开步子,人群里突然响起一声女人惊恐的尖叫,田壮那个大着肚子的老婆,余小珍,捂着肚子瘫倒在地上,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小珍!小珍!” 田壮急得直跳脚,冲着田满喊:“爸!小珍要生了!” 田满愣了几秒,猛地一拍大腿,像中了邪似的喊起来:“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我田家的香火有救了!” 第11章 他和田壮一起,手忙脚乱地把小珍抱进了里屋。 丘吉在听到神仙一词时,太阳穴突突地跳了。 又是神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原本看热闹的村民都懵了,嗡嗡地议论开。 “田家娶了好几个媳妇了,生的都是丫头,不知道这次是不是小子?” “哎哟,这白事撞上生孩子,是喜是丧啊?” 周围的人像苍蝇一样呼啦全涌到里屋门口看热闹去了,灵棚里只剩下丘吉和林与之。 丘吉刚想问问师父怎么办,就看到师父一个人站在棺材旁边,正朝他看过来。 他立刻心领神会,两三步就跨了过去,双手搭在棺材盖上,没费什么劲就把它掀开了。 一股淡淡的青烟飘了出来,师徒俩动作一致地捂住了口鼻,互相看了一眼。 棺材里躺着的确实是死去的田霜,尸体放了这么多天,加上天气又热,皮肤已经发胀,口鼻和手背的地方开始腐烂,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她的眼睛果然瞪得老大,眼珠子蒙着一层灰白的膜,没了神采。 好在丘吉和林与之常年和各种尸体打交道,这种场面早就吓不到他们了。 林与之朝丘吉点点头,丘吉立刻用袖子把手裹得严严实实,伸进棺材里开始检查。 每到这种时候,师徒俩的默契就达到了顶峰。 丘吉先仔细检查了尸体的下半身,没发现什么异常,接着他摸索着检查上半身,当他的手碰到脑袋附近时,动作停住了。 “师父,”丘吉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 “她……没魂了。” 第8章 跪阴仙(8) 林与之刚陷入沉思,还没来得及开口,内室方向猛地爆出一阵刺耳的尖叫,紧随其后是东西被疯狂打翻摔碎的声音。 师徒俩脸色骤变,拔腿就朝内室冲去。 堵在里面的人群像炸了锅的蚂蚁,惨叫着推搡着,争先恐后地逃出来四散奔逃。 丘吉费劲地挤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内室的地上,墙上溅满了大片大片的鲜血,活脱脱一个凶案现场。 田壮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嚎叫,他的一条手臂竟被硬生生扯断,血淋淋地甩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田满则抱着脑袋蜷缩在墙角,抖得像筛糠一样。 更可怖的是田壮的老婆小珍。 她弓着背站在床上,全身戒备,布满脓疮的脸上五官模糊不清,多处皮肤撕裂,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令人作呕的小孔洞。 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她那高高隆起的孕肚下方,赫然探出了一只婴儿的小手,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晃动,那只小手也跟着微微摇摆。 丘吉瞬间想起了陈癫子的模样,二者如出一辙。 小珍那布满烂疮的眼睛死死盯住田壮断臂处涌出的鲜血,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嚎,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田壮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鼻涕横流,几乎要闭眼等死。 然而眼前只是一花,下,体传来一阵剧痛,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像麻袋一样被踹到了墙角。 丘吉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光晕前,逆光的身影看不清表情,语气冷冰冰的:“不是这身道服,我真懒得管你死活。” 田壮疼得眼泪更汹涌了,抱着流血不止的断臂,声音都变了调:“那你踢哪不好,非得往裆踹啊!” 门口的林与之也没闲着。 他背手而立,身体纹丝不动,几张不起眼的黄纸却嗖地从他身后窜出,在空中瞬间化作一张金光流溢的大网,将床上扑腾的小珍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田满连滚带爬地扑到林与之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林……林道长,救救我们!” 林与之却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我需要知道原因。” “什……什么原因?”田满到了这步田地,竟然还支支吾吾。 林与之无奈地摇头,干脆利落地对丘吉下令:“小吉,收网,走人。” 丘吉立刻冷笑:“收到!” 作势就要去收拢那金网。 田满这下真慌了,一把死死抓住林与之的裤腿,噗通跪倒,哀嚎起来:“别……别走!我说!我都说!” 丘吉瞬间觉得无趣,随便找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去,结果那凳子腿咔嚓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碾在田壮完好的那只胳膊上。 田壮疼得眼珠子都凸出来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丘吉慢悠悠地挪开凳子腿,嫌弃地嘀咕:“啧,你这胳膊也够背的,专往残废上凑。” 棚里剩下的人本就不多,被这接二连三的恐怖场面吓得连滚带爬跑了个精光,空荡荡的灵棚里,只剩下当事人和师徒俩。 田满看着地上嚎叫的儿子,再看看网里嘶吼的儿媳,终于绝望了,明白事情彻底捂不住了。 “林师父……”田满瘫坐在地上,声音沙哑,“您也知道,我田家在白云村也算有头有脸,我这村长也当了多年,可……可就是没个带把的孙子,这根香火,它续不上啊。” 原来田壮是独苗,田霜是他唯一的妹妹。 田满骨子里重男轻女到极点,所有的指望都押在了儿子田壮身上。 田壮成了家,田满唯一的念想就是让儿媳妇赶紧生个大胖孙子,可偏偏老天捉弄人,无论田壮娶谁,生下来的都是丫头片子。 田满急了,认定是儿媳的肚子不争气,逼着田壮离婚再娶,找能生儿子的女人。 田壮就是个没主意的爸宝男,老爹说啥是啥,真就把老婆离了,几个女儿也像甩包袱一样丢给了前妻。 田霜思想新派,对父亲和哥哥做的这种混账事痛恨不已,几次三番和他们闹,结果每次都跟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毫无作用。 后来田壮又连娶了几个老婆,结果还是一样,没儿子。 直到娶了这个余小珍,事情似乎才有了转机。 “果子林里有位神仙。” 田满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病态的虔诚,声音也压低,神神秘秘。 “村里的老一辈人都说,这位神仙灵得很,能实现心愿,我本来是不信的,可……那个王大峰,他老子王建去了趟果子林回来,家里突然就发了,王大峰也跟换了个人似的,胆子大得吓人,这由不得人不信……” “所以……我也去了。” 果子林在村西南那片老林子深处,村里懂点门道的都说,那地方风水和别处不一样,阴气重得很,连砍柴的都绕着走。 可那时候的田满,早被抱孙子的念头烧昏了头,哪还管什么阴地阳地的? 夏天本该闷热,可刚一踏入果子林范围,一股刺骨的寒气就扑面而来,脚下踩着的地面,竟然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子。 “爸,这什么阴仙……靠谱吗?” 田壮扶着大肚子的老婆小珍,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脚下打滑。 田满走得气喘吁吁,抬头一看,那条通向山顶的石阶又陡又长,蜿蜒消失在雾气里,根本望不到头。 “废话!”田满没好气地骂,“王建那穷酸都能转运,还能有假?别跟我扯什么运气,老子不信那一套!” 田壮只穿了件单衣,被这阴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忍不住嘀咕:“可……神仙不都在敞亮地方吗?这地儿鬼气森森的……” “你懂个屁!”田满粗暴打断,“神仙也有住清净地的,少啰嗦,还想不想要儿子了?” 田壮脖子一缩:“想……想啊。” “那就麻利点爬。王建交待了,午夜十二点前,必须赶到山顶。” 死寂的林子深处,只剩他们仨的脚步声,显得格外空旷刺耳。 不知爬了多久,田满突然感觉脸上一湿,抬头看时,周遭已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浓白雾气笼罩,眼前的石阶都模糊了。 更诡异的是,那刺骨的寒风里,竟然卷来许多白色的纸钱,翻飞着擦过他们的身体。 一股浓烈的,像是积年老坟散发出的腐烂气味,顺着风直往鼻孔里钻。 田满恶心得连忙捂住了口鼻。 田壮更害怕了,声音直发颤:“爸……这看着不像神仙,邪乎啊……” “闭嘴!”田满不耐烦地呵斥。 看到这雾和纸钱,他非但不觉得恐怖,反而像得了某种印证,脸上闪过激动。 他用力拍打了两下衣服下摆,竟然面对着那无休无止的石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建说了,见到雾和纸钱,说明快到了,得一步一叩首爬上去,小珍有孕身子不方便,你跟我跪。” 田壮心里再发毛,看他爹这副笃定的样子,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父子俩就这么在冰冷的石阶上,对着前方模糊不清的山顶方向,开始了充满荒诞感的磕头爬行。 雾越来越浓,真假难辨,他们俯身磕头的身影在雾气中起起伏伏。 仿佛正是这种卑微的祈求,才能引动那栖身于此的东西。 第12章 阴仙。 不知爬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小珍虚弱又惊喜的呼声:“到了,到了,爸!” 田满心头猛地一跳,强撑着抬头望去,浓雾的尽头,石阶的最高处,隐约可见一座孤零零的凉亭,突兀地立在密林之中。 几缕惨淡的月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亭顶上,更显此处幽深莫测。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一直呼啸的阴风都诡异地停了下来,漫天飞舞的白纸钱失去了支撑,纷纷扬扬撒落一地。 三人终于连滚带爬地进了凉亭,早已累得气喘如牛,站都站不直。 田满让小珍靠着冰凉的柱子喘口气,自己则揉着酸痛的膝盖和腰背,绕着不大的亭子焦躁地转了一圈。 “怪事了,”他皱紧眉头,满脸疑惑,“王建明明说到了凉亭就行……那阴仙在哪儿呢?” “爸……会不会是咱们走岔了?”田壮的声音发虚。 “不可能!”田满斩钉截铁地否认,“我照着王建说的每一步走的,绝不会错!” 他刚踱到田壮和小珍身边,还没抱怨出声。 毫无征兆地一道闪电撕裂了浓雾笼罩的夜空,紧接着是炸雷般的巨响,亭内三人瞬间被吓得面无人色。 小珍更是发出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尖叫,一头扎进田壮怀里抖个不停。 “叫什么叫?”田满惊魂未定地骂骂咧咧,“打雷而已,估计要下雨……” 他话音未落,目光却猛地凝固了。 在那道惨烈的电光一闪而逝的黑暗间歇里,他隐约看到对面,凉亭的阴影深处,似乎多了一个端坐的身影。 田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揉揉眼睛,怀疑是疲劳过度花了眼。 下一道电光瞬间亮起,惨白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整个凉亭。 那个身影,清晰无比地印在了田满的瞳孔里,就在他们正对面! 那个东西坐得笔直僵硬,像一个被人遗弃在角落的布偶。 头上戴着一个用破烂油布胡乱糊成的巨大斗笠,低垂着,脸完全隐藏在帽檐的阴影里。 身上却穿着一件极其鲜艳的亮蓝色长袖衣服,下摆像女人穿的长裙,一直垂到地面,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双脚。 这个东西一出现,那股令人作呕的浓重腐臭味,瞬间加倍涌来。 田壮和小珍被熏得差点窒息,死死捂住口鼻。 田满却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噗通一声重重跪下,对着那人狠命磕头,脑袋砸在石砖上砰砰作响。 “阴仙大人在上,凡人田满,带儿子儿媳田壮、余小珍,诚心诚意来拜见您老了,求您大发慈悲啊!” 田壮见父亲如此,也赶紧拉着几乎吓瘫的小珍一起跪下磕头。 对面那人影纹丝不动,只是沉默地坐着,仿佛在静静欣赏他们这场卑微的闹剧。 田满磕头时,眼角余光下意识扫过那东西被蓝布长裙覆盖的下身。 奇怪的是,裙摆下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像是彻底融入了背后的石柱阴影。 他只当是光线太暗,没再多想。 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后,田满额头都红了,他保持着跪姿,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阴仙大人,听说您神通广大,有求必应,这才斗胆来求您,为我田家续上香火……让我儿媳妇小珍,这一胎生个大胖孙子吧。” 田满的话音刚落,对面那斗笠下,突然传来一阵怪异的笑声: “嘿嘿……嘿嘿嘿……” 这笑声极其空洞飘忽,像隔着幽深的山谷传来,带着一种尖锐的童音,完全不像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声音。 反而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毫无感情地模仿大笑。 诡异的笑声钻进耳膜,让人头皮发麻,寒毛倒竖。 田满心头那点激动的火苗瞬间被浇熄了半截,恐惧感重新升起,他把头埋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要求愿……” 一个沙哑古怪,仿佛由两个人声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声音响起,一个是尖锐的童声,一个是干瘪撕裂的老妪嗓音。 这两种声线交织着,在隆隆雷声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毛骨悚然。 “需答我三问。” 田满只觉得心脏都揪紧了,哪敢有丝毫犹豫,立刻颤声应和:“是是是,阴仙大人您尽管问,田满绝不敢有丝毫隐瞒。” “第一,尔等……生辰八字。”那双重诡音不带丝毫感情地响起。 田满虽然心里纳闷神仙为啥要查户口,但到了这步,哪还有退路?他忙不迭地将三人的生辰八字报了出来: “我田满,辛亥年农历十二月二十,儿子田壮,癸酉年农历十月廿一,儿媳妇余小珍,乙亥年农历三月初九。” “嗯……” 那东西发出一个短促模糊的音节,身子依然像石雕般纹丝未动。 “第二……所求何愿?” 声音依旧是那种令人牙酸的混合调。 “求子,求我儿媳妇肚子里是个男娃,给田家续上香火!” 田满几乎是吼出来的,满怀最后一丝希望。 “……嗯。” 又一声含混的鼻音。 “第三……” 当念到第三个问题时,那东西的声音停顿了,拖长了调子,陷入了沉默。 凉亭里只剩下远处的闷雷声和浓雾中水滴落下的声音。 田满,田壮和小珍三人额头贴地,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听说过,很多神仙脾气古怪,不喜凡人窥视其容,因此谁都不敢抬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这该死的第三个问题却迟迟不来。 田满的心悬到了嗓子眼,焦躁如同蚂蚁般啃噬着他的神经,又等了一会儿,那死寂依旧,田满实在忍不住了。 他轻微地抬起了头…… 就在此时! “轰!” 又一道惨白到极致的巨大闪电撕裂长空,瞬间将整个凉亭照得亮如白昼。 那强烈的光线,也驱散了斗笠下方的阴影……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田满终于看清了斗笠之下的脸。 那是他此生从未想象过,也永远无法忘记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怖景象! 第9章 跪阴仙(9) “啪嗒!”一声响,打断了田满的讲述,也把丘吉从那个诡异故事里猛地拽了回来。 林与之和田满都顺着声音看向丘吉。 丘吉双手一摊,一脸无辜:“不是我。” 他低头一看,原来是地上的田壮,疼得脸都发青了,正用唯一那只完好的手在冰凉的地板上拍打。 丘吉这才发现那断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皱了皱眉,虽然不爽,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红线,粗手粗脚地在田壮的断臂处狠狠勒了几圈,又在线上贴了张黄符,嘴里嘀嘀咕咕念了几句,血居然真就慢慢止住了,田壮急促的喘息也平缓了些。 “接着说。”林与之不紧不慢地坐在椅子上。 丘吉好奇心被吊得老高,赶紧也拖了个凳子紧挨着师父坐下,眼睛亮得像太阳一样直勾勾盯着田满催促:“快说,斗笠下面到底是个什么?” 师徒俩这副听故事吃瓜群众的悠闲劲儿,看得田满都愣了神。 这氛围,不对劲吧?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心头怪异感,继续讲。 “就……就借着那闪电光,我看见斗笠底下根本不是脸,而是个印子,一个特别奇怪的符号……” “符号?”林与之眉头一皱,神情严肃起来,“什么样的符号?” 田满努力在记忆里翻找,试图描述那难以名状的东西,就在这时…… 一股冷风猛地灌进屋里,吹得房门哐当乱响,窗外,细碎的白色雪花,竟然在七月的月光下飘舞起来。 田满浑身一激灵,猛地指向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都在发颤:“就……就有点像那个,没那么多枝丫的雪花。” 丘吉弹起来冲到窗边,看着外面诡异的七月飞雪,脸色变了,前世师父去世和自己发狂杀人的画面像电影切片一样轮回闪放。 不对,这一切……为什么和前世如此相像?他不是已经重生了吗? “师父,七月飘雪了。”他怔怔地说。 林与之端坐如松,立刻嘱咐:“去灵棚,看看田霜。” 丘吉转身就往外冲。 林与之目光重新落回满脸惊恐的田满身上:“接着说,阴仙问的第三个问题,到底是什么?” 田满被这诡异的雪和徒弟的警告吓得心慌意乱,脑子差点空白:“第三个?他问的是……” “师父!”丘吉人未到声先至,语气急切,“尸体不见了!” 田满瞬间面如死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林与之冷哼一声,田满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慢悠悠站起身,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知道第三个问题是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雪,“阴仙问,愿不愿意用你最珍贵的东西,来换你的愿望。” 第13章 他走到瘫软的田满面前,目光锐利如刀:“而你,说了愿意。” 田满像被戳破的气球,彻底瘫软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我对不起霜霜……” 丘吉听得眼睛瞪得溜圆,世上真有爹能为了要个孙子,把亲闺女给卖了? 林与之却像是见惯了这种人间惨剧,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根本没听懂阴仙的意思,他要的是你最珍贵的东西,你能下手害自己女儿,就说明田霜在你心里不是最珍贵的。” 田满浑身一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与之。 “你最惦记的,不是孙子吗?”林与之的目光转向那张金色大网,网里,被阴仙力量侵蚀得面目全非,下身还诡异露着半条婴儿腿的小珍,正徒劳地嘶吼挣扎。 “这些所谓的阴仙,能让你心想事成,代价却永远是最肮脏最邪门的路子,所以,他们才被叫做——阴仙。” *** 林与之和丘吉将余小珍制住后便往道观而去,想查查能否有对付阴仙的资料。 雪越下越大,很快给整个白云村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被子,黑夜里,这雪白得刺眼。 整个村子陷入一片死寂。 山路难行,雪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 丘吉回想起刚刚的一切,心事重重,步子缓慢地跟在林与之身后,连师父什么时候停下来都不知道,险些一头撞在他后背。 “小吉,你在想什么?” 林与之觉得自从黄皮山回来后,丘吉的状态就一直怪怪的,时常注意力分散,独自一人在角落发呆,有时候还会用一双审视般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他觉得是时候和他好好谈谈。 丘吉的视线落在面前的师父身上,雪花从天而降,有几片掉落在对方的头顶,化成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虽然面前的人没有被冰封,是个真真切切的活人,可他心里不安定,总觉得师父和那具冰尸只有咫尺之隔。 “师父。”丘吉抿了抿唇,眼眸黑得纯粹,“能允许我逾越一下吗?” 林与之愣了愣,身体明显僵硬了片刻。 “怎么。” 丘吉垂了眸,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捏住他的手腕,轻轻抬起来。 两只骨节分明的手就这样相触,在冰天雪地中彼此传递着微弱的热量。 林与之感受到徒弟刻意使力,像在试探,也像在害怕些什么,他静静地仍由那只手在手腕上摩擦,又微微往上,伸进他的衣袖里。 肌肤的碰撞比任何时候都令人心悸。 “好了。” 丘吉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松开林与之的手腕,同时尊重地将他的衣袖拉下来,抚平。 林与之看了看微微泛红的手腕,眼神中隐藏着浓重的怪异。 “你在做什么?” “没事,就是想……听听师父的脉搏。” 林与之抿了抿唇,又将手负于身后,对丘吉异样的举动并没有什么反应,转身便朝着山上而去。 丘吉看着师父挺立的后背,眼中的阴郁渐渐消散。 还好,师父的手,是暖和的。 *** 师徒俩回到道观门口时,已经过了午夜,院门台阶上积了一层不薄的雪。 丘吉刚推开道观大门,就在那瞬间愣住了。 院子里挂满了被冻得邦硬的衣服,像个热闹的露天晒场。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累懵了产生的幻觉:“师父,道观是不是遭贼了?衣服全给挂出来了,还有……我的内裤?” 林与之也是一脸愕然,皱着眉在那一片挂满冰碴子的晾衣林中穿梭检查。 就在这时,旁边丘吉住的偏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丘利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到院子里的师徒俩,他眼睛一亮,开心地蹦跶过来:“林师父,哥哥,你们回来啦?” 林与之和丘吉用极其怪异的眼神打量着他。 丘吉指着满院子冻衣服,语气危险:“阿利?这是你干的?” 丘利捂嘴咳得厉害,但还是一脸求表扬的小骄傲,使劲点头:“我看今天太阳特别好,就把你和林师父压箱底的衣服全翻出来洗啦。” 他仰着小脑袋,得意洋洋。 这时一片六角形的雪花恰好落在他鼻尖上,冰凉的感觉让他猛地一缩脖子,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漫天大雪,疑惑地眨眨眼。 “咦……啥时候下的雪?” 丘吉还没开口,就感觉身后林与之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比这鬼天气还冷。 师父出了名的洁癖和强迫症他是懂的,每天必须换新洗的平整道服,衣柜里按颜色深浅排得一丝不苟,连根线头都得捋顺…… 现在好了,他攒了不知多久的所有宝贝衣服,都在这雪夜里集体接受了冷洗。 丘利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头,那股骄傲劲儿瞬间瘪了,怯生生地低下头,抠着手指头:“对不起,我真没看到下雪,我……我要是看到了……咳咳……肯定就……就收了……” 丘吉太阳穴跳了跳,硬着头皮帮腔:“师父,阿利他也是好心……” 林与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皱了皱,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收进去吧。” 兄弟俩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把冻得硬邦邦的衣服一件件扯下来,收进堂屋堆成小山,接着又忙着掸掉上面的碎冰和雪碴子。 林与之则默默回了自己房间,再出来时,还是穿着那件道服。 丘吉一边机械地拍打着冻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一边疯狂朝丘利挤眉弄眼,示意他赶紧去灭火。 丘利脑子转得快,立刻会意。 他小跑到林与之跟前,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灿烂笑容:“林师父,对不起嘛,我真不知道七月会下雪,真的,下次我绝对不乱洗衣服了。” 他竖起三根手指发誓。 林与之看着小孩真诚又懊悔的脸,心里那点闷气也散了。 丘利本性纯善懂事,又勤快,跟丘吉一样讨喜,没理由去怪他。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丘利的脑袋,语气温和下来:“没事了,不怪你,你这么勤快爱干净,是该表扬才对。” 丘吉看着师父干净修长的手轻轻放在丘利的头顶,眼中的慈爱一览无余,心中不知为何,竟然有些许堵得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丘利那句话。 “哥哥,你是不是怕林师父更喜欢我而不喜欢你了?” 师父真的会更喜欢丘利一些吗? 丘吉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怎么会在这种事上吃醋?丘利可是自己的弟弟,他与师父亲近一些不也证明丘吉与师父关系好吗? 这有什么好吃醋的? 丘吉将自己的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真的吗林师父?”丘利的眼睛唰地亮了,像两颗小星星。 “真的。”林与之微微点头。 “嘿嘿,谢谢林师父!”丘利立刻满血复活,小脸笑得像朵花,“其实我还给你们热了宵夜,本来想等着你们回来暖和暖和吃的,刚才怕挨骂没敢说,现在肯定饿了吧?要不要尝尝?” 他献宝似的邀功。 丘吉非常捧场地说道:“阿利真懂事,这冻饿交加的,正需要口热乎的,快端出来。” 丘利得了鼓励,一溜烟跑进厨房,很快端出来一大锅还滚烫冒热气的鸡汤,放在堂屋的四方桌上。 浓香四溢,暖意扑面而来。 丘利很有眼色地给师父和哥哥摆好碗筷,又用大勺子给他们一人舀了满满一碗。 丘吉看着自己碗里金黄油亮的汤,里面还有饱满的鸡肉块和香菇,大力夸赞:“阿利你手艺比我强多了,看这鸡爪子炖的,一看就烂糊,师父肯定喜欢。” 说着就用筷子去捞鸡块。 “你看这大鸡腿,多实在!” “你看这鸡翅膀,多漂亮!” “你看这鸡屁股……嗯?” 丘吉的筷子僵在半空,夹着那个造型独特的油黄部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阿利啊,这个鸡屁股,炖鸡汤的时候其实可以……嗯……稍微考虑一下把它剔除。” 丘利正沉浸在表扬的快乐中:“为啥要剔掉呀哥?鸡屁股也是鸡身上的一块宝,我们不能歧视它。” 他眨巴着清澈又愚蠢的卡姿兰大眼睛反问。 丘吉嘴角抽了抽,看着弟弟那副纯真模样,后面那句“这玩意儿如果没掏干净味儿特别冲”硬是给咽了回去,干巴巴地说:“行……行吧,不歧视,你炖得挺好的。” 他艰难地把那块不可描述放回碗里。 林与之拿起筷子在热汤里拨了拨,忽然夹起一块黑乎乎的,有点像菌菇的东西。 他总觉得有点眼熟。 “阿利。”林与之的声音有点不易察觉的发紧,“这是什么?” 丘利挠挠头,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哦这个啊,我在后山转悠了好久才发现的野菌子,可惜有点老了,有点干巴,不过炖汤嘛,老点也能出味。” 第14章 丘吉一听“后山”、“野菌子”、“老”,脑子里瞬间划过一道闪电。 他再定睛一看师父筷子上那块老香菇…… 堂屋里猛地爆发出林与之极力压抑的责备。 “这是我种的人菌,一百年才出一颗!” 第10章 跪阴仙(10) 一盏煤油灯被透窗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昏黄火苗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丘吉睁着眼躺在硬板床上,毫无睡意,耳边是窗外风雪敲打窗框的声响,还有丘利断断续续的咳嗽。 他翻了个身,脚丫子探出被窝,轻轻踢了踢地铺上鼓起的毛毛虫。 “喂,今晚又赖这儿,堂叔回头找我算账,你可得替我挨揍。” 丘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闻言在被窝里蛄蛹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传来:“他才懒得管我,我就喜欢跟哥哥和林师父在一块儿,踏实。” 丘吉乐了,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黢黢的房梁:“你呀,打小就像跟屁虫似的,撒尿都得跟我背靠背,现在倒好,还得挤一个屋打地铺。” “以前是,以后也是!”丘利掀开被子一角,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我们三个,要一直在一起!” 想起晚饭后丘利被师父教训的惨样,丘吉故意逗他:“挨揍也要一起?师父揍你可比揍我狠多了,你这受虐倾向挺别致啊。” 丘利熟练地把被角掖紧,连脚底都裹进去,真成了条虫,语气却满不在乎:“打是亲骂是爱,林师父那是疼我,你看他都不怎么揍你,说明不够喜欢你,哼,你偷着哭吧。” 原本只是一句话玩笑话,可丘吉听在耳朵里却变了味儿。 重生以后他一直躲避师父的触碰,导致俩人彬彬有礼,反倒和丘利没有了任何界限,仿佛把对自己的爱转移到了丘利身上。 那副关爱的样子,很像前世对自己的样子。 丘吉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又到底要师父怎么做。 他陷入了沉默。 空气中的安静被风声和丘利的咳嗽填满。 过了好一会儿,丘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感:“哥,其实前几天,我做了个梦。” 刚刚还神采奕奕的他忽然奄了下来,圆圆的眼睛暗了几分,怔怔地盯着天花板。 “什么梦?”丘吉不以为意。 丘利的声音小了几分,甚至还有些难过:“那个梦太可怕了,可是又那么真实,我老是忘不掉,就好像真的经历过一样。” “我梦见林师父死了。” 窗户突然被吹开,发出一声诡异的巨响,惊动了屋内的兄弟二人。 丘吉掀开被子去到窗边,把窗户紧紧地关好并插上插销,只是他的半边身子突然变得冰凉。 “然后呢?”丘吉强装冷静,回头看他,期待着接下来的话。 丘利有些悲痛:“他身上好多好多冰,脸上也都白白的。” “当时你离家出走了好多年,把林师父一个人丢在道观里,直到他临死前才回来。” 丘吉感觉脚底板也传来一阵冰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穿,可他就像感觉不到一样,呆滞地走到丘利身边蹲了下来:“这真的是你做的梦?什么时候做的?” 丘利仔细想了想,轻轻点头:“是前几天你们去邻村的时候做的。” “然后呢?还发生了什么?”丘吉有些焦急,惶恐地盯着丘利,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后来……” 丘利眼眶泛红,看来梦境的确很真实,就像烙在他的回忆里一样:“你杀人了村里来道观闹事的人。” 丘吉手指都是颤抖的。 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吧?丘利的梦为什么会如此完美地重现了前世的场景?还是说,难道现在丘吉就在梦里? 他很恐惧,手腕上明明没有表,他却感受到了那该死的震动,一分一秒地提醒他,倒计时还没有结束,他担心的事很快就要到来。 直到夜深人静,丘吉也没有睡着,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外面的雪好像停了,可是屋子里却像置于冰窖一样,他扭头去看地上的丘利,对方睡得深沉,时不时还会冒出一声浅浅的鼾声。 丘吉想了想,悄悄地掀被下床出了房门。 师父的房间就在他的房间对面,他望着漆黑的木门,心中犹豫不决。 可是探究欲战胜了他的犹豫,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他行动。 他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了那扇房门。 屋内比堂屋更冷,仿佛连空气都被冻住了,借着从门缝漏进的微弱天光,他看到了床榻上的身影。 师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可丘吉透过那微弱的自然光却猛然看见一层晶莹剔透并且散发着寒意的薄冰覆盖了师父的全身。 丘吉被这样的场面惊住了,三两步跑到师父跟前。 他的眉梢、鬓角、甚至紧抿着的薄唇上都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而他自己却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白雾证明他还活着。 丘吉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在距离那层薄冰寸许的地方停住。 太冷了,那寒意仿佛能顺着指尖直接冻僵他的灵魂。 前世师父死亡时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丘吉再也顾不上,咬紧牙关,一把将手覆在师父冰冷的手背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扎入掌心,沿着手臂疯狂蔓延,冻得他骨头缝都在发疼,但他死死抓住,催动体内所有的道力与坚冰抗衡。 “师父醒醒。”丘吉焦急地呼唤他,并伸出另一只手拂开他额发上的冰霜。 林与之紧闭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小吉。” “我在。”丘吉立马应道,关切地俯在他上方。 林与之的眉头蹙起,他似乎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千钧,只勉强掀开一条细缝。 平日里锐利清明的眼眸,此刻却涣散无神,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倒映不出丘吉焦急的脸庞。 “小吉。”他一直在重复这个名字,被冰冻的手忽然有了些许力气,冲破坚冰的禁锢,紧紧反握住丘吉的手腕。 “对不起。” 丘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从没见过师父这么脆弱的样子,那个强大、威严、仿佛无所不能的师父,此刻在他面前就像一个等待被拯救的人。 为什么要道歉呢? 该道歉的,应该是他才对,离家出走的那五年,没有他陪伴的那无数个日日夜夜,师父是否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师父,别怕,我在。” 丘吉声音哽咽了,不再犹豫,双手全部包裹住师父那只被薄冰覆盖的手,师父的手骨节分明,握在手里会感觉到有些冷硬。 这一刻他深切地明白,他和师父就像是两根拧在一起的麻绳,要断则全断,要毁则全毁。 这一次,他绝不允许师父比自己先一步离开。 他加大道术,驱动全身的热流传递到师父身体里,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胸口的印记在发烫,整个胸骨都像被放在火海中灼烧一样剧痛。 可是师父手上的霜竟然慢慢消退了一些。 丘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奇怪的现象,可是一个念头猛地从他脑海中闪过,他来不及犹豫,立马将自己的衣领扯开,暴露出自己的胸脯。 果不其然,那些冰反应更加剧烈了。 他感到惊喜,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师父扶坐起来,将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揽入自己怀中。 锥心的寒瞬间透过衣物扎进他的皮肉,丘吉打了个寒颤,但他咬紧牙关,双臂收得更紧。 隔着一层棉布衣服,丘吉感觉自己与师父的躯体紧紧贴合,一冷一热,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对抗,他的喘息变得更加剧烈,在黑暗中无比清晰。 心跳声在耳朵里闷响,他还师父从来没有这样亲近过。 丘吉身体在发颤,可额头上却沁出豆大的冷汗,可迅速被周围的寒气冻结成了冰珠。 效果是显著的。 师父身上那层薄冰在慢慢消散,微弱的呼吸也开始变得平稳,紧蹙的眉头总算舒展了一丝。 终于,当最后一丝寒气从师父的指尖褪去,整个房间那令人窒息的酷寒也仿佛被驱散了大半时,丘吉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轻轻地将师父放倒在床上,小心地整理他的衣衫,动作一丝不苟。 刚刚动作太大,师父的衣领滑开了一些,露出白皙的胸膛。 丘吉笨拙地替师父将衣襟拢好,仔细系上扣子,只是最后手指触及师父后颈时,他顿了顿。 迟疑片刻,他还是伸手探进师父的衣领,翻看他的脖子。 什么都没有。 丘吉又庆幸又疑惑。 庆幸的是师父没有陈癫子和王大峰那样的雪花标记,有可能不是阴仙作祟。 可疑惑的是,师父和他们产生了一样的诡异的寒冰。 第15章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窗外的异动打断了他的思绪,声源貌似是从道堂那边传来的。 他眉心一紧,细心地将师父的被角掖好,随后利剑一般冲了出去。 一道黑影从师父的房门口迅速窜进了道堂,气流涌动,惊得原本紧锁的道堂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与此同时,一股浓重的诡气充斥着整个院落。 这阵诡气极重,如果不是一只道行极高的诡物,那便是无数只诡物集聚在一起。 他想也没想,两步就到了道堂门口,看着闪着金属光泽的锁,伸手轻轻放在上面,随着咔的一声,锁头竟然开了。 道堂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自然光从打开的大门处传递进来,三座三清神像伫立在丘吉的头顶,神情肃穆地盯着正中央的丘吉。 丘吉仰头巡视一圈,诡物并不是这三座神像传出来的,不过敢在祖师爷的地盘如此肆无忌惮,可想而知这些诡物怨气有多重。 他的眼神最后放在了神像前的供桌上,那个他嫌弃老旧想要换掉的金色香炉,上面插着的三根线香已经燃尽,只有一阵残留的冷气,香灰已经满溢,甚至洒了一些出来在供桌上。 丘吉心中有数,嘴角微微上扬,自言自语道:“看来是我看错了。”然后他出了道堂,还将大门紧紧地合上了。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那香炉中的灰开始颤抖,更多的灰掉落在供桌上,并且三根已经燃尽的香竟然又开始莫名其妙地重燃起来。 就在刹那间,道门突然被闯开,一张黄符凌空飞来,直直地定在距离香炉上方十寸的地方,猛然间,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遍布整座道堂,黑影迅速显型,在道堂上空来回挣扎。 丘吉嘴角带着不屑的笑,眼中的光亮迅速被冰霜般的冷漠掩盖,周身环绕着一股冷厉之气。 “来清心观闹事,不想活了。” 他双手一挥,那正与黑影死死纠缠的黄符发挥出更大的能量,直接将其从半空拉扯至冰冷的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说,什么目的。”丘吉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黑影,语气没有任何温度。 那黑影挣扎了许久,见已经没有生路,空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混杂着无数不同的音色。 “能有什么目的!我们只是想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丘吉眉尖一挑,显然不相信他们的话:“偷了什么东西这么急着离开?” 那黑影明显一愣,被丘吉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穿裤子不认鬼啊?费这么大力把我们搞来这儿,还倒打一耙!” 丘吉愣了愣,眼中疑云翻腾,手中力道更大,惊得那团黑影险些魂飞魄散。 “这种关头还不说实话,看来是想试试太乙诛神符的威力。” 那黑影一听太乙诛神符,颤抖得更厉害了,无数的声音撕裂了道堂的死寂,所有鬼都知道,太乙诛神符是灭魂的,要真被这玩意儿贴上,连畜生道都没机会去了。 “道长道长!饶了我们一命!我们说的话都是实话!那林与之捣了我们老巢,将我们抓来,却也不将我们渡化,尽数关在这香炉之中,我们尝尽了冷寂,只想寻个出路而已。” 丘吉眉心一跳,听到是师父将他们捉来的,心中更是惊异,师父虽然是捉鬼道士,可是心地善良,所有冤魂恶鬼,都是以渡化为主,不会轻易杀生灭魂,可是他这一手既不渡化,也不灭魂,是为了什么? 他心中惊疑不定,直到那团黑影企图挣脱黄符逃脱,他才回过神,也不再倾听这些恶鬼的苦衷,手上猛地一压,又将那团黑影给逼回了香炉之中。 既然是师父抓来的,一定有他的道理,丘吉选择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师父。 道堂再次恢复冷寂,丘吉反手关上大门,将锁恢复原样,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感受到胸口的印记灼烧感越来越剧烈,丘吉忍不住闷哼。 师父的寒冰很明显消耗了他巨大的精力,加上刚刚费了些力气制服那些恶鬼,他已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还没来的再细想其中的原由,整个人便像晕了一样睡过去。 *** 丘吉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丘利端着面条跑进来喊他,他才悠悠转醒,可即便是醒了,脑袋也像开不了机一样疼痛。 “哥哥!” 丘利双手捧着面条,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在床上方看着他,就像看着什么怪物一样。 “怎么了?没见过人早上狼狈的样子?”丘吉撑起身子,没好气地打趣他。 丘利摇摇头,指了指他的脸,格外担忧:“你脸色好难看,昨晚是去捉鸡了吗?” 丘吉顿了顿,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下床凑到镜子前仔细端详,这才发现自己的脸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像被勾了魂一样。 他心中暗忖,大概是师父中的这个病会吸人阳气,还好他胸口的鹰爪印记阳气极盛,不然根本不够他吸的。 回头一看,丘利眼巴巴地看着他,一副等待着听什么八卦的模样。 “我只是没睡好,你想听什么?” 丘利咧嘴一笑,将面塞进丘吉手里:“只要不是和女鬼鬼混就好。” “……你懂什么叫鬼混吗?” 丘吉白了他一眼,余光瞟见窗外的身影,立马放了面随便扯了件衣服走出去。 雪暂时停了,阳光照耀在院子里,空气中还有雪花的清香。 林与之坐在院里的竹椅上,面色红润,气色比昨天更好,精气神也充盈了许多,而他的旁边是一堆新鲜的竹条,手上正在编织着什么。 丘吉见师父平安无事,心中松了口气,一边扣扣子一边找了个竹椅子也坐在他身边。 “师父,你编这些做什么?” 林与之嘴角带着淡笑,手上却如此灵活,很快就编好了一个框。 “昨夜查了些古籍,还是找到了些对付阴仙的法子,今晚咱们就去果子林会会这个所谓的「神仙」。” 他的脸上波澜不惊,完全没有任何异样,看来昨晚的事都不记得了。 丘吉心里五味杂陈,看着那堆竹子,也不管林与之编的是什么,自己也照模照样地编起来:“什么法子?” 林与之悠然地望着远方的山:“小吉,你知道无生门为什么会存在吗?” 丘吉拿着林与之编好的框反复琢磨,想摸清楚路径走向,不经意地回答:“无生门不就是为了抓鬼捉妖而存在的,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可远远不止,无生门曾经可是很辉煌的道家门派,几百年前在驱邪一族中独树一帜,之所以有这么高成就,就是因为无生门有着可以对付阴仙的秘术,而这个秘术是其他门派都没有的。” 说起这些,林与之就显得很欣慰,柔和的眼神忽地变得更亮了,好像无生门的以前是他最为骄傲的过去。 “阴仙比鬼魂更难对付,主要就是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能量场,不像鬼魂,阴气极重,罗盘八卦和符纸桃木都可以定位到他们的位置,上古咒术和道术秘法与其相生相克,有一劫就必有一解。” “但阴仙邪门就邪门在擅长利用人性,这种无形的东西是最难被攻破的,无生门在历史的长河中虽然已经落寞,如今只剩下我们两人,但是对付阴仙的方法还是有一些记载的,祖师爷的七分穴典籍里就说,孔明灯加清火,可以有效克制阴仙。” 丘吉很快就编好了一个框,听林与之这样说他才知道原来他们现在编织的是孔明灯。 “清火是什么?” 林与之笑着敲他的脑袋:“自己一直用着的都不知道?” 丘吉还是懵懵的,看着林与之的笑就更懵了。 林与之想了想,突然握住他的右手,肌肤和肌肤相触的一瞬间,冰凉和温热混乱不堪。 丘吉感觉到师父靠过来的身体离自己如此之近。 近到……彼此的心跳声那么明显。 他的手在林与之的触碰下,手心亮起一阵蓝色的火焰,随后渐渐变大,变成了金黄色。 “这……就是清火。” 作者有话说: ---------------------- 吉的印记是个很大的伏笔,除了驱寒,还有别的作用哦 第11章 跪阴仙(11) 果子林的半夜十二点是阴气最重的时候,丘吉和林与之刚一踏进林子,就能感觉到一阵莫名的阴寒之气。 一条笔直的阶梯通向山顶,陷进了一片茫茫的白雾之中。 师徒二人根据田满所说,顺着阶梯往上,如果田满说得是真的,那么大概三个时辰就要到顶。 但是他们走了四个时辰都没有出现田满故事中的冥纸片,不仅如此,连雪都没下。 丘吉望着依旧看不到顶的阶梯,不禁怀疑起田满的故事的真实性:“师父,田满是不是骗我们的?其实他根本就没有遇到阴仙?” 第16章 林与之负手而立,谨慎地环视着周围,白骨般腐朽的枯木,仿佛双手伸向天空,无语申诉,寒鸦四起,双双血红的眼带着浓重的凶煞之气。 他皱了眉,从口袋中拿出三枚铜钱,平放在掌心,手掌微颤,铜钱便全部翻转为正面向上,林与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太好的预兆。 “阳极为阴,阴木更凶,此处是尸家重地,即便没有阴仙,也一定有其他的东西。” 林与之收了铜钱大步往上,丘吉赶紧跟上去。 “师父,我们这次是需要收服阴仙吗?” 丘吉摸摸插在后腰上被削尖的竹筒剑。 被野鸡血浸泡一天的竹子有驱邪祛鬼的作用,这种竹与孔明灯的竹条的材质是一样的。 林与之平静地摇头:“余小珍还有得救,没救了的是那个孩子,只是无法正常分娩,导致孩子操控了母体,我们需要回孩子的魂,救回余小珍。” 丘吉其实对师父所谓的大义没有任何积极性,唯一让他来这种鬼地方的,是师父身上的冰。 他必须弄清楚,师父的冰和阴仙的冰到底是不是一种东西,到底怎么样才可以彻底根治师父的疾病。 师徒二人又走了半个小时,终于感觉到周围气流发生了变化。 风速变快了,气温骤降,并且雾气越来越浓,天上降下数不清的白纸片。 丘吉开始严肃起来,因为他看见了顶端楼梯的尽头处一座凉亭孤零零地耸立在那,旁边的枯木杂乱无章,增添了几分诡异。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已经到了。 丘吉谨慎地绕着凉亭走了一圈,四处观望,那些被惊扰到的乌鸦忽然闭了眼,安安静静地立在枝头,和黑夜融在了一起。 “师父,没有看见什么东西。” 林与之已经进了凉亭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只是他的眼神一直紧紧地盯着某个方向,未曾移动半分。 丘吉见没什么反常的事便想进凉亭去,这时突然一阵电闪雷鸣,整个果子林在这一瞬间亮如白昼,所有乌鸦的身形都显现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黑色盘踞在树枝上,将月光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丘吉吓了一跳:“师父……” 下一秒他的话就彻底淹没在喉咙中,只剩下一双惊恐的眼,死死地盯着林与之的对面。 闪电过后,那里赫然多了一个人影,就这样与林与之面对面而坐。 耀眼的蓝色,仿佛是纸糊的一样,大大的斗笠把这个人的上半身全部遮挡在阴影里,完全看不见对方的模样,安静得就像一个石墩子,没有任何人类的气息。 那人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像初生的婴儿,也像年迈的老人,笑声在林子里回荡,雾气貌似变得更重了。 “求愿需答三问。” 斗笠下冒出一个冷冰冰的男人声,飘渺不定。 林与之不愧是见惯了各种各样场面的人,依旧坐立如松,黑色顺滑的头发露出半边雪峰似的高耸的眉以及锐利的目光。 “我们不求愿,我们是来借魂的。” 对付这种冷冰冰的生物就得直截了当,不拐弯抹角。 对面的【阴仙】听完林与之的话以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丘吉都怀疑坐在那里的只不过是一个空壳。 “第一个问题,尔等生辰八字……” 过了很久大斗笠才开口,然而他直接掠过了林与之的话,继续走流程。 林与之也格外有耐心,身子挺得更直了些,笑容也越发浓郁。 丘吉看见自己师父的笑就不寒而栗,林与之的笑可不是开心的意思,笑得越开,就说明事态越严重。 “我说,我们是来借魂的。” 这声跟之前温温润润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了,沉稳有力,甚至还带着不怒自威的意味。 周围的乌鸦开始发出奇怪的鸣叫,一阵强劲风骤起,白纸片越来越多,导致丘吉不得不用手挡住这阵狂风。 【阴仙】果真不再继续往下问了,换了说辞:“谁的魂?” “白云村田家媳妇余小珍之子的魂。” 斗笠下突然传来一阵嘿嘿嘿的笑,空洞绵长,没有任何感情。 “田氏自愿与我做交换,灵魂已属于我。” 林与之早就料到对方不会这么容易配合,所以对这个回答并没有很意外:“余小珍之子的灵魂已与你们缔结契约,我们的确无权干涉,可余小珍没有出卖灵魂,如今婴儿控制母体,无法分娩,我们需要借婴儿灵魂,让母体平安。” “嘿嘿嘿……” 【阴仙】的笑声变得更大了,令人毛骨悚然。 丘吉捂着耳朵,这笑声惹得他心中烦躁,恨不得马上抽出竹筒直接给人扎死。 “谁说余小珍没有出卖灵魂?” 林与之猛地定住,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这一切似乎和他想的不一样。 丘吉整个人也宛如被电击了一般不可思议,脑子里莫名其妙开始窜进来一些画面,那是田满的故事还没有说完的后续。 在他们三人许完愿离开以后,次日余小珍又再次自己一个人回到了凉亭。 “我要田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恶狠狠地表情甚至比阴仙更加令人恐怖,那个从来都与她不合,甚至处处作对的女孩,是她完美婚姻中最大的败笔。 她觉得用田霜的命换自己的孩子还不够,她还要田霜连葬礼都办不了。 所以……田霜才会连尸体都不见了。 这样的画面让丘吉感觉到惊悚,他没有想到,人性的复杂竟然比阴仙更让人惊惧。 余小珍根本就不是被婴儿控制的,而是本身就已经没有了灵魂! 这时,丘吉感觉到气温又下降了好几度,并且冰霜从四周蔓延缩小,朝着他们而来。 他赶紧抬头看向林与之,等待其吩咐,却看见自己的师父出手比自己还快,三枚铜钱以迅雷之势射向对面的大斗笠。 然而就在电闪雷鸣之间,三枚铜钱却落了空,原地哪还有什么阴仙。 可林与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朝着丘吉的方向喊道:“小吉!” 凭借丘吉和林与之这么多年的师徒默契,压根不用林与之发话,立马从身后抽出竹筒剑,瞅准周身能量场变化最为剧烈的位置飞扑上去狠狠一扎! 突然间,蓝色大斗笠现了形,被竹筒剑扎中下摆,死死地钉在了泥土里。 凄厉的嘶吼声震破云霄,所有伫立在枝头的乌鸦顿时发出剧烈的颤抖。 丘吉目光如炬,如同一只疾跑的雄狮,没给大斗笠挣扎的机会,再从腰后抽出另一个竹筒剑,直接插破斗笠,正中脑袋。 顿时间嘶叫声戛然而止,只有狂风仍在呼啸。 丘吉拍拍袖子站起来,踢了踢躺在地上已然不动了的所谓的【阴仙】。 林与之却没有松懈,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的蓝色,眉头越皱越深,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让我看看长得像什么样的符号。” 丘吉一把掀开大斗笠,下一秒却愣住了。 此人脸上已经中度腐化,勉强能看出来五官,怒目圆睁,嘴张得大大的,像是死了很久,又像是刚死。 这张脸让丘吉不禁讶然失色。 因为……这是田满的女儿田霜! “怎么会是她?!” 丘吉没来得及惊讶,因为他突然看见原本伫立在枝头的乌鸦突然瞪圆了眼睛,拍动着翅膀,气势汹汹地朝着他们攻过来。 林与之一把将丘吉拉至自己身后,袖子一挥,随着一阵淡淡的金光,一把红色的纸伞凭空出现,在乌鸦近身之时,红伞倏地打开,一个圆圆的八卦图随着伞的转动越来越大。 最后纸伞冒出一道熊熊火焰,朝前喷涌而出,顿时间,漫天的乌鸦全部哗啦啦掉了一地。 丘吉嗅着这浓香的肉味,没忍住说道:“师父,你烤小鸟的本事挺好的,就是……我不太爱吃乌鸦肉。” 林与之收了伞,从容不迫地说:“那就给你烤阴仙肉。” 话音未落,他就猛地转身再次将伞打开,一阵比刚刚更为剧烈的火焰将企图偷袭他们的三个蓝色大斗笠烤焦了,躺在地上很快就没了反应。 丘吉捏着鼻子,感觉胃里翻涌不断:“师父啊,还是烤乌鸦吧,阴仙肉也太臭了。” 林与之站在这三个大斗笠上方,用脚将他们的斗笠踢开,露出他们的真容。 丘吉指着这三个人不可思议地说:“这是之前站在村口那几个人,王老实,杨婶?” 他们难道也许愿了? 丘吉回头望向自己的师父,却见他将伞立于身后,脸色呈现一种不自然的僵白。 “陷阱。” 他突然阴冷地吐出这两个字,令丘吉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什么陷阱?师父在说什么? 他没来得及质问,却突然发现地面似乎在颤抖,天空开始下雪,寒风凌冽,所有的树枝极速生长,将天空遮挡得密不透风。 第17章 与此同时,地面突然顺着他们的脚迅速裂开! 第12章 跪阴仙(12) 林与之反应极快,迅速拉住丘吉的手腕进入到凉亭之中,避开了那道裂缝。 顺着裂缝至树林深处,那大雪中赫然站着一群摇摇晃晃的蓝色人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丘吉这才知道,阴仙并没有实体,他们所看见的这些人都是与其做了交易的傀儡,就和陈癫子是一样的。 林与之目光锐利,忽然双手朝天一挥,顿时间那些树叶全都张开了,漫天的孔明灯从天而降,避开所有的枝丫进了果子林。 整个树林瞬间明亮起来。 那些蓝色大斗笠在原地僵直了一会儿,随后以更快地速度朝着凉亭飘过来。 丘吉为拖延时间,紧握两只竹筒就飞身出去,上前来一只大斗笠,他就直接扎穿对方的脑袋,竹筒绿色进,黑色出,恶心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衣襟,可他浑然不觉,闪着寒光的眼神在黑夜里如同一道闪电。 他的身手是极为优异的,在年轻一批的道士中,属于上等层次,所以这些行动缓慢的尸体对他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而林与之只需要静静伫立在凉亭中,丘吉就已经将四周所有的大斗笠退散了一圈。 孔明灯降下以后,灯内的清火便越发强烈,那些大斗笠受到火光的侵蚀,全部痛苦地蜷缩在地,发出震天响的嘶吼。 狂风越发呼啸,大雪纷飞,丘吉捂着耳朵,连眼睛都睁不开。 不一会儿,孔明灯突然全部破碎,灯熄灭,尽数掉落在地,而那些蓝色大斗笠也顺着地面的裂缝全部滑了进去。 终于有了短暂的喘息的机会。 林与之将红伞转了圈,伞便消失在他的手中。 “走!” 丘吉收了竹筒插在后腰上,和师父一起顺着来时的阶梯往山下跑。 然而走了两步,他就发现师父并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顿时间定住了。 林与之就这样低着头站在那里,眉头紧皱,而他的双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条丑陋的藤蔓紧紧缠绕,他被束缚住无法动弹。 丘吉马上冲回去帮忙,却见对方手指一挥,一张黄符夹在手指正中,被他狠狠地甩在藤蔓上,很快那些藤蔓就窸窸窣窣缩了回去。 丘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师父看向自己的眼神格外犀利,下一秒腰间一紧,已经被他搂着远离了所站的位置。 而那个位置几支藤蔓像蛇一样缩了回去。 丘吉仰头一看,这才发现整个果子林的树都已经东倒西歪,呈现一个怪异的姿势,好像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一样。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搂住丘吉腰部的手变得格外用力。 丘吉回头与他对视,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瞳孔中,并且他开始感觉到腰部的不适。 “师父……你怎么这么冰?” 腰上的手像冰块一样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丘吉的热量,与此同时,师父的身体也开始冒寒气,他的嘴唇发紫,脸上的寒冰像裂纹一样脖颈处蔓延,最后布满了整张脸,狰狞又恐怖。 丘吉愣住了,伸手去触碰师父的肩,却摸到一层薄薄的冰霜,整个道服坚硬如铁。 上辈子师父死亡的场景突然在脑海中浮现,他瞪大了双眼,呼吸都停止了下来。 他愣愣地看向师父,而后者却没有任何惊讶,好像已经习惯了一样,他的语气平静如水,可在寒风中显得那样有力。 “这一切都是陷阱,它想要的……是我。” 丘吉不明白师父口中说的那个“它”是什么东西,是阴仙吗?可阴仙为什么要设局对付师父?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 林与之根本不给丘吉开口质问的机会,眼神一凛,已然将其推出去半米。 “快走,别给它机会。” 丘吉眼中的炽热瞬间暗淡,眼球的红血丝几乎要遍布他整双眼,在林与之惊异的眼神中,他一把死死地握住他的手腕,一字一句地说: “不,应该是我不会再给它机会了。” 林与之眼底浮现一丝惊异,愕然地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原本被薄冰覆盖的地方,竟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暖流,瞬间就融化了连他都无能为力的坚冰。 他猛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徒弟,那原本稍显稚嫩的脸此时在黑夜里锋芒毕露,阴郁的表情竟然显得无比狰狞。 陌生,完全的陌生,他有瞬间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丘吉,而是一个占有丘吉躯体的……另一个人。 丘吉眸中厉色一闪,大步一跨将师父拥进怀里,胸膛对胸膛的瞬间,寒冰如同炸裂而飞的利刃一般四散而飞。 可是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 刹那间,灼烧感从胸口的位置蔓延开来,让丘吉感到窒息,当疼痛达到麻木的程度时,他头晕目眩,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旋转。 林与之感觉到丘吉的痛苦,他挣扎着企图将徒弟推开,可又被一阵更为强烈的力道禁锢在他胸前。 “师父,别动。”丘吉的语气格外轻柔,手在师父的后背轻拍,安抚道,“我会救你的。” 可是他的气息越来越虚弱,眼前开始播放一些雪花一样的东西,闪烁不定。 就在他喘息的间隙,他又看见师父后背开始疯狂弥漫的薄冰。 丘吉心跳漏了一拍,还想催动更强的道术,可是胸口的灼烧令他险些猝死过去,他腿脚发软,甚至连支撑起自己身体的力气都快失去了。 明明昨晚还有用的,为什么现在却没用了,好像要被吸干了一样。 他的目光放在顶端的凉亭,猛地发现那些孔明灯早就破碎了,那些蓝色的斗笠低着头,像雕塑一样排成一排直勾勾地盯着师徒二人。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阴仙,太强了。 “小吉。” 丘吉听见耳边传来师父冰冷的声音,就像前世那扇木门里传出来的一样冰冷,令他撕心裂肺。 “对不起。” 林与之的身体又开始加速变冷,薄冰重新从他的脚尖开始往上蔓延。 丘吉觉得鼻头泛酸,他努力想将师父再抱紧点,却再也使不出一点力。 “师父……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在丘吉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印记。 在师父的后颈上,那个雪花标记正在慢慢显现…… *** 神巫婆的小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线香的烟气,光线昏暗。 石南星正帮神巫婆整理晒干的草药,突然听见木门被猛地推开,一阵刺骨的冷风灌进来,惊得她汗毛竖立。 丘吉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呼啸的风将雪花吹进来,整个小屋顿时间冷如冰窖,而他原本冷淡幽邃地黑眸此刻黑得吓人, “阿吉!你……”石南星迎上来,想帮他拍掉身上的雪,却被丘吉无情地挡开。 他的目光越过她,直直钉在坐在火塘边,面容沟壑纵横的神巫婆身上。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近乎偏执的质问:“告诉我,我师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石南星被丘吉来势汹汹的逼问吓到:“阿吉,你问阿婆,她怎么会知道?” “她一定知道!” 丘吉已经濒临崩溃,撕裂般的眼瞪得石南星缩了脖子,所有的话都被死死地堵在了喉咙里。 她从没想过,丘吉会对她露出这样一副如同鬼魅般的表情。 丘吉回想起那天神巫婆和师父异样的表情,他笃定神巫婆一定在替师父隐瞒某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可是到底是什么秘密,让师父宁愿死都不跟他说。 他看见师父在他面前彻底冰冻而死,自己在果子林外面昏迷苏醒,他知道就算他再冲进去也于事无补,来找神巫婆问清楚事实真相才是正确的选择。 毕竟,他已经没有再重生一次的机会了。 神巫婆的矮脚桌上早已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很明显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光临她的寒舍,她抬起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丘吉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坐吧。”她的声音苍老疲惫。 丘吉看了看那杯茶,依旧没有动弹。 神巫婆见他眼中偏执得可怕,深深叹了口气。 “阴仙,非鬼非神,是寄生在因果孽障里的邪物。它们玩弄人心,以愿望为饵,诱人签下契约,索取的却是灵魂与生机。” “契约?”丘吉的心猛地一沉。 “是的。”神巫婆点头,皱纹在火光下显得更深了,“贪财的、求子的、求权的、求情的……欲望便是它们最好的养料。契约一旦订立,灵魂便烙上印记,成为它们的傀儡,直至生机耗尽,化为它们力量的一部分。” 她看着窗外死寂的雪夜,呼啸的风带着无数人的生气离开了这片土地。 “这是它们前来收割了。” 第18章 丘吉感觉血液都凉了,所以,所有与阴仙缔结过契约的人,身体会发冷,并且后颈会有一个雪花标记。 王寡妇,王大峰,陈癫子,田满一家……还有……师父。 “师父不可能会和阴仙缔结契约的!”他几乎是吼出来,不肯承认这个事实真相。 神巫婆的目光变得异常复杂:“他许愿了。” 丘吉如遭雷击。 “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十四年前。” 神巫婆的声音低沉却清晰,每一个字都传到了丘吉耳朵里。 “你六岁生了怪病,心口生印,没人能救得了你,只有林道长,想出了这个救你的办法。” 丘吉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六岁时,那个突然踏入丘家的道士,向自己的父亲保证,他一定会救丘吉。 可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这么多年,林道长必须以恶鬼为食,才能延续生命,所以以白云村为中心方圆几百里都没有任何邪祟。” 神巫婆盯着那杯冒着白雾的热茶,眉心一动,一丝疑惑弥漫。 “可是,为什么他这么快就……” “陷阱。”丘吉空洞地望着面前的虚无,完整地串联起这一切,“是陷阱,阴仙想要操控师父成为它的傀儡,所以他利用了师父的善心,通过摧毁白云村的人来引诱师父,等着他主动上门。” 丘吉的指尖狠狠地陷进了肉里,眼睛似乎要瞪出血来,那里面除了对阴仙的恨,还有对自己的恨。 他离家出走的五年,师父独自在道观里,一边对抗着契约的侵蚀,一边还在寻找破解的办法。而他做了什么?他沉浸在名利场,整日和达官显贵作伴,将清心观的一切全都埋在心底深处,自以为埋葬了过去。 他回想起往昔无数个日日夜夜,与那个人生活在清心观的日子,多宁静,多平和,即使离家出走,他也依旧怀念着那里的一切。 他从没想过师父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比起阴仙,最该死的应该是他丘吉。 他浑浑噩噩地走到门口,望着呼啸的风雪,眼中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最后,他一头冲进风雪里。 第13章 跪阴仙(13) 丘吉离开了神巫婆的住处之后就去了道观,他想起师父说的七分穴典籍,既然里面记载了对付阴仙的秘诀,那么一定也会有关于阴仙的信息。 只要能知道阴仙这种东西到底来自何处,就一定有对付他的办法。 风雪似乎更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仿佛要将一切都彻底埋葬,他行至半路,抬头望向隐匿在黑暗之中的道观,点点星火山闪烁不定。 丘吉低头看向自己纹路清晰可见的掌心,指骨蜷曲,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推开道观沉重的木门,一股带着药味的暖意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风雪形成两个世界。 “哥!咳咳……咳咳咳……”丘利裹着厚厚的棉被,蜷缩在堂屋的炭火盆旁,小脸烧得通红,看到丘吉回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淹没。 一直强撑着自己的脊背的丘吉在看到丘利的那一刻,忽然折断了,灵魂顺着经脉往外奔涌,如同咆哮的洪水令他再也压制不住,喉咙突然冒出一股腥甜,浓血从胸腔内喷出,吐了出来。 随着一阵眼花缭乱,他失了力一头闷在雪地里,耳边只听见丘利惊恐地喊叫和啼哭。 丘吉醒过来已经不知道是几个小时以后了,天还是黑的,他不知道黑夜竟然变得如此漫长,整个世界都像被包裹进一个道不清的皮球里。 他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身上捂着好几层棉被,而丘利则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趴在床边瑟瑟发抖,圆圆的脑袋顶上,发旋白净。 烛火照着丘吉的脸,愧疚油然而生。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他似乎永远在追随着师父的脚步,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看一看身边这个像喜鹊一样的小孩,他总是以为自己与丘利会永远在一起,而不像他与师父的关系那样摇摇欲坠。 可他并不知道,丘利其实和自己一样,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猫,一点风吹草动就竖起浑身的毛。 手从被子里伸出,刚想摸摸丘利的头,对方的眼睛就猛地睁开了,不知道是压根没睡,还是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听到动静就惊醒了。 “哥……咳咳!” 丘利因为丘吉的苏醒而惊喜,可下一秒却又剧烈咳嗽起来,双肩不断颤抖。 丘吉撑起身子,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将被子全部裹在弟弟身上,随后扶着床边下了地,往房间外走。 “在这里待着,我去给你找药。” 丘利赶紧叫住他:“哥,咳咳!我没事,你伤得有点重……” “叫你待着就待着。” 丘吉回头严厉地看了他一眼,丘利才把后面的话吞下去。 丘吉在堂屋翻找了许久才找出一些师父种的草药,虽然是中药,可是不比西药差,药效也快,对退烧止咳有很明显的效果。 丘吉拿着药走向厨房的小灶台,添柴,生火,煎药,有条不紊。 药好以后,丘吉端着进了房间,小心地吹凉,一勺一勺喂给丘利,丘利很乖,虽然苦得直皱眉头,但还是努力吞咽下去。 “哥,这次你们去抓的鬼很厉害吗?怎么你伤得这么重?林师父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丘利喝了药,稍微缓过一口气,声音细若游丝,“还有,我老听见山下有些奇怪的声音,你上来的时候有注意村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丘吉喂药的手顿了一下,避开了丘利的目光,低声道:“没事,村子里好的很,你安心养病,别操心这些。” 喂完药,丘吉看着丘利昏昏沉沉的样子,轻声道:“今晚别打地铺了,跟我一起睡吧。” 丘利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点头。 丘吉将丘利扶到自己房间里的床上,脱了外衣躺下,自己则将七分穴典籍拿在手里反复查看,可遗憾的是,里面虽然记载了克制阴仙的几种方式,可是对阴仙的描述却寥寥无几。 光有克制之术根本不够,丘吉需要知道阴仙到底是来自哪里,怎么样才能破除它的诅咒。 也许只要破除诅咒,师父和村里人都可以恢复正常。丘吉抱着这样的信念,仔仔细细地差看着,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兄弟俩挤在并不宽敞的床铺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黑暗中就像有人在低语似的,不断挠着窗棂。 丘利盯着丘吉的侧脸看了许久,好像在眷念,又好像在珍惜这片刻的幸福,他下意识往哥哥那边靠了靠,就像小时候一样紧紧贴着他的手臂,感受着来自哥哥的体温,随后呼吸渐渐平稳,只是偶尔还会被咳嗽惊醒。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咳醒了,这次咳得格外剧烈,小脸憋得发紫,丘吉连忙放了书,起身拍他的背,柔声道:“阿利,忍一忍。” 他想起师父房间的柜子里似乎还存着一些效果更强的止咳药,他立刻下床,点亮煤油灯,匆匆走进师父的房间。 推开门的一瞬间,茶香味瞬间包裹住他,同时也揪紧了他的心脏。 房间的布置还是和师父离开之前一样,一切都没有变。 丘吉身体颤抖得厉害,他强迫自己走到角落那个存放药材的旧木柜,一把拉开柜门。师父的柜子总是整整齐齐的,各种晒干的草药用纸包小心的包着,分好了类。 他在药材中间急切地翻找着,动作有些粗鲁,突然,“哐当”一声,一个用布包着的拳头大小的硬物从一堆药材后面滚落出来,掉在地上。 丘吉一愣,弯腰捡起,入手冰凉刺骨,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他解开布包,正是那块从陈癫子体内炸出来的阴石。 师父说过这东西邪门,一直小心收着,丘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就将它举到煤油灯下细看。 石头外表被附上一层薄薄的冰霜,无论温度如何,都不会融化,在煤油灯的照耀下甚至闪着耀眼的蓝光。 就在他凝神观察的瞬间,那颗石头的光芒突然变得格外刺眼,他胸口的那个鹰爪印记也像受到感应一样剧烈发烫,疼得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闷哼一声,手一抖,阴石差点脱手。 就在丘吉还在奇怪阴石怎么会跟自己胸口的印记有反应时,房门外传来丘利虚弱的声音:“哥……咳咳……药……找到了吗?我好像……咳……好多了……” 丘吉猛地回神,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迅速将阴石塞进裤兜里藏好,抓起找到的药材包,走了出去。 “找到了。”丘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重新给丘利煎药喂药。 这一次,他喂得格外仔细,盯着丘利把所有的药一滴不剩地喝完才放碗,药效上来,丘利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不再咳得那么撕心裂肺。 丘吉将他被子盖好,仔仔细细掖好被角,跟他一起躺了下来,陪他入睡。 第19章 这次丘利虽然没有咳嗽,但也一直没有睡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漆黑一片的虚无。 窗外的风依旧呼啸,兄弟俩却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事。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丘利突然轻轻地开口。 “哥,你和林师父讨论的那个阴仙,真的是坏的吗?” 丘吉了愣了愣,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它利用因果诅咒,引诱众人与其做交换,拥人类的各种欲望增强自己的能力,这就是坏蛋。” 黑暗中,丘利的呼吸声起伏不定。 “可是……它好像真的实现了人们的愿望。” 声音很小,可是在黑暗中显得如此清晰,一字不落地落进丘吉的耳朵里。 “胆小的王大峰变得胆大了,寂寞的王寡妇有伴了,村长也得偿所愿,这不是很圆满吗?” 丘吉陡然失色,被丘利的话惊得脸色发白。 “他们不是在实现愿望!他们只是在让人们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从而达到控制他们的目的!” “可是……这不是等价交换吗?是你情我愿的事。” 丘利的声音有些颤抖,似乎是害怕哥哥生气,可是又不想认同他的话,倔强得像个刺猬一样竖起身上的刺。 这是丘吉第一次在自己的弟弟嘴里听到近乎叛逆的话,从小到大,丘利就像一个太阳,永远带着不灭的光芒,从未忤逆过他。 可这一次,丘吉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变化,如此陌生。 丘吉对阴仙的恨导致他失了理智,突然扭头瞪视着丘利:“从小我是怎么教你的?善就是善,恶就是恶,害死师父,害死全村人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好的?你为什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 丘利被丘吉应激般的反应吓到了,惨白的脸蛋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眼角的泪微微反光,这片泪花令丘吉短暂地回过了神,闭了嘴。 丘利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越来越严重,最后像头濒临死亡的鸡一样趴在床边干呕。 丘吉白了脸,慌忙不迭地半坐起来搀住丘利的肩,他低头一看,那地上丘利呕吐的黑色东西中间有些冰晶似的雪花,和脏污的呕吐物混在一起,却依旧圣洁。 “我……咳咳……没事……没事……”丘利一边咳,一边将丘吉紧紧箍住他双肩的手掰开,单薄的身子骨显得柔弱无力,像林黛玉一样。 然而成功把哥哥的手推开后,他在黑暗中却看见了一张格外扭曲的脸,震惊,苍白,痛苦,难以置信,尽数上演。丘利抿了唇,颤抖得厉害的手死死抠住床板边缘,最后埋下了头。 “哥,那个梦,我上次没跟你说完。” 他盯着地上那些雪花,脸上面无表情,冷漠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在陈述着一间惊天动地的真相。 丘吉的心脏险些忘了跳动,整个脊背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动弹不得,他漆黑的眼珠紧紧锁定自己温厚的掌心上。 温暖的掌心在刚刚在触及到丘利脊背的那一刻,明显被一阵寒气侵蚀,整只手臂都像被拉进了地狱里。 丘利的身体冷得不像话,就像一块千年的寒冰。 丘吉喉结滚动,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那只冰凉的手,情不自禁地从丘利的后背渐渐上移,想要触及到他的后衣领,可是却又在那瞬间悬在半空。 再前进不了一分。 “你杀了人以后,我就追着你而去了。” “我看见你站在无人坡最顶端。” “一跃而下。” 声音淡得可怕,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比冰雪还要冷漠。 弟弟像丧尸一样缓慢地立起身子,转过了身,朝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死寂的房间里,只有这个笑充斥着诡异般的生气。 “我听说果子林里有一位神仙,可以实现所有人的愿望。” “所以,我去了。” 丘利带着天真的笑。 丘吉的手指从他的后颈伸了回来,表情凝固成怪异的面具,喉咙处的腥甜又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许了什么愿?” “我许愿……时间回到五年前,一切回归原点。” “我们三个人,永远在一起……” 丘利的笑变得格外扭曲偏执,而他的后颈上,那枚雪花标记透过衣物正在黑暗中散发着幽蓝色的光。 丘吉的意识仿佛回到了跳崖前的那一刻。 当时耳边除了呼啸的风,还有崖顶丘利撕心裂肺地呼喊,可是全都被他忽视了。 原来…… 他的重生…… 是丘利许愿的结果! 丘吉双手撑着床面,不断地往后退,直到床边沿,退无可退,他仰面狠狠地摔下了床,眼前只有天旋地转的天花板,灵魂仿佛被劈成了两半,布料摩擦声伴随着破碎的喘息。 这不是真的…… 他的牙关微甜,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出来。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被覆盖上一层厚重的白衣。 丘吉几乎是逃一般地踩着白雪跑到了道观外,依旧是那个他纵身一跃的地方,茂密的草丛遮挡住了深渊,他的身影与临死前的自己巧妙地融为一体。 因果宿命,这就是他屠杀全村人的后果吗? 师父为救他与阴仙缔结契约,他为了师父屠杀人命最后坠崖而亡,弟弟丘利许愿重生。 这一切竟是一个闭环。 太可怕了,阴仙真的太可怕了。他现在到底是在梦境里,还是阴仙编织的幻境里? 丘吉连这个东西的面貌都没有见过,却像蝼蚁一样被疯狂玩弄,不管是时间,空间还是情感,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竟然全都在它的掌控里! 更令人惊惧的是,这其中,没有任何人做错! 丘吉看着面前掉落的雪花,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能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他摸了摸胸口的印记,那里的灼烧感已经缓解,独留一阵冰凉。他看着深渊,就像在看着一块镜子,镜子里倒映着自己毫无血色的脸。 真丑啊,丑得令人发指,丑得惨绝人寰,丑得惊天动地。 他一直以天师和冰清玉洁来标榜自己,以离家出走惩罚拥有世俗肮脏情感的师父,他自以为是,他清高孤傲,实际上他什么都不是,不然怎么会被阴仙钻了空子? 可是他又无比怜惜镜中的自己,这个人,他也曾经美丽过啊。 丘吉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他将自己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可又惶恐地将他们理顺。 他正处于既痛恨自己又深爱自己的崩溃边缘。 直到痛恨战胜了深爱。 一个念头突然从他的脑子里蹦出来。 阴仙,如果真的可以实现任何人的愿望…… 那么,是不是也包括自己。 啪! 神巫婆被巨响惊醒,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火盆里被埋在火苗之下的三颗鸡蛋,而那三颗鸡蛋,全都炸开了,露出黄鲜鲜的蛋黄。 坐在一旁的石南星赶紧用火钳将鸡蛋从火堆里夹出来瘫在地上,随后一颗一颗的剥开,查看状态。 “阿婆。”石南星眉头紧锁,心中隐隐担忧,“阿吉的命理怎么这么乱?” 神巫婆静静地看着那三颗不成型的鸡蛋,蛋黄和蛋白扭曲在一起,形成一个怪异的鬼头形状。 “乾坤交感,卵像呈凶,不祥。” 石南星眉尖跳了跳,立马站了起来:“他是不是疯了!” 神巫婆拿起三颗鸡蛋,拍去上面的灰,眼中充满了凉意:“阿吉从来都是个不会认输的人。” *** 果子林的雪比其他地方都要厚重,在黑夜中远远看过去,像一个冰雪铸成的帝国。 丘吉手心里紧紧攥着那颗石头,一步一步的朝着山顶的凉亭而去,他的目光虔诚,就像一个忠诚的信徒,没过多久他就到达了距离那座凉亭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他紧紧地盯着最顶上那座充满了诡异之气的凉亭,此时那不仅仅只是一座凉亭,而是坟墓,是所有人的的坟墓。 并且,也将成为他的坟墓。 林子深处传来白雾,那些隐藏的恐惧如同薄膜一样将他笼罩,可他已然没有了畏惧的神色,有的,只有一个朝圣般的心灵,朝着山顶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一步一叩首,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跪上去。 膝盖上传来疼痛,可他浑然不觉。 天空突然出现无数白纸片,似乎在祭奠已经死去的生机,丘吉的额头在布满青苔的阶梯上磕出清脆的声响,而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情感和欲念,有的只有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最后一阶磕完后,他伫立在凉亭中,朝着空荡死寂的树林大喊:“我要求愿!” 周围静悄悄的,回应他的只有持续不断从天而降的白纸片,丘吉依旧清俊挺拔,眸光像是沉溺在湖水中的墨玉。 第20章 “我说,我要求愿,阴仙大人。”最后四个字就像是打碎了胸骨吐出来一样,充满了低气压的语气惊飞了无数乌鸦,整片天空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声音震动了树枝上的厚雪,一个震颤,雪掉下来,四分五裂。 空荡诡异的声音在雪落后出现了。 “要求愿,需要回答三个问题。” 声音毫无感情。 丘吉僵了僵,心脏瞬间提了起来,他知道,阴仙出现了,他的身体毫无意外地震颤起来,抖得不成样子。 “问。” “第一问,你的生辰八字。” 丘吉咬紧了牙关,眼前浮现的全是师父的样子,他冷冰冰地回答:“丘吉,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身后安静了片刻。 “第二问,所求何愿?” “杀死十四年前的我!” 简洁有力的一句话让身后的声音安静了。 漫天的乌鸦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他。 丘吉朝圣般的眼神消失殆尽,只有一种病态的红色,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勾起,嘴里发出令人惊恐的低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比冰雪更冷。 十四年前,林与之为了他和阴仙做了交易而死,十九年后,丘吉为了师父自尽,最后丘利又为了拯救师徒二人许愿逆转时空,导致逻辑链发生混乱,整个白云村的人都成为阴仙的傀儡。 这一切的源头是丘吉,如果把所有的因都归于他一点,再彻底掐灭,那么所有的果都会消失了。 师父依旧是无生门唯一的道士,丘利依旧是那个可爱的少年,整个白云村也会回到往日那样安宁的日子。 用阴仙的力量,打破闭环! 还有什么力量,可以摧毁一个连自己都已经不爱了的人? 镜中那个丑陋的自己,就该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那么,他所惧怕的,深爱的,怜惜的,期待的一切都可被捏碎,再不会令他痛不欲生。 他感觉到无比畅快,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操控他丘吉,他战无不胜,他就是个为师父生,为师父死的末路狂徒罢了。 他激动地再次呐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让你杀死我!杀死我!” 丘吉猛地回头,所有的情绪却在那瞬间淹没在了冰天雪地里。 凉亭中的人,深蓝色的道服已经被冰霜冰冻成雪白色,面如蓝玉,身形挺拔,透露着一股不败的风骨。 那是……师父…… 丘吉呆愣在原地,就像一只濒临死亡的猫,突然回光返照。 师父的眼神没有任何光芒,浑身就像被冰冻的雕像,没有呼吸,没有人气,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第二问,所求何愿?” 林与之嘴唇微动,重新问了一遍,声音都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一样。 丘吉手指冰凉,身体颤抖得险些无法站立。 “师父,我是小吉。” 林与之的眼神并没有因为听到小吉两个字而产生任何波动,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另一个地方,依旧重复着冷冰冰的话:“第二问,所求何愿?” 丘吉的心突然寂静了,他走上前去,想触碰师父的身体,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他不敢承认,自己向来崇敬的人,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真的不认得我了?”他眼睛已经通红。 林与之就像一栋雕塑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丘吉的手忽然僵硬,他知道,师父已经不是师父了。 他垂了眼眸,继续说:“我许愿,杀掉十四年前的我。” 可回应他的,依旧是那句冷冰冰的重复。 “第二问,所求何愿?”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跪阴仙(14) 丘吉的心沉入无尽的深海里。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按照所有的流程进行许愿仪式,却在这个关头出了岔子? 到底哪里不对? 丘吉抬眸与师父视线相对,满天的雪将整座凉亭掩盖,四周的冰沿着凉亭地板裂缝不断吞噬而来。 师父的眼神被一些冰晶似的东西覆盖,连一丝光芒都看不见,让丘吉不禁回想起前世结冰的尸体,两个画面交叠相融,他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在五年前,还是五年后。 他静静地看着师父,心中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如果流程是对的,那么就不是仪式出了错,而是师父出了错。 “你不想我死,是吗?” 丘吉眼眶里盛着光,脑海里忽然回想起和师父一起待在清心观里的那些年,那时的他,心灵纯粹得可怕。 他也和丘利一样,脸上总是带着刺目的笑,跟在师父后面,生怕掉了队,其实他根本不喜欢学道,那些枯燥无聊的道书,晦涩难懂的符咒,都让他频频打退堂鼓。 唯一让他坚持下去的原因,是师父。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在乎面前的人的认可,只要画对了符,念对了咒语,得到师父温柔的夸奖,他就会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跟师父去驱鬼,他会一步不离地在他身后不远处,和师父一起吃饭,他会跟着师父的节奏,与其一同放筷,就连半夜做了噩梦惊醒,他也会悄悄跑到师父房门前,贴着门板倾听师父平稳的呼吸声。 师父……… 他就连听到这两个字,看见这两个字,都会莫名的心安。 魔怔了,疯了,病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囚徒,被所谓的师徒关系永远牵绊住了。 丘吉向前一步,无力般跪了下来,膝盖触地的一瞬间,冰晶迅速蔓延过来,将他的膝盖骨与地面死死相接。 虽然四肢已经僵冷,可他却感觉脸上热乎乎的,手轻轻抚摸脸颊,才发现上面已经布满了泪。 “我知道,你在阻止我。” 丘吉看着师父的脚面,那里也已经被覆盖了一层冰霜,他的泪掉在离师父脚面几厘米的地方,很快就融化了地面的冰,露出一圈水泥石板地面。 “可是……” 这个世界不能没有师父,丘吉也不能没有他。 就算师父对自己真的有着异类的爱,他都愿意让这种爱继续存在,因为比起失去师父,所有的不能接受,都可以接受。 丘吉抬头,看着师父巍然不动的下颚,伟岸的身姿令他心中的火焰更加热烈,他再次一字一句地重申那句话。 “杀死十四年前的我吧。” “不是为了众生,只是为了你。” 风雪忽然静止,整个果子林顿时陷入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林与之的神色依旧毫无波动。 可就在这时,丘吉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看到师父被冰霜固定的指尖,慢慢向上点了一点。 点向的位置,正是他的胸口。 丘吉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只有一个东西——鹰爪印记,他刚刚太过决绝,忘了此时的印记正在微微发烫。 他瞬间明白了师父的意图,他是在给他信息! 口袋! 丘吉立马想到了什么,几乎是颤抖着将手伸进裤兜,将阴石掏出来,这时,他胸口的印记反应更加强烈,甚至让他整个胸膛都变得滚烫。 难道,阴石和他的印记是有关联的? 可是师父怎么会知道? 丘吉来不及多想,立马试探地将阴石靠近自己的胸口,就在这刹那间,胸口的印记突然爆发出刺骨的寒光,与此同时阴石仿佛受到了致命的吸引,剧烈地震颤起来,表面那层永不融化的薄冰瞬间消融,露出原本的蓝色的模样。 丘吉闷哼一声,感觉胸口像被撕裂了一般的痛,使得他跪在地上,硬生生地抠着地上的雪。 印记与阴石,好像是同源的,可为什么是同源的?他和阴仙难道有关系吗? 丘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他感受到了阴石带给他的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足够摧毁所有的邪魔外道。 “第二问,所求何愿?” 林与之机械性的声音再次在丘吉头顶上方出现,比冰雪更加冰冷,可这一次,丘吉听出了一丝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师父冰晶似的瞳孔中荡着淡淡的涟漪,他也在难过吗? 丘吉嘴唇苍白,朝着师父露出一个微笑,随后他将自己胸口的衣服撕碎,彻底裸露出自己的印记。 风雪瞬间灌入,使得他不断地颤抖。 他将紧握住阴石,指尖发白最后发青,他目光锐利,下一秒,没有任何犹豫地将阴石插进了自己的心脏! 顿时间,电闪雷鸣,雪花全部静止在半空,地面的冰雪以极快的速度融化,裸露出原本潮湿的黑土地。 丘吉痛得神志不清,身体瞬间弓成了虾米。 他整个人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彻底吞噬,并且以他为中心,一股毁灭性的能量辐射千里。 一道恢宏与壮丽的蓝色光柱,以丘吉的心脏为原点,冲天而起,瞬间刺穿了厚重的云层,将整个被冰雪覆盖的果子林和白云村映照得一片通明。 第21章 丘吉被这片光柱彻底震慑,他完全想不到自己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大的能量。 随后,他的眼睛突然被一阵白色的东西覆盖,面前出现一些快速闪过的画面。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开始疯狂倒流! 所有的人和物都在往最初开始的那样复原。 他看见所有人的生命线都在改写,所有和阴仙有关的一切都在他们的大脑中被清除。 丘吉甚至看见了十四年前师父踏进丘家的画面,那个嘴角含笑,如沐春风的道士,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丘大叔,我一定会救你的孩子的。” 道士看着圆润可爱的自己,眼神中闪过慈爱的目光,那如同平原一般的手掌轻轻盖在他的头顶,温暖如流水一样灌进他的体内。 “小吉,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他的眼神又亮又沉静,像一道光波一样照亮了丘吉未来的路。 大手和小手相触的一瞬间,宿命就此缠绕成节。 丘吉看得满脸泪水,那失去的五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全都弥补了回来。再给一次机会吧,他还想和师父坐在一起饮茶论道,并肩前行,尽管让他失去一切。 把那个深爱着他的师父还给他吧。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见了他的祈求,在一片混沌中,眼前的虚幻渐渐消失,他又再次回到了现实,他看见自己的师父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被冰雪覆盖的道服开始渐渐恢复原有的蓝色。 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清明,最后不顾一切地朝着他奔来。 可是他的动作在丘吉眼中变得格外缓慢,好像怎么样都触及不到。 丘吉伸出手,想握住那只朝自己伸来的手,嘴唇张了张,在陷入昏迷前,他听见了自己破碎的声音。 “师父,对不起。” *** 丘吉十岁的时候是个格外跳脱的少年,整天和丘利一起在村头的河塘里摸鱼,他们脱光了上衣,在水花里奔腾,像脱缰的野马。 等他抓到鱼上了岸,他的裤子已经河塘里尖锐的石子划破了好几个大洞,但他浑然不觉,扛着那条比他手臂还粗的鱼往道观去。 到了观里,丘吉兴致勃勃地向林与之展示自己的成果,还信誓旦旦地打包票,以后每天都让师父喝上新鲜的鱼汤。 那时的林与之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徒弟破破烂烂的裤子,眼神无奈又柔和,什么也没说。 夜晚丘吉睡到一半,起来撒尿,路过师父房间的时候便看见还亮着灯,他猫着腰凑近,扒着旧木门的缝隙往里瞧。 师父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煤油灯的光晕黄澄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件沾泥带水的破裤子,此刻正平摊在他膝盖上。 丘吉眯眼细看,师父拿着根细针,正费劲地往针眼里穿线。 他那双平日能凌空画符,斩妖除魔的手,此刻却生疏得可怕,大概是第一次干这活,线头绕了几圈也怼不进去,眉间微微蹙着。 好容易穿上了线,他拿起裤子小心翼翼地下针,线脚缝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小孩儿爬出来的。 丘吉没憋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嘴。 门缝里,林与之动作一顿,没抬头,只是慢悠悠飘来一句:“进来吧。” 丘吉磨磨蹭蹭推开门,搓着手凑过去:“师父,裤子破了丢了就是了,还缝它做什么?” 林与之没看他,专注于缝裤子,手指偶尔被针尖戳一下,也只是蜷缩一下,又继续。 煤油灯光跳跃,映着他专注的侧脸轮廓。 “我们无生门的宗旨你又忘了。”他淡淡说,声音比外头的夜风还轻,“开源节流。” 丘吉挨着师父坐下,老老实实看他一针一线地缝补。 看着那明显不熟练,甚至有些歪斜的针脚,丘吉忽然安静了,眼神移动到师父笔挺的眉峰上,那紧皱的眉,带着淡淡的愁。 丘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碰那眉,却在那瞬间被那双漆黑如夜幕的眸给钉住了。 “师父,以后我养你吧,”他至真至诚地吐出这句惊天地的话, “我会成为一个神通广大的天师,挣很多很多钱重振无生门,师父只需要在观里待着,让我每天回来都能看见就好了。” 林与之怔怔地看着年仅十岁的丘吉,稚气未消的脸上却有着异常成熟的表情,相比之下,林与之的表情更像一个孩子。 手中的针突然再次刺破指头,一丝鲜血渗出,丘吉又惊又疼,赶紧随手拿了桌上的布擦掉师父指头上的血迹。 林与之盯着他的脸,默默垂了眸。 “好。” 丘吉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抬头看着师父。 林与之将手指头从他掌心缩回来,继续缝衣服,若无其事地再次应了一声。 “好。” 那个字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扰乱了丘吉的人生。 刺眼的阳光透过他的眼皮照亮了他的梦,那些遥远的过去把他再次推回了现实世界。 他就这样慢慢睁开了眼睛,迷茫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还是果子林吗? 不太像,有木制的天花板,有淡淡的茶香,还有窗外直射进来的阳光,怎么看都像是在室内。 而且,好像是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阴仙呢?还存在吗? 师父呢?还活着吗? 丘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细细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没错,他真的在自己的房间里,周围还散落着他从来都不好好收拾的衣物,书桌底下还垫着□□、术上的书。 窗外传来鸟叫声,还伴随着不太清晰的人声。 丘吉想着莫不是这一切都没结束,是石南星给他扛回来了。 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地,开了门走出去。 更为猛烈的阳光把他的眼睛照得睁不开,他抬手遮住这阵光,慢慢适应周围的光线变化。 眼前开始清晰,耳边的笑声也开始变得明朗。 院子里,师父正闲适淡雅地坐在椅子上下棋,面上带着微微笑意。 石南星蹲在一旁,手中捏着一根草,对着懵懵的丘利说道:“看到没有,这是一根野草对吧?” 丘利盯着那根草,坚定地点头:“对!” “好,看好了。”石南星嘻嘻一笑,手一挥,野草就变成了一朵小雏菊。 丘利瞪圆了眼,惊呼:“哇!这是魔术!” 石南星狠狠地给了他一榔头,骂道:“这是巫术!你懂个屁!” 丘利兴奋地鼓起掌来:“你好厉害!” 一旁的林与之最先看见了呆站在石阶上的丘吉,笑容更深了些。 “小吉,你醒了。” 听闻这话的石南星和丘利立马抬头看了过去,眼神很快就放光了。 丘利更是直接飞奔到丘吉身边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炽热的温度让丘吉一时之间无所适从。 “哥!你醒啦!太好啦!” 石南星看见兄弟俩如胶似漆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害臊:“多大人了呀,还抱你哥,羞不羞!” 丘吉全程都没什么反应,只剩下迷茫,呆呆地看了看丘利,再看了看石南星,最终把视线放在了林与之身上。 那些阴冷的雪花都消失不见了,只有柔和的光洒在师父深蓝色的道服上,照得他腰带上悬挂着的铜钱线红艳艳的,师父的眸光满池碎芒,令丘吉心惊动魄。 “师父,你……回来了。” 林与之拿棋的手指悬在空中,散发着光芒的眼神中荡进来一丝疑惑。 “喂!阿吉,你是不是被惧眼鬼打傻了?” 石南星将一整张脸凑到了他面前,百思不得其解。 “你跟林师父一起进的洞,当然是一起回来的,只是你受了伤,晕过去了而已。” 丘吉细细揣摩着这句话。 惧眼鬼,进洞。 就在这时,他的脑袋里涌进来一些新的记忆,一切都变得格外清晰。 他六岁的确发了烧,可胸口却没有生出那诡异的印记,师父也的确来到丘家驱邪,并收他为徒,只是并没有再和阴仙做什么交易。 丘吉就这样拜在林与之足下,整日练功,体虚的毛病也逐渐好转。 二十岁时,他跟随林与之上山收服惧眼鬼,可因为不敌,被打伤,被师父带回来了。 除此之外,什么阴仙,什么契约,通通都没有了。 所以,丘吉成功了,只是因为时空错乱,他永远留在了五年前,而所有跟阴仙有关的一切都清除了,包括…… 师父他们的记忆。 “阿吉?” 石南星原本打趣的语气也变得担忧,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丘吉摇摇头,目光依旧紧紧地锁在师父的身上,那束原本在师父身上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洒在了他的身上,将他心中那几乎已经断了的线再次接了起来。 第22章 他向自己的师父轻轻笑了笑,说道: “师父,我回来了。” *** 白云村又恢复了一片生机,那条绕村而过的溪流潺潺,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蝴蝶在村头玉米地里肆意地飞舞,野花香弥漫了整个村子。 丘吉望着这久违的一切,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 “嘿,林师父早啊,阿吉,又长帅了哦。” “林师父你又下山来了啊,上次谢谢你帮我找到小黄,我一会儿去观里拜拜神去。” “阿吉,跟你师父做法事去呢?” 丘吉愣愣地看着这些和他们打照面的人,每一个人都是如此熟悉与鲜活,他们脸上满是善意,那些贪婪的、恶心的、迷信的东西好像从来不存在。 林与之带着丘吉踏进了村长的小院,这里已经站满了村里人。 那个藏在人群里的王大峰紧紧地贴在自己老爸的身边,胆怯地盯着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像是偷粮食的老鼠一样畏畏缩缩。 王寡妇愁容满面地坐在四方桌上嗑瓜子,一边嗑瓜子一边喋喋不休地向旁边的人讲述自己悲惨的经历。 “我二十岁就死了丈夫,三十岁死了孩子,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无望了……” 更让人意外地是人群里突然跑来一个满脸憨傻的人,朝着丘吉晃了晃手里的馒头,嘴里说着含糊不清地话:“吉……馒头馒头!” 优雅温婉的田霜追在后面呼唤:“陈癫子,你先别跑,这里还有大鸡腿子呢!” 丘吉呆愣愣地看着一身干净的陈癫子,头一次发现他的脸洗干净以后竟然如此仪表堂堂。 他接过陈癫子手里的馒头,不知道为何,鼻头却泛酸。 “馒头很好吃。” 丘吉看着他憨态可掬的模样,终于笑了出来。 “林师父,你总算来了。” 田满喜滋滋地迎上来,朝林与之鞠了一躬。 林与之微笑点头,悠悠地说:“村长喜得贵孙,我自然是要来为孩子做一些祈福的事的。” “孩子在里面,林师父这边走。” 丘吉跟着林与之进了房间,却看见了另一片天地。 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小孩的玩具和用品,可无一例外的都是粉红色,甚至桌子上放着别人送的新衣服,也是粉红色。 这时田壮抱着孩子凑到林与之跟前,笑着说:“麻烦林师父给我的女儿祈福了。” “女儿?” 丘吉不禁将疑问了出来:“这是……女儿?” 田壮喜笑颜开,骄傲地点头:“是啊,我们全家最喜欢的就是女儿,现在圆梦了。” 丘吉还愣在原地,而林与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团红线。 问清楚女孩的生辰八字以后,他便将红线剪成长短一致的几根,然后撵搓成一根较粗的线。 随后又拿出一道黄符,手指轻挥,黄符便起了火光,在火光的照耀下,那根红线逐渐融合在一起,并且颜色更加艳丽。 “福泽绵长,顺遂安康。” 林与之一边念着,一边将红绳绑在小孩的右手腕上,最后默默低头,为孩子念了一长串的福咒。 回去的路上,丘吉的步子格外轻松,充满了希望的眼神慈爱般地看着山下云雾缭绕的白云村,几只飞鸟从上空越过,了无痕迹。 林与之感受到他的愉悦,淡淡一笑:“小吉,你很高兴?” 丘吉看着那座村庄,感慨似的说:“师父,我昨天做了个梦,梦里的世界漆黑一片,了无生机,后来梦醒了,天也亮了。” 林与之看着自己的徒弟眉宇间沉淀着岁月磨砺后的从容,淡然地说:“不管梦见什么,天总会亮的。” 天总会亮的。 尽管黑夜如此漫长痛苦,可天总会亮的。 丘吉望着师父继续往山上而去的背影,如此挺拔欣长,似乎天塌下来,也不会看见他的脊背弯曲。 “是的,天总会亮的。” 丘吉笑了,顺着师父的步子跟上去。 然而走了没两步,胸口的异样却让他猛地定住,那种愉悦瞬间消失不见,后背的汗蹭蹭往外冒。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仔仔细细地摸着。 不对,印记还没消……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畜面人(1) 【暗影低语,所求必偿,阴仙之契,索价骇人】 【血肉为薪,躯壳为皿,饲育着非人之物】 ————《畜面人》 晨光初露时,道观的青瓦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清心观道堂的香炉里,残香早已冷透。 丘吉看着那微微颤抖的香灰,嘴角弯起一个微微的弧度。 他一如往日,先将师父的苦茶泡好放在院子中间的四方桌上后,才来到道堂,将火盆置于石像前,堆叠几层黄纸钱,手指一挥,火盆里的黄纸便自动燃烧了起来。 他仔细查看黄纸燃烧的状态,确认完美后,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祖师爷爷们,该吃饭了。” 他抖了抖手里的一把香,游走在每座香炉前,每插下一炷香就要嘱咐一句:“吃饭不白吃,得庇佑咱们清心观香火鼎盛,福泽绵长,最好来点富豪名媛捐点香油钱为宜。” 说完,他就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跪在蒲团上,深深一拜,等他再抬头时,果然见面前三个香炉里的香燃尽了,那群恶鬼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丘吉眼眸一暗:“放心,你们很快就会被渡化,去投胎了。” 听闻这话,香炉果然平静了下来。 毕竟师父的的契约已经解除了,不再需要以恶鬼为食了。 “小吉。” 林与之不知何时已经起了床,坐在院里的桌上品味丘吉泡好的茶,道服在他的身上格外修身,墨色如玉的眼眸倒映着道堂里跳脱的身影。 丘吉从道堂内奔过来,修长的腿一迈便坐在了四方桌的长椅上。 林与之正欲开口询问些什么,却立马被徒弟义正严辞地打断。 “师父你放心,我今天起了个大早,把道观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给你的那些花花草草浇了水,除此之外,我还把你昨天换下来的衣服都洗干净晾起来了,我洗了四遍,绝对不会有一丁点异味!” “……” 手里的茶微微动了动,荡起一圈圈涟漪,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 丘吉瞅瞅师父,再瞅瞅他手里精致小巧的茶杯,立马懂事地举起茶壶将只剩半杯的茶水添满,最后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师父换新茶具了,有品位。” 林与之点头,摸了摸茶杯杯沿,茶香袅袅,他的眼神清淡温和。 “老朋友寄来的,说是外面比较流行。” 可他的心思却不在茶杯上,反而抬头看天,敛眉轻问:“天变了吗?” 丘吉抬头看天,伸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几只鸟从远处飞来,最后又从他们头顶掠过,不留痕迹。 “师父,晴空万里,风和日丽,没有变天。” “那就是你真的长大了。”林与之淡然地抿了一口茶,“以前你总会睡到日上三竿,等我做好了饭才起的。” “……” 丘吉都忘了以前的自己就是个不修边幅,只知道调皮捣蛋的混子,每天睡到正午,等师父为祖师爷上完香才懒洋洋地起床撒尿。 现在这么勤快当然容易引人怀疑。 不过他不在乎,从现在开始,他会和师父一直一直在一起。 那缺失的五年,来日方长。 至于师父对他的情感…… 丘吉看向对面正在从容饮茶的年轻男人。 已经不重要了。 砰砰砰! 道观的木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丘吉的思绪。 他一打开门,一个戴着绿帽子的中年男人便将一封信件塞到他怀里。 这人面上满头大汗,表情非常不悦,一边喘气一边说:“我说你们,能不能买个电话啊?每次送你们清心观的信就想死,知不知道我得爬十公里山路啊!” 丘吉看着停在他后面的自行车,两个轮胎瘪如泄气的皮球,真是不敢想这个人是怎么靠这两个轮子骑上来的。 “不好意思,辛苦了,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那人抹了把汗,刚想说好,结果彭地一声,门就给关上了,只有几只蚊子在面前嗡嗡地叫。 “……”客套话倒是张口就来啊。 丘吉一边往林与之那边去,一边查看信封上的字,上面写了寄信人的名字和地址。 ——祁宋,奉安市警察局。 警察? 丘吉心中疑虑,警察为什么会找到清心观来? “师父,你的信。” 他将信递给林与之,拿了桌上的喷壶就去到一旁给花浇水去了。 林与之在看见信封上的寄信人后,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丘吉虽然在浇花,余光却关注着师父的一举一动,他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来信会让师父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儿又微微叹气,像在看小说似的。 第23章 离得太远,他也看不见信的内容,就见上面的字迹娟秀,密密麻麻的,像虫子。 林与之读完信以后便站起来进了内室,许久都不见出来,丘吉趁机溜到桌子前,偷看信上的内容。 他看见第一句话便是—— 林道长安: 奉安市近日出现畜面人,社会动荡不安,特请林道长前来协助调查…… 丘吉看见“畜面人”三个字时不知怎的眉心跳了跳,有种诡异的不安,然而等他想再读请后面的字时,师父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面前,并把信拿走折好了放进自己的口袋。 “师父,什么是畜面人?” 丘吉打算直接问他,眼神里饱含对师父的关切。 林与之想了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也不知道,或许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吧。” 丘吉不死心,又跟着师父来到道堂,见他开始点香,便急切地询问:“那个叫祁宋的警察为什么找你去协助调查?师父你跟他有交集吗?” “有一点交集。”林与之从容不迫地将香插在香炉里。 “这一趟很危险吗?” “可能有一点危险。”林与之跪在蒲团上,从袋子里掏出几张符纸,丘吉也不自觉地跟着跪了下来。 “那奉安市远吗?” “有一点远。”林与之将符纸摊在地上开始画符。 丘吉眯了眼,看着自己仙风道骨的师父,突然说道:“那我帅吗?” “有一点……” 林与之默默地看他,及时打住了后面的话。 丘吉眉尖一挑,贴心地从师父手里将笔和符纸接过来,说道:“师父要画什么符,徒弟代笔。” 林与之笑了笑,颔首道:“太乙诛神符。” 丘吉刚准备下笔却突然定住,再次向林与之确认了一遍:“师父,这符……可是灭魂的。” 无生门画符有很多规定,一般的小鬼小妖,用【镇妖封灵】、【五鬼拘役】符便可,若是鬼的力量较强,也可用【九幽缚魔】或者【太阴镇鬼】符。 道门以渡化为主,绝不会轻易灭魂。 这太乙诛神符可是符纸中的高阶段位,遇到此符的鬼魂可永世不得超生,这得是多厉害的鬼神才会需要用此符。 丘吉顿感不安,这畜面人想必没那么简单。 没想到师父却十分淡然,再次点头肯定地说:“就是太乙诛神符。” *** 过了几天,林与之果然收拾好了东西,背着个布袋子,换了身新道服便打算下山了,而此次他并没有打算带丘吉一道。 甚至走到院里看了看蹲在角落里看蚂蚁搬家的丘吉,还招呼了他一声:“小吉,我出门办事,你去哪记得锁门。” “好的师父。”丘吉答应得很爽快。 只是等他刚踏出道门,就听见身后啪嗒一下上锁的声音,丘吉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仔仔细细地揣进进兜里。 “……你做什么?” 丘吉只在零点一秒内就想好了措辞:“师父,阿利要高考了,他的梦想是考奉安市北辰大学,我去替他看看学校。” 林与之眯了眼,在他身上瞧了个遍。 丘吉格外从容,反问道:“怎么了师父?你不去了?那你看家,我去一趟市里。” 林与之唇线拉直,收了视线,朝他偏偏头:“一起吧。” 丘吉松了口气,兴致勃勃地跟在师父屁股后面喋喋不休。 “师父,我们坐什么车去啊,大巴还是飞机?” “牛车。” “油车?” “牛车。” “……” 八月的风带着一丝热气,还夹杂着香甜清新的玉米味。 尤其是坐在牛车稻草堆最顶上,玉米味就更浓重了。 丘吉抹了抹脸上的汗,看了看晴空碧日,万里无云的天,然后将视线移到盘腿坐在稻草堆底下的师父。 他双手扶膝,闭目养神,一派气定神闲之样,愣是把牛车坐出了御剑飞行的感觉。 怎么这会儿洁癖症又不犯了呢? …… “哎,阿吉啊,刚忘了问了。” 坐在前面拿着鞭子赶牛的大爷抽了一口旱烟,剧烈咳了咳,问道:“刚刚你们说去哪来着?” 丘吉背着风,感受着牛车哐当哐当的车轱辘声,回答道:“市里边。” 老大爷敲旱烟腔子的动作顿了顿,懵懵地扭头:“啥?去哪?” “奉安市。” “……” 大爷抠了抠耳屎,语重心长地说:“娃啊,奉安市距离白云村有五百公里,你们……是要跑死我的牛吗?” 第16章 畜面人(2) 丘吉和林与之中途不仅坐了牛车,还换乘了马车、驴车、货车……总之就是路上遇见啥车,师父就上前问人家能不能搭个便车,只要人家要收钱,他就淡淡一笑,然后扭头就走。 所以俩人最后到市里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丘吉看着逐渐变得繁华的都市,来来往往靓丽的人,以及飞驰而过的高档小汽车,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走得破了洞的老北京布鞋和充满了畜生味的衣服,总算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师父,无生门应该也不至于穷到这种地步吧?” 林与之轻轻摇头,回答道:“无生门可不穷,曾经在道术界受到许多人的追捧,多年积累下来的财富数不胜数。” “那……” 丘吉还没开口就被打断了。 “只不过我们作为无生门的后人,必须勤俭节约,开源节流,这样才符合我们道士的美好品德。” 丘吉后半句【那你怎么连点车费都舍不得】被生生地咽了下去,只能挤出一句:“是……师父。” 他突然有点想念前世恣情纵欲的生活了,出门不是宝马就是奔驰,不是兰博基尼就是劳斯莱斯,什么时候坐过牛车。 不过既然重头开始了,他还是得依着师父的习性。 林与之朝着前面的饭馆示意:“我们先去吃饭,下午再和祁警官见面。” 丘吉早饿了,一进饭馆大手一挥像皇帝指点江山一样将菜单上的招牌菜点了个遍,把旁边的服务员都惊呆了,目瞪口呆地杵在原地。 “那个……帅哥,你们点这么多吃不完吧?” “放心,我们不会浪费的。” 丘吉义正言辞地保证,结果下一秒手里的菜单就被师父拿了过去,顺带脑袋还被轻轻地敲了一板栗。 “小吉,说好了开源节流,你又忘记了。”他无奈地看他,回头问服务员:“请问你们店里最便宜的菜是什么?” 服务员愣了愣,机械性地指了指菜单上的凉拌拍黄瓜:“这个。” 林与之微微一笑,礼貌优雅地将菜单还给服务员:“来盘拍黄瓜。” “……” 服务员咳了咳,笑着提醒他:“两个人吃一盘拍黄瓜也吃不饱啊。” 林与之这才注意到对面怨气满满的徒弟,觉得服务员说的有道理。 “那麻烦来两盘拍黄瓜。” 丘吉:“……” 服务员最后收了菜单,看师徒俩人的眼神都变了。 犊子的,搞半天是俩要饭的。 幸好店里的米饭是免费的,所以俩人吃了两盘拍黄瓜以后又干了半桶饭,走的时候,服务员盯着突然沉下去一半的米饭,脸都扭曲了。 吃饱了饭,丘吉的心情才稍微舒畅一点,虽然也没有舒畅到哪去,出了店他便问:“师父,你和那个警察约的哪个位置碰面,我们怎么过去?” 林与之仔细地想了想,说道:“名胜酒楼。” “我们对市里不熟悉,他怎么不来接我们?” “祁警官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可以理解,没事,我们自己找路。” 他从容地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微型罗盘,开始寻找方位。 丘吉默默地盯着自己的师父拿着罗盘看来看去半天都没有个结果,反倒眉头还越拧越紧,心里叹了口气,跑路边去拦车。 师父常年住在山上,已经无法适应新时代的生活了。 罗盘哪能当导航用啊。 过了一会儿,丘吉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把脑袋探出来:“去哪的?” “名胜酒楼。” 司机盘算了一下,干脆地回答:“能行,俩人八十块。” 丘吉还没说话,师父的话就传了过来:“八十不行,太贵了。” 那司机愣了愣,眼神突然都变得清亮了:“哟,行家啊,那行,你们要多少。” 林与之默默地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啊……啧……也行。”司机把门锁按开,做好了起步的准备。 “五块。” 丘吉只感觉到一阵汽车尾气往自己脸上窜,眼前的车已经不见了。 *** 名胜酒楼今日正举行一场宴会,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铺上了大红毯,两边还放满了鲜艳娇嫩的花篮。 第24章 一些穿着名贵的上流人士进进出出,门口的迎宾客就像机器人一样,带着标准化的笑,路过一个人就鞠一个躬。 就在这一低头一抬头之间,他瞅见两个穿着道服的高个子男人正往酒楼里走,在进进出出的上流人士中显得格格不入。 迎宾客站了一早上,总算做出了除了鞠躬外的第一个动作—— 伸手将这俩人拦了下来。 “不好意思两位,今天酒楼举行宴会,要化缘可以去对面那家,他家便宜。” 丘吉脖子一伸,立马不高兴了:“你说的什么话,我们这穿着也不像是和尚吧?” 迎宾客果然是经过训练的,表情竟然一点都没变,连肌肉扬起的角度都是定好的:“不好意思,您说的对,不过,讨饭的话也可以去对面。” 丘吉气笑了:“就算我是穿得随意了点,我身后这位帅哥干干净净的,你也不至于说是讨饭的吧?” 迎宾客看了看丘吉身后的林与之,又看了看丘吉,微笑着说:“不好意思,咱们市为了提升市容,叫花子也是有着装要求的,可能……讨饭的穿得比你们都好点。” “……” 丘吉手指关节响了,刚想上前去和这小子讲讲道理,肩头就被师父压住了。 一张金色的帖子从他白净的手里递到了迎宾客面前,伴随着潭水一般的声音:“我们是被邀请来参加宴会的,麻烦通融一下。” 直到见到这金色的帖子,迎宾客的表情才有了变化,他慌忙不迭地双手接过帖子翻开看了看,顿时脸色大变,赶紧鞠躬欢迎:“不好意思,林先生请往里走,里面的电梯可上四楼。” 林与之礼貌地微笑,然后带着丘吉往里走。 那迎宾客看着金色帖子,心生惶恐,还好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因为红帖子是一般客人,金帖子就是超级贵客,看来这俩讨饭的不是一般人。 丘吉对师父的人缘感到好奇,不禁问道:“师父,你跟这祁警官是什么关系,他还特意给你发个帖子,看来很尊敬你。” 林与之根据服务员的指引进了电梯,淡淡地说:“没什么关系,以前协助过他们警局破过一些案子而已。” 丘吉心中讶异,和师父一起生活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他与市里的警察有关系,看来他对师父的了解远远不够, 这样说的话,岂不是很多事都可以走走人脉了? 丘吉想到自己的弟弟阿利最大的梦想就是当警察和军人,没准等他读完书出来,能走走这层关系。 林与之看着丝毫未动的电梯,面上露出了疑惑:“小吉,这箱子怎么不动弹?” 丘吉环视了一圈,最后视线盯在林与之面前灰色的按键上。 “师父……你没按楼层……” “怎么按?” “……” 第17章 畜面人(3) 丘吉跟随林与之上了四楼,电梯门开便是一个身着红色制服的服务员前来迎接。 看来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这样,非要把人分个三六九等,面前这个服务员跟楼底下那个可就不一样了,气质彬彬有礼,表情谦逊大气,一点没有以貌取人的姿态。 因为能到四楼来的,都是经过筛选的贵客,就算丘吉和林与之穿得如此朴素,在服务员的眼里,也是不能得罪的大人物。 “二位这边请。” 服务员摆出请的手势,笑眯眯地引着二人往前,走到了一扇金色大门前,大门拉开,刺眼的光让丘吉眼神迷离了片刻,睁开眼便是一阵眼花缭乱。 眼前是金碧辉煌的大厅,头顶是晶莹剔透的水晶灯,脚踩柔软有弹性的波斯地毯,空气中还弥漫着特殊质地的香水味。 各种穿着艳丽的上流人士聚集在大厅中,用着平和腔调互相客套着,反光的高脚杯映照着他们温雅的仪表。 丘吉看见这样的场合倒是心中无波,毕竟上辈子他几乎天天沉溺在这些酒局里,享受着那些声名显赫的高层人士所谓的追捧,现在跳出那个圈子,成为一个局外人后,他反倒觉得这些场合浮光纵欲,毫无意义。 “林道长!” 远处那群高档人士中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唤,丘吉见到一个黑色人影疾步匆匆地走过来 “奉安市警察局的警长,祁宋。”林与之细心地向丘吉介绍来人。 那人长相极为出挑,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衬得他的身体十分挺拔优越,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与人群自动形成一道壁垒,说是警察,不如说更像是明星。 丘吉看见此人第一想法就是,现在的警察筛选也太严格了,连长相都有要求。 脑海里浮现出丘利傻了吧唧的脸,也不知道上辈子他是怎么被选做警察的。 祁宋的视线从丘吉身上淡淡扫过,最后停在林与之身上:“林师父,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祁警官,不必客套。” “我们去那边坐着说。” 祁宋带着师徒二人穿过大厅中央,这时丘吉余光瞥见另外一边站着的一群人,其中一个男人因为高得离谱的个子和惨白的面容引起他的注意。 作为道士,看面相已经是职业病,丘吉只需要一眼便看出来这人命理不好,恐怕短命。 祁宋注意到丘吉的眼神,主动介绍:“巫马家族在奉安市是个大家族,手底下的商业盘巨大,那个人是巫马世,巫马家最小的孩子。” 丘吉疑惑不解:“复姓?” 三人走到落地窗前的布艺沙发处坐下,祁宋示意服务员端来了几杯特调果饮。 “听说是个很古老的姓氏,祖上基础深厚,所以这个家族很重视血脉传承。” 丘吉摸着下巴一脸严肃:“那我的姓氏肯定也跟丘吉尔有关系,没准我是混血。” 林与之和祁宋听到丘吉的发言不禁都笑了。 祁宋从刚刚对这个年轻人视而不见转而产生好奇:“林道长,这位是……” “我的徒弟,丘吉。”林与之默默地抿了一口果饮。 祁宋看着比自己小一些的丘吉,心中不免疑惑,上一次请这个道长帮忙办案时,没听他说有徒弟,只是在案件结束后,他立马向祁宋告辞,看样子着急赶回家。 当时祁宋还略带风趣地问道长是不是因为修道多年,清心寡欲腻的日子过腻味了,寻了个伴,赶着回去见良人,却没曾想道长的动作微微顿了顿,莞尔一笑道:“良人随处可见,只看你如何看待。” 祁宋当时并不明白这句话,等到他仔细品此话中意时,却已经是十年后的现在了。 他的眼神在丘吉身上停留了许久,面前的人穿着与尘世格格不入的改制道服,整个人有着独特的中国男子的清俊。 长相不凡,应该有挺多追求者吧。 他将话题引到了正轨上,道明意图:“道长的好友张天师离开奉安市办事去了,这件事只能麻烦林道长协助我们。” 丘吉听到这个名字,脊背突然坐直了。 “张天师是谁?” 祁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回道:“茅山道张一阳,你认识?” 丘吉突然感觉到那只接上去的断指毫无预兆地微微发烫,他张了张嘴,却只是答道:“不认识,只是在新闻里听到过。” 怎么可能不认识! 丘吉不会比任何人更了解这个人了,张一阳,一个如同被罩子罩住的神秘野道,与上辈子的丘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表面是个放浪不羁,不修边幅的样,实际上道术高超,在圈内是个惹不起的人物。 就连丘吉这断骨重组的能力,也是受到了这个野道的帮助。 没想到,兜兜转转又跟这个野道撞上了,只是估计对方应该还不认识自己。 “之前我在信里简单提了一下畜面人。”祁宋打断了丘吉的思绪,直切主题,“其实这是我自己命的名,这种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确定。” “这些年奉安市经常发生人口失踪的案子,起初警局以为是偶然事件,直到最近我们发现了一个东西,才开始将这些案件联系起来。” 丘吉听着觉得又是件可能会让师父陷入危险的事儿,便想替师父拒绝,故意抱怨:“这是你们警察的事儿,找我们无生门做什么?我们只会耍阴间的本事,阳间的事儿不能掺和,会减寿的。” 林与之淡淡地说:“小吉,此事绝不会只跟人有关,不然祁警官就不会找到我了。” 祁宋点点头说道:“没错,我要说的并不只是失踪案。” 他的眼神忽然变暗,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在他面前凝固了,明明窗外艳阳高照,可丘吉只感觉到一阵凉嗖嗖的风不知道从哪里传来。 “这事要从我们发现那个东西那天说起,那天的风很大,河岸边的水涨高了好几米,这个季节涨潮其实很正常,所以没有人觉得天气有异样。” “但诡异的是,那天上游突然冲下来很多白纸片……” 第25章 哗! 丘吉握着水杯的手忽然颤了一下,一些黄色的果汁从杯子里溅出来,脏了他的衣袖,他赶紧拿桌上的纸擦拭。 那瞬间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小吉?”林与之和祁宋用一种奇怪的视线看他。 “杯子没拿稳。” 丘吉擦干净自己的衣袖,眼神瞬间黯淡。 白纸片,七月飞雪,果子林,跪阴仙…… 难道……又是阴仙吗? 祁宋缓了缓自己的情绪,继续娓娓道来。 当时本来有水利单位去疏通河道,可当天下午,奉安市警察局便接到了水利单位的电话。 他们是在临近夜幕时分赶到的河边。 那天特别冷,原本当空高悬的烈日忽然像被什么惊扰到一样藏进了一层厚重的乌云里,整个天空低得仿佛要掉下来。 他们到了河边受不住冻,找周围的居民借了几件厚衣服,随后才和水利单位的人碰了面。 “就在那块。”一个职工颤颤巍巍地指着桥洞底下,一个靠近河水岸边的位置,那里已经被白纸片彻底掩盖,远远看过去像座坟墓一样。 “一大股尸臭味,绝对是尸体!” 这个职工衣服都湿透了,裤腿挽起一边,另一边松松垮垮地拖了地,上面全是河水里黑色的污泥,他看起来十分恐惧,应该吓得不轻。 他的其他同事则站在很远的地方,窸窸窣窣地讨论。 “我刚刚挖纸片的时候分明看见了一条腿。” “我也看见了,但是我感觉也不像是个人,腿上的毛也太多了。” “咦,没准是腿毛比较旺盛呢。” 祁宋敛了眉,套上一双白手套,拿了一只铁叉便下了水,跟他一起来的几个警察也纷纷紧跟其后。 天气突变,导致河水也格外冰凉刺骨,祁宋刚一踩下去就被这水冻得打了个寒噤,感受到水下的黑泥铺天盖地地往他鞋子里窜,像是在阻止他往前似的。 走到靠近白纸片堆积的地方,果然闻到一股恶臭,并且聚集在桥洞底下,风再大都吹不散。 作为一名有经验的警察,从业多年不知道见过多少死状恐怖的尸体,这种情况不会让他感觉到恐惧,所以他打头阵,直接用铁叉去鼓捣那堆白纸片,试图翻开看看里面的情况。 就在这时,河水突然变得十分湍急,并且水位线疯涨,很快就淹没了他们的大腿根,几个警察没来得及反应,一不小心摔进了水里,发出哎呀的一声,水花四溅,打湿了祁宋的头发。 他的内心渐渐涌出一股不详,朝着后面的人说:“先上岸,绑根绳子再下来。” 几人返回到岸边,从车里把装备拿出来全副武装了以后便再度下水,但诡异的是,等他们下水时,那原本湍急的河流又忽然变缓了,水位线甚至不及他们的膝盖。 “他妈的,这是有什么东西在河里吸水吗?” 有人发出这声惊呼,顿时引起其他人的恐慌,当警察这么久,如此离奇的事还是头一次遇见,虽然说现在是科学社会,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个世界上不能用科学解释的事实在太多了,谁也不知道其中是什么鬼东西在操控。 祁宋对比众人显得格外冷静,他将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再次加固了一遍,说道:“害怕的就先上岸,胆大的跟着我去看看。” 这一次他加快了速度,很快就走到了距离桥洞只有两米的位置,他先用铁叉将外层的白纸片撩开,然后依次撩开里层的白纸片,随着一层一层被拨开,那股恶臭也越发明显,并且露出一些红彤彤的东西来。 一阵风打在祁宋的后背,他不禁颤了颤。 他看见了。 第18章 畜面人(4) 血管像一团毛线一样杂乱无章地堆砌在躯体上, 中间依稀可以看见白色的骨头破线而出,一层白色的皮包裹住血管和骨骼,因为被水侵泡的原因, 白皮变得格外蓬松,仿佛稍微动一下那团血管线就松散开来了。 这时的祁宋还并未看见全体, 只是因为一张类似于人的皮肤和骨骼就让确认了这一定是人的尸体,而不是什么动物尸体。 他再往前走了几步, 离那个“尸体”更近了些,并且用铁叉不断地翻开白纸片, 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此时,天空突然响起巨雷, 闪电撕裂了乌云密布的天,那个“尸体”突然翻了个面! 彭! 窗外突然亮起的闪电使得三人的谈话戛然而止,宴会厅里突然变得嘈杂起来,惊呼声此起彼伏。 “怎么打雷了?” “要下雨了吗?” “刚刚不还艳阳高照嘛?” 丘吉无意间瞥见站在远处的高个子,每个人都被这道空雷吓了一跳, 唯独他不受任何影响,黑色皮质手套在唇边摩擦, 眼神直勾勾盯着窗外狰狞的闪电,仿佛在欣赏那片刻的欢愉。 “然后呢?” 林与之对祁宋诡异的经历泰然自若, 再次轻抿一口果汁后,便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可祁宋却闭了嘴,或许是觉得这里人多眼杂,不适合将后面的事说出来。 “明天我带你们去研究所,你们一看就知道了。” 说完他的手机便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他短暂地和手机里的人说了两句后,站起身来。 “我已经吩咐了我的同事为二位安排了住所, 宴会可能还要一会儿,我脱不开身,就先送你们下去和我的同事碰头吧。” 林与之点头,朝丘吉看过来,丘吉知道要走了,赶紧把面前的果汁一饮而尽,只不过太冰,冻得他脑瓜子嗡嗡地疼。 免费的东西,能捞一点是一点,谁知道师父后面还会做出什么“开源节流”的事。 三人乘坐上来的那部电梯下了楼,到达门口的时候,丘吉又跟那个服务员对上了,二人大眼瞪小眼,瞅了老半天,最后才擦肩而过。 服务员盯着三人的背影,紧张地抹了把汗。 看来以后就算流浪汉从这里路过,他都得上去问个好。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口转角处,车还没熄火,看样子是刚到,里面坐着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透过窗户看见祁宋过来后,赶紧下车迎接。 “这不祁警官说的那俩贵客嘛,快进车里去,里面嘎嘎凉快!” 师徒二人上了车,祁宋向那人又交代了几句便回酒楼去了。 那人倒也热情,进了驾驶位就把空调调到最低:“我老早就听祁警官说请高人来协助破案,我寻思咋也得是白胡子白头发的老神仙吧,结果这一见,好家伙,俩年轻小伙,你俩这颜值破案都白瞎了,直接出道得了。” 丘吉觉得耳朵好像被传染了一样,不像在车里,倒像在什么冰天雪地的地方,穿着花棉袄子打腰鼓。 这东北话绝对是他听过最正宗的。 那人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后座坐的端端正正的俩人,嘿嘿一笑道:“我是新来的实习警察,跟咱祁老大混饭吃,我姓赵,你们叫我【赵小跑儿】就行,毕竟天天跟着祁警官屁股后面颠儿颠儿跑,腿都溜细了。” 这赵小跑儿喋喋不休的模样倒是显得精气神十足,听着这一大股碴子味,丘吉没忍住乐了,跟他聊起来:“跑儿哥,听你这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赵小跑儿咧嘴笑了,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东北那嘎达的,给你们找房子是祁老大给我的第一个任务,嘿,这房产中介都让我给干上了。” “跑儿哥,你这口音可真正宗。”丘吉不禁赞美,“一听就知道你是哪块地的。” 赵小跑儿是个敞亮人,大大咧咧地挥挥手:“我哪有口音,妹有口音,我讲的都是普通话。” 他就这样一路絮絮叨叨地聊,直到夜幕降临才停在了一片与方才金碧辉煌的酒楼截然相反的景象前。 “到了,二位。” 赵小跑儿熄了火,指着窗外一栋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破败的老旧筒子楼。 楼体灰扑扑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窗户黑洞洞的,不少玻璃碎裂,整栋楼在闷热的夜幕里显得格外粘稠沉重。 林与之刚一下车,眉头就蹙了一下,一阵风从远处的巷口袭来,深蓝色道服不经意地被掀开,他微微仰头,目光沉静地扫过这栋建筑。 “小吉。” “在呢师父!”丘吉应得飞快,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瞬间也捕捉到了这栋楼的异常:“跑儿哥,警局经费这么紧张吗?我还以为会请我们住酒店呢。” 赵小跑儿正从后备箱往外拎师徒俩那点可怜巴巴的行李,闻言不好意思地笑笑,操着浓重的东北腔:“嗨,你们是玄门,找你们来办事,压根没敢跟上头批经费,我只能给你们先领来我住的地儿,奉安市房价贵,我一实习警察,有的住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第26章 他将口袋挂在自己肩上,不好意思地笑道:“二位如果嫌弃,我自掏腰包给你们找酒店去?” “不必了。”林与之环顾四周,“低调一些是好事。” 赵小跑儿也就是那么一说,体现自己热情好客的人设罢了,真让他找酒店,他哪有钱? 林与之没有理会赵小跑儿抠门的样,对丘吉微微颔首。 丘吉立刻会意,下了车以后绕着整栋楼走了一圈,寻了三个特定角落用小指头在泥地上抠出个小坑,埋进去一小把殷红的红豆,又迅速用土掩盖好。 “师父,妥了。”丘吉拍拍手上的土,小跑回来。 赵小跑儿看着师徒俩的动作一愣一愣的,面上直乐:“这是干嘛呢?驱邪啊?” “对啊。”丘吉嘿嘿一笑,“这是我们的职业病。” 赵小跑儿捂嘴忍下来想要笑的冲动,倒也不追问,拿着俩师徒的行李就往大铁门那里走。 “走,上楼,404。” 这栋楼的住户应该非常少,公共设施非常陈旧,感应灯坏了大半,仅有的几盏也接触不良,忽明忽灭,闪烁不定,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赵小跑儿能找到这么偏僻的房子也真是节省到家了。 可他为了面子,还是生硬地解释:“别看这儿破,可是风水宝地,听说底下这片地以前是唐代皇家化粪池,装过几代皇帝的大便,有福气。” “……” 丘吉细心地提醒他:“粪便在我们道家属于秽物浊气,堆积久了只会滋生瘴疠,怎么会有福气呢?” 赵小跑儿被他的话说乐了,反驳道:“小孩儿还真有副大人样儿,不过你还小,没遭受过社会的毒打,跟皇家贴边的可都是好东西,管他是不是秽物浊气,你要给我五百万……” 他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我能给你吃下去。” “……” 丘吉见识了,上辈子见了那么多名人雅士,这一时间竟然还不习惯跟普通人打交道,惭愧了。 “到了。”说话间赵小跑儿已经将两人带到了一扇旧铁门前,行李往地上一放,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靠墙的长桌,还有一张木制沙发,看起来像是外面六十块钱一天的小旅馆的布置。 窗户紧闭着,玻璃上糊着一层污垢,几乎透不进光,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吊着的一个光秃秃的灯泡,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这筒子楼有点老旧,洗脸刷牙上厕所得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条件有点艰苦哈。” 赵小跑儿搓着手,努力挤出热情的笑容。 “二位先歇着,我这就去给你们置办点生活用品,脸盆、毛巾、牙刷、拖鞋……包在我身上。” 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跑儿哥。” 丘吉突然叫住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从自己那个宝贝布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小把红豆,煞有介事地递过去。 “我看这楼风水不太好,这红豆有驱邪避鬼的效果,贴胸口放着,保管那些牛鬼蛇神见了你都绕道走。” 赵小跑儿看着丘吉掌心那几粒红艳艳的小豆子,再看看丘吉那张故作神秘又带着点促狭的脸,“噗嗤”一声乐了。 “小老弟儿,不是我不信,但是咱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新时代人民警察,一身正气,百邪不侵,要传出去给人家知道一个警察晚上抱着豆子睡觉,多笑人,你自个留着吧哈。” 他打死都想不到,之后他不仅每晚都抱着豆子睡觉,甚至还想跟师徒俩挤一个床。 赵小跑儿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丘吉也不再刻意提醒他,反正别人的生死只有师父在乎,他可不在乎,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看向正在默默环视这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屋子的师父。 “师父,要不要我帮你接点水擦擦脸?” “一会儿吧。” 他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积满厚厚灰尘的窗台,动作依旧沉稳,只是眼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楼的风水不好,阴气较重,但我没感受到邪物的存在。” 丘吉闻言,卸了力一般四仰八叉地躺在木床上:“那就行,我还想好好睡一觉呢。” 不过林与之的眉头依旧没有缓解,紧紧盯着手中的罗盘,那个在喧闹的城市中毫无作用的罗盘,却可以在极度静谧的空间内感应到磁场细微的变化。 可这次令人匪夷所思。 指针在罗盘上大转了几圈后却停在某一处,微微颤抖。 磁场很混乱,罗盘失效了。 第19章 畜面人(5) 丘吉见师父并不安心, 关切道:“师父,如果你觉得不放心,我去让那个小跑儿还是小奔的给我们换个住所?” “不必了。” 林与之淡然地望着头顶昏暗的灯, 喃喃自语般地说:“随遇而安。” 丘吉点点头,视线放在了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房间里唯一的床上。 毫无疑问, 肯定是师父睡床,可是, 他睡哪去? 他抬头看着旁边的陈旧木沙发,动了些心思, 起身坐到了沙发上。 这举动很快引起林与之的注意,二人抬眸, 视线不经意撞在了一起,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你要睡那儿?”林与之的语气淡得不能再淡,分不清是什么情绪。 他这样问并不是没来由的,以前师徒俩出去抓鬼收妖,为了省钱或者为了方便, 都是睡一张床。加上丘吉小的时候极度没安全感,怕黑也怕安静, 每次都要死皮赖脸跑到师父房间抱着师父的臂膀睡觉,那个憨傻可爱的样子让林与之无法拒绝, 便由着他去。 后来再长大些,要面子了,便自己独睡了,可是外出还是要跟师父挤在一起。 如此粘人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距离感了呢? 丘吉看见师父眼神中的探究一闪而过,蹭地站起来,挽起袖子开始铺床:“不是啊, 我要跟师父睡的!” 林与之看着对方近乎刻意的行为,嘴角虽然是上扬的,可眼底却闪过一丝落寞。 他不禁想起了神巫婆的话---他终究是要长大的。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就睡沙发吧。”林与之轻轻吐出这句话。 “合适!”丘吉紧张地直起身子,看着自己的师父,动作都变得不自然起来,张了张嘴说道:“师父你别多想,只要跟师父在一起,做什么我都愿意。” 说完他便脱了外套,像只八爪鱼一样仰面躺在床上。 “只是师父别嫌弃我身上有味儿,我可没有师父那么爱干净。” 林与之脸上淡淡的哀思渐渐散去,留下一个婉约的笑。 这时赵小跑儿回来了,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塑料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哎呀嘛,可累死我了,还好超市离这里不远。”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抹了把额头的汗,嗓门依旧洪亮:“东西都置办齐了,还有两包挂面几个鸡蛋,饿了自己煮点,这附近晚上可没啥吃的,鸟不拉屎的地儿。” 说完他便抬头,正好看见丘吉挺尸一样躺在床上的画面,心中无比欣慰,像在看自家小孩一样:“我就说这房子老嘛老,可有家的感觉,瞅瞅,吉小弟,是不跟你们道观那榻子一样一样的?” 丘吉黑了脸,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觉得道观里用的是榻子啊,真以为道士跟和尚一样,不会进步的吗? 不对,人家和尚也进步了,学历都拔高了,甚至接起了商务,道士倒还差点意思,整天想着修仙和辟谷。 “多谢赵警官费心。”林与之微微颔首致谢,语气温和有礼。 “客气啥,应该的。”赵小跑儿摆摆手,目光扫过这间依旧简陋但多了点生活气息的屋子,似乎挺满意自己的杰作。 “那啥,东西都在这儿了,你们早点休息,我就住隔壁405,有事儿使劲儿砸墙喊我就行,咱东北爷们儿,睡觉死,但耳朵灵。” 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就要走。 “跑儿哥。”丘吉又突然喊住了他。 赵小跑儿以为他有什么吩咐,赶紧转身看他,却见这个小孩蹭地凑过来,表情凝重,眼眸深黑,像是在看一个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 最后一只削葱般的手指直指他的脑门心:“你的印堂发黑,恐怕已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赵小跑儿顺着丘吉手指的方向抬抬眉,正好一阵冷风从门外吹进来,他的脊背十分不自然地抖了抖,但很快,他那大大咧咧的笑容掩盖了这份不自然:“胡咧咧啥呢你这孩子,年纪不大,想法还挺多。” 第27章 他伸手想揉丘吉的脑袋,却被丘吉灵活地躲开了。 “行了行了,真得走了,明儿一早祁老大可能还得找你们呢,睡个好觉啊。”他说完,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出404,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隔壁405也传来了钥匙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师徒二人。 “啧,说了还不信。” “小吉,我不是说了吗?不要插手别人的因果。”林与之已经在床边上坐了下来,语气淡得像一阵轻烟似的。 丘吉赶紧点头笑了笑,随后走到赵小跑儿买来的那堆东西旁,扒拉了一下,拿起一个崭新的红色塑料脸盆,又看看自己口袋里剩下的红豆,眼睛转了转。 “师父。”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们不插手别人的因果,但也不能看着他真被什么玩意儿缠上不是?毕竟住隔壁呢。” 他手脚麻利地抓出一小把红豆,想了想,又加了几颗,然后出了门,蹑手蹑脚地走到405门口,将那一小把红豆一粒一粒地塞进了房门的门缝底下,做完这一切,他才蹑手蹑脚地缩回来,轻轻关上门,对着师父做了个搞定的手势,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辟邪套餐,免费赠送。” 林与之看着徒弟这顽皮的举动,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却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收拾一下,早些歇息吧。”他温和地说。 丘吉拿了盆和毛巾去了走到尽头处的卫生间,想接点水给师父洗漱。 卫生间离他们住的房间只有十米左右,现在已临近午夜,厕所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张涂层掉光了,露出黑漆漆的边框的大镜子,照出丘吉惨白的面容。 他看了看头顶年久失修的灯,以及脚下的积水,放下心来。 师父说得对,确实没有什么诡物,在阴气这么重的地方却没有任何阴灵作祟,的确少见,难不成真如赵小跑儿所说,这是块风水宝地? 丘吉将盆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顺着管道横冲直撞地奔涌而出,静谧的空间里发出如同野兽般的低吼,见着水已接满,他便关了水龙头,端着准备离开,可是当他走到厕所门口时,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回头一看,厕所底对面的小窗传来一阵夏夜的冷风,外面城市灯火阑珊,车水马龙。 丘吉想了想,又将水盆放在地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圆润饱满的红豆,尽数撒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待红豆弹跳声安静以后,他才重新端起水盆离开卫生间。 黑夜的静使得丘吉一直睡不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有的毛病,一到夜晚就心神不定,总觉得眼前缱绻不散的黑暗里有一双黄色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即便是入了睡也不安宁。 丘吉忍不住偏过头,盯着师父的睡颜。 他们之间离了有一段距离,借着窗外模糊不清的自然光,师父高挺的鼻形格外清晰,他的呼吸规律有节奏,身上夹杂着淡淡的茶香和檀木的气味,薄被子的胸膛轻轻起伏,骨节分明地手自然地搭在胸前。 他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离家出走的那些年。 其实那五年里,他并不是没有偷偷回去看过师父,在他事业有成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昂贵的礼物不远千里跑来清心观。 可是他害怕师父对他的心意依旧没有放下,所以只敢贴在观门前,透过那个缝隙往里看。院子里的布置和他走的时候一样,连桌子的位置都没有移动过,可是师父却不在。 丘吉胆子大了些,心想只是看一眼师父,看了就走。 所以他便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在道堂和堂屋巡视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人,他便立马去了后山,果然在这里找到了。 林与之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褂子,白皙的臂膀裸露在阳光下,光滑细腻,他正拎着水壶给一棵蓝色的风信子浇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株风信子却耷拉着脑袋,花瓣焦黄,光秃秃的。 不仅仅是风信子,还有其他的花草,全都枯死的枯死,奄坏的奄坏,毫无生机。林与之站在这些花草中间,浇了一会儿花后,便抬头看着远方的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师父明明最喜欢的就是他的花草。 丘吉盯着他的后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听见师父时不时的叹息,那沉重的声音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擂在他的心上,每一下都让他痛不欲生,支离破碎。 可他还是不敢出声,就这样贪恋地盯着那个后背。 林与之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能把他吓进树后的阴影里,他不像一个光明正大的天师,反倒像一个丑陋的偷窥狂。 可是他爱上了偷窥狂的身份,有了一次,他就像上瘾一样有第二次,第三次。 有时候他看见师父在院里看书,有时候他看见师父在道堂上香,不过他更希望每次去的时候师父在睡觉,这样他就可以再走近一些,利用自己已经炉火纯青的道术,让自己不被发现。 然后假装自己还没有离开道观,还是师父身边那个跟屁虫,就像今夜这样,凝视着师父的睡颜。 丘吉回想着这些往事,心中压抑万分,凝视着师父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他的视线从师父紧阖的眼睛上渐渐不受控制地移动到他薄如蝉翼的唇上,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不对劲。 那透过层层灰尘照进来的月光打在师父的唇上,淡得不能再淡的光晕却显露出一丝冰晶似的反光。 丘吉心脏瞬间被扼住,险些窒息。 那是什么?是冰吗? 阴仙的阴影令丘吉对冰已经变得格外敏感,他甚至有一刻觉得自己是不是还没有破除时间循环。 他伸出手轻轻朝着师父的脸颊探过去,企图去确认那冰晶似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是雪花。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离师父的脸只有一厘米时,那层冰却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师父脸和身体也恢复了常态,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小吉?” 丘吉猛地回过神来,却和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的眼睛对上了,他的手指还很尴尬地悬在离师父的脸一厘米的地方。 他赶紧收回手,想开口解释,却在下一秒看见自己的师父眼神瞬间切换,并且以极快地速度将他一把揽至自己的胸前。 这时他才看见那个老旧的木门门缝光影微微闪了一下。 有东西!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立马忘却了所有的尴尬,默契地跳下床开了门追出去。 果不其然,一个身影在他们出来的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幽深的走道尽头。 “追。”林与之只低沉地说了一个字,丘吉便像闪电一样朝着那个身影追出去,一路风驰电掣,直到穿过拐角,那个东西一头扎进黑暗里,消失不见。 丘吉心中的防备丝毫不减,这栋楼已经被他埋下了红豆,这个东西应该不会那么快离开这里,一定躲在某处。 他暗暗地捏紧竹筒剑,朝着走道更深处而去,每一步他都如此谨慎,生怕被这个东西偷袭。 破旧的瓷砖地板已经空鼓,踩在上面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仿佛丘吉从小到大经常听到地棺材盖板的声音,空气中隐隐有一丝腐臭的味道,不知道是动物的,还是人的。 就在这时,那层黑暗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东西,丘吉下意识就举着竹筒剑猛地往上扎。 “卧槽!” 赵小跑儿惊恐地看着离自己的脸只有几毫米的竹筒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好家伙,要不是他及时握住丘吉的手腕子,他这张绝世容颜可就破相了。 丘吉仔细看了看赵小跑儿的脸,确认是人,而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变的,这才收了竹筒剑。 眼神下意识地看向了下面…… 黄鲜鲜的,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中还能反光的……海绵宝宝四角内裤…… “看啥呢!” 赵小跑儿伸手捂住鼓起来的部位,脸羞得涨红,一个没注意,手里的肥皂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不远处。 “……” 他开始犹豫要不要去捡。 好在丘吉对他的身体并不感兴趣,将竹筒剑往自己道服腰带上一插,不耐烦地说:“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游荡个什么?” 赵小跑儿委屈大发了:“我来冲澡啊,这大热天儿的,浑身汗,都说了咱这旮旯条件不好,厕所是公共的嘛。” 说完,他就放心地去捡肥皂,一边捡还一边低声抱怨:“还说我呢,大半夜拿个竹筒子,要捅谁啊?这祁警官也是,咋找来俩神神叨叨的人儿呢。” 第28章 丘吉瞪了他一眼,赵小跑儿就不敢吭声了,只能低声碎碎念着,说到底这师徒俩也是祁宋的贵客,他一个实习警察怎么样都不能得罪,有怨气也只能埋肚子里。 “小吉,别惹事。” 跟过来的林与之淡淡地看着二人,手里的罗盘指针依旧混乱。 赵小跑儿觉得还是林与之看起来好相处些,就这么穿着条内裤友好地和他打招呼:“林道长,你们这么晚了不睡觉为嘛呀?” 林与之朝他轻轻笑了笑:“没事,职业病罢了。” “哦,是吗?”他回头看了看凶神恶煞的丘吉,又看了看云淡风轻的林与之,心里暗暗吐槽,俩神经病。 他拿着自己的小盆和香皂掠过师徒二人:“那我就先回去睡觉了,两位大晚上动静闹轻点,不然那些个老太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看着赵小跑儿毫无所谓的背影,丘吉只能无奈摇头,无神论者就是好,无知者胆大。 不过他很快想起什么,紧张地跑进卫生间,那地板上积水不减,可那些红豆却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碾碎了一样,全部泡发了。 “师父,原来它一直藏在厕所里!” 林与之眉头紧皱,果不其然,下一秒赵小跑儿的粗嗓子划破了寂静的夜。 第20章 畜面人(6) 师徒二人赶过来时, 就见赵小跑儿傻愣愣地杵在门口,像个人桩子。 “不得了了,我房间……进了贼了!” 赵小跑儿的房间, 只能用“惨绝人寰”来形容。 那张唯一的木板床被掀翻在地,床板裂成了两半, 床垫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棉絮喷溅得到处都是, 墙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痕迹狂躁, 绝不可能是人类指甲留下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地上散落着一些撕碎了的包装袋, 里面残留的一点方便面碎渣和饼干屑,被某种黏糊糊的涎液粘在地上。 “强盗!绝对是强盗!” 赵小跑儿气得在房间里踱步,各种脏话骂了个遍:“他妈的!抢东西抢到警察家里来了,胆大包天啊!” 林与之没有理会赵小跑儿的悲愤控诉,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 最终停留在那些食物残渣和墙壁的抓痕上。随即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被涎液包裹的方便面碎屑, 放在鼻尖下嗅了嗅,眉头微蹙。 “师父。”丘吉也走了过去, 注视着林与之食指上的黏液,面色凝重。 林与之抬头,目光投向墙角一处阴影,他走过去从一堆碎木屑和棉絮里,小心翼翼地捻起几根东西。 微微卷曲的黑色毛发。 “不是强盗。”林与之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赵小跑儿一愣,“不是强盗?难道是拆迁队啊?” 他赵小跑儿再穷,也不至于租到一个拆迁房吧?更何况, 谁家拆迁队大半夜动工啊! 丘吉凑过去看师父手里的毛发,又看了看墙壁上那非人的抓痕,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严肃起来:“师父,也不是鬼,鬼是无形的,对实体的物体不会造成这么大的破坏力,应该就是人或者什么怪物。” 林与之点点头,将那几根黑色毛发小心地用一张黄符纸包好,收进袖袋。 “看这破坏的方式,不像是有目的的袭击或掠夺,更像是在翻找东西,而且目标很明确,他在寻找食物。” 赵小跑儿听着林与之头头是道的分析,虽然心里开始发麻,但作为一名新时代的警察,怎么也不可能听信这些玄乎的东西。 “我说差不多得了,什么他啊你的,说得跟真的似的,这事我明天得登记备案,看看到底是哪个狗日的强盗!” 丘吉被赵小跑儿天真的想法打败了,都这种时候了还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异于常人的生物,这人也是够厉害。 他习惯性地想从口袋里摸点啥,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自己塞进赵小跑儿门缝里的豆子,转身一看,却见师父已经走到门口蹲下身,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门缝附近的地板。 那里的灰尘下,隐约能看到几粒碎裂的红豆残骸。 丘吉也看到了,疑问道:“如果不是鬼,为什么会怕红豆?” 林与之站起身,目光深邃:“它惧怕蕴含阳气的红豆,说明本质属阴,在405翻找食物,说明它有实体,需要进食,而且……” 他看向手中符纸包着的毛发:“也许和我们即将要见面的东西有关联。” 翌日清晨,赵小跑儿一大早就开车带着师徒二人往奉安市生物研究所去,到了地儿以后,祁宋已经在门口等待几人了。 看到顶着两个巨大黑眼圈,萎靡不振的赵小跑儿时,祁宋皱了皱眉:“小跑,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赵小跑儿倒是一点没往鬼魂那方面想,打了个哈欠说:“没事的老大,昨晚进来贼了,忙活了一宿。” “贼?”祁宋困惑不解,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师徒身上,二人眼神尖锐,很明显这事并不是进贼这么简单。 奉安市特殊生物研究所位于市郊,守卫森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冰冷气味。 祁宋带着林与之和丘吉穿过几个大厅,又坐了几层电梯,最后到了一扇钢制门面前停下来,只见他将脸放在门口处的门禁上刷了一下,大门便慢慢地打开了。 这间窄小白净的房间里已经站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看见祁宋进来,几人迎上来与他交谈了一会儿,随后便由一个领头的白大褂示意师徒二人。 “二位老师,这边来看。” 那人将师徒二人带到解剖台前,这里盖着一块厚重的摆白布,而白布下鼓鼓的,很明显有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揭开了白布。 饶是丘吉和林与之见多识广,眼前的景象也让他们瞳孔微缩。 那确实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更像是一件被疯狂艺术家用拙劣手法拼凑出来的艺术品,躯干像是被强行拉长又挤压过,骨骼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覆盖着一层布满褶皱的皮肤,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 它的四肢比例失调,手臂过长,手指关节粗大,最令人不适的是它的头部,整张脸上覆盖着一张奇怪的肉色面具,上面的五官狰狞恐怖,隐隐还有血丝。 “他怎么戴着面具?”丘吉看着那张脸,感觉生理不适。 “这并不是面具。”祁宋解释道,“我们已经研究过了,覆盖在他脸上的是鹿骨,已经和他的脸长成一体了,摘不下来的。” 丘吉呼吸一滞,思绪搅成了一团,他收鬼捉妖这么多年,可没见过这种生物。 林与之异常冷静,他走到解剖台边,无视那狰狞的面容,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最后注意到这个生物的大腿处,那里覆盖着一层浓密的,卷曲的黑毛。 他伸出手指,隔着空气虚虚地比划了一下毛发长度、卷曲度和质感,然后从袖袋里取出昨晚包着毛发的黄符纸,小心地打开,将里面几根毛发与尸体上的进行对比。 祁宋和赵小跑儿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林与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昨晚闯进我们住处的人,和这具尸体是一种生物。” “还有活着的!”祁宋的声音带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赵小跑儿更是脸色都白了,刚刚的坦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真是这东西昨天闯进他的房间,那他岂不是险些牺牲了。 他脑子里倒是没想着死亡的可怕,只是一个劲儿思考,要是因公殉职,这得赔他多少钱。 “必然有。”林与之斩钉截铁的语气打断了赵小跑儿的财梦,“而且,它们需要食物,需要生存,这东西畏阳喜阴,昨晚出现在那栋筒子楼,正是因为那里阴气盘踞,它们会本能地寻找阴气最重的地方栖息觅食。” “那它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丘吉追问。 林与之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具扭曲的尸体上,缓缓摇头:“仅凭尸体和几根毛发,无法溯源,要想知道它们的来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祁宋,“我们需要一个活体。” 解剖室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冷气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捕捉一只这样的怪物?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祁宋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风险和必要性。 最终,他眼神一凝,看向林与之:“林道长,您有把握吗?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筒子楼已经被我们埋下红豆,这东西大概是不会再去了,那么就要找到下一个阴气集中的位置。” 第29章 第21章 畜面人(7) 夜幕再次降临, 奉安市西南郊区城南河下游一片荒凉。 废弃的船只半沉在水中,朽木散发着潮湿腐败的气息,远离城市的喧嚣, 这里只有潺潺的水声和偶尔几声凄厉的虫鸣,更添几分阴森。 赵小跑儿找周边的渔民找来一只小木船, 勉强能挤下四个人,祁宋已经换了一身休闲的黑色卫衣, 腰间别着手枪和强光手电,神情严肃, 正在检查船桨。 赵小跑儿站在船尾,手里抱着一堆绿色的渔网, 神情谨慎地注视着平静的湖面,丘吉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调侃:“跑儿哥,你怕了?拿着个网是打算网条美人鱼回去清蒸啊?” 赵小跑儿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嘴硬道:“我是警察, 我怕一条畜面鱼啊,这网是有备无患, 万一那玩意儿怕网呢?再说了,真打起来, 我这网一兜,你们不就好下手了嘛,这叫战术配合!” 他傲娇地轻哼一声,粗糙的脸上油光满面,和月光巧妙的融合在了一起。 林与之没理会两人的斗嘴,他正站在船头,借着朦胧的月光, 用朱砂笔在竹筒剑上刻画符文,丘吉则数着手里白天画好的符纸,嘴里还念念有词:“护身符、定身符、显形符……哎,师父,你说我再给它贴个减肥符管不管用?让它跑慢点?” 林与之头也不抬:“省着点用,我们要开源节流。” 祁宋检查完毕,低声道:“林道长,准备好了,我们出发?” “嗯。”林与之将刻画好的竹筒剑递给丘吉,“拿好,必要的时候防身。” 丘吉愣了愣,刚想说不用,却被师父强硬塞进怀里,甚至都没有给他回嘴的机会。 看着竹筒剑上娴熟的符文,红色朱砂鲜艳亮丽,他不禁心头一热,想起上辈子只要和师父在一起,对方总是会将他保护得很好,不论是多凶险的恶鬼,丘吉都很少受伤。 反倒是师父…… 丘吉想起师父每次受重伤,当下总是波澜不惊,佯装无事,等到回到道观,他便将自己关进房间,休养生息好几天才出来,而每次出来时,脸色总是毫无血色,步伐都变得沉重虚弱。 那时他担心归担心,更多的是对师父的钦佩,好像不管遇到什么危险,受再重的伤,师父都能扛过来,像一个永远不会死亡的超人。 可是现在……不是了…… 丘吉想起昨晚出现在师父身上的薄冰,眼神下意识地盯在了师父衣领之后,一种恐惧再次侵袭他的心脏,使得他无法呼吸。 那里……会不会仍旧有一个雪花标记…… “吉小弟?”赵小跑儿欠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怕了?拿着个竹筒子,是打算给美人鱼做竹筒饭啊?” “给你做竹筒饭。” “……” 小船在祁宋沉稳的划桨下,悄无声息地滑离河岸,向着林与之算定的那片阴气汇聚的河中心驶去,月光在水面上洒下破碎的光影,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船桨拨动水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赵小跑儿缩在船尾,紧张得大气不敢出,警惕地扫视着黑黢黢的水面和两岸的树影,每一次水波晃动,都能让他惊得一个激灵。 小船缓缓驶入河深处,这里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温度也明显下降了几度,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枝败叶,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小小的漩涡。 “就是这里了。”林与之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他挥手示意祁宋停船。 小船静静地漂浮在水中央,四人屏息凝神。 林与之拿出一个青铜铃,朝丘吉示意,后者立马从布袋里掏出一团红黑的鱼线,围着木船绕了一圈,最后在船尾收尾,贴上一张黄符,被红豆水泡了三天三夜的鱼线韧性极高,加上红豆的阳气,一般的诡物无法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时将近,河面上的雾气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地流动着,缠绕着小船,水下的黑暗似乎更加深邃。 突然! “咕噜噜……” 一串密集的气泡毫无征兆地在船头左侧不到一米的水面炸开! “来了!”祁宋低喝一声,瞬间拔枪上膛,强光手电“唰”地照向气泡涌起的水面,刺眼的光柱下,一个模糊的、长着浓密黑毛的、类似头颅的轮廓在水下一闪而过! “操它爷爷的。” 赵小跑儿头皮发麻,低吼一句后条件反射般就把手里的大渔网朝着那方向猛地一甩,渔网倒是撒得挺开,可惜那东西比他动作更快,罩下去的时候水泡就已经消失了,巨大的水花溅起,兜头盖脸地浇了离得最近的丘吉一身。 丘吉被冰冷的河水浇得透心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默默地看了看赵小跑儿:“私人恩怨不要带到工作中来。” “嘿嘿,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赵小跑儿伸手敬了个礼,这才又将网收回来,只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死活拉不回来,整个小船开始剧烈动荡起来,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林与之手中的青铜铃铛突然发出了急促而清脆的“叮铃”声。 “它在船底!”他眼神一凛,手中掐诀,一道无形的气劲猛地拍向船底。 金光骤然爆发,瞬间穿透船板,照亮了下方一片水域,只见一个浑身覆盖着湿漉漉黑色长毛的怪物身影,正像壁虎一样紧紧吸附在船底,它似乎被金光刺痛,发出一声低沉痛苦的嘶吼,猛地松开爪子,就想往深水遁去。 丘吉顾不上湿透的衣服,手中的竹筒剑快如闪电,朝着那金光中正在下潜的模糊黑影狠狠扎了下去,然而扎了空,那东西速度极快,一溜烟的功夫就远离了木船。 这是抓住这个怪物千载难逢的机会,丘吉绝不会让它跑了,于是他直接脱了衣服,像条鱼一样跳进了河水里。 林与之几乎是在丘吉纵身跃入水中的刹那便猛地站起来,心脏都被提了起来,嘴唇微启,只剩下一句条件反射般的呼喊:“小吉!” 可回应他的只有丘吉泥鳅一样的背影,逐渐被深绿色的河水吞没直至消失不见。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丘吉,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但胸腔里怒火和好胜心压倒了生理的不适,他双腿猛地一蹬,像箭一样朝着那团快速下潜的黑影追过去。 竹筒剑上的符文在幽暗的水底隐隐泛着微弱的红光,畜面人似乎察觉到身后的丘吉,发出一声嘶吼,突然扭过身体,朝着他攻过来。 丘吉动作敏锐,在那个爪子即将到来时猛地扭转身体,躲避了这致命一击,与此同时他反手一剑,竹筒剑带着破水的声音,精准地刺向畜面人的腹部。 一声闷响,剑尖似乎刺中了什么坚韧的东西,阻力极大,并且如何施力都再刺不进去半分,一股墨绿色的液体从伤口处弥漫开来,带着浓烈的腥臭。 畜面人吃痛,狂性大发,另一只爪子横扫而来,丘吉避无可避,只能将竹筒剑横在胸前格挡,一股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丘吉虎口发麻,整个人被撞得向后翻滚。 更糟的是,那锋利的指甲划破了他的左臂,带起几道火辣辣的血痕,血液在水中渐渐扩散,模糊了面前的视线。 丘吉突然发现畜面人在沾染了这些血液之后,忽然一顿,身体竟然剧烈颤抖起来。 丘吉愣了愣,脸上的阴云瞬间转变为一个诡艳的笑,在水中泛白的面容却阴侧侧的。 是啊,差点忘了这玩意儿怕阳气。 “小吉!”林与之的声音透过水面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丝颤抖,他手中的青铜铃铛疯狂作响,船底的金光暴涨,试图干扰水下的怪物。 祁宋眼神锐利,强光手电死死锁定那团黑影和与之缠斗的丘吉,他看见丘吉手臂受伤,水面浮出一层红色的血,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敢轻易开枪,怕误伤。 然而水下的形势却与他们想象中完全不一样,血液激发了丘吉的凶性,也使得他的作战环境变得更加有利,他浮出水面猛地吸一口气,身体再次下沉,借着水流的掩护,灵活地绕到畜面人侧面。 畜面人刚想转身,丘吉笑意更深,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他主动松开了紧握的竹筒剑! 就在畜面人因他这反常举动而微愣的瞬间,丘吉突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了畜面人,同时,双脚麻利地缠上了畜面人的下半身,畜面人剧烈挣扎,试图用爪子撕碎丘吉,可扭头便看见这人在做一件及其震颤的事。 他一手箍住畜面人,一手竟然直接插进自己被抓伤的伤口裂缝中不断搅动,原本清澈的水很快被血液染浑,彻底将畜面人包裹。 如果畜面人真的是会思想的动物,此刻一定想骂一句—— 第30章 操!疯子! 感受到畜面人力量的减小,丘吉赶紧带着它往上游,破水而出第一件事就是用尽力气朝水面嘶吼:“网!” “小跑儿!”祁宋朝着赵小跑儿大喊,赵小跑儿此刻也格外机灵地将网精准地朝着丘吉的方向撒过去,这一次,渔网精准地将刚冒头的畜面人死死罩住。 顿时间畜面人发出绝望的嘶吼,疯狂挣扎,网线瞬间绷紧,小船剧烈摇晃,丘吉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松开他,身体快速滑出渔网范围,同时右手在水中一捞,稳稳抓住了刚才松开的竹筒剑,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如果不是他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大家还以为这场战役简单得像抽根烟一样。 丘吉浮在水面上,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河水将他的伤口淹没,疼得他龇牙咧嘴。 祁宋和赵小跑儿合力,拼命收网,渔网里的怪物力大无穷,两人拉得青筋暴起,小船险些倾倒。 林与之早就站在船头,在祁宋和赵小跑儿把网刚拉上来,他就掏出一张黄符,默念几句咒语,紧紧地贴在渔网上,早就没力了的畜面人顿时浑身一僵,抽搐了几下,彻底瘫软在网中。 小船终于恢复了平静。 祁宋和赵小跑儿气喘吁吁地将湿漉漉的丘吉拉上船,而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像条咸鱼一样仰面瘫倒在船。 “哎呀吗,你这娃儿还真有两把刷子啊!”赵小跑儿见识了刚刚丘吉凶猛的场面以后,顿时崇拜溢于言表,连连称赞,“我还以为你俩是神棍呢,没想到没想到,佩服佩服!” 祁宋赶紧叫赵小跑儿把船靠岸。 林与之早在丘吉一上船就大步跨了过来,眼神死死盯着他手臂上的伤,伤口大得就像裂口女的嘴一样,在水流的冲击下已经泛黑,那种痛苦不用体会都能想象得到。 月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此可翻涌着丘吉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你,是不是疯了?” 第22章 畜面人(8) 丘吉丝毫没注意师父阴沉的脸, 他视线全被那只刚抓上来的怪物吸引,甚至想越过师父去到船尾看看那东西的模样,然而却在动身的一刹那, 手臂便被死死地箍住了,动弹不了半分。 “师父, 没事,小伤。”丘吉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却被林与之紧紧按住,他感觉到师父的指尖颤抖, 令他的身体也开始颤抖起来。 抬眸一看,却陷在一双极度恐慌的眼神中。 那个从来都冷漠疏离的人, 那个对任何事都淡然一笑的人,眼神却完全乱了章法,所有的情绪都暴露无遗。 丘吉心上跳了跳,没来得及回应这份赤裸裸的担忧,自己的手臂最上端便已经缠上了一圈圈的鱼线, 与他还不断涌出的鲜红的血混在一起。 与此同时,师父另一只手的手掌将伤口彻底覆盖, 一阵温热慢慢通过伤口传到全身,伤口的疼痛也渐渐散去。 丘吉感觉到师父的呼吸很沉重, 惨淡的月光下,他紧抿的嘴唇泛着白,可是丘吉的眼神却落在师父那干干净净的衣袖上。 深蓝色的道服被他的血染脏了,真难受。 他想伸手去擦掉那些恶心的血,却被师父更用力地拉住手腕,严厉的口吻充满了责备。 “不担心自己的伤,担心我的袖子干什么?” 丘吉顿了顿, 因为流血太多,嘴唇已经苍白,可是还是不忘记解释。 “师父最怕脏了。” 轻轻的几个字,却让林与之心脏不自觉一颤,像是被一根细线牵动,眼神倏地移动到了别处。 他很害怕再多看一秒,某些情绪就再也无法掩盖。 “衣服脏了洗洗就好,身体受伤了,不知道要养多久。” 丘吉低垂了视线,用着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声。 和祁宋一起站在船尾的赵小跑儿盯着师徒俩的动作许久了,面上格外疑惑,悄悄问祁宋:“他俩干啥呢?咋拉拉扯扯的?那伤口还没我割阑尾的手术口大吧?” 祁宋默默地将视线从师徒俩身上收回来,冷淡地说了一句:“少废话。”赵小跑儿只得闭了嘴。 林与之这才将目光转向船尾的畜面人,经过刚刚的挣扎,畜面人已经彻底失了力,像个没有生气的死物一样蜷缩在船尾,祁宋将强光手电打在它身上,林与之这才发现这个东西的长相和祁宋他们发现的那个死尸完全不一样。 这个东西混身赤裸,不辨男女,唯有头顶毛发浓密,脸上依旧像带着一块面具,但形似鹰骨。 很明显畜面人应该各有各相。 林与之琢磨一会儿后,说道:“先带回去吧。” *** 奉安市特殊生物研究所内的灯泡比筒子楼里的灯泡亮太多了,周围的实木办公桌被照得闪闪发亮,窗口的百合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赵小跑儿趴在办公桌上,呼噜声一声接一声,不知道的以为在杀猪,而丘吉则是脱了半个膀子,看着自己的师父耐心地在为自己上药。 虽然伤口已经用鱼线止住了血,可是在水里泡了这么久,有些发炎,道士虽然有术法,但躯体和普通人一样,并且并不能用道术彻底根治,最多延缓炎症罢了。 林与之的动作格外轻柔,从上药到包扎,每一步都十分仔细。 这样的场景丘吉上辈子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遍,每次和师父出去抓鬼,总是要受点小伤,那时候的师父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可那时候的丘吉不知道师父对自己的感情,只觉得这是他对自己的关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自觉地抬头,却看见自己师父光洁的额面,俩人的距离仿佛被刻意拉近过,彼此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格外清晰。 他开始不自在,就连师父不经意触碰都变了味。 “下次不许这样了。”师父的声音低沉细腻,像夜风一样在胸口荡漾,丘吉一时失了神,忘了回答。 林与之抬头看他,那张如玉般的脸总算恢复了些温柔气,笑意弥漫。 “听见了吗?” “呃……听见了。”丘吉收回视线,木讷地盯着被师父细心包扎过的手臂 师徒之间的气氛开始变得怪异,空荡的办公室只有赵小跑儿的呼噜声连绵不断,最后是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打破了师徒二人之间的冰冷。 “那个东西无法开口说话。”祁宋走进办公室,脸上忧愁不减,而他手里的笔记本依旧是空白一片。 林与之想了想,说道:“他们既然是非人生物,无法与人沟通也是正常,或许需要用一些特殊的方法。” 丘吉忽然想起什么:“师父,你不会是想到了观梦术吧?” 林与之点头,随后便带领二人起身往研究室去,那个畜面人已经被鱼线绑住四肢固定在实验台上,而实验台四周被林与之贴满了【定身符】。 所谓的观梦术并不是探梦,而是根据活物的记忆查看其所经历的事,只要活物有一丝意识,林与之便可以看见他的过往,这个方法兴许可以知道畜面人的来源。 林与之让众人往后,自己则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两颗饱满的红豆,以中指和拇指捏于指腹,他向祁宋示意:“祁警官,能否借个火。” 祁宋毫不犹豫地掏出打火机点燃。 林与之直接将捏着红豆的二指放在那簇小火苗上,他的行为让祁宋不禁颤了颤,赶紧出声制止:“林道长!” “没事。”林与之并没有看他,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两枚红豆,不一会儿,让祁宋顿时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 那两枚红豆竟然以极快的速度气化成两簇红烟,尽数钻进了实验台上畜面人露出来的鼻孔里,与此同时,那死气沉沉的活物突然颤抖起来,嘴里咕噜咕噜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林与之见差不多了,于是双手在自己胸前掐诀,随后五指猛地张开,电光迸射之间,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一些模模糊糊的画面,兴许是畜面人的意识过于模糊,他并不能看清是在哪个地方。 周围很杂乱,颜色全部扭曲在一起,声音也像水下打鼓一样断断续续。 林与之眼底带着一丝诧异,想要再使力看的清楚些,那团画面却很快消散了。 是红豆烟散尽了。 祁宋显得很焦急:“林道长,看到了吗?” 林与之没有回应,而是再次从布袋里拿出两颗红豆,与刚刚一样,进行第二次观梦,观梦术要么就是一点看不见,要么就是能看见所有的画面,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只能看见模糊画面的情况。 有蹊跷。 第31章 这一次他施了更大的法,画面确实比刚刚清晰少许,但也看不清具体场景,他将看见的几个标志性的东西描述出来,最后注意力停在了画面角落里一个红色招牌上极大的黑体字上。 “维州区。” 他将看见了几个字念了出来。 祁宋赶紧问:“维州区什么?” “不知道,画面颜色很复杂,好像周围的东西很多,而且……有很多穿着落魄的人。” 他还没来及继续,红豆烟再次消散了,与此同时,他的额头冒起一层密密的汗,丘吉看见师父用力太多,赶紧上前制止:“好了师父,观梦术本来一天不能使用多次,你的精力有限。” 林与之看着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抬眸便与徒弟对视了,丘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冒进的行为,像触电般将手缩了回去。 祁宋不知道何时已经根据林与之的描述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大概的场景,然后递给他:“是不是跟这个地方类似?” 林与之一看,微微点头。 “那就对了。”祁宋唇角微勾,“维州区垃圾站,他们来自那个地方。” *** 维州区垃圾站是区垃圾处理中心,成堆的垃圾像一座山一样连绵起伏,巨大的恶臭味辐射百里。 第二天一早,丘吉和赵小跑儿就上岗了。 两人换上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破旧衣服,脸上也故意抹了几道灰,头发乱糟糟的,活脱脱两个在底层挣扎的流浪汉。 城东区的大型垃圾转运站气味冲天,苍蝇嗡嗡成群。 两人装模作样地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堆里翻翻捡捡,塑料瓶,硬纸板,偶尔捡到半块发霉的面包还要做出一副如获至宝的样子。 “哎哟我去,这味儿……”赵小跑儿捏着鼻子,压低声音抱怨,“吉小弟,咱这牺牲是不是太大了点?” “忍着点,想想破案后的奖金和升职。”丘吉一边用棍子扒拉着一个腐烂的纸箱,一边低声回应,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零星的几个拾荒者。 他们已经在这里蹲了两天了,除了熏人的臭气和几只胆大的老鼠,一无所获,更别说什么畜面人,再这样下去,俩人真要混成职业流浪汉了。 “哎,你说会不会是祁老大耳朵听劈叉了,你师父也算劈叉了,压根就不在垃圾站呢?”赵小跑儿一个劲儿地挠身子,看起来难受至极。 丘吉没搭理他的话,依旧不死心地盯着这里出现的每个生物,一个是奉安市顶级警察,一个是顶级道士,强强组合,怎么可能会出错。 出错了只有他们自己,一定是漏掉了某些重要的线索。 就在两人快要被这恶劣的环境和枯燥的工作逼疯时,丘吉注意到不远处躺在桥洞底下乘凉的老人,那老头看起来六七十岁,浑身脏兮兮的,但眼神却不像其他拾荒的人那样冷漠,反而带着点警惕和精明。 丘吉给赵小跑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俩人便悄无声息地挪到那人身边安营扎寨。 “大爷,这天儿可真热哈。”丘吉一屁股坐在大爷身边,像唠家常一样跟他聊,“看你在这儿躺了挺久了,有没有什么路子啊?” 老头审视般地看了看二人,嘴里哼了一声没接话。 丘吉想了想,心中了然,撞了撞旁边赵小跑儿的胳膊,朝他使眼色,后者立马像接到命令一样,伸手在脏兮兮的裤兜里掏来掏去,最后拿了个黄色的东西杵在丘吉面前。 “……”丘吉白了他一眼,“我要烟,不是棒棒糖。” 赵小跑儿恍然大悟,啧了一声,又伸手进裤兜里摸索,一边摸一边嘟囔:“你怎么知道我抽烟的?” 丘吉在他将一包上好的中华掏出来,磨磨蹭蹭地打算从里面只抽一根出来时,一把就全给抢过来,大方地递给面前的大爷。 “大爷,给个方向呗?” 老头神情缓和些,看了看穿着破破烂烂的二人,毫不客气地接了烟抽了一根出来叼进嘴里。 赵小跑儿看着那包刚开封的中华,感觉心里在滴血,奶奶的,这能报销吗? “这儿这么多人,你俩怎么偏偏觉得我会有路子?”大爷自己掏了一个金属质地的打火机,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层白烟,“我要有路子,还至于跟你们一样在这里捡垃圾啊。” 丘吉似笑非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自己裤子上的松紧带,眼神却在大爷身上来回逡巡。 “衣服虽脏,却是市面上高端品牌gide最新款,价值一万,皮鞋是巴乐的定制款,价值五千,最便宜的可能也不过是你手上戴着的这串珠子,gide的联名款,不过最低也得要个几千块。” 这话一出,大爷和赵小跑儿同时愣在原地,尤其是赵小跑儿,扭头死死盯着老头手里的中华,心中暗骂,死老头!这么有钱还抽什么中华啊!找抽吧? 老头眼神暗了暗,将烟从嘴里拿了下来,似乎对眼前这个小伙产生了兴趣。 “小伙子,懂门道?” 丘吉笑着摇头:“别看我年轻,我可是去过海外捡过垃圾的,见惯了大风大浪,大爷能用得起这么奢华的牌子,应该确实有路子吧。”他抬头看了看周围零零散散的其他流浪汉,笃定了心里的猜测,“只是大爷的路子或许不太光明,所以挣了大钱也不敢摆脱流浪汉的身份,对吗?” 老头震撼于眼前这个年轻小伙的侦查力,看样子确实是捡垃圾的高手,于是也不打算隐瞒,反正凭本事吃饭的事,多两个人也增加不了市场竞争力,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浑浊的烟雾,似乎放松了些。 “伢子。”他沙哑地开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还真被你猜对了,路子的确邪乎,你们要愿意听,我就说,但前提是可别往外宣传,毕竟这路子过于小众了,到时候被打上封建迷信的标签,你俩也脱不开关系。” “那是必然。” 那老头将烟在地上抖了抖,烟灰随风飘起一些沾到赵小跑儿的脸上,惹得他一个劲儿咳嗽。 “这还得从去年说起……”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收工比较早,将捡来的废品用麻绳捆好后就堆放在桥洞底下,用一层油纸布盖好。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感觉到腹部胀痛,屎意弥漫,可是最近的公共厕所离这里也有几公里,所以他就想着去离垃圾站不远的小树林解决。 去小树林要通过一条幽深的小道,不过好在小道每隔十几米会有一根电线杆子,上面挂着昏暗的路灯,老头就撑着把破伞走在那条小道上。 电闪雷鸣,倾盆大雨,远处的天幕像被撕开了一道大口一样,老头心中发怵,但又忍不住屎意,只得加快步伐往小树林那边去。 然而就在这时,他依稀看见前面有个人打着黑伞站在一颗电线杆底下一动不动,好像在看什么,老头本不想凑热闹,但是离这人越来越近时,他还是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便看见那电线杆上贴着张红纸,上面写着黑色的字。 其中最醒目的便是“招聘”两个字。 “红纸?招聘广告?这也太邪门了。” 赵小跑儿没忍住打断了老头的话,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深更半夜,打黑伞的人,还有红底黑字的招聘广告,怎么听怎么瘆人。 然而老头却不以为意,仿佛觉得这是件在寻常不过的事。 “世界上只有一种东西最吓人,那就是穷命,一个人如果真的到了走投无路,濒临饿死的地步,什么信仰全都是狗屁,还怕什么呢?” “那招聘信息写的是什么?”丘吉继续追问,“还有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 老头仔细回想,艰难地说:“那个人的面貌记不清了,但是上面的字我记得很清楚。” “欲求生计,午夜子时,持香烛于小道第七颗电线杆底下焚烧,自见通路。” 丘吉和赵小跑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这方式太诡异了。 “所以,你试过了?” “嗯。”老头再次掸了掸烟灰,不以为意,“不然我这身衣服哪来的?”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丘吉穷追不舍,语气已经变得格外急切。 可说到这里,那老头却不愿意再说了,用一双古怪的、精明的眼神盯着他,口气戏谑:“要想知道,自己去试试,反正那地方,堪比天堂……” 最后四个字淹没在漫天的烟雾中。 第23章 畜面人(9) “这些怪物难道和那个诡异的招聘启事有关联?” 祁宋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 食指轻点下巴思考,另一只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桌面:“看来我们得试一试这个【高薪工作】。” 第32章 “不可。”静坐在一旁的皮质沙发上的林与之放下手中散发着白雾的苦茶,“这种怪异的招聘方式或许是一个陷阱, 普通人进去很有可能再也出不来了,危机太大。” 赵小跑儿猛地拍桌, 粗着嗓门喊:“那就跟上头顶装备,家伙事儿配齐了再进去, 削死那帮瘪犊子!” 林与之继续摇头:“也不可,要是人类武器可以对付这些诡异, 我们无生门就更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赵小跑儿来了劲儿,不耐烦地说:“嘿!你这装模作样的道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怎么样?” 然而他话音未落,突然眼前一黑,丘吉阴沉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他面前,随着一阵窒息, 脖子已经被死死箍住了。 那是一双与本人性格完全不符合的眼神,锐利的光从碎发中直穿而出, 惊得赵小跑儿后脑发麻。 “跟我师父说话,请礼貌些。” 丘吉的语气依旧维持着基本的尊重, 可配上如此狠毒的动作,这句话却像坚冰一样,令人心头泛凉。 “小吉。”林与之再次举起温暖的茶杯,似乎在感受着细腻的茶香味,“这里是警局,不是道观。” 闻言,丘吉的手指才微微松开, 那像小鸡一样脆弱的脖子迅速远离了他的钳制。 赵小跑儿捂着脖子,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独留火辣辣的刺痛。 这徒弟,反应是不是有点过了? 祁宋看见二人的对峙并没有阻止,他的性格在警局出了名的古怪,像一个冷血动物,除了办案之外没有任何情感,对那些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也没有半点兴趣。 听到林与之否决了所有的办法,不禁问道:“林道长,你有什么办法吗?” 林与之摸着茶杯杯沿,欣赏着茶杯上精雕细琢的花纹,淡淡的茶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普通人不能以身犯险,只有我…… ” “我去。” 洪亮的声音霸道地打断了林与之后面的话,在办公室里不断回荡,众人的视线不自觉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丘吉仿若看不见他们惊愕的表情,拿起桌上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我进去,师父在外面,我们师徒里应外合,一定能调查清楚这件事。” 祁宋的眼神不自觉看向一旁林与之,却发现对方明亮的眸子此时一片沉寂。 师徒俩晚上回到住处后,那股潮湿腐朽的气息似乎更浓了。 二人谁都没说话,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丘吉看着师父沉默地负手站在窗边,侧脸在昏黄灯泡下显得格外疏离,心里便知道他是对自己在警局仓促做下的决定生气。 其实他是有私心的,祁宋故事中那个畜面人是随着白纸片一起出现的,而后他便发现了师父身上还未消退的冰霜,他没有办法不将这些事联系在一起,想知道是否依旧是阴仙这个东西在捣鬼。 倘若师父的契约还没消,那就说明倒计时还没结束,可能某一天,某个时刻,果子林冻尸的场景会再次上演。 防患于未然,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抿了抿唇,到赵小跑儿买来的那堆东西旁翻出两包挂面和一个鸡蛋,他记得师父其实不喜欢吃面,觉得长条长条的东西在嘴里口感不好,但现在只有这个,只能将就一下。 “师父,”丘吉轻松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刻意讨好的意味,“饿了吧?我给你煮碗面。” 林与之的视线落在丘吉忙碌的背影上,青年熟练地用小电锅烧水,磕鸡蛋,下面条,动作间带着一种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细致,昏黄的光线勾勒着他认真的侧脸,像是已经晕开的水彩画。 这一幕,莫名地冲淡了他心头的冷硬。 热气腾腾的面很快端到他面前。 简单的清汤挂面,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几片翠绿的菜叶点缀其上。 “师父,趁热吃。”丘吉把筷子递过去,眉眼弯弯,梨涡浅现,怎么看怎么让人喜欢。 林与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筷子,看着碗里朴素却透着用心的食物,再看看徒弟那带着点小心翼翼讨好的神情,所有的一切都软化了。 这个徒弟,用可爱这一套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他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动作优雅依旧,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 “小吉。” 他的声音在氤氲的热气中响起,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温和。 “你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事事操心,时时看顾的顽劣少年,眼前的青年,会主动承担,会细心观察,甚至会用一种柔和的方式表达关心和求和。 这种变化,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丘吉心头一跳,坐在对面的木沙发上,捧着属于自己的那碗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人总要长大的嘛。”他还是那句话,胸腔里那颗心却因为师父那句“不一样”而跳动。 回想起推开那扇陈旧的老木门,见到已然没有生气的背影,那样的场景是丘吉最恐惧的画面。 因为阴仙,他开始害怕寒冷,害怕寒冰,只要跟冰冷有关的一切东西都会让他不安。 他知道,他不是害怕寒冷,他是害怕师父死。 林与之捕捉到徒弟话里的停顿和担忧,墨玉般的眼眸紧紧地看着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 丘吉被看得几乎无所遁形,只能埋头大口吃面,掩饰内心的真实情绪。 沉默再次弥漫,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半晌,林与之放下筷子,碗里的面已去了大半。 “那个焚香引路……”他缓缓开口,丘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你一个人去还是不保险。”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让赵警官跟你一起吧。” 丘吉听到师父同意了自己的行动,顿时松了口气,可是一听赵小跑儿跟他去,立马放了碗:“让他去?这不是给我增加工作量吗?” 林与之微微摇头:“你要知道,道士有道士的长处,警察也有警察的长处,在你道术失效的时候,赵警官会发挥他作为警察的作用。” 丘吉一听,好像觉得有点道理,但是让祁宋跟他去还行,这个赵小跑儿看起来哪哪都不行,怎么能帮到他 。 林与之看出丘吉的顾虑,笑着说:“你放心,我会一直跟你保持联系,清火是独属于我们无生门的道术,我们随时可以互通意念。” *** 第二日夜晚,子时将近。 明月高挂,树影成荫。 维州区垃圾站旁那条废弃的小道,比白天更加阴森,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的恶臭和潮湿泥土的腥气。 电线杆顺着小道一路延伸,最后撞进浓浓的黑暗中,顶端那盏昏黄的路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更添诡异。 丘吉和赵小跑儿穿着那身酸臭的工作服,手里拿着焚烧用的香烛纸钱,一步一步朝着第七根电线杆挪动。 赵小跑儿紧张得直咽口水,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强光手电,嘴里念念有词:“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丘吉白了他一眼:“跑儿哥,你要真的怕就不必来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赵小跑儿匆忙解释:“谁怕啊?我这是在背下一次党内考试的要点。” 丘吉嘴角轻轻上扬,看着身材魁梧,却缩得像个耗子一样的警察,顿时想起了筒子楼里那个无神论者,这才短短几天时间,变化可真大。 他眼珠子转了转,趁赵小跑儿高度紧张的劲儿,突然狠狠地拍了把他的屁股,惹得赵小跑儿犹如惊弓之鸟一样跳了起来。 可等他看见丘吉憋不住的笑时,顿时脸色沉了下来,本来想报复回去,可是又觉得自己毕竟比丘吉年长许多,自然不能跟年轻人一般计较,只能用着老家长一样的口吻训诫他:“小伙子,一点都不尊老爱幼,太顽皮了你。” 丘吉笑笑,没再跟他闹,赵小跑儿又低头继续默念:“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两人就这样数着电线杆走,等走到第七根的时候,突然一阵冷风吹来,二人因为炎热而冒出来的汗一下子就蒸发了。 丘吉望着头顶晦暗不明的电灯,以及四周鸦雀无声的死寂,说道:“就是这了。” 他瞬间沉稳下来,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线香和黄纸钱,点燃三炷香,插在电线杆根部松软的泥土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盘旋,散发出刺鼻的香精味。 接着,他取出一张黄符,夹在食指与中指中间,指尖轻晃,黄符便猛地蹿出一阵火光,然而符纸并未迅速燃尽,而是腾起一团纯净温暖火焰。 丘吉在心中默念,仿佛能感受到符火传递而出的师父沉稳的精神波动。 第33章 他定了定神,将燃烧的符火靠近那些堆叠的黄纸钱,纸钱被符火引燃,瞬间化作一团炽热的火焰,火光跳跃着,将两人和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赵小跑儿见香纸都燃烧了,便拿着手电四处张望,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异动。 “吉小弟,你说这玩意儿真的靠谱吗?我感觉入口没招出来,蚊子倒是一群一群的。” 丘吉专注盯着符火,头也不抬,语气生硬:“跑儿哥,有点耐心嘛,你以为点外卖呢,下单半小时必达啊?” 赵小跑儿想想也是,或许再等等就好了。 但是又等了好一会儿,他感觉蚊子好像越来越多了,成群结队地在耳边打鼓,没忍住又问了一句:“哎,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咱们没投简历就直接来应聘啊,要不先回去搞个简历先给烧下去?” “……” 丘吉刚想说教说教这个警察,让他别吵,结果这一抬头,就愣住了。 赵小跑儿和他面对面,看见他表情变化,不禁咽了咽口水,干笑几声:“老弟,我可不吃这套了。” 话还没完,丘吉便将他整个人给推到一边,紧紧地盯着小道另一头。 赵小跑儿顺着丘吉凝固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小道尽头,那片黑暗深处,此刻,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铁艺大门,冰冷的金属栅栏在骤然明亮数倍的路灯光下泛着幽光,两侧血红色的围墙向着无尽的黑暗里延伸开去,隐没了轮廓。 门内,影影绰绰的建筑轮廓沉默地伏在更深的阴影里,寂静无声。 “哎……妈……” 赵小跑儿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手里紧攥的手电筒光柱也跟着乱晃。 他想起了自己看的电影驱魔师,瞬间觉得自己这个普通职业警察干成了驱魔职业警察。 他必须得要求涨工资。 丘吉一把按住他颤抖的手腕,力道沉稳,可脸上是赵小跑儿从未见过的凝重与警惕。 “看那里。” 第24章 畜面人(10) 丘吉的声音低沉, 手指指向大门顶端,幽暗的光线下,几个扭曲的大字被铁艺勾勒得格外狰狞。 冥财茶品制造厂。 赵小跑儿倒吸一口凉气, 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这名儿还……还蛮有特色……” 虽然他怕得要命,但意外地很有勇气, 在遇见了畜面人以及焚香见厂一系列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诡异现象后,竟然还能如此刚强地与丘吉站在一起。 果然, 作为一名警察,胆量应该是第一关。 丘吉抿抿唇, 冷静自若地走向大门旁那个唯一亮着惨白灯光的门卫室。 门卫室的窗户玻璃布满灰尘,依稀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老头, 他背对着门,坐姿板正,脑袋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赵小跑儿壮着胆子,屈指敲了敲玻璃:“大爷, 劳驾问一下,应聘是搁这儿登记不?” 没有回应, 不知道大爷是不是睡着了。 丘吉捕捉到那个大爷的怪异,因为第一眼竟然看不出来对方是什么姿势, 他示意赵小跑儿别出声,自己凑近了些,透过模糊的玻璃仔细看去。 这一看,他便愣住了。 那个大爷后脑勺是朝着玻璃窗,可是身子却是正向朝着他们的,也就是说,他像是把自己的脑袋硬生生拧了一百八十度。 “跑儿哥……”丘吉一把抓住赵小跑儿的手臂, 力道之大像要把他折断,赵小跑儿吃痛,下意识往丘吉的视线看过去,这一看,他险些要放弃自己的警察生涯。 “鬼。”他义正严辞,感觉自己牙齿都在打架,腿一软就想往后跑,然而这时,那反着的脑袋,缓慢地动了。 伴随着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颗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就在赵小跑儿心跳到了嗓子眼,以为自己即将看见什么炸裂的画面时…… 并没有什么鬼头,只有一张布满皱纹,睡眼惺忪,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的普通老头脸孔出现在玻璃后面。 “谁啊?大半夜的,吵吵啥玩意儿?”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笨拙地开始脱衣服。 在两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费劲巴拉地把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整个脱了下来,然后嘴里絮絮叨叨:“这破衣裳,昨儿个喝酒喝蒙圈了,早上起来摸黑穿的,给穿反了,怪不得今儿一整天脖子都不得劲儿,勒得慌,后背也空落落的。” 他嘀嘀咕咕,把外套又重新套上,拉好拉链,还把领子整了整,随后才把窗口拉开,浑浊的眼睛在丘吉和赵小跑儿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尤其是在他们那身散发着酸馊味的工作服上停留了片刻,咧嘴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深意的笑容。 “哦,是来找活儿的吧?应聘那个高薪工作的?” 当着丘吉这个后生的面露出那么畏缩的一面,赵小跑儿只觉得脸都丢尽了,赶紧咳了咳,恢复那派长辈的作风。 “对的大爷,是不是这儿啊?” 老头点点头,慢悠悠地从门卫室走出来,掏出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打开了旁边的小侧门:“进来吧,跟我走,算你们有运气,正好缺人。” 侧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一种陈年的老坛酸菜混合着香烛的味道,仿佛置身咸菜缸子里。 老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股味道,一边走一边念叨:“你们也别害怕,进厂子的方式是玄乎了点,但厂子里的职工都是人,没有什么鬼啊神啊的,大家都是聚在一起做事赚钱而已。” 丘吉谨慎地查看周围的环境,月光吝啬地洒下清辉,勾勒出眼前建筑的轮廓,它们方方正正,棱角分明,顶部带着一种向内收拢的弧度,整体线条僵硬压抑,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就像是棺材一样。 最令人心悸的是窗户,所有的窗户都被漆成了惨白色,在红黑的底色映衬下,像棺材上钉死的惨白封条,空洞地镶嵌在墙体上,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这诡异的建筑风格,说这里的职工都是人?? 开玩笑呢? 老头就知道他们不相信,解释道:“别不信,这地方虽然阴森,但是确实能赚钱,至于顶头人,你们明天就能看见了。” 说完他就低声自言自语:“这个世界上啊,只有一种东西最吓人,那就是穷命。” 赵小跑儿觉得他这句话有点耳熟,但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听过。 整个厂区死寂一片,只有三人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老头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在前面,带着他们走向其中一栋最靠近大门的棺材建筑。 推开沉重的暗红色的木门,里面是一条狭窄幽深的长廊,墙壁是冰冷的灰色水泥,头顶只有几盏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 走廊尽头是一扇挂着“人力资源部”牌子的门。 老头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妇女干涩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陋。 一个穿着红色工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女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飞快地在丘吉和赵小跑儿身上刮了一遍,带着一种审视牲口般的冷漠。 “应聘的?” “是。” “嗯,坐吧。”她言简意赅,扬了扬下巴示意桌前的两把破旧椅子。 丘吉和赵小跑儿对视了一眼,随后依言坐下。 妇女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推过来:“填一下,姓名,年龄,籍贯,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也要写。” 她的声音平板无波,没有任何情绪。 丘吉和赵小跑儿拿起笔开始填写。 表格很普通,就是常见的求职登记表,填到一半时,妇女突然开口,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但问题却有些不同寻常:“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重大疾病史?特别是心脏、肝脏、肾脏这些地方,有没有动过手术?或者功能不全?” 她问得异常仔细,目光紧紧锁定他们的反应。 丘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一边写一边含糊回答:“还行,没啥大毛病,就是有点营养不良,手术?没有没有,哪有钱动手术。” 赵小跑儿也赶紧附和:“对对,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就是有点缺觉。” 妇女“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在丘吉略显清瘦的身板和赵小跑儿强壮的体格上又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第34章 她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能不能吃苦,怕不怕黑之类的,最后,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合同:“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吧,包吃包住,月薪一万五,试用期一个月,工资月底现金结算。” 一万五! 在这个地方,对流浪汉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赵小跑儿眼睛都亮了,好家伙,这比当警察还赚钱啊,于是他几乎没怎么看内容,就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假名“赵大力”。 丘吉则快速扫了一眼合同,条款非常简陋,核心就是高薪、保密、服从管理,以及一些关于工伤的规定,并没有太多陷阱条款,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略一沉吟,也签下了“丘明”这个名字。 妇女收起合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门口的老头说:“老杨,带他们去宿舍,顺便讲讲规矩,明天就可以干活了。” 被叫做老杨的门卫老头点点头,咧开缺牙的嘴笑了笑,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得嘞,走吧,小伙子们,带你们去歇脚的地儿,顺便啊,跟你们念叨念叨咱们这儿的讲究。” 老杨领着他们再次穿过那令人窒息的棺材长廊,走向厂区深处另一栋同样风格的红黑棺材。 路上,他边走边说,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厂区里显得有些飘忽:“咱们这儿呢,规矩不多,就三条,犯一条,轻则扣钱,重则……嘿嘿,卷铺盖走人不说,还得吃点苦头。” 还能卷铺盖走人啊? 丘吉心想,不会出去就变成畜面人了吧? “第一,”老杨伸出枯瘦的手指,“白天干活儿,就在那大厂房里,工作是做茶壶,手要快,眼要准,心要静,不准交头接耳,不准东张西望。”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加重,“晚上,过了午夜十二点,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宿舍里睡觉,天塌下来也不准出来溜达,听到啥动静都别好奇,更不准开门开窗。” 说到第三条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昏黄的路灯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深陷的眼窝和皱纹里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阴森: “第三……”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强调。 “如果你们真的管不住自己,意外看见了些什么东西,可千万别回头。” 他说到这里,突然“嘿嘿”怪笑了两声,脸上的阴森瞬间又变成了那种略带傻气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个玩笑:“嘿嘿,一回头,魂儿容易让野猫叼走,这可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栋相对矮一些的棺材楼前。 老杨推开一楼的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弥漫着灰尘和霉味,放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只有靠窗的下铺似乎有人住,被子鼓鼓的,伴随着浅浅地起伏。 “喏,就这儿,你们俩先住着,空铺随便挑。”老杨指了指房间,“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每天晚饭后供应一小时,早上六点食堂开饭,七点准时上工,都记住了吧?” 两人点头。 老杨正要转身离开,靠窗的下铺上,一个人影坐了起来。 “哟,来新人了?”一个听起来颇为爽朗的中年男声响起。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丘吉看到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身材中等,穿着同样的工服,头发有些乱糟糟的,但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眼神看起来也很活络,与这死气沉沉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老杨嗤笑了一声,说道:“是啊,你有伴儿了,可别再说冥财厂区别对待了。” “能行能行。”男人翻身下床,主动向丘吉和赵小跑儿伸出手:“我叫元风,比你们早来几天,也还没摸熟门道呢,欢迎欢迎。” 丘吉和赵小跑儿也报上了假名。 等老杨出去以后,这个元风便更热情了,主动帮他们挑了两个靠里的下铺,一边帮他们拍打床板上的灰尘,一边闲聊:“唉,这鬼地方,规矩是多了点,但看在钱的份上,忍了,你们也是看了那高薪启事来的吧?嘿,我也是在垃圾站那边看到的,这年头,好活儿难找。” 丘吉眼珠子转了转,假装跟他一起整理床铺,不经意地说:“那可不嘛,捡垃圾哪能活啊,这钱还是得挣快钱,只是这厂子感觉有点诡异。” 元风将上铺的棉絮和被套拿下来给他们套被子,听闻丘吉的话,不觉嘲笑道:“诡异什么啊诡异,来这儿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大家都想搞点钱出去做生意,谁在乎是给谁打工,又干的是些什么营生呢。” 床铺很快就铺好了,就在丘吉打算收拾收拾入睡的时候,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元风挂在床头的工作牌。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看清了工作牌上的照片—— 一个看起来朝气蓬勃,笑容灿烂的中年人。 丘吉皱了眉,再次观察了一番眼前这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饱经风霜,眼角带着明显皱纹。 才来几天? 可这照片……看起来至少是十年前拍的。 第25章 畜面人(11) 冥财厂, 第一天。 清晨五点,尖锐刺耳的敲击声在棺材楼的走廊里炸响,惊得丘吉一个激灵, 窗外天色灰蒙蒙一片,不知道是时辰还早, 还是此地本就难见晴光。 扭头看去,赵小跑儿显然没怎么睡着, 两双眼睛底下盖着一层青紫色黑眼圈,元风却已经穿戴整齐, 脸上挂着热情开朗的笑,招呼二人:“丘明老弟, 大力老弟,快起!上工了!迟到要扣钱的!” 丘吉打了个哈欠,果然,当人当鬼当道士,都逃不过上班的命。 他死气沉沉地坐起身, 抓过上铺昨天分给他们的工作服抖了抖,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啧, 这要是师父在,绝对受不了这霉味冲天的衣服。 元风见丘吉换衣服, 拍了拍他肩膀,兴致勃勃道:“动作麻利点!这地方福利好,规矩也严,嘿嘿,咱得积极点,别让人开了才是。” 赵小跑儿瞧着元风那劲头,不禁感叹:“穷, 果然能让牛马更勤快。” 收拾停当,丘吉二人跟着元风往食堂去,这一路,他总算看见了除他们之外的活人。 所有职工都穿着整齐划一的蓝色工作服,说说笑笑涌向食堂,声势浩大,人数众多,显然来应聘的绝非少数,并且他们神态自然,笑容灿烂,与周遭诡异的氛围格格不入。 丘吉暗忖,那些失踪的人多半就是他们了,看样子在这儿过得还挺乐呵。 穿过一条走廊,他们出了宿舍楼,外面天色仍未透亮,只有一层薄雾朦胧地笼罩着人群,食堂门口立着两个穿红色工作服的男人,每进一人,都要用手里的电子仪器扫一遍,像在防备有人夹带违禁品。 “那玩意儿是测食物的,食堂不准自带吃的,也不准把吃的往外带。”元风热情地向丘吉和赵小跑儿解释。 丘吉抱着手臂,食指抚摸着自己的唇,若有所思:“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来这里的人都是穷途末路的浪子,巴不得多混口吃的,谁还开小灶?” “那可不一定。”元风耐心地说,“之前就有人带吃的进去,结果被打得见了血,食物混着血,腥臭难闻。” 他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手掌在鼻子前轻挥,感觉那样的场景是他的噩梦。 丘吉和赵小跑儿不禁讶异,赵小跑儿尤其觉得这规矩有些熟悉,问道:“他们是不是搁缅北学的啊?咱现在还在中国吗?” 元风被逗得捂嘴轻笑,那模样格外小家碧玉,倘若忽略他一米八几的大块头的话。 三人排队进了食堂,这里的环境和宿舍相仿,老旧却还算干净,想必饭菜也差不到哪儿去,只是流程与寻常食堂不同,并不是窗口自取,而是由职工推着小车,到固定好的桌椅旁分发。 食堂桌椅也是固定的,十人一桌,凳子上贴着名字。 丘吉和赵小跑儿是新来的,名字没录,只能拎着塑料凳子和元风挤在一处,同坐一桌的还有几人,其中最突兀的,是个五大三粗的花臂男。 说他突兀,是因为来这儿找活儿的,多是流浪汉或走投无路急需钱的,大都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而这大块头,一看就是混社会的,肌肉虬结,顶着一头黄毛,营养过剩精力充沛,尤其是手臂上青紫色的花纹,看不出原有的肤色了,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儿。 丘吉摆弄手中的筷子,眼神不自觉地落在那手臂纹身上,似乎是眼神让对方感觉到了冒犯,花臂男恶狠狠地瞪了过来,刻意将自己的手臂上的袖子往下盖了盖。 第35章 稍坐片刻,食堂开始放饭,推车嘎吱作响地过来,穿红工作服的食堂员工面无表情地分发食物。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一个拳头大小的杂粮馒头,外加一小碟咸菜疙瘩,分量少得可怜,但对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汉来说,已经是慰藉了。 丘吉默默拿起馒头,还没下口,一股混杂着汗味和烟草味的压迫感便从旁边袭来,那花臂男肆无忌惮地伸展着粗壮胳膊,几乎霸占小半张桌面,手肘几次蹭到丘吉放在桌边的手臂。 丘吉皱眉,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往里收了收,身体微侧,试图避开,眼角余光瞥见花臂男似乎毫不在意旁人,正大口吞咽馒头,腮帮鼓胀,咀嚼声粗重。 他吃得极快,三两口便解决掉自己的那份,随即那双带着凶光的眼睛就在桌面上逡巡起来。 丘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赵小跑儿那几乎没动过的粥碗上停了一瞬,而此时的赵小跑儿还在纠结“打出血”的事,身为警察,对这种行径深恶痛绝,食不下咽。 花臂男咧了咧嘴,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下巴朝那粥碗一抬,声音粗嘎:“喂,小子,吃不下?别糟践,拿来!” 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同时,他那粗壮的胳膊已经伸了过来。 赵小跑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碗:“干啥玩意儿!一人一份,你还想抢啊!” 花臂男不屑地哼了一声,或许是被赵小跑儿的态度激怒,重重一拍桌面:“没规矩!新来的不懂孝敬老员工?一顿不吃能饿死你?给我!” 丘吉眼神骤冷,他本来就对这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壮汉心存疑虑,此刻对方近乎明抢的行径更让他反感,眼见对方再次蛮横地伸手,他的筷子闪电般探出,“啪”一声,不轻不重敲在花臂男手腕侧面,声音不大,在这张相对安静的餐桌上却格外清晰。 花臂男动作一滞,他猛地转头,凶戾的目光转而死死钉在丘吉脸上。 “干什么?”花臂男压低了声音。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同桌另几个工人立刻埋下头,恨不得把脸扣进粥碗,连咀嚼声都停了,显然没少被抢过饭。 丘吉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平静无波,他将筷子轻轻放回桌面,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他的东西,他想吃就吃,不想吃,也轮不到别人做主。” 元风脸上的热情笑容僵住,连忙打圆场,身体前倾试图隔开两人:“哎哎,误会误会!大力老弟胃口不好,这位大哥也是好心,怕浪费嘛!来来,吃我的,我馒头还没动!”说着就要把自己的馒头推过去。 花臂男却看也不看元风,目光依旧锁死丘吉,嘴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啊,新来的,挺有种。”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却蕴藏着一种更深的东西,仿佛在说,咱们走着瞧。 丘吉不再言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眉头却立刻紧锁起来。 这粥味道咋这么怪?咸得发齁,还带着股酸菜味,他忽然有点后悔跟这花臂男起冲突,早知把自己这份也塞给他算了。 反观赵小跑儿和元风,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粥味怪异,三两口便喝得精光。 元风见丘吉不动,还好心劝道:“丘明兄弟,可别犯傻,饭菜得吃完,不然要挨打的。” 丘吉瞟了眼旁边的花臂男,故意对赵小跑儿说:“大力哥,我吃不完,你要不?” 赵小跑儿看看丘吉,又瞪了眼那凶神恶煞的花臂男,乐了:“行啊!咱哥俩的饭菜,吃不完也不喂外人!”说罢,连带丘吉那碗怪味粥也喝了个干净。 早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众人起身离座时,花臂男故意在丘吉身旁停顿,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这才带着一脸阴鸷,大摇大摆地率先走出食堂。 丘吉望着那宽阔背影消失在门外灰蒙蒙的雾气里,眼神愈发幽深。 *** 吃完早餐后,七点,所有人准时到达操作区。 巨大的厂房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几排惨白的节能灯提供光源,一排简陋的工作台延伸开去,上去堆放着未成型的陶土泥胚和半成品。 一上工后,工人们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偶,沉默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动作机械而麻木,整个空间只有陶轮旋转的嗡嗡声和刮刀刮擦泥胚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一两声咳嗽。 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死寂得令人窒息。 丘吉和赵小跑儿被分到靠近质检区的一排工作台,他们的工作很简单,将一块块灰褐色的陶泥在陶轮上拉胚成型,制成一种样式古朴的陶土茶壶,而在他们面前有一排成品,当做范例。 丘吉拿起一个成品,入手冰凉沉重,壶身没有任何装饰花纹,触感粗糙得硌手,可是他却觉得这茶壶莫名的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很快他就想起来,好像之前师父刚换了一套新茶壶,就是这个样式,看来这厂子业务还挺广,连师父都用上了他们的东西。 赵小跑儿不愧是专业的警察,工作很快就上手了,制作的茶壶又标准又有范儿,比老员工都熟练。 “跑儿哥,你行啊,练过?”丘吉盯着他灵活的指尖,心生佩服。 赵小跑儿羞赫地摆摆手:“这算啥事儿,咱干这行的就得啥活儿都能整,十八般武艺样样稀松哪行?老百姓的税钱咱可不能白拿。” 不过他很快捂了嘴,往旁边看了看,好在没人注意他的话,不然他警察身份就暴露了。 丘吉笑了笑,还想再打趣两句,却在霎那间闭了嘴。 赵小跑儿后背一紧,动作都缓慢了下来,因为每次只要丘吉这个表情,就说明有不得了的事。 “天老爷爷,你这熊孩子又整啥幺蛾子呢?” 丘吉盯着赵小跑儿手中的成品茶壶,虽然被他满是陶泥的手弄脏了些许,可也能看清上面的花纹,他伸手直接拿过那个茶壶,放在手中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 因为他发现茶壶底下有一段非常细小的符号,歪歪扭扭,并不成文,可是看起来不像是茶壶生产批号,并且在这样一个精美的作品底下显得十分突兀。 赵小跑儿看着那些符号,脸色顿时变了,下意识吐出一句话:“印度语啊。” 丘吉呼吸一顿,紧紧地盯着他:“你认识?” “嗯,学过一点小语种。”赵小跑儿神色紧张,重新拿起另一只成品茶壶,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底下那些文字,嘴里呢喃。 “嗡,克利姆,阎摩耶,那玛哈……” 丘吉完全听不懂,正想再问,却被突然传来的一声尖锐的女声打断了。 “干什么呢?不准交头接耳,忘了吗?!” 一个红色职工服的女人恶狠狠地瞪着丘吉和赵小跑儿,二人赶紧将茶壶底座扣在桌子上,赵小跑儿笑嘻嘻地说:“对不住对不住,咱们新来的,不懂规矩,下回指定不能这样了。” 丘吉也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是啊,我们新来的,连固定的凳子都没有呢。” 女职工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探视,兴许是看在他们是新来的份上,并没有为难他们,冷冰冰地再次重复了一遍厂规就离开了。 *** 中午下班去吃饭的路上,丘吉和赵小跑儿刻意远离了大部队,悄悄挪到边缘处,丘吉再一次问他:“你记住茶壶上的符号了吗?” 赵小跑儿拍拍胸脯:“这话说的,这么老重要的事儿我能整忘了?早刻脑瓜子里了。” 丘吉终于明白师父为什么一定要让赵小跑儿跟着一起来了,有些事还是警察专业。 “你念的那些咕噜咕噜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小跑儿认真地想了想,神神秘秘地说道:“在老印度那帮搞密教的手艺人里头啊,整了不少照着梵文瞎编的咒语,茶壶上印的那串鬼画符,就是里头的一道咒。” 丘吉恍然大悟,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你能翻译成中文吗?我对咒语倒是熟悉,就是不熟悉外国人的咒语。” “这不扯呢么,有门槛儿咋翻译啊?”赵小跑儿拿看二傻子的眼神儿瞅着丘吉,慢悠悠说道,“不过这道咒吧,我倒是知道点儿门道,好像……” 他卡了下壳,脸色儿一沉。 “跟魂儿啊命啊的扯上关系了。” 第26章 畜面人(12) 中午, 依旧是在那个简陋的食堂吃饭,流程和早上一样,大家各自坐在固定座位上, 等待着放饭。 那个花臂男似乎跟丘吉杠上了,丘吉刚坐下, 那人便投来一道恶狠狠的视线。 第36章 丘吉却淡然自若,修长的指尖灵活地转动着筷子, 两只竹筷愣是被他玩出了杂耍一样的花样,还时不时朝花臂男挑衅地挑眉, 故意激怒对方。 其实他并不是刻意拉仇恨,只是这里的人大多像机器一样麻木运转, 根本探不到有效信息,只有这个花臂男,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活人气十足,没准能从他嘴里撬出些什么。 所以丘吉决定先引起他的注意。 赵小跑儿忙了一早上, 精神有些萎靡,坐在丘吉旁边止不住地打哈欠, 丘吉打趣道:“跑儿哥,早说了让你划划水就行, 看吧,用力过猛把自己搞蔫儿了。” 赵小跑儿斜他一眼:“这叫专业,小屁孩懂什么。” 聊了没几句,食堂便开始放饭了,这次的食物比早上丰盛些,一只鸡腿,一碗回锅肉, 一碗蒸豆腐,外加一大碗白米饭。 桌旁的职工们眼睛都亮了,盯着这些菜像看见金银珠宝,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动筷,食堂大门处的管理员们忽然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穿着异常板正的男人,一身黑色长风衣,头发如打了发蜡般顺滑,个子格外高大,目测至少有一米九,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银色鹰脸面具,将容貌捂得严严实实,皮质黑色手套在惨淡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从这人踏入食堂那一刻起,所有职工都放下了筷子,目光虔诚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就像是狂热追星饭看见了自己欧巴一样,恨不得黏他身上。 丘吉的眼神将此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直到那鹰脸面具下隐藏在黑暗中的视线在空气中与他相碰,一股怪异的不适感瞬间压迫着他所有的神经。 很奇怪,莫名其妙的紧张。 “各位。”先前负责放饭的红衣职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集中精神,“现在,请冥财厂的老板给大家讲几句。” 赵小跑儿压低声音,悄悄对丘吉说:“好大的咸菜味儿啊。” 丘吉耸耸鼻子,他也闻到了,这厂里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年咸菜味,本来已经习惯,还能忍受,可这人一进来,那气味浓烈了好几倍,熏得他有些反胃。 奇怪的是,似乎只有他和赵小跑儿能闻到,其他人毫无反应,反倒一副如沐仙气的陶醉模样。 那男人面具下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在身后轻轻摩挲,他没有用扩音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各位,过得还算愉快吗?” 底下的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愉快!” 面具后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弧度,似乎很享受这些人整齐划一的回答。 “我很满意大家的效率。”他伸出被皮质手套包裹住的修长的手指,抬了抬金属质地的面具边缘,口吻低沉而冰冷,可下一秒,这嗓音突然变了一个腔调,突然拔高,整个食堂仿佛都颤了颤,“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你们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要所有人都竭尽全力,发挥出你们所有的力量,累死的齿轮才是好齿轮!我们要做大做强!” 丘吉的身体不禁一阵发寒。 这不就是…… 天花板级别的pua?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打工,而是误入了某个邪教组织。 可这些盲目崇拜的职工们非但不觉异样,反而狂热地鼓掌欢呼,无条件拥护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有的甚至激动落泪,站起来高声呼喊,要为工厂燃尽自己的生命,虽然很快就被旁边的红衣职工镇压下来,可群情激愤的状态却越发高涨。 面具男那双藏匿于黑暗之下的双眸惊心动魄,仿佛蛰伏着一只猛兽,时刻准备破笼而出。 “让我看看,什么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中午的饭丘吉也没吃,全推给了赵小跑儿,他还是觉得菜不合口味——咸菜味太重了,下午的班上完后,他干脆逃了饭点,提前溜回了宿舍。 好在他作为道士,向来有辟谷的习惯,不吃饭也饿不死。 宿舍此刻只有他一人,死寂的环境让白天的压抑感成倍放大,他坐在床上,指尖轻挥,清火涌出,瞬间照亮了他清俊的面容和这昏暗的一隅,看着熟悉的火光,他心中的不安消退大半,身体也暖和起来。 “师父。”这两个字吐得极轻,丘吉闭目凝神,细细感受师父的存在。 火焰微微晃动,原本的空寂渐渐产生熟悉的气味,片刻后,林与之清冽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小吉,你那边如何?气息为什么这么紊乱?” 听到师父的声音,丘吉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他迅速将工厂的诡异经历、茶壶底座的咒语以及食堂的冲突简明扼要地传递过去。 “我仔细确认过,这些职工确实都是活人,但我需要祁警官查证,他们是否是之前失踪的那些人。” “元风?”师父的声线低沉,落在了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上,“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工厂的时间流速有问题。”丘吉盯着之间的火苗,眼神忽明忽暗,声音也变得谨小慎微,“或许是这里的时间变得很快,人老而不自知。” 大脑中安静了一瞬,林与之呼吸变得沉重。 “现在是九月十五号,酉时三刻。” 丘吉立马会意,抬头在宿舍内寻找,企图找到一个能记录时间的东西,可是环视一圈都没看到,丘吉这才反应过来,工厂似乎在刻意遮盖任何和时间有关的东西,他抬头看向窗外,根据天色及自己到来的日子判定一个粗略的时间点。 “九月十五号,酉时。” “时间流速没问题。”林与之声音越发凝重,“我卜了一卦,你所处的位置直指【坎】卦,【坎】为水,主险陷、深渊,阴煞之气极重,你务必远离水源,任何形式的水都不可以靠近,待我先和祁警官查清楚这个叫元风的人。” “水源?”丘吉心中一凛,立刻联想到工厂深处可能的加工用水,甚至地下暗河。 他的逻辑总是和师父不一样,师父做什么事都是谨小慎微,尽量避开所有的危机来源,可丘吉恰好相反,他总觉得所有的线索和秘密都是存在于那些危险的地方。 也许答案就在水里。 林与之对丘吉的了解甚深,感觉到对方的沉默以后,立马低声重申了一遍:“如果你不听话,现在就立马离开冥财厂,后续事情不需要你调查了。” 丘吉知道师父又生气了,赶紧应声回答:“放心师父,我会避开,你别生气。” 林与之没有再说话,空气陷入沉默。 丘吉见师父还没有切断联系的意思,试探着问:“师父,还有要交代的吗?” 清火那头传来的呼吸声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水汽滋润过的朦胧,令丘吉的心一个劲儿跳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又或者,在期待什么。 “小吉……” 声音变慢了,两个字吐出来的瞬间却让丘吉的心一秒安定。 “照顾好自己,别再像上次那样莽撞。” 丘吉喉结滚动,呼吸急促地喘息着,脑海中依稀浮现着那晚拥抱着师父为其驱寒的画面。 脆弱的师父,无助的师父,靠在他怀里喊着他名字的师父,凌乱的黑发遮住他的眼,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刺激着丘吉的胸膛。 第一次……产生这么怪异的感受…… 指尖的火苗开始摇曳不定,丘吉赶紧稳定心神,重新让火焰趋于平稳。 “师父。”丘吉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喉咙里有什么堵住一样,“我是你的徒弟,会一直活着当你的徒弟。” 世界安静了,那些所有的暗潮汹涌,惊涛骇浪统统归寂于【徒弟】二字,丘吉的心也随之安静了。 “好。”师父也安静了,“等你消息。” 火焰渐渐熄灭,周遭重归冰冷,一缕青烟顺着丘吉指尖袅袅飘散,月光下,他的神情变得深沉。 他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面对师父会有这样一种不前不后的拧巴劲? 是不是……他也中毒了? 丘吉眼里忽然出现一场大火,有只蝴蝶在大火中翩翩起舞,脆弱的翅膀被熊熊火焰烤得更加艳丽,五彩斑斓的蝴蝶粉在火光中洒出一道靓丽的抛物线,最后烟消云散,一切归零。 袅袅白烟向着黑夜里的天飘散而去,丘吉以为是自由,可别人告诉他,那是蝴蝶中毒了。 第37章 中毒了,就一定会死的。 *** 子时过后,所有人都陷入深眠,只有丘吉醒着,他从被子里探出双眼,谨慎地观察着隔壁床的元风,确认对方呼吸平稳,并且发出轻微鼾声后,他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他先走到赵小跑儿床边,试图摇醒他跟他一起出去探探,但赵小跑儿不知道是白天工作太卖力还是什么原因,任凭丘吉怎么摇晃,都没反应,没有办法,丘吉只得自己披上工作服,偷偷溜出了宿舍楼。 他决定今夜探厂。 清朗的月光悬在寂寥的夜空,整个厂区陷入一片死寂,丘吉贴着宿舍楼的墙根,小心翼翼地挪到大门处,探头向外张望,没发现异常,便迅速闪身而出。 白天没机会探查厂区布局,现在他必须弄清这工厂究竟是怎么运作的,目的真的只是生产茶壶吗?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那些畜面人,是不是和这工厂有关? 要找到答案,必须找到厂区的核心区域。 盲目搜寻肯定不行,必须借助道术。 丘吉寻了个隐蔽墙角,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这是他在食堂顺的,规定只说不许带食物出门,可没说不能带纸巾。 他将餐巾纸反复对折,很快叠出一只带帆的小纸船,满意地点点头,将小船置于地面,双手掐诀,默念咒语,很快,小船仿佛受到一股推力,缓缓飘起,悬停空中。 丘吉又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边念咒边迅速洒向小船,泥土附着的刹那,小船猛地一震,迅疾升空,停驻在厂区最高点,最后他闭目凝神,仔细感受着小船传递的视野。 这在道门中称为“替眼术”,借外物为媒介,以泥土的天然之气为引,替代己身之眼,窥探无法亲临的视角。 通过小船,丘吉终于看清了整个厂区的面貌:四面临山,无路可通,只有一条小河负责处理厂区污水,看样子,这厂区并不是什么异世界,而是现实存在的。 所谓的【焚香引路】,应该是精通邪术的人设下的出入口,用来模糊厂区位置,掩盖底细。 难怪祁宋他们一直找不到畜面人的源头。 丘吉正想细看厂区布局,寻找核心区域,小船却突然一颤,猛地坠落在地,彻底失效。 丘吉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却看见不远处,一个静物一样的黑影正伫立在黑暗中,与他直线相对! 他记得刚才那里分明没有这个东西,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不敢妄动,屏住呼吸,警惕地盯着那团“东西”,但不幸的是,他猛然发觉头顶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浓云遮蔽,深远处传来刺耳的空雷。 要下雨了! 丘吉想起师父“远离水源”的警告,心中警铃大作。 就在这时,那团“静物”忽然诡异一闪,丘吉再定睛看过去,原地却空无一物,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想先退回宿舍。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却毫无征兆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第27章 畜面人(13) 丘吉身体瞬间绷紧, 只在电光火石间便拟定了万全之策,包括如何将身后之人一击毙命。 然而,预料中的危机并未降临, 四周反而陷入死水般的沉寂,只有一个带着恶趣味的声音, 越过肩头钻进他耳中。 “原来是你啊。” 熟悉的调子,和食堂那会儿一般恶劣, 只是此刻更多了几分兴奋。 丘吉回头,看向眼前这个脸上挂着油滑笑容的花臂男, 黑暗中,他那过于发达的肌肉膨胀成一团模糊的庞然黑影, 只有上面的花纹在丘吉的眼里格外清晰。 想都不用想,这个人会因为抓住丘吉的命门而有多兴奋,不过丘吉并不担忧,反倒有种兔子自动送上门来的喜悦,毕竟…… 线索都是会在最危急的时刻登场。 果不其然, 花臂男眼中赤裸的恨意毫不掩饰,他邪笑着, 将丘吉从头到脚扫视个遍,目光最终钉死在他脚下那只失了法力的纸船上。 “你在探厂?”他眯起眼, 危险的精光直刺丘吉面门。 这句话使得丘吉的眉心动了动,能仅仅通过一只小船就看出来丘吉在探厂的行为,眼前的花臂男果然不简单。 丘吉依旧处变不惊,回以一个不屑的冷笑:“那又怎么样?难道你不是?” 花臂男笑容僵了僵,显然被戳中了心思,虽然白天跟丘吉结下的梁子总是在心里挥之不去,但是他也知道他费了这么大力进来的目的不是跟人发生摩擦的, 现在不是让丘吉吃苦头的好时机。 他抬眼往厂区四周看了看,确保没有巡视的管理员,这才冷笑道:“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既然我们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就暂时放过你,等我成了【容器】再来教训你。” 丘吉眼神中的光芒瞬间被他压制,故意毫无所谓道:“谁最后能成为容器还说不一定呢,也许是我呢?” 花臂男神色微变,显然这句话让他感觉到了威胁,他的眼神在丘吉身上来回游走,发现面前这个人面容清秀,身子骨偏瘦,明显不是自己的对手。可是防患于未然,在这种地方,尽管是一只弱小的蚂蚁,都很有可能回头狠狠地咬你一口。 “呵,你说的对,我们需要公平竞争。”花臂男也不知道是真的与丘吉和解,还是假意屈服,主动伸出手,摆出握手的姿势,“这样吧,我们可以一起合作,等找到核心区,再来一决生死。” 核心区、容器…… 丘吉嘴角上扬,看着对方冒精光的眼神,那点心思一览无余,他就知道这个花臂男对这个工厂绝对有了解,正得他意。 两手相握,契约达成,彼此内心里的暗潮汹涌却无人得知。 “这个厂区我比你了解。”花臂男匍匐在食堂墙根处,眼神在上方四周巡视,显然在躲避监控的视线范围,“他们每次都是带人从食堂后面那个后勤出口出去的,核心区绝对在食堂背后。” 二人摸着墙根慢慢往食堂后面去,花臂男向丘吉简单介绍了一下厂区布局,那模样就像是来了有一段时间一样,不过在看到丘吉审视的目光时,他冷笑道:“你想错了,我也只比你早来一周而已,只不过来之前我就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准备工作。” “是吗?”丘吉斜睨他,已微露讥嘲,“我也做了挺多工作,不比你少。” 花臂男狠狠啐了一口:“放屁!连基本布局都不清楚,做的哪门子工作,怕不是就知道这个工厂可以改造人体,成为阴仙容器吧?” 阴仙容器! 丘吉手指无意识攥紧,心中翻江倒海,可是刹那间又强制压下那种对阴仙力量的恐惧,渐渐放松,面上依旧乐呵呵的:“那又怎么样?你可不要忘了,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只有一起合作才能有希望。” 花臂男不再言语,只是那双豺狼一样的小眼睛总是带着些许精明。 丘吉就这样跟着花臂男绕过食堂,来到背阴处,这里荒草丛生,根本没有路,只有一条从厨房出口延伸至另一座厂房的小道。 二人不敢走小道,怕有监控视察,只能压低身子,翻开人一样高的野草丛,顺着小道窜到后面那座厂房门口。 这时天上又响起了一阵空雷,丘吉抬头,这才发现月亮已经完全被遮住了,一阵冷风从食堂那边刮过来,荒草被吹得唰唰作响。 要下雨了,继续下去可能无法避免会碰到水源,十分不妙。 可是丘吉不想就这么放弃,他想搞清楚,什么是【容器】,跟阴仙又有什么关系。 花臂男摸到厂房大门口,三米高的钢质门却被一个极其厚重的铁锁锁上了,他用力推开大门企图通过缝隙挤进去,可是他失败了,缝隙只有一根手臂宽,根本进不去。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丘吉的手却突然放在了那生锈的铁锁上,神情肃穆,像在做什么仪式一样。花臂男瞧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嘲讽味更甚:“瞎几把装,这是铁锁,你以为是人吗?可以感化开的?” “咔”地一声,锁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花臂男眼睛都瞪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丘吉将锁轻轻地掰开,然后又轻手轻脚地放在地上,大门就这样慢慢移开,留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道。 “特……特异功能?” “不。”丘吉不费吹灰之力地钻进了厂房内,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感化。” 厂房内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窗户很高,窄长无比,只能投进一丝微弱的自然光,也正是这微弱的光,丘吉看清了厂区的面貌 。几条流水线已经罢工,厚厚的灰尘静静地躺在表面上,墙角堆着很多已经干瘪的料箱,上面同样是一层灰。 第38章 铁锈的味道太重,丘吉不由得捂住口鼻,小心谨慎地查看着周围的环境,花臂男则疑惑起来:“狗日的,明明看见他们经常往这里送人,怎么看起来又像是很多年都没进过人的样子。” 丘吉抹开生产线操作台上的灰尘,眉毛蹙了一下,嘲讽道:“还说你对厂区很了解,这些机器分明年久失修,根本没有人用过,怎么可能有人来这种地方。” “你爱信不信,我就是看见他们定期选几个人带到这个厂房里,然后就再没见过那些人。”花臂男一边念叨,一边将墙角的纸箱子全部踢倒,企图发现一个入口或者通向其他厂房的出口,灰尘弥漫,使得他不断咳嗽,“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怎么样才能被他们选中成为阴仙容器,那些人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丘吉透过黑暗,狭长的眼睛不屑地瞥过去,直钉在花臂男的后背:“我看你还是放弃吧,成为容器有什么好的?没准那些人都被改造成了奇怪的怪物了。” 花臂男咬牙切齿,狠戾的面孔下分明藏着巨大的不甘心:“你少劝退我,我已经为这一刻做了多年的准备了,这一次,我必须成为容器!” 丘吉唇线紧绷,胸口剧烈起伏。 他以为阴仙已经在那个果子林彻底消失,阴仙的许愿机制也永远地成为一个秘密,没想到阴仙这个邪物已经扩散至奉安市了,不,很有可能不止奉安市,而是整个世界。 可是,阴仙容器又是什么?它和畜面人以及阴仙力量又什么关系?还是说,这又是阴仙引诱人类的另类戏法,让这些狂徒趋之若鹜。 丘吉只觉得心脏被揪紧,那种对阴仙力量的恐惧使得他指尖发颤。 这时,花臂男突然低呼,朝丘吉招手:“有了!” 丘吉慌忙不迭地凑过去,发现刚刚那堆成山的纸壳底下,竟然有个上了锁的暗道,用一个钢制的盖板遮盖得死死的,花臂男眸光炽热,急切地催促丘吉:“快!用你的那个什么感化把锁打开!” 丘吉摸了摸这锁,发现只是一般的铁锁,要打开简直易如反掌,可是他有些犹豫,如果这个入口真的这么重要,不可能用这么简单的锁。 花臂男见他一动不动,急了:“干啥呢?” 丘吉没理会他,刚想利用道术先隔空探视钢板内部的情况,大门口那里却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声波使得整个厂房仿佛地动山摇。 花臂男如同惊弓之鸟,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但是对秘密的渴望战胜了他的恐惧,他直接无视那边传来的动静,癫狂一般催促:“快快快!快打开!” 但是丘吉却没有动身,谁也不知道这个暗道到底通向何处,万一是更危险的地方…… 这事不能急! 他赶紧将周围的纸壳飞速盖到暗道上,然后直接丢下花臂男,像个泥鳅一样贴着地滚到操作台底下,钻到最深处。花臂男骂了一句脏话,随后也跟着丘吉一起滚了进去。 不一会儿,厂区的大门被拉开,手电筒的光在地板上逡巡,险些照到二人,两个穿着厚制皮鞋的人走了进来,在他们跟前来回走动。 “有人进来过。”一个苍老的男职工的声音响起,丘吉只觉得很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嗯,他们应该发现暗道了。”另外一个年轻些的男职工说道。 “怕什么,被发现了也没什么,没准他们也想……嘿嘿……”那老人的声音格外轻浮。 “这个说不定的。”年轻男人晃了晃手电筒,明显声音变得格外谨慎,“我是怕他们发现我们真正的目的。” 老人的笑声停止了,可能也开始担忧秘密是否被发现。 “等等……” 这时,那个年轻人的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 “大门口的脚印只进不出,他们还没走!” 这话就像一根针猛地扎在花臂男的身上,他如此大的块头在这种情况下竟然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并且呼吸声也越来越大。 丘吉使劲按住他的后背,企图将他狂躁不安的呼吸声彻底压制,然而效果式微。 这时,那两双厚制皮鞋突然停在他们跟前,年轻职工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兴奋。 “脚印停在这里了哦。” 第28章 畜面人(14) 空气仿佛凝固, 连花臂男粗重的喘息都瞬间屏住,只有心跳声被不断放大。 丘吉的手心一片冰凉,指尖无声地在身后掐诀, 全身的肌肉绷紧如弦,就在这时, 他听到厂房那几扇高悬的长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噼啪声,随后形成震耳欲聋的喧嚣。 “下雨了!”那个老职工突然警惕地朝年轻职工嚷嚷, “得走了。” 预料中的暴露并没有上演,那个年轻职工听到这阵雨声后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下雨了啊……那就更有意思了。” 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那双皮鞋很快就远离了操作台, 手电筒的光柱彻底消失,诺大的空间再次被黑暗侵袭, 随后便是哐当一声,回音在空旷的厂房内飘渺不定。 “操!” 蜷缩在操作台底的花臂男像一头劫后余生的野兽,双目布满血丝。 “他们走了!这鬼地方肯定不能再待了,一会儿他们就叫人过来了!” 他满目惊恐,先前对容器的执念被求生的本能碾碎, 连那个暗道都忘了,他根本不等丘吉反应, 手脚并用地从操作台爬出来,跌跌撞撞往大门的方向跑去。 “等等!”丘吉也迅速钻出来, 压低声音急喊,“外面下雨了,不能出去!” “放屁吧!老子宁可被雷劈死也不想被拖走!” 花臂男头也不回地嘶吼,他想起那些因为食堂藏饭被打得只剩半口气的人,心就渗得慌,哪还听得进去什么话。 他冲出厂房,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 他踉跄着奔出去几步,茫然四顾,寻找来时的路。 这时丘吉也已经踱步到了门边,借着微弱的自然光和天际偶然划过的惨白的闪电,他清晰地看到…… 在厂区那条通往食堂后方的小路尽头,滂沱大雨织成的黑暗幕布中,不知道什么时候静静地伫立着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 她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将上身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伞下露出一双纤细的小腿,以及一双深红色的平底鞋,站在那里仿佛一座冰冷的墓碑,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这个人和丘吉之前看到的那个人影是同一个! 花臂男貌似没有看见那个女人,仍旧朝着那个方向而去,直到再一次闪电褪去后,花臂男和那个女人都消失在了大雨中。 一股寒意瞬间从丘吉的尾椎骨窜上头顶,他猛地退回厂房,再一次想起师父的警告。 “远离水源!” 那个女人难道就是水源中阴煞汇聚的源头?那花臂男…… 看来那两个职工应该是故意的。 丘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刚才发现的那个暗道冲去,角落里堆叠的纸箱被粗暴地掀开,露出下面的铁盖板,锁头还挂在上面。 丘吉伸手放在钢板上,细细地感受着钢板之下的空气流动,当他发现底下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能量波动以后,这才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道力,轻轻按在冰冷的锁芯上,咔哒一声,锁弹开了,他用力掀开盖板,一股浓烈的闷冷气息窜出来,几乎让他窒息。 下面根本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暗道,只是一个方方正正,深度不过半人高的水泥储水沟。 假的!一个赤裸裸的陷阱,用来迷惑像花臂男这样被狂热冲昏头脑的猎物。 丘吉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这事的复杂程度开始超出他的预期了。 *** 冥财厂,第二天。 早晨五点,金属敲击声依旧准时响起。 丘吉睁开眼,已经习惯了宿舍里挥之不去的霉味,窗外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和昨天别无二致。 他刚打算坐起来,眼角却捕捉到一丝异样,靠窗的下铺,元风正背对着他,半蹲在墙角,身体微微前倾,有些小心翼翼,好像在往床板底下塞着什么。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子,拍拍手上的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丘吉立刻闭上了眼睛。 “丘明老弟!大力老弟!快起!上工了!迟到要扣钱的!”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和尾音轻重都一模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系统刷新了。 丘吉装作被吵醒,皱着眉,带着浓重的睡意慢吞吞地坐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第39章 他转身就想去叫临床的赵小跑儿,却还没开口,那人就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是刚睡醒的人,并且他的脸上完全没有昨天的疲惫萎靡,甚至还堆满了和元风如出一辙的夸张的笑容,眼睛瞪得溜圆。 “哎呀吗,这一觉睡得,嘎嘎香,浑身是劲儿!” 他的声音十分洪亮,可嗓音里带着异常的兴奋,手脚麻利地跳下床,一边套着那件酸臭的工作服,一边冲丘吉咧嘴一笑:“丘明老弟,愣着干啥?这工厂福利好,工资高,咱可不能迟到!” 丘吉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了,他看着赵小跑儿那熟悉的脸,听着熟悉的东北腔,却感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双眼睛里属于赵小跑儿的机警全然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格式化后空洞和积极。 难道昨晚他离开宿舍以后,发生了什么吗? 丘吉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 “好……这就起。” *** 食堂的氛围和昨天一模一样,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沉默,同样的位置,只不过丘吉和赵小跑儿有了自己的座位。 丘吉的目光在人群中飞速扫视,最终将视线放在花臂男昨天坐的位置上,那里已然换了个人,而花臂男不见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佯装无意地碰了碰旁边坐在花臂男凳子上的人,压低声音道:“哎,昨天坐这儿的那个大块头,今天没来?迟到了?” 那人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丘吉,眼神是真困惑:“大块头?没有印象啊?咱这桌昨天不就咱们几个吗?哦,还有新来的你俩。” 丘吉的呼吸一滞,他看向元风,后者也投来一个困惑的视线:“丘明老弟,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恐惧瞬间充斥着丘吉的心脏,消失了的不仅仅是人,连存在的痕迹都被彻底抹除了,这比单纯的死亡更令人胆寒。 推着餐车的红衣职工面无表情地停在了他们桌旁,眼神无意地在丘吉身上停留了一瞬,然而这一瞬即逝的异常却被丘吉捕捉到了。 被盯上了。 食物开始分发,和昨天一样,一碗稀薄的米粥,干硬的馒头,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那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比昨天更浓郁,只冲丘吉的脑门,他下意识想要推开的手却悬在空中,指尖微微发凉。 那个推着车已经过去了的红衣职工频频回头,怪异的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丘吉。 丘吉顿了顿,摸着米粥碗边沿,想了想,随后捧着碗大口大口的灌进嘴里。 咸涩和酸腐味直冲味蕾,丘吉险些呕出来,喝完粥,他又抓起那个干硬的馒头用力咬了一口,混着同样难以下咽的咸菜疙瘩,囫囵地塞进嘴里,在咽下一大口后,还对着元风和赵小跑儿含糊的嘟囔了一句:“嗯……还行,管饱。” *** 奉安市档案馆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面的喧嚣隔绝,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的独特气味,时间在这里仿佛也凝固了。 祁宋亮出证件,与管理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管理员点点头,引着他们走向一排排的档案架深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头顶几盏老旧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林与之安静地跟在祁宋身后,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道服,在档案架间行走,身姿挺拔,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标注着年份和分类的档案盒标签,墨玉般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凝重。 管理员在一个标有“200x-201x年失踪人口协查(未结)”的架子前停下,踮起脚,从高处抽出一个上了年头的牛皮纸档案盒,递给了祁宋。 “元风……”祁宋的手指快速地翻动着盒内一沓沓装订好的卷宗,林与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照片上。 “找到了。”祁宋的手指停在一份略显陈旧的档案上,林与之的目光立刻聚焦过去。 档案首页贴着一张两寸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正值壮年,大约三十几岁出头,眉目清朗,笑容带着几分腼腆和朝气,照片下方,打印着他的姓名:元风。 祁宋的眉头紧紧锁起,快速扫过关键信息:“元风,男,户籍地址奉安市西城区,报案时间……十年前?” 他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猛地抬头看向林与之。 “失踪原因是……寻找其失踪的女儿元小雨,元小雨于同年2月28日失踪,时年十岁。” 照片上阳光朝气的中年人,与丘吉向他描述的那个眼角带着皱纹,热情得诡异的中年男人,完全对不上,可是……十年…… 林与之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档案上元风那张年轻的面孔。 “不对。”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档案架间响起,带着一股冷意,“如果不是时间的问题……” 那便是人的问题。 工厂里的人对时间的认知出了错。 他不再犹豫,伸出指尖一捻,一点微弱的幽蓝色火星瞬间在指尖跳跃,随后他闭上双眼,心神瞬间沉静,意识循着师徒间独特的联系,朝着丘吉所在的位置全力延伸。 然而,就在他的意念即将跨越空间阻隔的瞬间,一股庞大的力量骤然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这股力量阴寒彻骨,带着一种死气,蛮横地阻隔在他与丘吉的联系之间。 指尖的清火猛地一阵剧烈摇曳,光芒骤然黯淡。 林与之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去血色,他猛地睁开眼,眼眸顿时涌起惊涛骇浪。 “有人……”他盯着指尖那缕越来越微弱的清火,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在干扰!” 第29章 畜面人(15) 冥财厂, 第五天。 “优秀员工表彰大会,现在开始!” 工厂会议室内的主席台上,一个表情僵硬的干部拿着扩音喇叭嘶吼着, 下面黑压压站满了神情麻木的工人,像一排排等待盖章定级的牲畜。 丘吉和赵小跑儿被安排坐在最前面, 赵小跑儿挺胸抬头,脸上洋溢着至高无上的荣誉感, 丘吉则低垂着眼睑,佯装空洞麻木的表情, 可眼神却无时无刻不在防备着。 一些无聊的流程走完以后,干部便开始宣布让每个员工都上台发言, 介绍自己的同时还要表达自己对工厂的衷心,然后再根据发言和此人平时的业绩定级,等级最高的就会被选为优秀员工,可以得到丰厚的奖励。 一个接一个被念到名字的员工走上台,他们的发言千篇一律, 全都是对工厂的感激和对新生活的无限憧憬,言辞空洞, 就像机器人在念稿。 “下面,有请丘明, 赵大力上台发言!”干部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门。 丘吉的心猛地一沉,来了。 赵小跑儿几乎瞬间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大步流星地走上台,丘吉则深吸一口气,也迈着沉重的步伐跟上。 站在铺满红色地毯的主席台上,台下是无数双空洞和带着一丝病态羡慕的眼睛,丘吉的目光快速扫过主席台侧后方, 那个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与工厂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西装,脸上戴着一张只露出鼻子和嘴唇的黑色鹰脸面具,面具的质地光滑冰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立的姿态很随意,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 即使隔着面具,丘吉也能感觉到两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饶有兴致地锁定在自己和赵小跑儿身上。 “大家好。”赵小跑儿的声音洪亮,整个人透露着麻木冷漠的死感,“我叫赵春花。”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被什么拉扯着说出了后面一句话。 “我是个警察。” 空气凝固了,底下顿时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丘吉差点没反应过来,听到“赵春花”三个字只觉得陌生,还想这竟然是赵小跑儿的本名,难怪他不愿意说自己的真名,紧接着警察两个字像重磅炸弹一样狠狠地砸在他的后脑,使得他半个身子都麻木了。 开局就自爆,这他妈的,还怎么玩? 赵小跑儿彻底暴露身份,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补充道:“我进来工厂是为了调查畜面人事件,但是我现在反悔了,我热爱冥财厂的一切,我甚至厌恶我的身份,我愿意为冥财厂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怕奉献自己的生命!” 他的发言激情澎湃,却毫无灵魂,像一个被抽空了内容的空壳在呐喊。 第40章 台下的工人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就被这衷心感染,响起一阵稀稀拉拉却整齐划一的掌声。 轮到丘吉了,面对着台下那无数双直勾勾的眼神,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再次看向那个面具男,发现对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洞穿一切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丘吉知道,他必须暴露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模仿赵小跑儿,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开口: “我,叫丘吉。”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眸色冰冷,微抿的唇带着对这个工厂的鄙夷和不屑。 “我是无生门的传人,我来这里是也是为了调查畜面人事件,我想知道这个害人工厂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想知道是什么样黑暗的血汗工厂会把人当成牲畜一样对待!” 轰!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惊异的骚动,工人们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震惊,茫然,甚至还有一丝恐惧开始蔓延。 整个大厅充斥着嘈杂的喧闹。 丘吉的自爆此刻就像是一道惊雷,让他们被长期被控制的神经第一次有了波动。 就在这片混乱中,那个阴影里的面具男,动了。 他原本插在口袋里的右手缓缓抽了出来,优雅地抬起,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托住了自己的下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慵懒的玩味感,面具下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充满了一种病态的兴奋。 周围的空气仿佛因为他这个笑容而突然降温,丘吉感觉自己好像一件物品,在被人观察和欣赏。 可是他没有因为这样的视线产生一丝异样,他依旧直挺挺地伫立在原地,等当众多双眼睛微微缓和一些以后,他才露出一双虔诚到极致的眼神,仿若被神明指点了一般,换了腔调。 “可是我也后悔了,我爱冥财厂,它让我得到了新生,让我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我再也不需要做一个饭吃不饱,觉睡不好,整天和非人的东西打交道的道士了,我憎恨我道士的身份!是它约束了我!我要挣钱!我要发达!我要跃立顶峰!我也可以为了冥财厂去死!” 他的发言比赵小跑儿更激烈,更带感,强烈的感染力使得底下的骚动声变得更大,连被操控了的赵小跑儿都投来一个空洞的眼神,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困惑:“一个发言而已,这也要卷?” 台上的干部惊慌失措地维持秩序,声音都劈了叉。 “肃静!肃静!” 就在这时,面具男动了动,他并没有走向主席台中央,而是微微抬了抬手,对着那个慌乱的主持干部做了个手势。 干部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慌乱瞬间被一种绝对服从取代,他僵硬地转向台下,宣布道:“老板明示,丘明……哦不……丘吉以及赵春花,他们的坦诚,正是对本厂忠诚与信任的最高体现。他们勇于面对真实的自己,这正是本厂所倡导的精神!因此,破格授予二人特级优秀员工称号,明日将前往办公区,接受最高荣誉嘉奖!” 这个荒谬的转折让台下的骚动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茫然和服从,工人们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被强制接受了。 丘吉接受了嘉奖,板板正正地下了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旁的赵小跑儿眼神还是死死盯在他身上,似乎看他很不爽。 丘吉毫不畏惧地回视他,扬了扬下巴:“看什么?” “哥们,你卷不过我的。”赵小跑儿咬牙切齿。 “……” *** 冥财厂,第六天。 天色依旧是令人窒息的灰色,冥财厂安排了厂车来接丘吉和赵小跑儿去办公区接受嘉奖,在宿舍收拾东西时,元风脸上羡慕的表情毫不掩饰,嘴里一直念叨着:“才来了几天就是优秀员工了,可真不错啊!” 丘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真是天选牛马。 “两位优秀员工,请上车。”到了宿舍楼外一个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司机拉开面包车的车门。 赵小跑儿抢先一步上车,一只脚刚踏上车厢,就回头瞪视丘吉:“你是卷……” “卷不死你!”丘吉猛地一脚给他踹了进去。 车子外部看起来不怎么样,内部却很奢华,真皮座椅,恒温空调,甚至还有淡淡的熏香,车子启动,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震动,窗外的厂区景象飞速倒退,逐渐驶向办公区域。 大概过了十分钟,目的地就到了。 高耸的围墙,顶端缠绕着电网,四周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穿红色职工服的人,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类似于手电筒的棍子。 但丘吉知道,那肯定不是一般的手电筒。 围墙内,只有一栋四四方方的四层小楼,通体是冰冷的混凝土色,窗户窄小,整栋楼散发着一种压抑的气息。 经过层层身份核验,他们被带进了小楼,内部装修简约冷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电梯直达四楼,研发与健康监测中心的牌子挂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钢制门前。门滑开后,里面是标准的无菌实验室布局,几个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的医护人员早已等候多时。 “优秀员工需要进行深度健康评估,为下一步的升华做准备。”领头的医生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毫无波澜。 丘吉和赵小跑儿被分别带到两张检查床上,束缚带自动扣上了他们的手腕和脚踝,整个人呈大字型。 那几个医护人员互相低语几句后,便全都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个女医护人员,她在桌面上的工具箱里翻了翻,随后拿出一管针筒和几个空瓶走过来。 她先是停在赵小跑儿面前,针头刺入他的手臂静脉,暗红色的血液被缓缓抽入真空管,连消毒的过程都没有,随后就轮到丘吉,流程和赵小跑儿是一样的。 丘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针管吸走自己的血,直到那个医护人员抽完血转身,准备将血样放入置物架的一刹那! 他被束缚带扣住的手指突然掐动法诀,一丝微弱的道力瞬间刺入那医护人员颈后的某个穴位,那人身体猛地一僵,动作停滞,瞳孔瞬间涣散,软软地就要倒下。 “小心。”丘吉装作关切地低呼一声,同时双手轻而易举就从束缚带中伸出来,看似要扶住对方,实则巧妙地卸掉了对方倒下的力道,将她轻轻放倒在旁边的椅子上,伪装成短暂眩晕。 旁边的赵小跑儿见状,表情立马变得无比冰冷,他张大嘴正要叫人,却在下一秒就被丘吉霸道地掐住了嘴,被迫张开。 他看了看赵小跑儿已经发黑的牙齿,心想这个毒素应该无法全部清除,只能抽多少是多少,四周看了看,在置物台上看到了一根细细的输液管,指尖微动,那根输液管便自动飞到了他的手中。 他将管子直接插.进赵小跑儿的嘴里,顺着喉咙一路横冲直撞,塞进了胃里。 整个过程赵小跑儿脸色铁青,喉咙里含糊不清,手指也因为痛苦紧紧蜷缩着。 “忍忍吧,吃得苦中苦,方能开路虎。”丘吉淡定地安慰他,手里一个闷顶,管子到了底。 他伸出指尖,放在自己的唇部,低声默念,随着这些细细碎碎的咒语,赵小跑儿的嘴里开始发出像翻滚的开水的鸣叫,紧接着,管子里突然涌出黑色的东西,尽数滴在了地上,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大股咸菜味。 丘吉看着这些恶心的东西,开始回想起自己这几天每次吃完饭都要去厕所把吃的东西吐出来,当时从胃里出来的也是这玩意儿。 真是牺牲大发了。 随着黑色的东西慢慢从体内逼出来,赵小跑儿身体猛地一颤,眼神中那狂热的空洞瞬间褪去大半。 ----------------------- 作者有话说:事实证明,你永远卷不过被咸菜(pua)控制的人 第30章 畜面人(16) 赵小跑儿被束缚带勒得像条待宰的活鱼, 手腕疯狂地挣扎,嘴里还咕噜咕噜冒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词。 丘吉只当毒素还清除得不够,将管子再次往里顶了顶。 “唔!” 这一下点燃了炸药桶, 赵小跑儿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束缚带被他硬生生地挣脱了。 他一把将嘴里那根要命的管子薅出来, 整个人扑到床边,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胆汁都差点呕出来。 “他妈的!你要整死我!” 丘吉那双狭长上挑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惊喜道:“跑儿哥!你好了!” “我这叫好吗?我他妈这是要报废了!” 第41章 丘吉摸了摸鼻子, 脸上可没半点不好意思,反倒是盯着地上那滩黑黢黢的液体,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跑儿哥,你就感谢我吧,不是我,你就要成天选牛马中的精英了。” 赵小跑儿好不容易缓过那口气儿,瞅着自己吐出来的那滩玩意儿, 心里直发毛:“老天姥姥,敢情这破厂子靠伙食下蛊啊?我说那些个职工咋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瞅着一点班儿味儿都没有,合着都让人当牲口喂药了。” 他虽然被控制, 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意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看得见自己所处的环境,只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四肢。 所以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嘴在嘉奖典礼上自爆时,他感觉心脏和蛋·蛋换了个位置,上疼下也疼。 丘吉没有再接他的话,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这间几十个平方的小房间, 这里没有一扇窗户,只有顶上的一个排气扇和墙角的一个排水地漏,以及后面陈列架上一些奇奇怪怪的生物标本。 他踱步到陈列架旁,拿起一个小巧的骨骸标本仔细查看,虽然他没有正规地上过学,但上辈子也跟一些医疗行业的顶尖人物打过交道,这种骨骸大概能看得出不是人骨,倒像是兽骨。 丘吉又将视线移到陈列架的最上层,那里被标本压着一沓文件,上面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没有,看样子应该是刚刚放上去。 他想了想,便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文件取下来,仔细地查看上面的文字。 这些文件好像是合同,一张对应一份,每份都不一样,每个合同上都写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有打印字体也有手写字体,打印字体丘吉并不认识,可是手写字体是汉字,他一眼就看出来是厂里职工的签名。 他眉头紧皱,赶紧回头想叫赵小跑儿过来看看,却见他撅着腚趴在地板上,正在用力擦拭着那滩液体。 “你干啥呢?” 赵小跑儿将液体清理得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痕迹以后,这才往丘吉这边来:“咱卧底课里有一个小节,叫雁过不留痕。” “?” “意思就是,干侦查活儿,屁股必须擦干净,一丝一毫你的痕迹都不能留,不然就等着被发现吧。”赵小跑儿极富专业水准地给丘吉上了一课,令他目瞪口呆,眼神中的赞叹毫不掩饰。 “真厉害啊,警察还会教这个?” “那必须的,除了这个,还有毁尸灭迹,斩草除根。” 丘吉兴致高涨,赶紧追问:“这又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万一碰上紧急情况需要自卫,别犹豫,直接送对方上路,完事儿还得把尸体处理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不能剩,确保身份不暴露。” 丘吉要不是手上拿着文件,真忍不住想给赵小跑儿鼓个掌:“还好你是警方派来罪犯方的卧底,你要是罪犯派来警方的卧底,那不得被你一锅端了?” 赵小跑儿谦虚地摆摆手,不以为意:“嗐,也没那么夸张,警局上头不还有祁老大坐镇嘛,他的侦查能力登峰造极,一般的卧底小虾米,搁他跟前晃一圈,立马原形毕露,缴械投降。” 丘吉看着赵小跑儿提起祁宋时,那双手激动得上下翻飞,眼睛里冒着小星星,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心里便明白这位祁警官在他心里的分量,绝对是定海神针级别的。 奉安市能有这样两个警察,一个拼命三郎,一个火眼金睛,确实难得。 他将文件递到他跟前,硬生生打断了他的“偶像安利”。 “偶像的事儿放一边,你赶紧看看,这上面的符号你认不认识?” 赵小跑儿立马收声,接过文件,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表情跟丘吉刚才一模一样。 “这玩意儿也是印度语啊,咱俩该不会真让人给倒腾出国了吧?” 丘吉心上跳漏了一拍,赶紧追问:“你能大概翻译出来合同上的条款吗?写了些什么?” 赵小跑儿敛着眉,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磕磕巴巴地开始念: “改造为【阴仙容器】协议,第一,接受身体所有自由组织改造,包括但不限于骨骼、血液、皮肤组织、毛发……” “第二,改造中途面临死亡、瘫痪、神经失常等为正常现象,改造成功后所有变异行为为正常现象。” “第三,改造期间有可口食物提供,所有食物均免费……” 赵小跑儿抬头和丘吉对视了一眼,二人只觉得彼此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赵小跑儿咽了咽口水,继续颤颤巍巍往下读。 “改造奖励……” 丘吉发现赵小跑儿腿抖得厉害,眼神惊恐,整个人都向被丢进了深海里一样。 “奖励是什么?” “奖励免反噬阴仙愿望一个……” 丘吉继续问:“然后呢?” “没了。” “没了?” 赵小跑儿眼神一行一行扫下来,最后停在最后一排字上:“哦,还有一句补充条款,以上所有条款均为自愿。” 丘吉愕然,拿过文件再次看了一遍,确认赵小跑儿已经全部翻译,心中恍然大悟。 阴仙容器原来是一种可以承载阴仙愿望的东西,正是因为阴仙许愿机制诡异而充满邪性,所以他们才想办法搞出来一个阴仙容器机制,既能得到阴仙的力量,又免遭反噬。 他不由感叹,果然比起阴仙,更恐怖的是人心,只要对人类有利,任何看似不能做到的事,都有解决的办法。 那么说,那些畜面人应该也就是阴仙容器的失败品了。 丘吉不死心地继续在陈列架上逡巡,试图再找到一些线索,看看是否有关于这个冥财厂的信息,却被赵小跑儿一把拉住了衣袖,示意他看墙角那个地漏。 地漏只有拳头大小,可是上面却有一些浓密的毛发,以及灰色的污垢。 赵小跑儿在地漏前蹲下来,指尖捻了一些污垢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顿时脸色惨白,盯着丘吉,一字一句地说:“人体组织。” 丘吉心脏狂跳,那就意味着,如果顺着下水道,可能会找到改造畜面人的实验室,可是…… 他想起师父说的“勿近水源”的警告,心中开始犹豫不决起来,他并不是怕,而是担心师父知道后会生气,毕竟他们之间靠清火联系,他的处境师父一定都看得见。 丘吉没来得及细想,赵小跑儿突然唔了一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床边上那个女医护人员,丘吉这才发现那人身体颤了颤,有悠悠转醒的趋势,二人对视一眼,赶紧将文件放回原位,火速躺上床,将束缚带重新绑好。 女医护人员刚睁开眼,二人的便迅速发挥自己演技派的实力,双目无神,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那人摸了摸自己的头,整个人有些迷茫,但看到在床上躺得好好的二人,警惕消散,继续收拾置物架上已经抽好的血液样本,随后便来解开丘吉的束缚带。 就在解开赵小跑儿的束缚带时,她的动作却顿了顿,眼神中的光一闪而过。 “好了,你们可以先回去了,过几天再领取你们的奖励。”那人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便专心摆弄那些样品了。 *** 幽蓝色的火焰照亮了丘吉白净冷峻的面骨,他警惕地听着厕所外面的动静,确保这个点没人会进来,这才屏气凝神,试图和师父联络。 清火的烛光虽小,可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比之前更加平稳,丘吉很快就感应到师父的精神之力。 “师父,是我,丘吉。” 大脑深处传来的回应,是一个带着粗重喘息的声音,仅仅是这熟悉的气息,就让丘吉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 “师父,我已经探过了这个工厂的核心区,发现他们确实有改造畜面人的动机,这些事还是跟那个该死的阴仙有关系,我联系你是想让你和祁警官再好好查一查,看看这个工厂背后到底是什么势力。” 丘吉一口气说完以后就顿了顿,等待师父的回应,然而回应他的是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并且还伴随着一些衣物摩擦的声音。 丘吉眉头紧蹙,暗想是不是工厂跟外面的世界有时差,师父还没睡醒? 虽然觉得继续打扰师父睡觉不太好,可形势所迫,丘吉也顾不上那么多,继续说道:“还有师父,你跟我说不能靠近水源,可我发现要想找到他们改造畜面人的场所,还是要从下水道查,师父觉得如何?” 诡异的是,他每次说完,师父那边的回应依旧是急促混乱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声音,一个字都没有,丘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安感顿上心头。 是不是出事了? 第42章 “师父?”丘吉焦灼地呼唤,“你怎么了?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突然,那粗重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丘吉的脑海陷入死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师父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那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带着轻微的喘息。 “小吉,为师很想你。” ----------------------- 作者有话说:哦豁,想你想你 第31章 畜面人(17) 丘吉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溺毙, 所有声响都化作信号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 可也就只是那瞬间,瞬间过后, 他的眼底就重归清明,耳边师父的呼吸声也不再暧昧柔和。 唇角漾起微微的弧度, 他动了动唇,不咸不淡地开腔。 “师父, 我也很想你。” 那边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一阵无声的沉默。 “师父的心意, 我都知道,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还请师父示下。” 那边果然有了反应,不再是模模糊糊的呼吸声,严肃理性的口吻瞬间打破了师徒之间暧昧的气氛:“我会和祁警官好好查查工厂的具体位置,你按你的想法行动。” 丘吉心中了然,目光微斜, 落在指尖幽蓝色的清火上,火光平稳得可怕, 纹丝不动,他转了转指尖, 嘴唇轻抿。 “好,那我行动了,师父一定在暗中护我周全。” 说完,丘吉直接捻灭了火光,甚至没有留一句结束语。 他盯着微微发红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刚刚和师父对话的精神力,与工厂里无处不在的咸菜味异常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眼神微黯, 刹那间冷意翩飞,站起身大步往厕所外走去,语气冷冰冰地低斥。 “最厌恶假扮师父的人。” *** 奉安市警局内,祁宋已秘密召集几位心腹进入自己的办公室,所有人笔直地站在中央,紧张地看着沙发上的林与之。 他腰间铜钱红线鲜艳如血,额头的碎发被薄汗沁透,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耗尽了精气。 队伍末端有人想摸烟,被祁宋一个犀利的眼神逼了回去,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半晌后,林与之总算睁开了眼,语气艰涩:“联系完全切断了。” 祁宋心上一紧:“林道长,你已经感应不到丘吉的位置了?” 林与之微微摇头:“不仅如此,连他的一丝气息都感觉不到了。” “怎么会这样?” 林与之从沙发上站起,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远方的城市天际线淹没在天尽头,迷蒙的雾徘徊不定,连日照都无法驱散。 “清火是我们无生门特有的道术,会长期吸收使用者的气息,形成其专属的精神之力,上天入地,只要人活着,清火就能与其维系联系,绝不该出现完全感应不到的情况。” 人群中突然有人小声嘀咕:“难道人死了?” 祁宋白玉般的面容突然阴沉,投去一道凶戾的视线,那人自知失言,赶紧闭了嘴。 林与之却恍若未闻,眸色幽深。 “小吉不会死。” 这句话是个陈述句,祁宋虽不知师徒俩之间的羁绊深浅,但凭借他与丘吉打交道的这几面,也对这个年仅二十的年轻人充满了信心。 丘吉虽然年轻,可那双眸子里蕴藏的镇静自若与从容大气,却不像是这个年纪应有的。 就算他查不到线索,也绝对不会丢了性命。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祁宋决定不能继续坐以待毙,必须采取行动。 林与之淡然转身,眼神在这些作战经验丰富的警察身上扫过,而后开口:“请帮我准备一处足够开阔且远离市区的野地,还有三升杜鹃血、一盆红豆、四面铜镜。杜鹃血要取寅时的第一声哀鸣,红豆要粒粒饱满圆润,不能有一颗坏种,铜镜需照见过人的生死。” 祁宋不禁问道:“这是做什么?” “找工厂位置。”林与之从容不迫地回答。 人群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 “就凭这些鸟血、红豆和镜子就能定位工厂?开玩笑吧?天网都找不到……” “祁队是不是跟那什么张天师混久了,也开始搞封建迷信了?” “有可能,那张天师好像也是个道士来着。” 林与之听着这些质疑,不置可否,眼神依旧锁定在祁宋身上,他知道,只有眼前这个警察会信他。 果不其然,祁宋无视了下属的非议,斩钉截铁道:“好,今天之内备齐。” *** 冥财厂,第七天。 世界万籁俱寂,杜鹃鸟掠过厂区,留下几声破碎的嘶鸣。 丘吉猛地睁开眼睛,与临床的赵小跑儿目光相遇,两人默契地点点头,随即望向靠窗那张床。 元风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对两个清醒的人完美没有感知,显然睡得很香甜。 丘吉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来到元风面前站定,赵小跑儿屏住了呼吸,紧张到极点。 指尖划破空气,只一瞬,元风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更慢了,整个人陷入了深度睡眠。 丘吉朝赵小跑儿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掀开被子下床,从棉絮底下摸出藏着的一把大号铁扳手揣进怀里,整个人像只老鼠一样鬼鬼祟祟。 丘吉本来想转身离开元风床边,开始行动,可就在挪步的瞬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天醒过来撞见元风鬼鬼祟祟往床底藏东西的画面。 这个被精神控制的厂区里,这样的举动显得很可疑。 会不会跟这个工厂的秘密有关系? 赵小跑儿准备就绪,却见丘吉又回身杵在元风床前,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禁焦急地低声催促:“干啥呢你?” 喊了几声没反应,赵小跑儿气冲冲凑过去,却见丘吉正从元风的枕头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笔记本白色的封面已经泛黄,页脚全都卷曲,显然有些年头了。 丘吉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十分蹩脚的笔迹写着“元风”两个字,正当他打算再翻开第二页时,赵小跑儿的手伸过来压住他,十分认真地提醒:“窥探别人隐私是违法的。” “……” 丘吉像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毫不理会,干脆地翻到下一页。 依旧是同样笨拙的字迹,但这次写着一行字—— 2015年6月,找女儿。 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主人刚刚学会写字,勉强拼凑而成,不过还算横平竖直。 第三页写着—— 2015年7月,找女儿。 第四页—— 2015年8月,找女儿…… 第五页…… 丘吉和赵小跑儿的脸色随着纸张的翻动逐渐失去血色,随着时间的流逝,元风的字迹貌似越发潦草狂乱。 翻到本子中段的时候,连基本的字形结构都无法维持了,只有重复的一句话。 2025年6月,找女儿。 丘吉沉默着,对这本被元风珍视的日记本感到困惑不解。 “他为什么要记这些?” 一直没吭声的赵小跑儿不以为意地解释:“这很正常啊,你看过《肖申克的救赎》吗?” 丘吉表情古怪地盯着他:“看过啊,怎么了?” “安迪逃狱前一直在墙上刻字儿,就是为了记录时间的流逝。” “跟这日记有什么关系?” 赵小跑儿摇摇头,说道:“在监狱里啊,人老容易懵圈儿,天天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日子,时间那玩意儿嗖一下就溜没了,稀里糊涂的,不少出狱的人呐,瞅着外头都觉得假假的,不真实。” 他顿了顿,指着日记本上越来越难辨的字迹,皱了皱眉。 “他可能知道自个儿被啥玩意儿控住了,但找闺女这个念头硬是帮他闯开了那道枷锁,他搁本子上记下来,就是让自己别把这事儿忘了,也别把日子过糊涂了。” 丘吉明白了,元风并不是因为贫穷才被困在这里的,而是为了寻找女儿,难怪他入职登记照还是十年前的样子。 所以,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厂区里,已经熬了整整十年了? 可是,他的女儿真的在这个可怕的工厂里吗? 就在丘吉沉浸于思绪时,捧着日记本的赵小跑儿猛地一抖,紧张地抓住丘吉的衣袖。 “快看这个!” 丘吉的目光锁定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墨水漫漶的纸页上,依旧是扭曲混乱的字迹,但内容却截然不同。 第43章 2025年7月,找到了。 两人疑云满腹,元风这几天几乎都跟他们在一起,什么时候有机会寻找女儿? 并且,他的女儿究竟是谁? 丘吉来不及细想,他将日记本合拢,按照原位塞回元风枕头底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畜面人改造的地方,而不是浪费时间在这个日记本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元风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与赵小跑儿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溜出宿舍。 凭借白天的观察和赵小跑儿对排污系统的记忆,他们很快在厂区深处一个废弃仓库的角落,找到了一个被厚重铁栅盖住的下水道入口。 铁栅锈迹斑斑,只是虚虚地盖着,边缘散发出一阵恶臭味。 “跑儿哥,你守在这儿。”丘吉压低声音,“万一有情况,你先撤,回宿舍装睡。” “啊?”赵小跑儿面露担忧,“吉小弟,这可不行……” “行。”丘吉的眼神在黑暗中散发着亮光,赵小跑儿那悬着的心忽悠一下落了底,没来由地就觉着踏实不少。 奇了怪了,这小年轻身上居然冒出来一股该死的能镇场子的劲儿。 赵小跑儿狠狠搂了搂怀里的家伙事儿,重重点头:“你可得注意着点,感觉一丁点儿不对劲儿就麻溜回来,别等老子下去捞人。” “放心。”丘吉嘴角扯了扯,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双手发力,将沉重的铁栅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恶臭味的风扑面而来,几乎令他窒息。 他毫不犹豫地侧身钻了进去,反手轻轻将铁栅拖回原位。 “咚”的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 作者有话说:没错,这章是肖生克的救……emmm……吉吉国王的救赎! 第32章 畜面人(18) 丘吉跳下下水道, 双脚便踩在一层柔软的淤泥里,冰冷刺骨还带着腥臭味的水流从上而下,穿过他的脚腕。 他皱了皱眉, 已经不在乎恶臭的味道和肮脏的环境了,眼前只有一条不知道通向何方的幽深的管道。 他将袖子挽至臂膀处, 露出肌肉来,手掌直接按在湿滑黏腻的管道内壁上, 每一步前行,他都重重地喘息一声, 避免吸入过多下水道的气息。 根据记忆中核心区的位置,他寻着一个大概的方向前进, 遇到拐角的位置,他便在淤泥里捞几个石子,在道壁上狠狠地刻几个痕迹。 下水道虽然被黑暗笼罩,但每隔十几米便能看到一个格栅钢盖板,微弱的路灯光线从上方筛落, 丘吉每次经过这些光斑区域,都紧贴墙壁, 将自己完全藏匿在阴影里。 就这样行了大概两公里,丘吉眼前出现了两条岔路。 两条通道几乎平行向前延伸, 仅方向有细微的偏差,他脑海中想起之前乘坐面包车的路线,似乎这两条路都指向核心区的大致方位,可是……这种时候可不能靠猜,一旦偏离,很有可能会带来致命的灾难。 丘吉想起了师父的罗盘定位,又想起他和赵小跑儿被带至核心区时是早上七点半, 为辰时三刻,日出为东,办公楼东偏北四十五度角,那么…… 他挺直脊背,面朝水流的方向,用手里的石子在浑浊的污泥中勾勒出一个简易的九宫图,水流去向为坎位,丘吉自身为人中位,东偏北四十五度,则在—— 丘吉的目光投向右侧的通道,唇角微微上扬,毫不犹豫地朝着更深的黑暗走去,他的脚步踏在污水中,激起一阵清越的水波声。 这阵细微的声响扰乱了林与之刚刚凝聚起来的精神感应。 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所及是无边无际的荒野,在天际线的尽头悄然隐匿。 死寂之中,只有几只杜鹃鸟掠过灰蒙的天空。 “林道长。” 祁宋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冰冷的枪柄:“怎么了?” 林与之凝视着那几只飞鸟,面容凝重,他抬手示意祁宋身后几名捧着杜鹃血、红豆与铜镜的警员:“将鱼线浸入杜鹃血,按我画的图纸在地上布好阵眼。” 那几名警察干脆地点头,立马按照林与之的吩咐去办事了,只有祁宋眉头紧皱,显然对这事开始没了把握。 林与之并没有看他,而是面朝远方,道:“祁警官和张天师是如何认识的?” 祁宋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微微一愣,下意识回答道:“起初也是因为一件超自然案件结识的,后来便发展成为长期合作关系了。” “嗯。”林与之指尖抚摸着腰间的铜钱串,英俊的脸上清冷无波,不知是闲聊还是警示,道:“张天师这人道术高深莫测,和目前业内的几大主流教系都有关联,他的野心超乎想象,祁警官……” 林与之抬眸,眼神变得危险。 “小心防备。” *** 洞壁在震颤。 丘吉的脚步戛然而止,他能感受到整个管道都在震动,并且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回头望过去,黑暗缱绻不散,一股阴湿的风扑面而来,可那不是下水道恶心的味道。 是咸菜味。 他沉了脸,转身继续往前走,置若罔闻。 然而走了没两步,他猛地看见一抹鲜艳的红色在黑暗中格外突兀,但很快消失在管道尽头。 丘吉皱了皱眉,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企图看清那个黑色身影,可遗憾地是那个影子跑得太快,瞬间就不见了。 丘吉站在水道中间,觉得咸菜味越来越重,眼前的黑暗开始化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 他垂了眸,放弃追踪那个黑色人影,而是继续朝着原来的方向前进。 如果是一些小猫小狗的话,就没必要浪费时间,如果是一个隐藏的大危机,那就更没必要凑上去。 他的目标很确定。 就这样走了一会儿,他突然感觉水流变大了,漫过了他的大腿,两只手扶住洞壁才能勉强站立。 他往后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神暗了暗,顺着水流而行的步子越来越慢。 就在这时,插在淤泥里的脚踝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狠狠拖拽!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在污浊的水流中,恶臭瞬间淹没了口鼻。 太恶心了! 丘吉尽量屏住呼吸,迅速从水中探出脑袋,回头望过去,遗憾的是身后空无一物,脚踝上的钳制也消失了。 他赶紧起身紧紧贴着洞壁,谨慎地扫视着前后的通道,水流声很清晰,和他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四周很安静,等气息平稳以后,丘吉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就在不远处。 他紧紧捏住手中的石头,手臂用力猛地朝声音源头掷过去,石子没入黑暗,悄无声息。 可渐渐地,那黑暗中慢慢冒出来另一个庞然大物。 扭曲的四肢贴在管壁上,脊椎像被拉长的弹簧,原本该是手臂的位置长出两只布满鳞片的附肢,末端是五根非常细长的手指。 它的头颅角度很怪异,像是直接扭了一百八十度,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左半边还保留着人类的特征,右半边却被某种爬行动物的皮肤覆盖,黄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出黄光。 丘吉的目光死死钉在怪物那条右臂上。 那里,布满了黑青色交织的纹身…… 花臂男…… 被改造成了蜥蜴。 这画面让丘吉头皮发麻,身体都僵直了。 花臂男不知道还有没有神智,也不知道是因为被改在之后精神错乱还是单纯抱着对丘吉的恨,在发现他的一瞬间就光速一样朝着他爬过来。 丘吉身体往水中央一趴,灵活地躲开了对方的攻击,但整个管道太狭窄,花臂男布的皮肤像放慢动作一样从他眼前擦过,近距离下,他看见它的背部脊椎两侧裂开细缝,里面鲜红色的鳃状组织在张合。 花臂男扑了空,回头用那双黄色瞳孔瞪着丘吉,下颚突然脱臼张开,分岔的舌头鞭子般甩出,在丘吉及时躲开后,在管壁上留下一道沟壑。 丘吉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冒着被暴露的风险,也要使用道术之力了。 花臂男打算再度攻击,可丘吉没再给他机会,他的左脚猛地朝斜前方向一踏,足尖在泥浆中踩出一个坑来。 紧接着右脚跟上,点,踏,碾,动作一气呵成。 这是道家中禹步雏形,借大地之气,沟通内外。 他右手并指,顺着花臂男扑来的势头,在空中急速虚划,一道气符扑面而去。 花臂男动作一滞,黄色瞳孔收缩。 第44章 他不动了。 气氛突然凝固,只有水流声和丘吉粗重的喘息在黑暗中回荡。 就在丘吉紧绷的神经悄悄松懈的刹那,面前的诡物眼珠竟猛地转动了一下,丘吉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本能地抬起手臂阻挡。 疼痛,整个大脑只有疼痛,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感知。 他眼睁睁看着那排獠牙刺穿自己的手臂,根本无法挣脱,温热的鲜血和怪物腥臭的涎液混合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可是预想中丘吉惨白扭曲的面容并没有出现。 只有一张因为疼痛而渐渐开始兴奋的扭曲的脸,嘴角向上勾起一丝弧度,眼神深处,透出一种病态。 “啧,我是真想藏得更久一点的……” “看来,藏不住了……” 一声闷响,花臂男惊愕地看着丘吉猛地向后退,脸上那抹笑容越发狰狞妖异。 而它的嘴里,还死死咬着他的手臂…… 断臂…… 第33章 畜面人(19) 断骨的横截面森白, 血液喷涌而出,模糊了花臂男的黄色竖瞳,映衬得前方的青年脸色越发诡异。 下水道浑浊的水面倒映着丘吉疯狂的脸, 那双眼神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暴戾。 紧接着, 花臂男感觉到牙齿咬合的地方竟然极速变暖发烫,眼前出现无数条白色的, 类似于金针菇一样的触角,很快包裹住他的脸, 有几簇在他的嘴角与鼻孔间徘徊,随后…… 那些触角, 竟然疯一般地顺着身体上所有的洞口往里伸! 他剧烈挣扎起来,下水道的洞壁在他强烈的撞击下产生巨大的震颤,他企图摆脱嘴里的断骨,可是牙齿却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些细小的东西抚过他的鼻腔、口腔、鳃……最后全部聚集在肚子中心, 拧成一团,所有的内脏都被紧紧地缠绕, 连心脏都险些失去跳动。 他渐渐失去了抵抗,面朝上躺在污水中, 看着上方那张清俊的脸。 丘吉慢慢地蹲下来,像仁慈的神父一样用另一只手轻轻触摸着花臂男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怜爱这只受了伤了小蜥蜴。 “反正你也说不出话,就算知道这个秘密,也没必要弄死你。” 他偏偏头,指尖移动到花臂男的嘴边, 不费吹之力便将自己的断臂从他嘴里拿了出来,那些白色的丝线就像涎液一样断开,最后他将断臂接上。 只是眉头轻轻一皱,那原本被侵透了的手臂竟然又开始灵活地动了起来。 丘吉简单打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血,随后才查看花臂男的状态,对方受到那团金针菇的折磨,失了所有的力,在污水中颤抖。 他的视线很快移动到花臂男的右臂上,虽然已经被改造,原本的皮肤已经长出一层细细的鳞甲,可是上面的纹身样式还是能勉强辨认。 丘吉眉头微微蹙起,他发现这个花纹并不是一般的纹身,而是一种咒文,并且…… 是属于道家的咒文。 难怪花臂男吃了食堂的饭菜却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失去神智,原来此人和道门有关系,根据上次丘吉“感化”开锁时,花臂男震惊的眼神,便能肯定他绝对不是道家人,应该是受到道家人的帮助。 道门圈子这么小,他到底会受到谁的帮助呢? 丘吉想得出神,直到指尖传来的暖意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的心一跳,神色比刚刚对付花臂男更加紧张。 师父的精神之力在呼唤他。 丘吉看了看花臂男凄惨的模样,扭头又看见水面自己浑身血迹斑斑,俨然不像个人样,不禁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那正在强烈召唤他的精神之力被他狠狠地压制了下去。 还是联系不上。 林与之看着指尖的清火,波澜不惊的面容总算有了一丝动荡。 或许并不是联系不上,而是……对方不想联系。 他的内心产生了深深的不安,对比是徒弟被动断联,他更害怕丘吉主动断联,因为那意味着事态更严重。 旁人还在焦急等待,可是林与之这里却一筹莫展,祁宋已然失去了耐心:“林道长,您到底是找不到工厂位置,还是说……找到了却不想说。” 林与之看向旁边变了脸色的警察们,面容如同一汪静水,仿佛与世界格格不入,语气更加淡然:“后者。” 两个字让众人哗然,眼底一片愤愤,有的甚至上前一步,想要收拾收拾这个故弄玄虚的道士。 敢情在那又准备红豆镜子,又要杜鹃血布阵的,是在耍驴吗?早找到了位置,却不说,这是什么意思? 祁宋眼神一闪,早在身后的同事冲上来的一刻就及时拦了下来,那人愤怒了,骂道:“祁老大,你还打算相信这个人?他测出了位置却不说,不是明摆着不信任我们吗?干脆严刑逼供,让他把位置吐出来。” 后面的其他警察也不想再等了,纷纷开口说道:“是啊,赵警官也在厂区里面,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时间不等人啊!” 面对这些质疑声,祁宋却依旧安然不动,尽管他内心也对赵小跑儿和丘吉的安危担忧,可是他相信林与之一定有他的道理,毕竟…… 他的徒弟也在里面。 “林道长。”祁宋冷静地开口询问,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我无条件相信你,也相信你能给我一个交代。” 林与之平静地看向这个警察,低头浅思片刻后,终于说出了原因:“告诉了你们位置也没用。” “因为这个工厂……不在国内。” *** 枯瘦的指尖上已经布满了青紫色的花纹,在白炽灯的照耀下花纹与血管交融,格外清晰,那双隐藏在面具底下的眼神宛若一潭死水。 “我们还需要等多久?” 红色职工服的老头背靠在冰冷的椅子上,如坐针毡,眼神却死死盯着面前正在欣赏自己干枯的手指的面具男。 惨白色调的手术室干净得像异世界,可是他很清楚地明白这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手术室,而是一个等待猎物的网。 “他已经来了。”面具男将黑色皮质手套重新戴好,遮盖住那些丑陋的花纹,眼神晦暗不明,“一百米。” 老头愣了愣,下意识抬头看向墙角处的盖板。 “五十米。” 面具男轻笑,站起身来,语气中充满了一种猫捉老鼠的兴奋感。 “好快啊,果然是个找对方向,一点都不会犹豫的人。” 很快,老头听见了地板的轻微震动,某个东西正在朝着他们所处的位置而来,由远及近,他心里忽然紧张起来,甚至隐隐担忧是否会抓不住这个猎物。 他挥挥手,门外那几个正在抽烟的人立马推门进来,手里的黑色电棍隐隐能听见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面具男低头凝视着颤抖频率越来越快的盖板,脑海中仿佛浮现出那人在下水道如此肮脏的地方灵活游走的模样,不知道和他站在颁奖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是否是一样的。 或许他还在因为自己找对了路而兴奋,殊不知等待他的是地狱。 原来,无生门的人都这么有趣啊。 “到了。” 冷冰冰的两个字却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像期待着某个游戏终于到了结局的那一刻。 盖板应声而动,挪开了一丝缝隙,下水道的味道瞬间涌出。 老头等人迅速踢开盖板,将电棒毫不犹豫地怼在刚刚冒头而出的人影身上,一声剧烈地烤肉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室回荡,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嘶吼,地板仿佛地震般颤抖起来。 那个人影挣扎了好一会儿后才失了力气,四肢一滑便卡在洞口处,像一摊半生不熟的肉。 老头拿着电棍,呆若木鸡地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青紫色的鳞甲遍布全身,腮裂依旧微弱地一张一合,黄色竖瞳战战兢兢地盯着周围的人。 不是他们所期待的小猎物,而是被改造后的花臂男! 面具男的手指狠狠地陷进皮质手套中,泛着诡异寒光的眸死死地盯着这具蜥蜴,之前那副胜券在握的自信瞬间荡然无存。 老头咽了咽口水,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去哪了?” 夜色冷寂,弯月高悬。 在距离丘吉进入下水道入口三公里处,那个层层看护的办公楼外墙侧阴影处,赵小跑儿紧贴着墙壁根,整个人已经被汗水淹透,他后怕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嘴里忍不住钦佩地低骂:“丫的,这小孩怎么猜到对方在设套的?调虎离山,真有他的!” 一个小时前。 第45章 丘吉望着那浅浅被隐去一半的圆月,身体散漫随意地伫立着,仿佛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赵小跑儿把沉重的下水道盖板挪开,朝着那个人柱低吼:“愣着干啥,盖开了。” 看到丘吉挽起袖子将脚探进下水道,赵小跑儿便忧心忡忡地问:“你瞅准了真能引开那些人吗?那办公楼老多人了,我自个能找到改造畜面人的地儿吗? ” 丘吉已经跳了进去,恶臭味直扑鼻腔,惹得他眉头紧皱,闻言,他道:“你放心,他要抓的是我,不会对你设防的,我敢保证他调动了所有的人来等着我入套,办公楼那里的人,我相信是你能对付的。” 赵小跑儿眼球一翻,张嘴咧咧:“拉倒吧,我只是个实习警察罢了,你太看得起人了老弟。” “我相信你的跑儿哥。”丘吉仰头看他,眉目含春,英俊的面容在路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突如其来的信任感令赵小跑儿大脑宕机了一分钟,原本对自己的警察身份毫无自信的他,这瞬间竟然感觉到了该死的责任感。 这男人,真叫人想嫁。 咚! 盖板彻底合上,也将他飘飘乎的神思一并召唤了回来,他摸摸藏在外套里的扳手,身为一名警察的正道之气瞬间发散,如同超人一样朝着印象中办公楼的位置而去。 一个小时后的现在,在听见不远处传来电流声的丘吉轻轻邪魅一笑。 真是遗憾没看到那些人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然肯定比钻下水道更有趣。 都说了,上辈子他可是靠玩心计发的家。 接下来,轮到鼠捉猫了。 第34章 畜面人(20) 震颤愈发剧烈。 面具男能清晰感知到, 那只潜伏在地底的蝼蚁,已经熟悉了所有暗流涌动的管线,偌大工厂的排污系统, 竟似被他一人握于股掌。 那些圈养的“畜面人”呢?竟连一只地鼠都对付不了? 老头面如土色,敌暗我明, 局势失控。 “老板,怎么办?” 冰冷的光从面具边缘一闪而过, 黑色手套下那些盘踞在指根的青色纹路正在狂热地跳动,按耐不住了, 他必须动身了。 “开放泄洪阀。”毫无感情的几个字却令老头心惊肉跳。 “不是说要活抓,把他做成容器吗?”他喉咙发干, 艰难的挤出疑问,他知道泄洪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片地下管网区域将在数分钟内被掺杂着剧毒化学物质和金属碎屑的洪流彻底淹没,那小子不可能生还的。 面具下投来的阴鸷目光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疑问,目光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只有审判。 老头喉咙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语都被冻死在唇边, 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他知道,老板眼里的杀机毕现, 那只老鼠活不过今夜了。 警报拉响,撕裂了夜,整个工厂瞬间被紧张吞噬。 宿舍楼内被惊醒的职工们揉着惺忪睡眼,窗外人影晃动,嘈杂的呼喝声穿透门窗。下一秒,整栋楼的灯火被强制点亮,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 “所有人原地待命!接受检查!” 扩音器里传出的命令没有丝毫感情, 只有权威,瞬间冻结了整个走廊的空气。 工人们在这刺目的白光下起身,紧接着就被破门而入地红衣职工紧紧包围起来,随后便是毫无尊重可言地翻箱倒柜,被子、枕头、棉絮、充满汗味的衣服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地上,有的工人想说话,下一秒就被凶神恶煞的红衣职工一脚踢飞,匍匐在地,嘴里冒了些血腥。 没人再敢动弹,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能像石头一样站着,眼睁睁看着这群红衣职工毫无顾忌地践踏着他们的私密空间和尊严。 光晕中,走廊尽头无声地分开一道通路,面具男的皮鞋砸在瓷砖地板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那些被迫驱赶到走廊上来的工人瞪着一双迷茫的眼,无助地伫立着,有的身上甚至只穿了一条内裤。 面具男淡漠的目光漠然扫过这些卑微如尘埃的身体,没有半分停留,仿佛他们不过是圈养在笼中,随时会被撕碎投喂更可怕存在的饲料。 脚步最后停在了元风的宿舍门口,面具男微微扬了扬下颌,身侧的老头心领神会,猛地抬脚踹向铁门。 门被踹开了。 面具男站在门口,黑色制服勾勒出修长的身形,金属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偏头看了看靠窗的床位上一脸惊恐的元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足一秒,毫无波澜地移开,随后他看向另外两个鼓起的被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床位,那里隐隐还有微微地颤抖。 他走到其中一个床位,毫无感情地盯着皱巴巴的棕色被子,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起来。” 鼓起来的被子颤抖得更厉害,安静了好长时间,才一把掀开,露出一张极度恐惧的脸。 面具男愣了。 “老……老板?” 那张惊恐的脸,是属于丘吉的,那个二十分钟前明明还在下水道跟他们玩猫捉老鼠游戏的男人,此时却完好无缺地躺在宿舍睡大觉。 丘吉的声线明亮高亢,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慌乱感。 “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不是面具男早就通过清火发现这人和林与之的秘密,估计真要被他爆发式的演技欺骗了。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已经开了泄洪阀的下水道逃出来,并且如此干干净净地出现在宿舍的床上,除了闪现,真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面具男冷冷道:“站起来。” 丘吉身体一僵,活脱脱一个被冤枉的懵懂职员,他战战兢兢地掀开被子,顾不上穿鞋,佝偻着身子站到面具男面前,双手紧张地交叠在小腹前摩擦,额前凌乱的碎发遮住了慌乱闪烁的眼神。 面具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乱糟糟如同鸡窝一般的头发却十分干净,棱角分明的五官隐匿在惨白的碎发阴影之下,只有微微泛红的唇色格外明显,再往下,朴素的工装内衬虽有几处磨损起球,却整体清爽,连一丝污泥水汽的痕迹都嗅不到。 像老鼠的样子,可却不像那只在下水道横冲直撞的暴躁鼠,到底是演技太好,还是实力过硬,怎么能将自己的老鼠味掩盖得如此密不透风。 一旁的老头举起电棍,直指丘吉,厉声斥问:“怎么回事?警报响破天了还不起?搞什么鬼名堂!” 丘吉在看清老管家面容的刹那,身体微微一顿,视线钉在对方腕上那串质地温润的手串上。 gide联名款手串。 那个垃圾站一身名牌的流浪汉,那个向他传达焚香见厂信息的老头以及那个夜探工厂时突然闯入的两个职工之一……原来也是这座吃人工厂的人! 所以,他们已经发展成了一条产业链,在各处安插眼线,引诱那些穷人进入工厂卖命,事实是只要进入这座工厂,就没有人能再出去,唯一能离开的,只剩那些面目全非,已成容器的失败品,畜面人。 畜面人喜阴,水为阴,所以他们会隐藏在各种有水的地方,下水道,赵小跑儿筒子楼的卫生间内,城南河下游。 师父所说的“勿近水源”原来是这个意思。 丘吉心头掠过一丝嘲弄,兜兜转转,原来还是人的事儿,早知道就不让师父淌这趟浑水了。 “老板……”丘吉决心将懵懂老鼠的角色进行到底,声音带着疲惫与困倦,“对不住啊……白天干活累狠了,睡得死沉,真没听见……” 面具男知道面前的人在做戏,他没有耐心陪他演戏,他的视线已经放在了丘吉隔壁,另一个被被子死死遮掩的床上,只是这个鼓起来的东西和丘吉不一样,不仅没有颤抖,甚至连基本的呼吸起伏都没有。 丘吉神色一紧,心提了起来。 差点忘了,赵小跑儿还在办公楼探查,那里面藏着的是个枕头。 面具男的双肩明显松弛下来,那股阴冷的戏谑,仿佛穿透面具扑面而来。丘吉甚至能想象那张金属脸孔下浮起的笑意。 老头读懂面具男的眼神,立马几步跨至赵小跑儿床位前,手指抓着棉被一角,在众目睽睽下使劲一掀。 时间短暂静止了一瞬。 棉被底下,是一张和丘吉一样错愕的脸。 赵小跑儿的脸。 老管家与面具男的动作齐齐僵住,赵小跑儿眼睛瞪得溜圆,布满了刚从梦乡被惊醒的血丝和浓浓的恐惧。 他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和满屋子凶神恶煞的人吓懵了,呆呆地愣在那里,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几乎赤裸的状态,只穿着一条印着海绵宝宝的明黄四角内裤。 很快他三两下滚下床,拘谨地蜷缩着身体,声音细若游丝,甚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 第46章 “咋……突然冒出来这老些人,出……出啥事儿了?” 老头晃了晃神,道:“你一直在这?没出去过?” “没……没有啊,冥财厂规则第二条,半夜不兴出宿舍,我记得老牢了。” 面具男的手垂了下来,自然地放进了裤兜里,视线在丘吉和赵小跑儿两张惊魂未定的脸上游移片刻,随后转向身后。 “撤。” 这场深夜突袭,来得突兀,去得迅疾,那些被粗暴叫起来检查的工人们脸上依旧困惑不解,谁都不知道大半夜的到底发生了啥事。 当宿舍铁门被元风重新关上落锁,杂乱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时,宿舍里的另外两人这才像被抽去脊骨一样,重重砸回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元风挠挠不解的脑袋瓜,迷茫地看着床上的二人,嘴里嘟囔:“大半夜检查啥呀?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闷在枕头里。 直到等人彻底走完后,丘吉与赵小跑儿才装作解手,一起走向公共卫生间,正对着小便池,黄色液体敲打着瓷砖,发出空洞回响。 “吉小弟,你回来得还挺快。” “你也不赖,这么快就探查完了?” “这么艰巨的任务我怎么可能完成得了,就算你引开了面具男,那办公区还是进不去。”赵小跑儿抖了抖身体,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潺潺水声中,带着一丝沉重,“不过我在外面蹲了这么久,听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信息,他们嘴里说的那个阴仙容器,怕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弥漫着尿臊味的空气中交汇,吐出冰冷的一句: “已经成了。” ----------------------- 作者有话说:只在师父面前才会撒娇的吉吉大王可不是哈喽keiti! 第35章 畜面人(21) 赵小跑儿的话让丘吉神经紧绷, 指尖又开始如同白蚁啃噬一样传来一阵麻酥酥的暖意,这一次更加剧烈,仿佛想直接冲破那层屏障, 将丘吉完全吞噬。 他立马伸手一挥,早就按耐不住的清火如同浇了汽油般窜出来, 凑得格外近的赵小跑儿险些被火苗烧去半边眉毛,慌乱之下没控制住尿柱的方向, 胡乱滋了一墙。 丘吉赶紧低眉凝神,通过清火的力量感知着那强烈的精神余力, 脑海中略带担忧和责备的声音令他又惊又怕。 “小吉。” 这两个字不再那么温柔清亮,只有令人胆颤心惊的压迫感, 丘吉知道自己理亏,心虚更甚,犹豫许久才绵绵道:“师父,我在。” 呼吸沉了下去,感觉在酝酿更大的爆发, 丘吉不用猜都能想象得到那头的师父现在是一张多么阴沉的表情,他灵机一动, 抢先一步道:“师父,我不是有意切断联系, 刚刚形势危急,我来不及跟你解释。” 冰冷的呼吸仿佛穿透虚空,直接刺入丘吉的脑海:“什么危急会连清火传讯的时间都没有?还是你觉得,为师连成为你危急时刻的底牌都不配。” 话语中的愤怒烫得丘吉指尖灼痛,他瞥了一眼旁边还心有余悸的赵小跑儿,精神传讯带着讨饶:“师父,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真的以为事情这么简单吗?”林与之的精神意念直接打断了丘吉的辩解, 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然消失无踪,只剩下焦急,“厂区并不在国内,而是在印度,如果你们出了事,连警方都没有办法马上赶到,你知道吗?” 丘吉心头剧震。 “印度?”他几乎失声,赵小跑儿被刚才的清火惊魂未定,一听到丘吉说出“印度”两个字,顿时脸色白了,虽然他没听到师徒俩的精神对话,可通过丘吉发白的脸色,光猜也猜得到他们处境很危险。 工厂在海外,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难怪警方找不到工厂位置。 “现在马上撤退,离开冥财厂。”林与之急促的声音带着一丝坚定,“厂区的方位能量波动剧烈,晚了,可能就走不了了,这是为师的命令,听见了吗?” 师命像重锤砸在丘吉心上,师父很少用这个身份压他,可见事态之紧急,已然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好,我们马上撤离。”丘吉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 冥财厂,第八天,夜晚。 窗口窜入一丝凉风,从丘吉少寡冷漠的面庞拂过,发丝微动,在他眼中惊起一层波澜。 他回头看,赵小跑儿挺直脊背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眼神与丘吉偶有交错,随后彻底钉死在丘吉旁边正在换衣服的元风上。 他把脏兮兮的职工服脱下来,又在床铺上翻找新的职工服,很明显是打算一会儿出去洗澡,这也是丘吉和赵小跑儿离开最好的时机。 只是他动作极其缓慢,二人等得心焦气躁,尤其是赵小跑儿,觉得不能再耽误时间,偷偷在元风看不见的地方朝丘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丘吉知道这是让他再像上次一样把元风迷晕的意思,所以他手指发力,轻轻抬起来,眼神看向还在慢吞吞翻找衣服的元风。 就在指尖距离他的后脑勺一厘米的地方,那人突然惊呼,丘吉条件反射般将手猛地缩回了身后。 “找到了!” 元风喜滋滋地拿着一张巴掌大的老照片,回头便看见身后二人发白的脸色,不禁有些疑惑。 “丘老弟,赵老弟,你们怎么了?” 赵小跑儿故意哎哟一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一副累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甭说了,白天的活儿干的太卖力了,这腰间盘都要突出了。” 丘吉默默地看着他,懒得提醒他腰间盘是在腰上,而不是在肩上。 元风一脸慈祥,面部的沟壑在微弱的灯光下像雅鲁藏布江一样深邃,可那双眼睛却蕴藏着永不磨灭的光芒,似乎不管在何等阴暗压抑的地方都会像太阳一样灼烧着一切。 他三两步就坐在赵小跑儿旁边,伸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那个姿势就像是父母哄孩子的一样,竟然让赵小跑儿感觉到了该死的安定。 “没事的老弟,男人嘛,辛苦点是应该的,你辛苦了,你家里人就会好一点。”他从拍打慢慢地变成了抚摸,眼神在那瞬间忽然流露出一种和之前的程序化的兴奋完全不一样的深情来,“老婆和孩子,还在家等着的吧?” 这话让赵小跑儿脊背一僵,怔怔地看了看丘吉,似乎想让对方赶紧动手,可是这时的丘吉却一动不动,抱着手臂,皱着眉头看着元风,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小跑儿只得咽了咽沫子,道:“我没老婆,也没孩子。”说完,他的揉肩的手顿了顿,眼神盯着地面。 “只是有个女朋友。” 这话让一旁的丘吉都愣了愣,和赵小跑儿在一块这么久,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人不是单身佬。 不过他转瞬即逝的深情很快就被他豪情直爽的性格掩盖了,也让丘吉的猜测掐灭了:“嗨,前女友,很早之前的事儿了。” 元风苍老消瘦的脸这一刻完全褪去了之前的兴奋劲,独留一阵动荡人心的失落,他低头,紧了紧手里已经被他捏得发皱的老照片,上面的涂料已经掉光,只有一个微微的白色人形。 “那你应该跟我爱我的女儿一样爱她吧。” 丘吉感觉到了元风的不一样,远远地看着那张照片,想了想,故意试探地问:“你有女儿?” 元风颤了颤,眼神猛地看向丘吉,迎着月光,那张苍老无比的脸上的肉竟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是啊,我有女儿,她很可爱的。”他低头抚摸着照片,笑容完全隐去,“她还在家等我,我必须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这样我就能回去陪她了。” 明明本该是谈论一件温馨的事,可是丘吉却在元风的眼神中看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还有悸动。 那分明不是在简单地说一件外出打工养家糊口的平平无奇的故事。 丘吉眉峰一压,心中的气血忽然拧成一团,在胸腔里翻滚,环抱着的双手突然垂下来,他用着探究的声音轻轻问道:“能给我看看你的女儿吗?” 元风颤了颤,懵懂无知地看着丘吉,像是被丘吉的话给操控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将照片递给他。 丘吉接过照片,惨淡的月光下,整张照片都变得更加模糊,只有一个站着的人影轮廓,完全看不见人脸,只有颜色可以分辨人体的具体部位。 他忽然失了声,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照片上那似乎只有半人高的孩子,脚上穿了一双红艳艳的平底鞋。 脑海中,在与花臂男合作探厂的那个雨夜,那个出现在厂房外打着黑伞的女人,脚上也穿着一双同样的红色平底鞋,而且这个女人之后在下水道里也出现过,只不过当时丘吉并没有把它放在眼里,他知道这些畜面人根本伤害不了他。 第47章 难道……这个黑伞女人……是元风的…… 丘吉不敢想,父女竟然全部被这座工厂给害了,一个成为了记忆每天都被刷新一遍的工作机器,一个变成了被改造后的畜面人,两人明明在同一个地方,却永生永世无法相认。 他心里忽然有个地方产生了一丝裂痕,那是对人心的把控失去了方向的震撼。 这时,元风站起身来,从丘吉手中拿过照片,像对待至宝一样将其放回至上铺的衣物里,再回头时,他的眼神再次恢复了那副麻木空洞,只有虚浮的热烈的模样。 “我去洗澡了,这个工厂福利好,待遇棒,可不能休息不好,耽误明儿个的工作呢!” 说完他就拿着干净衣服出了宿舍门,走廊上传来他哼着调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赵小跑儿看着出神的丘吉,心中焦急万分,朝他喊道:“吉子哥儿,咱能动身了不?” 丘吉回过神,怔怔地看着赵小跑儿急切的脸色,指尖深深陷入肉里,咬牙道:“走。” *** 他们顺着来时的那个厂区大门出口而去,黑夜袭人,他们在暗夜里就像两头矫健的野豹,完美避开了所有的监控范围,很快便临近了那个散发着惨淡白光的窗口,里面的门卫身影晃动,手机播放视频的声音格外大声。 丘吉回头一望,冥财厂如同棺材盖板一样的建筑风格依旧隐匿在黑夜里,白色窗框附在其上,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祭奠。 一阵风拂过他的发丝,带着浓重的咸菜味。 “不对。” 他原本平和的神色间,似乎多了一丝古怪之色,眼神变得复杂微妙,令赵小跑儿心惊肉跳,他知道,丘吉每次这个表情的时候就一定有事发生,他不禁脸上的横肉剧烈跳动,心被狠狠地提了起来。 “操,哥儿!你能不能开心点!” 丘吉摇摇头,看向那即将通向外界的出口,唇色泛白。 “那里一定出不去。” ----------------------- 作者有话说:赵小跑儿:实不相瞒,我竟然在一个跟我同龄的人身上感受到了父爱,嘤嘤嘤…… 第36章 畜面人(22) 赵小跑儿心慌意乱, 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的瞳孔防备地望向厂区出口处。 外面那浓重的黑暗中响起的空雷和门卫老头外放的视频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不安。 而在那黑暗中, 无数双颜色各异的眼睛像蛰伏的猛兽一样虎视眈眈。 那里根本就没有来时路,只有无数只蓄势待发的畜面人。 他后背发紧, 下意识摸了摸腰带,却发现那里并没有配枪。 “走, 回宿舍。” 丘吉低哑的嗓音此时是他唯一的安全感,他毫不犹豫地紧跟着丘吉走回头路。 丘吉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鲜艳清晰的电子屏幕里,他高挑的身躯像雕塑一样完美无瑕, 在诺大的厂区中如一条灵活的鱼,自信昂然,这一切都深深地倒映在了屏幕后那双鹰眼之中。 直到丘吉和赵小跑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距离宿舍十米的地方,面具男按在回放上按钮上的指尖才微微一顿。 “他们并没有回宿舍。”旁边的老头擦擦头上的汗水:“我们早就安排人在那了,没人看见他们回来。” 奇怪了, 他明明在监控里听见丘吉说回宿舍的,到底又是哪一步出了错? 这个老板也是奇怪, 似乎在有意与对方玩猫鼠游戏,不知道是享受耍人的感觉还是被耍的感觉。 “老板, 我真是不明白,明明昨晚直接把那两个小子绑了就行了,怎么让他们这么肆无忌惮?” 面具男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笑出声,好像从这个游戏中找到了乐趣,紧接着,他突然暴戾地将监控操作键盘一把扯断, 猛地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巨大的声响惊得监控室内包括老头在内的所有人脸色发白,纷纷不敢做声。 他像个疯子一样揪起老头的衣领,紧致的毛衣被拎起来,老头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窒息,四肢因为恐惧竟然使不上一点力,只能像只绵羊一样由着对方将他一头撞在电子屏幕上,雪花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 他很享受听到这种□□碰撞的声音,十分悦耳。 鬼魅降临一般的嗓音在老头后上方响起,那种夹杂着扭曲、复杂、痛苦、欢愉的声音怪异无比。 “他,是无生门的人。” 声音更贴近了一些,冰冷的面具触及到老头的后颈,声音最后只剩下兴奋。 “林与之的人。” 这三个字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既是期待又是莫名其妙的憎恨。 “我要让他亲自来见我。” *** 赵小跑儿望着悬如天幕的穹顶,以及徘徊在周围幽灵一样的蒸汽,感觉自己已经到了云端,如果不是头顶的灯光,以及两边锈蚀斑斑的传送带和齿轮,他差点以为自己进入了什么异世界。 “我说吉大哥,您这又是搞哪一出啊?” 他望向身旁那个波澜不惊,还在四处观察环境的年轻人,百思不得其解。 五分钟前,他跟着丘吉回宿舍,结果走到一半,这小子突然摁着他的后颈,一把将他拉扯进这个车间里来,没有任何理由。 这是个茶品烘干车间,两侧有长长的传送带,墙上是几个巨大的蒸汽出汽口,隐隐有白色的蒸汽冒出来,模糊了他们所处的环境。 丘吉嗅着悬浮在空气中的金属腥气,视线死死钉在厂房两侧的贴边的传送带上。 上面的金属履带虽然已经生锈,可是并不影响它依旧是一块上好的金属材料。 他又看向堆在墙角的纸盒,眼神一暗,嘴角泛出自信的笑。 “跑儿哥,我需要金属、纸箱、火、泥。” 赵小跑儿眼睛瞪大了:“你要考研啊?” “……” 丘吉已经不等他反应了,从墙角处的工具箱里操出一只大铁锹,二话不说便朝着传送带狠狠地砸上去,就那么几下,传送带上的铁片便松了一些,他顺着被砸开的缝隙,将铁锹插进去,一撬,铁片便被他硬生生撬了一块下来。 他摸摸铁片的材质,满意地点点头,刚想回头向赵小跑儿解释自己的计划,没想到对方早就按他的吩咐跑到那堆纸箱和茶品储存区处,给他拿了几个纸箱和茶壶过来,皱着眉头道:“纸箱是木做的,茶壶能勉强算泥,这能行吧?” 丘吉格外欣赏赵小跑儿这副高效行动力,用力点头:“能行。” 虽然赵小跑儿完全不知道丘吉在做什么,但是这一路走过来,他对对方的能力已经十分认可了,这种危机时刻,最不该的就是话多。 丘吉看了看地上的东西。 金、木、土。 还剩水和火,这两个东西好解决。 水可以利用空气中的蒸汽,火可以使用清火,这样,就能集齐金木水火土能量循环。 “既然面具男能利用道术设置一个独特的冥财厂出入口,那么我也可以利用道术重新开启出入口,这样即便我们在印度,也能直接连通奉安市,逃出去。” 虽然此处有压制道术的禁制,可还不足以让丘吉完全被动。 赵小跑儿惊讶于丘吉的冷静和睿智,有一瞬间感觉面前的人并不是他认为的小年轻,反倒像一个与他同龄的人,甚至有着碾压他智商的气势。 就这种人,倘若不是正派,那一定是世界的灾难。 丘吉将收集好的东西全部放置在车间中央,自己则席地而坐,右手五指平伸,中指内扣,左手掐诀,嘴中默念诀印。 赵小跑儿神经高度紧张,直愣愣地盯着他,整个寂静的空间内只能听见低沉的念咒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看见丘吉额头冒汗,眼神微微恍惚,掐诀的手指也开始发颤,心中焦急万分:“吉子哥,你能行吗?” 丘吉没回应,调动全身的力气聚焦于眼前的虚无,恍惚的眼神很快再次变得清明,仿佛已经战胜了某种力量。 然而不巧的是,赵小跑儿发现那几个蒸汽出汽口的气流变大了,原本清清淡淡的白汽很快以迅雷烈风之势不断奔涌而出,整个车间瞬间宛如仙境。 与此同时,气温迅速升高,他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外面传来警报声以及许多嘈杂的脚步声,随后那些脚步声全部停在了烘干车间外面,他根本不敢透过那些窄窗去看外面的形势,直接跑到车间门口处,将那扇钢质门落锁,还找来各种杂七杂八的重物顶在门口后。 “吉子哥!你要快点了!”赵小跑儿看着已经开始模糊不清的丘吉,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不然我们就要变成蒸肉米粉了!” 第48章 丘吉稳坐如山,只是因为温度急升,他的脸色潮红,汗水像瀑布一样冒出来,瞬间衣服头发全湿,他注意到外面的动静,可是却不敢停下来,他知道时间有限。 面具男和一众红衣职工站在烘干车间唯一的大门前,远远看去,就像索命的彼岸花一样,随风摇曳。 他摩擦着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指,嘴角一抹讥诮的笑,面具背后的神色越发凉薄起来,用着只有丘吉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小老鼠,该出来咯。” 丘吉的精神有瞬间被他传递而来的声音干扰,险些反噬重伤,可很快他又屏气凝神,忽视外面那个宛如魔咒一样的男声。 “啧,真是不听话。” 面具男仰起头左右摇摆舒展脖颈,发出咯吱咯吱的骨骼声,随后他抬手一挥,监控后的职工立马按下开关,烘干车间里的温度继续提升。 蒸汽开始发出沸腾的蜂鸣声,排山倒海地袭来,在车间内纠缠翻滚。 赵小跑儿在雾里咳嗽,口鼻已经开始吸不进去氧气了,他看向自己手臂,上面开始发红、起泡,整只手臂似乎浮肿了一圈,并且他开始口渴,整个人陷入非人的痛苦。 “吉小弟……”他朝丘吉的方向走了两步,结果一头栽倒在地,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丘吉掐诀的指尖发白,眼神看向已经到达身体极限的赵小跑儿,嘴里的咒语念得越发极速,他知道他不能停。 赵小跑儿仰面朝天,怔怔地盯着天花板,那些白雾渐渐变成了黑雾,嘴皮也像烟花一样炸开了。 可是在这片混沌中,他依稀看见了一个背影。 一个穿着橘色,扎着马尾的,清瘦的女孩背影。 耳边忽然安静,蒸汽的声音统统消失不见,只有那个女孩的声音清脆亮丽,穿越了他十多年的警察生涯,成为他无边孤寂的生活中唯一的光亮。 赵小跑儿已经出现了幻觉,他伸出已经被蒸熟的手,无助地抓住虚无,已经发黄的瞳孔中,悄无声息地落下一滴泪,顺着眼角,掉进了耳朵里。 “吉……小弟……” 他仿佛听不见自己的声。 “有空……替我去一趟……东北h市……” 最后一个字即将消失在一片漆黑,他以为自己就要命丧黄泉时,突然感觉到一阵冰凉,漆黑一片的视线突然亮如白昼,仿佛生命被谁硬生生地从鬼门关扯了回来,神智很快回到自己的大脑中。 等他重新恢复视线时,眼前已经站着一位穿着一袭深蓝色改制道服的人,那腰上的铜钱线红得亮眼,对方如玉的面容也在在浓重的蒸汽里渐渐清晰。 丘吉猛地瞪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距离自己几米的位置,蒸汽渐渐消散,茶香味疯一般地窜进他的鼻腔内。 第37章 畜面人(23) 那从浓稠蒸汽中渐渐清晰的轮廓, 令丘吉的心脏猝然失序,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 深蓝色的道服被水汽染湿,紧贴着他挺拔如竹的躯体, 他穿过翻涌的白色雾障,最终停在了离他仅一步之遥的距离。 “小吉。” 清火中那空洞飘渺的声音此刻真真切切地落了地。 林与之俊逸非凡的面容出现在丘吉面前, 完美得就像幻境。 不知道是对师父下意识的思念驱动,还是条件反射让他情不自禁, 他紧紧握住了面前人自然下垂的手腕,力道之大连他自己的都惊讶了。 可是就在这一刻, 他心中一紧。 肌肤相触的地方,一阵寒意顺着掌心直奔他五脏六腑, 因为蒸汽带来的滚烫热浪在这一刹那间仿佛被冻结。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碗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麻婆豆腐突然被送进了液氮里。 这股寒意,比果子林跪阴仙时更甚,带着一种非人的死寂。 太冷了,师父的体温低得不像活人。 “师父,你……”丘吉的疑虑瞬间压过了重逢的喜悦, 眼神直勾勾地钉在林与之的手腕上,他指节收得更紧, 指腹几乎要陷入那冰冷的皮肤。 林与之被扣住的手腕闪电般挣脱了丘吉的束缚,悄无声息地藏在了身后, 动作快得近乎心虚。 紧接着,薄唇一张一合,巧妙地岔开了话题:“是你的五行阵和我在外面的阵法同时碰撞,产生的能量撕裂了工厂外围的禁制,我才能暂时打开入口进来,没事吧?” 他的目光扫过丘吉全身,似乎在确认伤势, 但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丘吉的心沉了下去。 师父在回避。 那晚筒子楼里的薄冰、还有现在这冻人的体温,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他不愿深想却无法忽视的答案。 阴仙契约应该还在! “没事。”丘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刻意放平,“赵小跑儿……”他转头去找那个东北汉子。 “他没事。”林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和,目光投向斜后方,那里原本已经失去意识的赵小跑儿正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慢慢爬了起来,脸上苦瓜一样的表情皱成一团,眼神却恢复了清明,显然神智已经正常,他身上的烫伤红得吓人,起了大片水泡,但好在没有伤及性命。 “我的亲娘姥姥。”赵小跑儿看清眼前的林与之,嚎了一嗓子,带着哭腔,“林道长,早知道你这么厉害,就该让你自个进来了,吉小弟,你咋样?” 他龇牙咧嘴地活动着酸痛的四肢,因为周围蒸汽太大,迷了眼,他完全没发觉师徒之间微妙的气氛。 丘吉站起身,发现两侧墙壁上的蒸汽口还在源源不断地喷吐着灼热的白色蒸汽,而外面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依旧清晰可闻,面具男显然还在等着他们投降。 林与之踱步至窄窗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外面晃动的人影,低声道:“工厂禁制被撕开的口子不会维持太久,你们必须立刻出去。” 你们? 丘吉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意思,试探地问:“师父,你呢?” 林与之那双眼深邃漆黑,直勾勾地盯着厂房外,那个像人形立桩一样杵在红海里的鹰脸面具的男人,丘吉看见师父的背影在蒸汽中显得有些模糊。 “阴仙容器如果真的成了,就必须要捣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丘吉唇线绷直,眼底的冰冷一闪而逝。 一旁的赵小跑儿完全不知道丘吉的情绪,早已经跑到他身边,看了看面前的铁块,纸箱,茶壶,紧张地问:“站在这就能嗖一下回到奉安了?这阵法有保障吗?会不会坠机啊?” 林与之礼貌谦和地笑道:“放心,不会的,祁警官他们已经在那边等候了。” 说完,他便伸出手指放在唇边,低声默念咒语,周围气流开始疯狂涌动,那些悬在空中白色蒸汽顺着气流形成无数个漩涡,如同龙卷风一样将丘吉二人紧紧包裹,随后赵小跑儿便感觉双脚在往下沉,同时身子开始变得轻盈。 他劫后余生般揽住丘吉的肩,呼出一口气:“吉小弟,你说咱俩是不是也算同生共死了?这事完以后,跟哥哥去喝一杯怎么样?嗯?怎么不说话?” 他扭头一看,却见丘吉表情阴郁,周身的气流都结了冰一样。赵小小跑儿缩了缩脖子,没来得及再问,手下突然一空,丘吉灵活得像只猫一样瞬间远离了他们所站的位置。 他大惊失色,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脸被蒸汽模糊,最后全部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林与之在看见丘吉在入口关闭的最后一刻突然踏出阵眼,目光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摆出师父的威严,眼前便一阵恍惚,宽大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将他逼得后退至厂房的墙壁上,发出铁板碰撞的声音。 他抬眸看去,撞入一双看似温柔,却饱含戾气的眼神中。 二人的距离贴得极近,林与之能清晰地感受到徒弟胸膛剧烈地起伏,以及那具年轻身体里蕴含的炽热,与他自己冰冷的身躯形成强烈对比。 手腕再次被扣住,这一次是霸道的,侵入性的,没有再给他一丝一毫逃避的机会。 “师父,事到关头,还不打算跟我说实话吗?” “什么意思?” 林与之想再次挣脱对方的钳制,却发现巍然不动。 “你和外面那个变态的关系。” 丘吉的质问中依旧带着微微的压抑和尊重,并没有完全失控,这对于像头野豹一样在工厂摸爬滚打了八天的他来说,已经是极限。 “清火传讯,是你我特有的联系方式,为什么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可以很轻松地介入清火,并且冒充你跟我对话。还有,他明明知道了我的身份,却没有直接与我正面交锋,反倒是在故意引导。” 丘吉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 第49章 “他对你了如指掌,利用我逼你现身。” 他实在不想在这种情形撕破脸皮质问师父,可心里那片狭隘之地已经被偏执的情绪彻底占据。 那个面具男模仿师父时的腔调,那份对师父习惯、语调、甚至气息的了解,像一团线一样缠绕着他。 不是说过师徒相依为命,彼此是对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吗? 这突如其来的第三人又是什么意思? 他步步逼近,林与之退无可退,后背靠墙的位置开始急速变冷冒寒。 蒸汽将师徒二人围困,堵死了所有的后路。 丘吉看见师父眼中的慌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转瞬便被深不见底的幽暗吞没,脸上的所有表情褪去,只剩下一种死寂。 不管遇到任何事都波澜不惊,是师父的作风。 “他是巫马家族的人。”林与之的声音像结了冰,淡漠得不带一丝波澜,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往事,“我第一个徒弟的后代。” 蒸汽翻涌,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丘吉瞳孔猛地一缩,扣住师父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瞬。 “第一个徒弟?”丘吉难以置信,他完全想不到师父在自己之前竟然还收过徒弟。 “是。”林与之转过身,视线投向窗外那片翻涌的红色人潮,眼神幽深难测,“不过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无生门还没有覆灭。” 一丝落寞从他眼底掠过。 “只是后来他知道了阴仙之力足以逆转生死的秘密。” 车间内的蒸汽稍散,显露出面具男那高得离谱的身影,他依旧静立,惨白的面容在红色工服的映衬下像一个在风中游荡的幽灵。 他似乎感知到了林与之的目光,微微偏头,鹰脸面具下的视线穿透窗户,落在林与之身上。 林与之的声音低沉下去:“他被阴仙力量蛊惑,走了歪路,阴仙的诅咒烙印在他的血脉之中,巫马家族世代都活不过三十岁。” 丘吉的心一紧,诅咒,短命,他想起了在宴席上看见的那个高得离谱的人。 原来面具男是巫马世。 他瞬间明白了面具男为什么这样疯狂地追寻“容器”,他们想制造一个能承载阴仙反噬的工具,一个能打破家族诅咒的活祭品。 而那些畜面人就是他们实验的失败品。 “所以……”丘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却死死锁住林与之的脸,“他们制造容器,是想替整个家族逆天改命?” “是。”林与之颔首,目光终于转回丘吉脸上,那眼神深处带着浓重的悲悯,“巫马世就是这一代背负诅咒的人,他设了这么大的局想要引我来这里,我猜测,应该是记恨当初无生门对他们见死不救,想利用他们已经做成的阴仙容器把我们一网打尽。” 丘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原来面具男对师父的了如指掌,源于血脉的渊源和刻骨的执念。 可是令丘吉不解的是,为什么仅仅因为见死不救四个字,就让巫马家族对无生门产生这么大的仇恨呢? 他们应该是自食恶果才对吧? 他没有机会细究师父故事的漏洞,就在这时,厂房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重的轰鸣。 五分钟前。 泥土里有些冰晶似的东西,反光耀眼,面具男微微眯了眼,死死盯着那些东西。 冰霜。 那座已经被蒸汽弥漫看不清内部情况的车间似乎在膨胀,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撑破爆炸,难怪这么久了,里面的两个人都没有反应,他还以为死了,原来是真正的猎物到了。 正得他意。 他嘴角上扬,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狂躁的光,那是一种对期待已久的礼物的渴望。 林与之,这个让他深恶痛绝的人,终于与他见面了。 他摸摸自己的皮质手套,伫立在黑夜中的他宛若一个没有生气的雕塑,反倒带着浓重的肃杀之气。 “进去。” 他指尖一点,身后的红色职工便像飞蛾一样往车间扑过去。 可是不到一分钟,那些飞蛾又尽数飞了回来,面上难掩焦急之色。 “老板,人不见了!” 面具男不易察觉地一顿,指骨脆响,眼神越发冰冷,不等红衣职工继续汇报情况,他便像利箭一样闯进了车间内。 蒸汽弥漫,整个车间宛如仙境,滚烫的热浪让那些穿着防护服的职工都忍不住频频后退,可面具男就像感觉不到一样,在车间内四处寻找,最后停在那几个蒸汽口前,其中一个蒸汽口的铁栅栏被暴力摧毁,洞口边缘留下了攀爬过的痕迹。 紧跟过来的职工们不可置信:“他们竟然会从蒸汽口逃出去!” 面具男眸光锐利,嘴角微微一翘。 “真是有意思的师徒,配合得天衣无缝。” “老板,他们没有打开工厂传送口逃离,而是爬蒸汽口,会不会是想捣毁阴仙容器?” “放心。”面具男摩擦着自己的指骨,抬高了下巴,“他们绝对不知道容器是什么。” ----------------------- 作者有话说:收藏破两百啦!撒花撒花!! 第38章 畜面人(24) 丘吉一脚踢开蒸汽口的大铁栏, 阴冷的雨水很快糊了他一脸,砸得他生疼,脚下轻松一跳便稳稳地落了地, 回头看见师父从蒸汽口从容不迫地走出来,不像是来危机之地, 倒像是来旅游的。 他下意识朝师父伸出手,冰冷的风一吹, 那只悬在空中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显得格外有力。 二人视线交汇, 同时顿了顿。 林与之抿了抿下唇,大方得体地将手搭在那只宽厚的手掌上, 跳了下来。 “那茶壶底座的印度密咒又是什么?”丘吉走在前面探路,朝着办公区域而去,心中却想着工厂和印度的关系,“还有我们在办公区发现的自愿协议是印度语,工厂也是在印度。” 他回头看向师父, 疑惑不解:“巫马家族难不成是境外黑暗势力?” 林与之淡然摇头,道:“不, 这说明他们和印度密教沙陀罗有关系。” “沙陀罗?”丘吉表情凝固,动作肉眼可见地一滞。 这个名字他听过, 上辈子和那些各界行业巨头打交道,其中有一个人便是沙陀罗。 当时他作为道术届的新兴力量参加研究会,在会上看见一个穿着另类的男人,慈眉善目地坐在角落里,对每一个打招呼的人都双手合十,俯首鞠躬,示以微笑。 为什么丘吉会觉得他另类, 因为他穿着的是印度传统服装,金色刺绣长衫和白色宽松长裤,浑身点缀着亮片和珠宝,充满了印度风情。 可是这人的长相又十分中国范儿,除了皮肤偏黑,整个人的五官和国人没什么两样,这也是丘吉会将此人的样貌记得如此清楚的原因,当时他随口问了旁人几句,旁人告诉他,那人是印度密教的人,沙陀罗。 “沙陀罗并不是一个人名。”林与之面不改色,“而是一个教派,里面的所有人对外都是称作沙陀罗,以前这个教派只是在印度流行,最近几年国内才开始涌出一堆人信仰此教,其中大部分都不是真正的印度人。” 丘吉了解了,所以是巫马家族和印度密教联手弄出这一出阴仙容器的荒诞剧目。 一个以境外势力模糊工厂位置,逃避调查,一个在国内权势滔天,为沙陀罗提供便利,二者合一,倒还真是难搞。 “所以师父你之前换的那套新茶具,其实是巫马世寄给你的?”丘吉话锋一转,脚步不停,眼神却带着一丝了然和促狭,意味深长地瞥向身后的林与之。 林与之步伐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从容,雨丝打在他如玉的侧脸上,声音听不出波澜:“是,当时我便察觉壶底的印度密咒,知道是沙陀罗的手笔。我们无生门即然知道此事,绝对不能置身事外”。 丘吉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眼角漾出一点笑意,师父这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姿态还真是很“林与之”。 这点上,他觉得自己确实随了师父。 “到了,师父。” 丘吉蹲伏在办公楼侧面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压低身形,雨水顺着叶片落下,声音清脆悦耳。他锐利的目光穿透细雨,死死锁住前方那栋隐匿在黑中若隐若现的白色建筑。 雨水冲刷着墙体,却洗不散空气中那股浓重的咸菜味。 办公楼正门处,两名佩戴电棍的红衣职工盯着雨伫立在此,而侧面的小门紧闭,上方有一个不起眼的红外探头缓缓转动着猩红的光点。 丘吉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快速扫视:“师父,之前我和赵小跑儿已经来过一次,这里楼外围有很强的道术禁制,强行施展稍大些的法术,不仅会被察觉,还可能引发反噬。” 第50章 林与之靠近他,两人肩臂几乎相贴,隔着湿透的衣料,丘吉能清晰地感受到师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透骨的寒意,他心神微荡,眼神暗了暗。 “巫马家族虽然已经脱离无生门,可用的道术还是源自无生门。”林与之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清冷的气息拂过丘吉湿漉漉的耳廓,“就像我平时教你的阵法,一定有生门。” 他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三枚铜钱,摊在手心,片刻后,他指着西南方向说道:“那个方位能量波动最弱,从那里进不会被发现。” 丘吉舔了舔被雨水湿润的嘴唇,眼神锐利起来:“可里面有很多监控。” “用这个。”林与之从袖中滑出几粒饱满圆润的红豆,轻轻按在丘吉掌心,丘吉只觉掌心一阵温热,驱散了指尖的冰冷。 “红豆连接阴阳,用它做媒介,道术不会被发现。”林与之解释道,指尖在丘吉掌心快速划过,以红豆为引,画下一个微小的符箓纹路。 丘吉喉结滚动了一下,迅速收拢手指,将红豆握紧。 “我引开那些职工的注意力。”林与之的目光投向正门方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丘吉立刻会意,没有半分犹豫:“小心,师父。” 林与之微微颔首,身影很快朝着正门处而去。 片刻之后,正门处突然传来一声撞击声,像是重物落水,守卫的呼喝声和手电光柱瞬间被吸引过去。 丘吉趁机猛地从灌木丛后窜出,身体压到最低,冲向办公楼西南角,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等到了西南处,他猛地蹬地跃起,左手在围墙顶端借力一按,右手闪电般弹出,将那几粒红豆精准地射向侧门上方的监控。 很快,那原本正在缓慢挪动的摄像头竟然静止不动了,红光也熄灭了。 丘吉已经贴近办公楼外墙墙根,他四处看了看,脚尖一跃,便顺着廊道外窗翻了进去,悄无声息地落入一片漆黑的走廊。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后便传来细微的声响,他心提到了嗓子眼,想尽快找掩体。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廊道外窗口滑进来,落在他身旁。 是林与之。 丘吉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绷紧了神经。 师父身上的寒气,似乎更重了,丘吉站在他身边都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他扭头去看师父的脸,借着微弱的廊道灯光,他发现师父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 他知道,应该是师父的契约又开始反噬了,这里的道术禁制果然有影响。 丘吉垂眸,佯装无意识地拉住了师父的胳膊,此番举动引得林与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丘吉当看不见,一边悄无声息仍由师父的冰寒体质吸收自己的阳气,一边用着小时候才会用的胆怯的语气,糯糯地说:“师父,我有点害怕。” 语气中甚至带了些撒娇的意味。 那双眼神波光粼粼,仿佛穿透了岁月,硬朗英俊的青年五官开始柔化,幻化成那个只有半人高,一身奶膘的小少年。 林与之微微顿了顿,冷峻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暖意:“没事。” 办公楼内部比外面更加死寂。 两人贴着墙壁悄悄移动,丘吉在前,敏锐地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林与之紧随其后,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指尖微动,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这时前面忽然冒出来几个红衣职工,师徒俩极具默契地紧靠在走廊拐角处,等那几人推门进了走廊两旁的办公室,他们才探头出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与之眉头紧皱,以这种找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畜面人改造的地方。 丘吉也一筹莫展,探针似的眼神在这个空荡寂寥的楼廊上来回扫视。 就在这时,他突然看见走廊尽头的那盏白炽灯开始频繁闪烁起来,并且随着一黑一亮之间,一个黑色人影轮廓若隐若现。 丘吉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仔细一看,顿时被一双红得亮眼的平底鞋吸引了注意力。 那个黑衣女人!元风的女儿! 她低着头,依旧打着那把黑伞,看不清她的容貌,只是那握着伞柄的地方,僵白色皮肤露出狰狞的青色血管。 林与之也看见了她,指尖的道力渐渐凝聚,可很快便被徒弟的声音压制了。 “师父……她不是想害我,而是在为我引路。”丘吉肯定道。 回想起第一次探厂时,这个女人短暂地出现了一会儿,之后又在花臂男奔进雨中时出现,更巧地是,丘吉爬下水道时,看见的那个红色影子,想必也是她。 如果元小雨真的想害他,早在第一次就像花臂男那样失控冲上来厮杀了,怎么会三番四次地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刻? 所以丘吉能肯定,元小雨在有意引导。 她一定想告诉他什么。 丘吉与师父短暂对视了一眼,对方眼中的疑虑渐渐化为信任,不用丘吉再解释,林与之便首先朝着元小雨的方向而去。 等他们到了楼廊尽头,黑色身影不见了,他们面前出现一条朝下的楼梯,下面没有灯,楼梯尽头伸进浓浓的黑暗中,而元小雨那双红鞋子却又继续出现在楼下平台处。 她的确是在引导无疑了。 丘吉和林与之二话不说便跟着她的指引往下去,直到走到底,引入眼帘的便是一个极度宽阔的地下停车区,车道尽头处,是一扇大得夸张的钢制防火门,顶端写着“研发中心。” 元小雨的身影在此处停留了一瞬,很快便消失不见。 应该就是这里了。 门禁是指纹加虹膜扫描。 丘吉皱眉,强行破门动静太大,他看向师父,后者微微摇头,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林与之缓缓伸出手,没有触碰门禁,而是将掌心虚按在冰冷的合金门板上,闭上双眼。 一股极其细微的精神力从他掌心蔓延而出,小心翼翼地渗透进门的缝隙,试图绕过禁制,感知门后的结构。 丘吉紧张地看着师父的侧脸,只见他眉心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过程并不轻松,他甚至能感觉到师父身体散发出的寒气似乎更加不稳定地波动了一下。 突然,林与之猛地睁开眼,低喝一声:“退!” 钢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轻响,红光瞬间熄灭,那即将爆发的警报声被硬生生扼杀在喉咙里。林与之的手指被反震之力弹开,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师父,你怎么样?” “没事,走。”林与之一把拉开钢质门,闪身进入,丘吉紧跟其后。 门在身后合拢。 眼前的景象,让师徒二人瞬间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研发中心”,而是一个充满了科技感与原始血腥味交织的恐怖实验室,空气中的咸菜味增强了好几倍。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数个区域,最触目惊心的是中央区域,数十个三米多高的圆柱形玻璃培养舱矗立着,里面浸泡在绿色营养液中的是各种形态的畜面人,有的覆盖着鳞甲,有的生出角质,有的肢体扭曲,脸上覆盖着各种动物骨骼制成的面具。 而那些玻璃培养舱上,还用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些梵文符咒。 丘吉还没从这无比震撼的场面中回过神,便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角落里传来,那里用绿色的厚布盖着一些方形的东西,声音透过厚重的布传出来。 他走到角落一把将厚布掀开,里面的场景令他躯体一震。 五六个巨型铁笼里,关着十几个裸体畜面人,每个畜面人的模样都不一样,有的类似蜥蜴,有的类似鲸鱼,有的类似猩猩,这些畜面人无一例外都有着人类的特征。 透过十几双惊恐的眼神,丘吉能知道,这些畜面人应该还保留着神智。 “阴仙容器。”林与之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掉入了冰窟,“他们一定就是被用来改造成阴仙容器的试验品。” 丘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自愿协议?那些工人以为自己签的是高薪工作的合同,却不知签下的是将自己变成怪物的卖身契。 “可是,到底哪一个才是被改造成功的阴仙容器?”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忽然颤了颤,丘吉看见师父眼神突然凝重,陷入一团道不清的黑雾里。 “我们可能被误导了。”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低沉震鸣从实验室上方那个不显眼的扩音器里传出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空间: 第51章 “林与之,你终于舍得来看看我了!”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有改动,增加了部分剧情 第39章 畜面人(25) 广播里的声音沙哑不堪, 冰冷的声音令丘吉后背发紧,可林与之却置若罔闻,看向角落里那些瑟瑟发抖的畜面人继续说道:“容器很有可能不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说?师父你能感知到真正的容器?”丘吉投去一道怀疑的视线。 林与之巧妙地回避了他的眼神, 视线扫过那些浸泡在绿水里覆盖动物面具的畜面人。 他指着那些梵文道:“那上面的咒语是噬魂的,和茶壶底座的咒语一样, 容器是吞噬诅咒的,怎么可能需要噬魂呢?” “你的意思是说, 这些畜面人是被噬魂的?” 林与之目光如炬:“很有可能。” 丘吉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食堂饭菜里怪异的咸菜味, 那些神经错乱的职工…… “畜面人是饲料!” 丘吉紧张地看向自己的师父,后者淡定地点头。 “而职工才是容器试验品。”林与之肯定了丘吉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 “我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自愿协议是烟雾弹,实际上是利用这些穷人想成为阴仙容器的心理,将其改造为畜面人,再将他们碾碎喂给厂里的职工,职工再通过茶壶底座的噬魂咒, 将畜面人的痛苦转换为自身的能量。 这样长此以往,就能挑选出一个绝佳的容器, 来容纳阴仙之力。 冥财厂实际上采用的是挑选机制,那些被挑选作为畜面人的人, 实际上是绝好的养料,一旦被挑选,就注定与阴仙容器无缘了。 而丘吉重心尽数放在找到畜面人改造室,而忽略了身边那些被控制的职工。 “那么……真正的阴仙容器,就那群职工里。” 丘吉低语,脑海中加速回忆身边接触过的每一个职工,到底哪一个才是已经炼成的容器? 就在这时, 实验室厚重的钢制门缓缓滑开,打断了丘吉的思绪。 刺眼的白光从门口涌入,勾勒出一个极其高大挺拔的身影,鹰脸面具在强光下泛着冷光,黑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巫马世缓步走了进来,皮质手套轻轻拍打着掌心。 “精彩。”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带着点欣赏,“师祖眼睛真毒,这么快就嗅到了盛宴的味道。” 他停在几步之外,目光透过面具的孔洞,饶有兴致地在师徒二人之间逡巡,最后定格在林与之惨白的脸上。 “这么多年不见,师祖身体还好吗?早知道您这么急着见我,我就不陪您演这出戏了。” 林与之背挺得笔直,湿透的道服贴在他身上,显出清瘦却硬朗的轮廓。 他没理巫马世,目光越过他,盯着门口阴影里那些红衣职工,他们像等着索命的彼岸花,蠢蠢欲动。 “沙陀罗的聚灵咒,可以吸收畜面人的痛苦之力,转化为精元,吞噬一切诅咒。”林与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和沙陀罗想利用阴仙容器,得到阴仙之力。” 巫马世发出一阵低沉嘶哑的笑声。 “师祖还是和五百年前一样聪明。”他走到角落的培养舱前,戴着黑手套的手,暧昧地摸着冰冷的玻璃壁。“你应该想不到我们巫马家族为了延续血脉,可以做到何种境界吧。” 培养舱里的绿色粘液随着他的触碰,翻涌起一串气泡。丘吉死死盯着那玻璃,胸腔里的暗血忽然剧烈翻滚起来,他感觉到浑身的骨骼都在铮铮作响。 “延续血脉?”林与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用成千上万无辜者的魂魄做你的续命丹?你可比你的先祖更疯魔。” “疯魔?”巫马世身体颤了颤,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堪的往事,他猛地转身,面具后的视线锐利如刀,带着恨和痛苦,“是你先背弃承诺!” 他带着发狂的目光扫过丘吉,眼神复杂。 “还收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徒弟,他对你,应该比我先祖更好吧?愿意为了你,跑来如此危险的地方。” “巫马世。” 丘吉的沉默忽然被打破,他像一尊毫无感情的石像,幽冷地看着面前的疯子。 “你想叙旧的话,找错了时机,也找错了对象。” 巫马世明显一愣。 丘吉偏头,轻轻摩擦着自己的手腕,那些骨骼正在疯狂叫嚣着。 “劝你把那些芝麻烂谷子的陈年旧事全都咽回去,因为,他现在是我的师父。” 林与之身形一顿,回头看向自己的徒弟,那桀骜不驯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充满了邪气的表情。 从前那个遇事只会哭、踩死蚂蚁都自责的小徒弟,现在冷得像块铁。 巫马世没被吓住,眼里的惊讶很快变成了浓烈的兴趣。 “真有意思。”黑手套下的手指用力摩挲着,他向前两步,凑近这个让他嫉妒得发疯的人,看清了丘吉脸上的每一寸。 可他又突然变得很难过,带着点遗憾。 “丘吉,好名字。” “可惜。” 谁也不知道他说这两个字的的含义,只是在如此近距离的对视下,丘吉竟然看见一双悲伤到极致的眼,其中蕴含的复杂的情感令人费解。 可下一秒,巫马世又露出一声鬼魅般的嗤笑,下一秒,他猛地抬手,狠狠按向培养舱侧面的一个暗红色按钮! “可惜你们都没有机会再看见彼此的模样了。” 刺耳的机械声响起,实验室天花板顶端忽然弹出一个金属面板,随着雪花闪烁,一个监控实时录像应声而出。 那是厂区最高点的画面,能俯瞰整个厂区现状,并且这次的视角比丘吉上次用小船探视的范围更广。 直到这一刻,丘吉才反应过来。 这个厂区的布局不对劲。 外围一圈是黑白相间的棺材房,中围是几个圆形巨型加工车间,最中间是一座巨大高台式建筑,建筑四周是密密麻麻的阶梯直通屋面。 不像厂区,而像一个大型祭台。 一个人影正迎着月光缓步朝着高台而上,每走一步他便跪地磕头一次,额头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知,依旧一步一叩首地向高台顶端而去。 丘吉身体一僵,呼吸险些凝滞。 那个往上爬的人,是和他同吃同住八天的……元风! 丘吉太熟悉这流程了,他立刻明白元风在干什么。 他在跪阴仙! 所以,元风才是那个已成的容器! *** 元风身形单薄,那件皱巴巴的蓝色工作服此时就像寿衣一样贴在他的身上,他面容苍老,目光虔诚,充满期待地看着阶梯尽头处的祭坛。 他听见清脆的声响在无边的黑夜中发出悲鸣,狂躁的寒风肆意地与他纠缠,眼中一片血红,他才发现是额头的鲜血掉进了眼睛里。 他伸手擦眼睛,却将整个瞳孔染红,眼前模糊一片。 等他到达高台时,他的膝盖已经无法站立,他就这样继续跪着,混凝土地板上被他蹭出一条鲜艳的印记。一片雪花掉落在他的脸上,他麻木的眼神中似有波动,冰冷的触感让他知道他已经召唤出了伟大的阴仙。 漫天白纸片与雪花一起从天而降,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埋葬。 当丘吉和林与之到达高台底下时已经晚了,他们听见了一个鬼魅般的双重音,在空荡寂寥的天地间回响。 “要求愿,需答三问。” 元风颤抖得厉害,血红一片地视野里是一个完美地和黑暗融合的虚影,就站在离他不远处。 周围静的可怕,只有呼啸的风拍打着他的身体。 “第一问,生辰八字。” 元风喉咙剧烈滚动,不受控制地回答。 “戊申年,戊午月,丁未日。” “第二问,愿望是何。”声音飘渺不定,尖锐刺耳。 元风抖得像个筛子,膝盖的剧痛使得他突然双手撑地,盯着额头的血一滴滴砸在地上,汇成一幅画。 “把巫马家的诅咒,转到无生门所有后代身上。” 高台周围影影绰绰,丘吉与林与之刚踏上第一阶梯,那些红色彼岸花便穿破漫天的飞雪,整齐一致地站在台阶上,远看过去就像大型合唱团,威严肃穆。 紧跟而来的巫马世看见这一幕不甚欢喜,像个激动活泼的孩子一样鼓掌大笑。 “原来无生门也害怕诅咒,哈哈哈哈哈,不对不对!”他突然又悲伤起来,声音恹恹,“师祖你不该害怕的,你战无不胜,哈哈哈哈!” 丘吉看见他像个疯子一样,时而哭时而笑,在红色彼岸花中间不像个反派,倒像个遗孤。 第52章 林与之完全没理会那个疯子,他的嘴唇咬得死紧,衣袖一挥,一把红色驱魔伞带着熊熊的清火应声而出,那些红色彼岸花在这烈火中慌张地四散逃开。 林与之持伞往上,却在那瞬间脸色大变,一股冻透骨髓的寒意猛地从他骨头缝里炸开,瞬间冻僵了四肢。 他闷哼一声,踉跄半步,低头看去,骇然发现自己的双脚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上一层厚厚的的坚冰,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巫马世和丘吉同时看见了林与之的异样,尤其是巫马世,那种癫狂的状态很快沉寂了下来。 “林与之,原来你也……”他像是失了智一样,推开身边的红色彼岸花,不顾一切地朝着林与之奔去,“为什么,为什么……” 他一边跑一边喃喃自语,面具下已经是一个彻底破碎了的灵魂。 可在他距离林与之仅有一步之遥时,一个更为坚实的身躯却将他的信仰阻挡得严严实实。 是丘吉。 他拧着脸,阴沉恐怖地盯着他,雪花将他他的头发染成了雪白色,两个人仿佛隔着五百年的岁月遥遥相望。 巫马世没理会丘吉的威胁,眼神中只有想将林与之置之死地的坚决,他伸手企图越过丘吉,却在那瞬间被对方钳制住,手肘一弯,整个人被迫转换了方向。 巫马世闪电般伸出另一只手化作拳狠狠擂在丘吉胸口,却只听见对方一声闷哼,随即便是更为猛烈地报复。 二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仇视,各自使足了力,几次下来,彼此都无法彻底克制对方。 太像了,一招一式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丘吉只觉得自己在跟镜子对打。 有那么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对方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连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对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这样的话,丘吉就不能用常规的方式对付他了。 巫马世完全没发现丘吉脸色的变化,他那皮革手套底下的花纹正在蠢蠢欲动,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林与之必须死。 于是在他伸出那只满是花纹的手,直奔丘吉胸口。 意料之中的阻挡并没有发生,丘吉放弃了所有防御,硬生生用自己的左肩迎上了巫马世的毒爪。 利爪入肉,鲜血飞溅,甚至带起一小片碎骨。 巫马世头一次驻足愣神,傻傻地盯着面前的人。 丘吉痛得浑身剧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他看向巫马世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痛苦,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病态的兴奋,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扭曲的笑意。 巫马世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寒,下一秒,丘吉被洞穿的左肩伤口处,猛然冒出无数细密的丝线,就像有生命的活体一样瞬间缠上巫马世的手腕,企图钻破黑色皮质手套。 巫马世触电般想要抽回手,却发现那些白色丝线坚韧无比,牢牢将他锁住,他惊恐地看着丘吉肩头那狰狞的伤口在丝线的蠕动下迅速愈合,骨骼重组。 “你……你是……” 巫马世的声音因为惊骇而颤抖,他看着丘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丘吉的的非人能力,比他承受的诅咒更加诡异莫测。 “滚开!” 丘吉低吼一声,眼中戾气暴涨,趁着巫马世剧痛失神的刹那,蕴含道力的一掌狠狠印在他胸口。 巫马世被击飞,重重砸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鹰脸面具碎裂,露出半张苍白英俊却因痛苦和恨意而扭曲的脸,他挣扎着想要爬起,丘吉却像道影子一样欺近,一脚狠狠踩在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巫马世咬着牙没叫出声。 丘吉俯下身,动作粗暴地一把扯掉了他残破的面具和那只完好的手套。 月光下,巫马世彻底暴露的脸上布满冷汗,五官扭曲,最惊心的是他裸露出的双手,从指尖到小臂,皮肤下布满了青黑色扭曲的纹路,那些纹路就像蛇一样,伴随着巫马世粗重的喘息疯狂跳动着。 丘吉扫了一眼那些丑陋的纹路,声音冰冷到了骨子里。 “你真丑。” 巫马世仰躺在地,看着自己布满蛇纹的手,又看向丘吉,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快意。 “丘吉,你不觉得我熟悉吗?” 他抬起上半身,刻意拉近自己与他的距离,那个毫无血色的唇在颤抖。 “我就是你啊。” 丘吉面无表情,眼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他抬起脚,狠狠踹在巫马世的嘴上。 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和雪花混在一起,声音断了。 丘吉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刚刚只是碾死了一只聒噪的虫子,他迅速转身,回到师父身边,林与之脚下那层诡异的蓝冰正不断蔓延,寒气几乎冻结了周围的空气,他显然没看见身后丘吉断骨重组的场面。 “小吉,别管我,快去阻止仪式。” 回应他的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腰上忽然一紧,林与之感觉自己的身体传来炽热,整个身体都像被迫摁进了滚烫的开水里,剩下的只有一种死而复生的快感。 他的身体微微一颤,回头看着将自己紧紧拥在怀中的徒弟,丘吉专注的神情,紧抿的唇线,以及那不顾一切输送阳气的姿态,令他微微错愕。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丘吉肩头刚刚愈合还残留着血迹的伤口,仿佛有些心疼。 “小吉。” “别说话,师父。” 丘吉的声音低沉坚决,他抬起头,撞进林与之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翻涌着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丘吉的眼神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欲。 “交给我。” 林与之脚部的寒冰正在慢慢化解。 就在此时,高台上,阴仙那毫无感情的声音终于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第三问,你是否愿意,以你最珍贵之物作为交换?” ----------------------- 作者有话说:巫马世:我拥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丘吉(冷漠脸):你没有师父。 巫马世:我还有这个世界上最神秘的术法。 丘吉(冷漠脸):你没有师父。 巫马世(仰天狂笑):我还拥有各派势力的协助。 丘吉(冷漠脸):你没有师父。 巫马世:嘤嘤嘤嘤 第40章 畜面人(26) 元风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麻木空洞的眼中罕见地翻涌起波澜,他死死盯着地面,那晕染开的血色已然成画, 忽然,有什么东西击碎了他的脑海, 无数混乱的声音汹涌而入。 “爸爸,你把手心摊出来。” “要做什么?” “我要在你手心里画星星。” “为什么?” “老师说, 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我先把自己画在你手心,要是你变成星星迷路了, 就看看手心,我会帮你指路的。” “爸爸, 捉迷藏要数到一百才可以开始哦。” “好好好,我数慢一点,你快藏好。” “不要作弊!” “不作弊。不过……你一定要藏在我能找得到的地方。” 元风发现地上的红色变淡了,是他的泪水在将它们稀释。 “我……不愿意……” 他喃喃自语,随即爆发出崩溃的嘶吼, “我不愿意啊!” 丘吉和林与之踏上高台时,听到的正是这样一句撕裂风雪的呐喊。 那团黑影剧烈震颤, 风雪中机械般的嗓音戛然而止。 元风仰起头,空洞的双眼恢复了清明, 雪花坠入他的瞳孔,混着泪水汩汩而下,仿佛要将所有血色彻底洗净。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突然肆意狂笑起来,这久违的自主呼吸的感觉让他的灵魂挣脱了枷锁,他可以无拘无束地大笑,无拘无束地嘶喊: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把我的星星……还给我!” 丘吉想上前查看, 却被林与之一把拦住,他轻轻摇头,低声道:“容器没有成,阴仙,也没有降临。” 丘吉身体一颤,猛地望向那团黑影。 风雪骤停,黑影中,一个若隐若现的身影缓缓走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红得刺眼的平底鞋。 接着,才是一张僵白到极致,却又温雅无比的成年女人的面孔。 黑色长裙勾勒出妙曼身姿,但那若隐若现的躯体昭示着,她并非实体。 “元小雨不是畜面人。”丘吉心跳如鼓,“她是鬼魂。” 林与之紧抿下唇,微微颔首。 元风呆望着眼前的人,狂笑声戛然而止,空气死寂,如同凝固的坟墓。 “爸爸,”元小雨苦涩地牵了牵嘴角,“捉迷藏,要数到一百才可以。” 第53章 *** “老板,又进来一个。”老头推门而入,小心地向巫马世汇报。 巫马世百无聊赖地陷在皮质沙发里,指间把玩着一只金属打火机,咔哒,打开,又咔哒,合上。 “什么人?测过体质了吗?合不合适做容器?” 老头犹豫了一下:“是个小女孩……不合适。” 打火机合上后,便没再响起。 巫马世的目光落在被老头带进来的女孩身上,她穿着明显短了一截的粉色旧衣,面容蜡黄,却毫无惧色地站在他面前。 “几岁?”巫马世问。 “十岁。”回答不卑不亢。 巫马世眯起眼,觉得有些可笑:“怎么进来的?” 女孩直直迎向他面具后的视线,那迫人的气势全然不像十岁稚童,她如同谈判般,清晰地说:“不用管我怎么进来的,你这里,是不是能实现愿望?” 巫马世收了笑,指尖在口袋里的打火机上来回摩挲。 “是。” “我想活下来,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巫马世的目光在她身上审视,最终停留在蜡黄的脸颊上。 是绝症,一个十岁的孩子,竟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欲?稀奇。 女孩坦然承受着他的审视,或许真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小脸上不见一丝天真烂漫,只有超越年龄的冷硬沉稳。 巫马世的沉默,终于让女孩平静的面具裂开一丝紧张。 “可以。”巫马世起身,插着口袋踱到门口停下,又补了一句,“不用当容器,我也能让你活到长大。” *** 冥财厂多了一位冷酷的红衣职工头,她冷若冰霜,心狠手辣,像台精密机器般执行着冰冷的厂规,尤其那双鹰般的眼睛,只需在食堂随意一扫,所有刺头便噤若寒蝉。 巫马世在暗处观察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漂亮的脸蛋,颤动的长睫,羸弱又乖巧,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是彼岸花丛中最亮眼的那一株。 可惜是个面瘫,激不起多少怜惜,反倒更让人想彻底摧毁。 巫马世与她约定,十年后便放她自由,交易两清。 老头多次问过巫马世,为什么要答应一个小姑娘的请求,巫马世的回答从来都很简单。 因为他觉得有趣。 只要是他觉得有趣的事,他都能去干,没有原因。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这样一个有趣的人,却因某个人的到来,开始“故障”。 “新来的元风,确实是最佳的容器人选。”另一名红衣职工将一叠化验单推到巫马世面前,“命格属阴,与阴仙高度适配,稍加炼化,很快就能成。” 巫马世冷冷扫过那堆白纸,兴趣似乎钉在身旁那个瞬间脸色煞白的少女身上。 “小雨,你觉得呢?” 女孩的身体在不易察觉地颤抖,红色工服下肌肉紧绷。 巫马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只瑟缩的小猫,声音轻柔得近乎残忍:“是不是很好奇?好不容易见到了他……为什么他却不认得你了?” 这话如同重锤,女孩的嘴唇被咬得发白,眼神麻木空洞地钉在虚空。 “我很爱你。”巫马世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沉醉地嗅着发间幽香,“可如果不听话……我就不爱了。” 女孩最终死在一个雨夜,“失足”坠入了烧制炉,彼时,元风正坐在宿舍里,望着窗外的电闪雷鸣,小心翼翼地在日记本上写下: 2015年6月,找女儿。 办公室里,巫马世依旧把玩着那只打火机,咔哒,打开。咔哒,合上。 旁边的职工小心翼翼地汇报:“她想带他走……被处决了。” “嗯。” 巫马世似乎玩腻了打火机,烦躁地将其丢开,转而痴迷地望向窗外瓢泼大雨。 “我挺喜欢雨的。”他喃喃自语。 *** 荒郊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祁宋背靠着一棵老树,指尖的烟蒂明明灭灭。 赵小跑儿在他旁边踱步,时不时抬头望向阴沉的天幕,那张平日里粗犷的脸上此刻只有焦虑。 “祁老大,他们怎么还没出来?”赵小跑儿的声音干涩,“这都多久了?天都快亮了!” 祁宋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气在肺里滚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他的目光同样锁着那片被阵法圈出来的空地,几面古旧的铜镜按照特定的方位斜插在泥土里,中央是一盆殷红的红豆。 这是林与之布的“归途引”阵法,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就在这时,头顶的枯枝间传来一阵异响。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声音短促而飘忽,但很快,鸣叫变得密集。 “咕咕!咕咕!” 声音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漆黑的夜空中,无数细小的黑影疯狂地朝着这片荒野汇聚,像一片翻滚的乌云,盘旋在阵法的上空,遮星蔽月。 祁宋的瞳孔猛地收缩,快速将烟蒂摁灭,林与之的话在脑海中炸响:“若见杜鹃蔽空,便是归途将启,速将铜镜对准阵心。” “镜子!快!” 祁宋低吼一声,提前冲向最近的一面铜镜,赵小跑儿被他的吼声惊得一个激灵,也立刻反应过来,扑向另一面,其他的人也纷纷照做,将剩余的镜子全部对准阵眼。 嗡鸣响起,盆中的红豆似乎在颤抖,剧烈地翻滚沸腾,与此同时,几面铜镜镜面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瞬间笼罩了整个阵法区域。 光芒的中心,空气逐渐扭曲塌陷,形成一个漩涡入口。 赵小跑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祁宋则死死盯着那个漩涡。 很快,两个身影从那个阵眼里跳出来,重重摔落在阵法边缘的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是丘吉和林与之。 丘吉落地瞬间便一个翻滚卸去冲力,半跪起身,剧烈地咳嗽着,身上的蓝色职工服还带着雨水的潮气,林与之紧随其后。 就在此时,漩涡口的光芒再次剧烈波动。 一个更加沉重的身影被抛了出来,狠狠砸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 是元风。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了生机,然而下一秒,他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他挣扎着抬起头,那张原本麻木空洞的脸此刻扭曲变形,浑浊的泪水混合着泥土和鲜血横流,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和茫然。 他的灵魂就像已经被撕碎了一样。 “丘吉,林道长!”祁宋和赵小跑儿立刻冲上前。 “别碰他。”丘吉厉声喝道,阻止了赵小跑儿伸向元风的手,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林与之,见师父微微点头,才低声道,“他刚挣脱控制,心神不稳。” 祁宋的目光飞快扫过三人,确认他们虽然狼狈带伤,但都还活着,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半分,他立刻转向那正在迅速收缩的漩涡入口,警惕地拔出了腰间的手枪:“后面还有人?” “没了。”丘吉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就我们三个出来了。” 他话音刚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漩涡入口最后一点光芒照亮的地方所吸引。 就在阵法边缘的阴影里,一个人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是巫马世。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糟糕的样子,仰面朝上,嘴里全是浓血,双目圆睁,直勾勾地望着林与之的方向,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林与之的目光也落在那张脸上,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指尖的霜痕似乎又加深了几分。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巫马世的嘴唇蠕动,甚至带着一个柔和的笑,谁也没有听见他嘴里发出的那两个字,就连丘吉都没有听见。 “师父……” 他的调子破碎得不成样子。 第41章 畜面人(27) 会议室的白炽灯把空气都冻硬了, 光线下飘浮的灰尘显出几分肃杀,林与之的黑发在强光下更像浸在墨里。 一枚红豆躺在他掌心,殷红如血。 丘吉盯着那枚红豆, 喉咙发干:“真不让他们父女再见一面?” 林与之合拢手指,轻轻摇头:“元小雨为保护她的父亲不被噬魂咒炼化, 强撑了十年,灵魄已经聚不拢形了。” 丘吉越过师父的肩头聚焦到祁宋, 那人坐得笔直,指头在桌上有节奏地敲打, 好像对这一切都没有什么兴趣。 “元风还没醒?”丘吉问他。 祁宋眼皮都没抬,声音毫无波澜:“还没有, 就算醒了也得先看守起来,他是巫马家族犯罪网的关键线头,不能让他见人。” 第54章 丘吉几步跨过去,屁股直接坐上祁宋面前的办公桌沿,悬空的鞋尖晃悠着:“祁警官, 说实话,”他故意凑近那张冷脸, 眼神带着些调侃,“有人说过你不近人情吗?” 祁宋终于抬眼扫过丘吉, 像一阵冷风似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有” “哟,原来你知道。” 祁宋偏头,移开视线。 “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案件能不能顺利了结。” 啧,真是无情无义的工作狂。 丘吉撇了撇嘴, 跟这块冰打交道,还不如逗筒子楼里搓麻将的老太太有意思。 “小吉。” 林与之发话,丘吉瞬间弹下桌沿凑过去,师父摊开掌心,将红豆递给他。 “回道观以后,将小雨的遗魂放在香坛里。”他的声音低下去,“四十九天香火供奉以后,她就会被渡化了。” 丘吉郑重地拈起那枚红豆,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又沉重如一座山,他刚把它收进贴身布袋的暗袋里,会议室的门便被撞开了。 赵小跑儿带着几个警员进来,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是熬了几个大夜:“祁老大,印度工厂的密报已经整理好递给上级了,除了涉及鬼神的部分没往上写,其他的细节都全乎的。” 祁宋点着桌面:“嗯,除了这件事,我们还需要向上级同步申请跨境调查权限,一定要把这个工厂给端了。” “啧……”赵小跑儿抓了抓头,“这有点难办,境外调查本来就需要明确的证据,而且需要外交照会、国际刑警组织协作还有印度政府的同意,这流程没几个月甚至几年走不完,而且对方如果有保护伞,消息立刻会泄露。” “难办也得推进。”祁宋说道,“里面还有其他的人,他们很危险。” “暂时不用担心这个。”林与之走到祁宋身边坐下,平稳的声音压住了他们的焦躁,“巫马世元气大伤,核心毁了,风声这么紧,他不敢再动工厂,那些职工目前反而安全。” 赵小跑儿紧绷的肩膀明显塌了些,转头雷厉风行地安排任务。 丘吉斜倚着门框,看着赵小跑儿指挥若定的样子,再想想他之前在工厂里往自己身后缩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这人反差还挺大,表面看起来怂怂的,内里竟然还是个精英。 *** 筒子楼的阴湿气似乎被师徒俩的气息冲淡了些,阳光挤过狭窄天井,在丘吉鼻尖跳跃。 他趴在生锈的栏杆上,给提菜回来的老太太讲清心观后山的野狐报恩的故事,逗得老太太笑得假牙都要掉出来了。 虽然丘吉并不知道为什么灵异故事会让她发笑。 林与之在屋里收拾东西,打算返程。 布袋塞得半满时,他抬手去够衣柜顶层的符纸匣,指尖还没碰到木匣边缘,便被叫住了。 “师父我来。” 丘吉不知道什么时候窜了进来,三两步跳上一个旧木凳,踮起脚去替师父够匣子。 但是还没站稳,凳子脚猛地一晃,他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 他感觉到一个有力的手臂横揽住他的腰,后背重重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巨大的冲力让两人一起撞向后面的墙壁。 他愣住了。 箍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臂透过衣服的力度,冰冷却又灼热,烧烫着他的皮肤,师父的气息拂过他后颈。 他僵硬地回头,看见师父面颊绷得很紧,眼睫垂着,目光落在丘吉腰间自己的手上,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小心点。” 林与之的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收回手的动作却带着仓促。 丘吉木木的,含糊应了声,埋头去捡散落一地的黄符。 惶恐从心脏往外扩散。 为什么明明是一个让彼此都尴尬的行为,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甚至,还挺舒服的。 脚步声伴着大嗓门撞破一室静默:“嘿!你俩弄啥呢这么大动静!” 赵小跑儿从门框后面探个脑袋进来,狐疑地看着师徒俩。 一个低头整理衣服,一个弯腰捡符纸,好像很忙的样子。 尤其是林与之,耳尖竟然有点泛红。 赵小跑儿没在意,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你们要跑路了也不知会我一声儿,亏我油门都快踩飞了。” 他变魔术似的从裤兜掏出两部亮闪闪的新手机放在桌面上。 “拿着,别再说我抠门了,算是给你俩的礼物,卡都插好了,存了我和祁老大的号码,以后的话费包我身上。” 这还是赵小跑儿这辈子难得的大气时刻,他感觉自己像个英雄,如果丘吉不够了解他的话,还真以为这人多大方。 “跑儿哥,你就是想开后门吧?”丘吉拿过手机晃了晃,“你不是新时代的人民警察,长在春风里的正义之士嘛?怕鬼啊?” 赵小跑儿戳中心思,脸色僵了僵,半晌又嬉皮笑脸起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这是在给你们拓宽生意渠道。” 丘吉眯了眼,眼神朝下。 “我们的生意渠道可不包括出卖肉.体。” 赵小跑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进丘吉布袋里的手顿了顿,面上笑容更明媚了,掏出几颗红豆在指尖捻了捻。 “不,咱只是想让你送我几颗豆子,防防身,这已经很划算了。” 丘吉看向师父,林与之还在收拾东西,侧脸沉静,默认了,于是他也不婉拒,一把抓过手机塞进口袋:“行,豆子而已,拿手机抵了。” 师徒二人依旧婉拒了赵小跑儿给他们买车票的提议,和来时一样,换乘了无数便车。 最后快到白云村时又遇上了那个赶牛的老头,老头倒也乐呵,客气地邀请师徒俩坐他的牛车回村。 丘吉把沉重的布袋放到干草堆上,扭头朝林与之伸出手:“师父,慢着点。” 宽厚的掌心纹路清晰,带着阳光的气息。 林与之顿了一瞬,才将手搭上去,丘吉立刻收拢五指,温热包裹住那片沁骨的冰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冰冷的手背上抚摸,像试图捂化寒冰一样,林与之的手在他掌心动了动,但没抽走。 牛车在颠簸的石板路上吱呀前行,车轴唱着含糊不清的调子。 丘吉挨着师父坐下,每一次颠簸,两人的手臂都轻轻撞在一起。 他侧过头,望见师父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下淡淡的青影,山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一缕柔软的黑发不听话地贴在脸颊上。 丘吉嘴唇动了动。 以前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师父长得可真好看啊。 他要不是道士的话,得招多少女孩稀罕。 山道蜿蜒,野樱的初苞点缀在青翠间,渺小,倔强。 好像快要开了。 *** 奉安市第六人民医院,寂静的单人病房,午后阳光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 元风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看着床边柜子上用塑料袋随意装着的两块吊炉烧饼发呆。 已经很久,没闻到这么纯粹的麦香了。 那个年轻警察赵小跑儿今早塞给他时说:“这是你们老家特产吧?咱祁老大老照顾你了,托人大老远捎来的,赶紧趁热吃。” 祁老大,那个看起来冷若冰霜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温柔细腻的一面吗? 元风有些笨拙地打开塑料袋,滚烫的香气猛地扑出来,他咬下一大口,麦子的清甜裹着油盐瞬间填满口腔。 胃里长久以来被饥饿掏空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填满。 好吃。 眼眶酸胀起来,滚烫的东西在里面打转。 他用力嚼着,越嚼越快,嘴巴塞得鼓鼓的,喉咙却哽得厉害,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心脏深处那块早已麻木的地方,带来钻心的疼。 泪水掉在手背上。 元风抬起右手,将烧饼小心地放到一边,布满茧子的手心摊开,窗外透进的稀薄阳光照在上面,满是沟壑。 他用指尖在掌心画出一颗五角星,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女儿在自己掌心轻轻划过的那样。 阳光穿过指缝,那颗星星仿佛也带上了一闪而逝的光芒。 他嘴唇动了动,泪水把星星融化了。 爸爸应该不会再迷路了。 在同座医院,不同层的一个病房里,另一个人还没有从昏迷中醒过来。 他的伤势比元风更重,嘴上甚至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尽管已经被缝合过,但丑陋的疤痕还是可以看出此人经受了多大的虐待。 眉毛花白的老者正静静地坐在病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床上脸色僵白的青年。 第55章 金丝边眼镜闪出一丝光,巧妙地和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融合在了一起,他慈祥的面容在阳光下仿佛一位德高望重的教父。 他抬眸,看向正伫立在窗边,身型清瘦却笔直挺立的少女。 对方扎着过及腰的长辫,干净利落的牛仔连衣裤衬得她的身材极为优异。 她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青苹果,正打算往嘴里送时,老者缓缓地开了口。 “你知道世儿办厂炼化容器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少女顿了顿,苹果的香味老是萦绕在鼻尖,她却不得不先回答老者的话:“那又怎样?你不答应他照样会去干,他对那个林与之就像中了蛊一样,谁都阻止不了。” “所以,”老者嘴角扯起冷意,“他真正的意图还是那个林与之?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少女拿着苹果的指尖紧了紧,可很快又悄无声息地松开了,她的笑声婉转动听。 “照我看,他是喜欢那个人。” 这话令老者目光一动,泛冷的镜框危险地在少女身上游走。 少女感觉到老者的威胁,沉默了。 “最好不要让我听到这种话。” 苹果在手中四分五裂,香味更甚。 ----------------------- 作者有话说:师徒是纯爱,cp锁死,不会有什么第三者让两个人感情变质的哈,只会让俩人更坚定罢了 畜面人篇结束!!! 第42章 情蛊蚕欲(1) “今日凌晨, 奉安市北辰街惊现一具全身赤裸青年男尸,下.体严重损毁,会阴.部呈不规则撕裂伤伴多处工具性创伤, 耻骨骨折并检出强迫性行为痕迹。法医确认死者生前遭系统性虐待,该案手法疑似与近期禁奴一案有关联……” 毫无感情的新闻播报声被遥控器的开关键掐灭了, 最后一个字如同鬼魅般在高档豪宅中回荡。 当红女星张莉将遥控器往沙发上一丢,晃了晃手中的红酒, 嘴角勾起一抹无趣的笑。 “禁奴?呵。”她的右手摊在沙发上,百无聊赖, 刚洗完澡的发梢还滴着水珠,凌乱的发丝下有一张精致却冷漠到极致的脸。 她未着.寸缕, 就这样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城市的灯红酒绿,缓缓抿下一口酒。 酒香贯穿了她整个身体,同时也刺激着某个位置,带来一阵zao·re不安, 迫切地想渴求些什么。 “真是遗憾,没玩够就死了。”她暴躁地吐出这句话, 手指无意识地在属于自己的领地中游走,随着酒精弥漫, 眼前的繁华景象越发魔幻,最终扭曲成一团混沌。 燥热驱使她一把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凉风混着城市的喧嚣涌进来,黑暗中仿佛另一只手轻抚。 沙发上突然传来震动声,是她的手机响了。 她强忍着冲动,拿起手机一看,当看清来电人的名字时, 脸上的不耐瞬间褪去。 她平躺在沙发上,将手机开了免提,故意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丘天师……”她毫不掩饰地发出娇喘,甚至幻想着这个人就在眼前,正揉搓着她的小腹,“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被张莉的喘息声怔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很快恢复平静无波的语气。 “我应该警告过你,不要开窗吧?” 张莉感受着对方声音带来的细微震动,魅惑地回答:“没事,有丘天师给我的护身符,他近不了我身的。” 电话那头嗤笑一声,冷冰冰地嘲讽:“你这么信任我?” “我信你。”张莉沙哑的声音与手机的震动混合在一起,她感觉很热,热得难以忍受,“丘天师,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我……我有点想你。” 电话沉默了很久,随后未发一言便挂断了。 可张莉的火焰没有半分熄灭的迹象,她将手机靠下,身体侧了过去,嘴里喃喃自语。 窗口吹进来的风似乎更凉了,黑暗笼罩,整个世界陷入死寂,感官却变得无比敏锐,她感觉自己处于冰火两重天的境地,她很快乐。 然而,渐渐地她觉察到一丝异样,那片冰凉似乎并不是手机,也不是她自己的手。 是什么? 她后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快乐瞬间烟消云散。她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上方有一个东西在急速晃动,频率甚至比手机的震动更快。 张莉尖叫一声,猛地翻身滚下沙发,脑袋狠狠撞在玻璃茶几边缘。 那个东西就蹲坐在茶几旁,背对着落地窗,城市的残光只勾勒出一个剪影,看不清面容。 张莉的心脏仿佛被死死扼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玄关处,一把按下总开关。 灯光骤然照亮这间几百平米的豪华客厅,高档家具泛着冷光,而那个剪影已经消失无踪。 他回来了? 张莉满头大汗,迅速跑回沙发抓起浴巾裹住身体,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刚才那个号码。 “张小姐。” “他进来了!他找我报仇来了!”张莉握着手机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发紫,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丘天师……快……快救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语调上扬,带着一丝冷漠的散漫:“我可是警告过你,别开窗。” 张莉猛地一惊,扭头看向那条被她打开的窗缝,几乎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死死关上了窗户。 “他已经进来了,关窗没用了。” 张莉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那……我该怎么办?” 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护身符。” 张莉飞奔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折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纸,死死攥在汗湿的手心里,然后整个人缩进被子,大气不敢出。 “我拿到护身符了,他近不了我身的话,会自己离开吗?”张莉的嘴唇被她咬出了血丝,努力让自己镇定。 “当然。”这个声音又低又轻,总让张莉觉得对方压根不在乎她,“你只要一直拿着护身符,他看不见你,自然就走了。” “我难道要被这东西纠缠一辈子?”张莉带上哭腔,甚至开始愤恨,“你说了要帮我弄死他的!到底什么时候才出手!” “别急,别急。”电话里的男声温柔依旧,不紧不慢,“他的怨气还没达到顶峰呢。” “什……什么?” “哦,我是说,你只需要一直拿着护身符,其他的交给我就好。” 张莉心中虽有疑虑,但此刻别无选择,只能相信这个人,毕竟她的性命就攥在他手里。 电话再次被对方挂断,张莉已经习惯这种不礼貌,她紧握着护身符,数着时间,等待天亮。 等着等着,她竟然睡着了。 她是被震动声吵醒的,刚从梦境醒过来,情绪还算稳定,恐惧也淡去不少,她下意识去摸旁边的手机,却摸到了一只冰凉如玉的手。 张莉一个激灵,猛地瞪圆了眼睛,天还没亮,灯不知何时熄灭了,她背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让她看清了那只手的主人。 惨白的面容,凌乱的短发,没有眼珠,只有眼白的双目直勾勾地“望”着她的方向。 一个凄惨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他机械般开合的嘴唇里挤出: “你……说……过……会……永……远……爱……我……的……” 张莉惊声尖叫,猛地跳下床,崩溃地冲向客厅,她跑到玄关想开门,却发现门被死死锁住,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她扭头一看,那个瘦弱的身影不知何时又蹲在了茶几旁。 张莉立刻放弃了大门,转而逃进卫生间,反锁门后,便抱着双臂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护身符依旧在她手里,只是被攥得皱成一团。 没事的,有护身符,一切都没事的。 张莉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护身符上,闭上眼睛默念阿弥陀佛。 门外果然安静下来,那个人影没有跟进来。 张莉惧极反笑,她就知道,没有任何东西能近她的身, 哪怕是那个……被她玩死的禁奴。 她有钱,连鬼都对她无能为力。 待心情稍稍平复,她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腐烂变形的器官,铁环和金属钩钳深深嵌入肉中,已长成一体。 那是她的“杰作”。 她抬起头,那个失去眼珠的鬼影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瞪视”着她。冰凉如玉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由爱抚渐渐变为禁锢,她感觉自己的视线正在被强行扭转,脖子被迫扭曲。 她听见骨骼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大脑与身体正渐渐分离。 第56章 她张大嘴巴,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鲜血飞溅,一地狼藉。 鬼影拎着头颅,茫然无措地盯着前方,忽然眼皮动了动,扭头朝后看去。 但他没来得及看清人影,一道绿色的东西直直刺入他空洞的眼眶。他想逃,却被一团红线死死缠住身体,红线上的小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魔音贯耳,令他险些魂飞魄散。 他就这样陷入黑暗,被尽数吸进了那团红线之中。 卫生间外,一双千层底老北京布鞋干净如新,灰色道袍上沾着些许灰尘,那柄刚刚捅破鬼影双目的竹筒剑又被完好地插在腰带上。 碎发下,狭长的桃花眼泛着慵懒随性的光。 他手里正握着一部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话记录。 04:14:张莉。 通话时长:10分钟 男人走进卫生间,小心避开地上的血迹,以免留下足迹,他看了看张莉手中紧握的护身符,嘴角轻轻一勾,那枚护身符自动从她掌心飞出,落入他的手中。 男人甚至没有看一眼滚落在地的头颅,收了红线后便离开了张莉的豪宅,来到外面的庭院。 铁艺大门旁,黄衣少女倚墙而立,看见男人拿着红线出来,压弯的眉眼如月牙般甜美。 “这么快啊?都赶上你师父的速度了。” 丘吉没有看石南星,自顾自将红线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随身布袋里:“这事儿对我师父保密,他不知道我出来收鬼了。” 石南星抱着手臂,撇撇嘴,娇俏地说:“这话你都说了千百遍了,我知道啦!” 她抬头看了看楼上漆黑一片的窗户,笑容渐渐隐去。 “阿吉,你怎么不救她呢?” 丘吉顿了顿,说道:“我们道家,不能插手别人的因果。” 石南星闭了嘴,没再说话。 二人在车站等到天亮,乘坐最早的一趟大巴车回白云村,车上,石南星还是忍不住,低声质问丘吉:“你根本就不是因为不插手因果才不救她的。” 丘吉本来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挑眉玩味道:“哦?你看出什么来了?” “你是故意的。”石南星凑近他,灵动有神的圆眼像猫一样,“什么护身符,那是阴符!你故意给她阴符,让她更容易吸引邪祟。” 石南星很清楚,寻常恶鬼难以近人身,除非修炼日久、怨气冲天,或有高人相助,即便侥幸近身,也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张莉被鬼害死,丘吉难辞其咎。 她虽然是神巫女一族,族内并没有舍身为义、庇佑苍生的重任,但丘吉出身无生门,是正统道门弟子,怎么会弃人命于不顾? 丘吉迎上石南星审视的目光,只片刻便移开,慵懒地偏过头。 “张莉,一个有着独特怪癖的女流氓,仗着身份尊贵,不知祸害了多少男人,死在她手里的不计其数。” 石南星瞪大了眼:“所以你只是推了一把,让那鬼魂复仇而已?” “嗯。” “可你抓了这只恶鬼又是为了什么?既然他是受害者,不如放了他。” 丘吉的笑容凝固,眼神望向车窗外,行道树飞速倒退,仿佛筑起一道屏障。 他不能放。 因为师父需要恶鬼。 ----------------------- 作者有话说:又锁了,崩溃(*-`w?-) 第43章 情蛊蚕欲(2) 太阳刚刚爬过山岗, 金光弥漫之时,两人在白云村口分别。 石南星转身要走,却像是突然记起什么, 脚步一顿,回头望向丘吉:“阿吉, 你之前托我找的那个人……有点消息了。” 丘吉浑身一震,眼中亮起光来:“他在哪儿?” 他的下意识反应令石南星疑虑丛生, 微微蹙眉,打量他。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么一提到他就这么着急?” 丘吉表情凝滞一瞬, 某种复杂的神色在眼底翻涌,却很快被他用惯常的吊儿郎当掩盖过去, 故作轻松地咧咧嘴::“老朋友,多年没见了,就想叙叙旧。” 石南星虽然不算机灵,却也看得出丘吉没说实话,从故意收服恶鬼到暗中寻人,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她从小认识丘吉,光屁股下河摸鱼的时候就在一块儿, 她也知道长大成人之后,谁还没点秘密。 她只需要秉承神巫女一族的祖训, 助无生门平息阴仙之乱,至于其他,没必要深究。 “我用巫术感应到,他最近在奉安市出现过,但之后痕迹就断了。”石南星耸耸肩,注意到丘吉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光靠巫术追踪不靠谱, 你得从他身边人下手。” 丘吉脸色沉了沉,低低应了一声。 石南星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泛青的眼圈,眉头不由拧紧,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阿吉,你最近脸色很差,气息也乱得厉害,如果真遇到麻烦,可别硬撑……” 她叹了口气。 “只要叫我一声姐姐,赴汤蹈火,我都行。” 丘吉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垂下眼帘:“你叫我一声哥哥,出生入死,我也行。” “……再见。” 与石南星分别后,丘吉独自走上回道观的小路,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寻人未果的郁结中, 张一阳,那个神出鬼没的野道士,上辈子就这样,想找他的时候踏破铁鞋无觅处,不想见的时候,他反倒自己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吓人一跳。 早知道是这样,上辈子说什么也该缠住他,一路跟到他的老巢去。 不过……从身边人入手? 丘吉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竟是那个冷得像块冰的警察——祁宋。上次宴会短暂交谈,他几乎能肯定,祁宋和张一阳之间绝对不简单。 他掏出手机,通讯录里只存了两个人,指尖在两个名字间徘徊片刻,最终按下了第二个。 *** 晨光斜照进清心观,洒满花香的小院被光影切成两半,一半沐浴温暖,一半陷于阴冷。 丘吉刚踏进道观就察觉不对。 无论是阳光下还是阴影里,青石板地上都凝着一层薄霜,寒气扑面而来,刺得他浑身一颤。 他几乎是冲进师父的房间,果然,整个屋子就像冰窟一样,所有物品都被冰封,包括静坐在床上的人。 林与之似乎是预感到寒症即将发作,早已经盘膝坐定,双手搁在膝头,苍白失血的嘴唇微微张开,貌似还有半句咒语没有念完。 丘吉二话不说,熟练地脱下道袍,赤着上身坐上床,从背后紧紧抱住师父,将整个胸膛贴在他的脊背上。熟悉的灼痛感从胸口传来,他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从冥财厂回来后,这样的事已经发生太多次,多到空气一变冷,他就下意识绷紧神经。 师父的寒症越来越重,几乎夜夜发作,丘吉猜测,或许是因为无人坡附近的恶鬼已经被除尽,没有可吸食的对象,师父的病情才加剧。 他白天在师父面前强装无事,夜里却时刻关注着,一旦察觉寒气涌动,就立刻冲进师父房间,像现在这样,借自己胸口那道印记散出的阳气,为师父驱寒。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丘吉的身体越来越差,每次驱寒后都像被抽走半条命,回房就开始吐血。他不想让师父察觉,每天出房门前都强打精神,把脸色抹得好看些。 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张一阳帮忙,在此之前,得继续抓恶鬼供师父吸食。 于是他重操旧业,借网络和赵小跑儿的关系接活,专捉恶鬼。 丘吉想,这世上大概再没有人值得他如此付出,无论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他整个人生都被师父填得满满的,再容不下其他。 胸口的灼烧感几乎让他痛昏过去,师父身上的阴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将阳气尽数逼出,冷热交织下,丘吉环抱师父的手臂渐渐发软,几乎抱不住。 他低头看去,师父的后脑靠在他肩头,睡颜宁静祥和,好像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真切感觉到,自己和师父之间存在着某种割不断的联结,这种感觉既温暖又痛苦。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师父没有半分非分之想,有的只是愧疚和心疼,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师父也不会染上阴仙契约。 “小吉……” 师父又开始说胡话。 丘吉一边忍受刺骨寒意和灼痛,一边颤着嘴唇回应他。 “我……我在……” “对不起……” 又是道歉,丘吉始终不明白,师父为什么总对自己说对不起,该道歉的人是他,是他连累了师父,是他让师父陷入现在的境地。 第57章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师父……” “不。” 林与之无意识地偏过头,光洁的额头抵上丘吉的脸颊,两具几乎冻僵的身体,唯独相贴的地方烫得惊人,丘吉心神恍惚,气息更加紊乱。 “我......” 丘吉看见师父僵硬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一句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话。 “我不该......对你有那种心思......” “我不该......喜欢你......” 丘吉猛地一颤,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冻裂,他想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阵腥甜从喉咙涌出,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周围的黑暗成了束缚他的枷锁,将他死死困在只有师父存在的一隅之地。 喜欢...... 喜欢...... 喜欢到底是什么? 丘吉重生后第一次如此赤裸地面对这个触及灵魂的话题,感觉自己濒临崩溃,脑海里一片混乱。 从小到大,他不是没接触过爱情,离家出走那五年,常收到一些男男女女的示爱,他们有的优秀高贵,有的低贱恶劣,但不论身份尊贵与否,勇敢说出“我喜欢你”时,眼中光芒万丈,身份的界限都模糊了。 可丘吉依旧是恐惧的,因为他接触过的拥有“爱情”的人下场都太惨烈,为负心汉自杀的妙龄少女,为所谓爱双双殉情的千年老鬼,他的身份和阅历让他清楚地知道,爱情绝不是好东西。 它能让两个正常人变得像疯子,这不是很可怕吗? 可那些向他示爱的人,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拒绝,对方的死活与他无关,现在这个人,是师父,他要怎么拒绝? 丘吉将颤抖的双臂收得更紧,他和师父之间彻底没了距离,冰凉的身体紧紧相贴,仿佛要融为一体。 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语气变得多么温柔。 “师父,这不怪你,你没有错,”他微微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错的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丘吉的安慰,林与之的气息平稳了许多,原本僵硬的身体软了下去,安安静静躺在丘吉怀里。 那些寒冰终于开始消退,化作细密的水珠,浸湿了衣襟,丘吉胸口的灼痛淡了许多,他知道,这一夜熬过去了。 像之前一样,他替师父掖好被角,俯身盯着他的睡颜,师父的呼吸平稳绵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丘吉喉结动了动,眼神安静得可怕,像是条件反射一样伸手轻轻拂开师父额前的碎发。 随后他从旁边的布袋里抽出那捆红线。 他就将指尖放在唇前,低声默念,咒语在空气中回荡,铃铛声突然响起,杂乱无章地在黑暗中回荡。 那个恶鬼刚冒出嘶叫,丘吉便眼疾手快地将其逼向师父的口鼻,黑气混沌挣扎,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最后还是被全部渡进林与之的体内。 周围的气温开始缓慢升高,丘吉知道恶鬼起了作用。 他松了口气,重新整理好红绳和自己的衣服,打算退出师父的房间时,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不得不扶住床边沿才能站稳。 可是在他抬步打算继续离开时,手腕却突然被紧紧抓住。 他低头一看,师父依旧紧闭双眼,只是紧蹙的眉头能看得出并不是很舒适,丘吉再次俯身至师父的上方,想看看是不是因为对恶鬼不耐受才会这么痛苦。 就在这瞬间,丘吉感觉眼前一黑,唇上被附上一片温热。 所有的一切都静止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整个世界只剩下唇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和师父身上熟悉的茶香。 丘吉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大脑一片空白。 第44章 情蛊蚕欲(3) 王氏小卖部的王寡妇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部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偶像剧, 正值动情处,眼泪鼻涕一把抓,回头便和一张干瘦苍白的脸对上了, 她险些原地晕死过去。 “臭小子?大白天装鬼吓谁呢?” 王寡妇将丘吉从上到下瞧了个遍,越瞧越乐呵, 像抓住了什么热点一样,伸手拍拍他的脸。 “哟, 这是跟女鬼搞一起了?” 丘吉翻了个白眼,心想之前跟鬼搞一起的不知道是谁呢? 不过他没说话, 因为他实在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一样, 连走路都困难,他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抬头仰视一圈,伸出手指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指指点点。 “那个,那, 还有那,全都拿给我。” “你要这么多零食干什么?” 王寡妇一边按他的吩咐把他要的东西堆在柜台上, 一边像打听八卦一样问他:“是不是你师父想吃啊,哎哟呵, 你跟他说想吃就自己来取,我不收他钱,我还要安排山珍海味款待他。” 王寡妇后面的唠叨被硬生生咽了下去,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丘吉撕开包装袋像一头饿了几个月的狮子一样狼吞虎咽吃起来。 这下她不是怀疑丘吉跟鬼搞一起了,而是怀疑丘吉已经是鬼了。 丘吉压根顾不上王寡妇怪异的视线,拿起面包、牛奶、鸡腿子全往嘴里塞,直到腮帮子鼓得青筋暴起, 他才随意地抹了把嘴,伸手在自己的布袋里摸索。 然而摸索来摸索去都没摸索明白,心中一凉,才想起师父压根没给零花钱。 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和王寡妇面面相觑,直到另一个人撩开小卖部的门帘走进来。 是村长的女儿,田霜。 “王姐,帮我拿条毛巾。” 因为丘吉脸色太差,所以田霜一开始没认出来,直到王寡妇转身去货架上拿毛巾,她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人是丘吉,眼神都亮了好几个度。 “阿吉?这么巧,前阵子都没看见你来村子里,干嘛去了?” 丘吉还在琢磨着怎么付钱的事儿,心神不定,含着一嘴的零食随口敷衍道:“哦,跟师父去别村做法事去了。” 田霜看着他一个劲儿在自己兜里找东西,心神领会,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因为村里太落后,手机支付并不流行,所以等王寡妇把她要的毛巾拿到她面前时,她直接掏出了一张百元钞票放桌上。 “有零没?这毛巾也就十块钱。” “不用找了,剩下的让阿吉吃个够。” 这话让王寡妇和丘吉都愣在原地,尤其是王寡妇,眼神在丘吉和田霜身上来回晃荡,一副吃瓜的表情:“你俩还真别说,郎才女貌,挺相配的,年纪也合档,就是男方没个正经工作,田满那孙子估计有得折腾。” 丘吉心里很不是滋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连嘴里的吃食都不香了,全是添加剂的苦味儿,正好这时丘利走进来,他就像看见了天神,一把将弟弟薅了过来:“阿利,带钱没有?” 丘吉脸色不好,因为情急,语气也不太好,在阿利看来就像是问要保护费的恶霸,不过他还是乖乖地拉开自己的小口袋,拿出零钱递给他,丘吉赶紧将钱放在柜台上,对王寡妇说:“数数,够不够?” 王寡妇格外鄙夷,鼻子哼了一声:“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要面子。” 其实王寡妇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也不是空穴来风。 白云村很小,村里人思想古板,有个什么单身女青年男青年,但凡到了适婚的年龄,就会有一大堆人上门劝婚,整些乱七八糟的拉郎配。 在丘吉和田霜这个年纪,人家孩子都已经在河里摸了百八回的鱼了,可这两个新时代的刺头,二十好几的年纪,却连个像样的流言蜚语都没传出来过。 于是这些村里人就开始把俩人拉成一对,尽管二人压根没有过多的交涉。 丘吉当然知道这事,因为有一些不识趣的人跑到清心观给他说媒,还让他抓了正着。 “林道长,阿吉年纪不小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作为他的师父,是时候该考虑考虑他的终身大事了。” 那媒婆磕瓜子磕得兴起,原本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地砖全是带着口水沫子的瓜子壳,惹得林与之眉头紧蹙,盯着瓜子壳就像是盯着恶鬼一样。 “我看那田霜就很不错,长得漂亮,家境又好。”媒婆嘿嘿一笑,拍拍林与之的膝盖骨,留下一爪子黑印,“阿吉要是入赘人村长家,后面日子可比跟着道长你好过得多。” 这时的丘吉刚从后山替师父浇完花回来,一踏进院子便听见了后半句的话,再加上师父阴沉沉的脸和满地的瓜子壳,顿时怒从心起,从墙角拎了把扫帚走过来。 “我当是哪来的乌鸦在观里聒噪,原来是您老在这儿散德性呢?” 媒婆被呛得一愣,丘吉却拿着扫帚专往她脚边扫:“劳驾抬抬贵脚,这吐沫星子是个不详的东西,谁乱吐谁就会倒霉八辈子。” 第58章 媒婆后背直发凉,虽知道丘吉可能说的是气话,可是诅咒这东西,谁听谁认真,她蹭地站起身,一边往道观外走,一边絮絮叨叨留下最后一句话:“林道长,你可要好好考虑考虑,考虑清楚了,随时找我哟!” 丘吉没等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就冷着脸将道观门狠狠地关上了。 院子恢复了宁静,丘吉握着门闩,心里酝酿了一会儿才回头道:“师父……” “我去换衣服。” 林与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默默地站起身往堂屋去。 丘吉不知道师父心里在想什么,不过看他那个脸色,肯定是生气,虽然平时师父就话少,可也没有今天这样少得过分,媒婆在那里吐唾沫星子时,师父一句话都没说。 丘吉心里堵得慌,拿着扫帚将院子仔仔细细打扫了一遍,等他打扫完,林与之才换了身衣服走出来,丘吉瞅见他脸色好了些,这才笑着开了一句玩笑:“师父这件衣服真好看,只有师父才能将蓝色穿得这么漂亮。” 不过说完他就觉得不太对,哪有用漂亮形容一个男人的? 林与之抬眸看他,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泰然自若地坐在院子里的四方桌前,一边品茶一边说:“村里关于你和田霜的流言蜚语,我知道了些。” 丘吉的心又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师父一口接一口地饮茶,像饮酒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明明这不是他的错,可他就是觉得师父在生自己的气。 “小吉,你有想过……” 林与之摸索着茶杯边沿,没有看他。 “当道士是一件牺牲很大的事吗?” “不觉得。” 丘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开口,林与之抬头看他时,却只看见一双坚定到死的眼神。 “人不是一定要结婚生子才算是人,和师父抓一辈子的鬼,我也很开心。” 林与之有些震颤,他低头看着茶水,水面依旧倒映出他平静无波的面容。 这张脸慢慢变成了河水中丘吉的脸。 只是张脸此时拧成一团,充满了困惑和纠结。 “阿利,我好像搞砸了一些事情。”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充满了迷茫,“我害怕一些我本来以为我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丘利小心地问。 “感情。”丘吉吐出这两个字,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扛起了千斤重担。 昨天师父的吻令他的大脑麻痹了一天一夜,直到今天早上他才反应过来,躺在寂静无声的床板上,失魂落魄地抚摸着自己的唇。 他没有和任何人亲吻过,可是他竟然和师父做了这种事,尽管师父是因为神志不清,可是那瞬间的震惊却无法言说。 更让他惊惧的是,他明明应该排斥这样的行为,可是他却无动于衷,师父的唇太冷太冷,可是却有种意外的舒适感。 就是这刹那间的愣神,他最后一点阳气被彻底吸走了,整个人如同鬼魅一样。 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瞒着师父跑下山来寻找吃食,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肚子是吃饱了,可他的精神却还是一如既往地颓丧。 他觉得,他可能也中毒了,中了一种叫做感情的毒。 丘利懵懂地看着自己的哥哥,那双充满了死灰一样的眼神,误解了丘吉的意思。 “你说……你对田霜姐?” “不……不是,另一种更吓人的东西。”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害怕一旦接受它,就再也由不得自己控制,它会改变一切,会毁掉现在拥有的所有平静和幸福。”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头上的青苔:“我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进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但退回去又好像不甘心,而且我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会不会把现在紧紧握在手里的东西都震碎。” 丘利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哥哥紧绷的侧脸上,他想起刚才小卖部里王寡妇的调侃,想起丘吉对田霜的回避,更想起无数个日夜里,哥哥看向某个人时,那专注到几乎虔诚的眼神,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点破。 “哥,你说的这种感情听起来威力很大,能让你这么害怕,甚至觉得会毁掉一切,那对方一定是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吧?” 丘吉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嘴唇抿得发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丘利看着他的反应,目光投向流淌的河水,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落:“书上说,最大的恐惧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我们最深的渴望,因为我们怕不配得到,更怕得到后又失去。”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思考。 “而且,如果这份感情和现有的责任和身份有冲突,就会让人更加痛苦,觉得自己错了,甚至脏了。” 丘吉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被看穿后的惊慌和挣扎,他知道弟弟看出来了。 丘利似乎有些难过,垂头丧气地盯着河中自己那张同样毫无血色的脸。 “哥,你说的那个人,不是田霜,也不是我。” “不是的……” “是林师父。” “阿利!” 丘吉像被踩到脚一样,猛地站起来,河水忽然变得湍急,他焦急的脸色在河水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可同样破碎的,还有丘利。 “哥,你看这河水。”他忽视了哥哥的焦虑,依旧平静地指着眼前流淌的河,“它奔流不息,没人能说清它具体是什么形状,但它就在那里,滋养万物,感情有时候也是这样,它不一定非要被装进爱情、亲情或者别的什么现成的瓶子里才算名正言顺。” “你爱他。” 丘利得出结论,语气没有任何疑问。 “但是已经远超一切,不仅仅是爱情。” 疑问给到丘吉,他却如同魂不附体,脚下一片虚浮。 过了很久,他总算重新蹲坐下来,盯着河水。 “是的。”他说。 第45章 情蛊蚕欲(4) 丘吉的坦白令丘利心神俱颤, 那张原本稚嫩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忧郁。 仿佛丘吉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他,他们兄弟俩同用一颗心,对方痛苦, 他也会痛苦。 可是丘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痛苦。 可能是一种三个人,他却好像开始被抛下的痛苦。 他将头埋得更低, 语气充满了委屈。 “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哥哥可以永远快乐, 我们三个人,可以一直在一起。” 那场谈话以沉默告终, 此后兄弟俩再也没谈起这件事。 自从丘吉抓来恶鬼为师父缓解寒症后,林与之的身体安定了很长一段时间, 丘吉趁这段日子悄悄调养自己,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他本以为日子会一如往常地平淡下去,却没料到某一天,清心观的香客忽然比往日多了好几倍,之后人潮愈发汹涌, 这间素净偏僻的小道观,竟一夜之间成了网络热门“景点”, 连师徒日常吃饭饮茶的那张四方木桌,都有人专程前来“打卡拍照”。 平时丘吉和师父相依为命, 不爱关注外面世界的动静,现在丘吉有了手机,自然是需要看看网络热点,没想到还真让他看见了热度第一的帖子。 【高手在民间!道门师徒协助警方破获畜面人大案,道观灵气充沛引关注 #高手在民间#】 丘吉傻了眼,怔怔地看着这条浏览量上亿的话题,点进去一看, 底下的评论眼花缭乱,甚至还有几张他和师父走在街头的照片,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 【这话题是认真的吗?确定是俩道士帮助警方破的畜面人案子?确定这不是封建迷信?】 【扯封建迷信的都怎么想的?道门是我们本土信仰,自古以来都是有科学依据的好不好?】 【我是奉安市本地人,清心观一直特别灵!以前香火不旺是因为道长低调,加上山路太难走了,现在终于藏不住了吧!准备周末去打卡。】 【只有我注意到照片里年轻道士的颜值吗?虽然道袍都洗发白了但那个侧脸绝了啊!苍白破碎战损感拉满!姐姐可以捐款修道观求个联系方式吗?】 【热评那个战损感笑死我,但+1!小道士叫什么名字啊?丘吉?这名字好乖!他旁边那位年长的是他师父?师父也仙风道骨的,这师徒组合我磕一口!】 丘吉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一条条刷过那些玩梗和过度解读的评论,心跳得飞快。 第59章 赵小跑儿不是在文件里抹去他们参与的事实了吗?怎么会传出去的? 还有那照片,谁偷拍的?! 他怒火攻心,立马播了个电话给赵小跑儿,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这件事,电话响了几十秒才接起来。 开口就是那种假装热情又显得过分虚情假意的碴子味儿。 “吉……小弟……怎么这会儿有空打给我?叙旧啊?” 丘吉后槽牙咬得稀碎:“我们有什么旧好叙?” “呃……怎么没有呢?咱在冥财厂的奇遇怎么不算是一种旧呢?” “闭嘴吧!”丘吉忍下了喉咙里的脏话,尽量让自己保持晚辈的得体之态,“跑儿哥,你真不厚道,怎么能把我跟师父挂网上呢?你知不知道这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 赵小跑儿兴许也是没料到,不好意思地说:“这事儿真不是哥的错,哥也是才知道,畜面人的案子参与的都是祁老大的亲信,我觉着可能是出叛徒了,有人为了出名儿把这事儿泄露了。” 丘吉感觉脑袋嗡嗡作响,捏着手机的指尖泛了白:“我不管什么叛徒什么亲信,你赶紧找关系把帖子撤了,师父还不知道这事儿,别传到他耳朵里。” 还好师父从来不喜欢现代化的东西,赵小跑儿送的手机也被他送给丘利了,不然师父要是看见网上那些发言,该有多尴尬。 他不自觉将目光投向正在道堂里接待的师父,他眼神饱含慈爱,没有一丁点不耐烦,干净整洁的道服衬得他如同一棵古松,修长匀称。 他为每一个来跪地求神的人抚顶授福,最后再给予一条红丝带绑在对方手腕上,作为安神保平安的东西。 专职来拜神的人还好想,香客多是好事,可是这种由网络吸引而来的人,大多数都不是抱着拜神的目的。 丘吉便瞅见其中一个男人鬼鬼祟祟的,右手插在兜里始终不放出来,排队进了道堂后先是四处转了一圈,然后才在蒲团上跪下,可他也不拜,反而一个劲儿盯着林与之看,脸上还露出奇怪的嗤笑。 林与之按照礼节站在他跟前,右手负于身后,左手则在此人头顶盘旋几圈,随后放定,嘴里默念:“玄门开泰,普降甘霖,愿家宅永安,福寿绵长。” 语罢便要取旁边的红丝带为其系上,谁知道那男人却打断了林与之的动作,笑呵呵地说:“道长,我不止求家宅安定,我还求姻缘,你再帮我念几句呗。” 林与之沉默了一会儿,那男人赶紧追加一句:“我可是带足了香油钱的。” 林与之怪异地看了看他,眼中的慈爱逐渐被一种冷漠取代,可他还是重新走了一遍流程,左手悬于其头顶,念道:“红丝系道,灵犀同心,愿清风引良缘,明月照长守。” 男人嘻嘻一笑,等林与之念完,他又提出要求:“来都来了,道长你再帮我求求子孙和谐、事业有成、考试顺利、财源广进……” “断子绝孙。” 男人的话里突然混进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吓得他右手颤了颤,立马扭头去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诅咒他。 结果头还没扭过去,插在兜里的右手手腕便被死死扣住了,一张阴鸷到病态的脸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男人抖了抖,想挣脱丘吉的束缚,却反倒让他把整个右手从兜里抽了出来,一个开着直播的手机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弹幕,而内容更是不入眼。 【你倒是把那俩道士的脸照清楚些啊,你这视角怎么像偷拍?】 【我记得他们清心观道堂是不允许拍照录视频的吧?这是他们的禁忌。】 【什么鬼禁忌!我给你刷大火箭,给我把人脸拍清楚咯,俩道士而已,又不是皇帝,有什么禁忌!】 【哎呀哎呀你们网慢了,他被抓了!「偷笑」】 丘吉脸色沉得骇人,声音却压得极低。 “这里是道观,是拜神的地,不是你哗众取宠的场所。” 他直接扣着男人的手腕将其提拉起来,一把推出了道堂之外,顺便对着道堂外还在排队等着拜神的人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是诚信来拜神,清心观会敞开大门,如果你们只是为了所谓的跟风,这里不适合你们,拜神不灵反倒容易惹了诅咒。” 应付完那些拜神的香客以后已经是傍晚,夕阳斜照,落进这座古朴小院,将一切染回原本的静谧模样。 丘吉将道观门死死地锁紧,视线这才转移到师父的身上,对方虽然劳累了一天,可看不出一点疲惫之态,依旧慢悠悠地收拾道堂里的工具。 丘吉绷着脸,几步跨进道堂,走到林与之面前,对方抬眸,安静与他对视。 丘吉眼神下移,盯着师父的左手,憋了半天,他突然极其不痛快地说了一句:“师父,以后再有香客上门,不要再走抚顶的流程了。” 林与之眼中浮起些许疑惑,将散落的红丝带理好,微微直身与徒弟平视:“那些坏种毕竟是个例,大部分还是诚心拜神的。” “我并不仅仅指那一颗老鼠屎。” 丘吉的话堵在喉咙里,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脸微红,却不知是被外面的夕阳照红的,还是被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搅红的。 “那你指的什么?” “我指的……” 他沉默了很久,心里的疙瘩越拧越大,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我……会吃醋的。”他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本不希望被听见,可还是被听见了。 林与之平静的眼神中竟然荡漾着些许笑意,他朝着丘吉走近了一步,像白天应付所有香客一样,伸手抚上他的顶。 只不过对香客,他用的是左手,可对丘吉,却用的是右手。 “左手是为了履行自己作为一个道士的职责,右手……”林与之笑得十分动容,手掌传来的体温不再是寒冷,而是温热。 “以后就留给你吧。” ----------------------- 作者有话说:可能会有人不理解为什么丘吉破绽百出,可师父却总是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其实这里有伏笔,师父的视角会在后期揭示~~ 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哭唧唧(孤独寂寞冷) 第46章 情蛊蚕欲(5) 第二天丘吉便借了丘利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 戴着口罩出发去了市里,到达奉安市警察局简单做了个登记以后便坐在大厅里等待。 一会儿,赵小跑儿便急匆匆地从里面的办公室出来, 手里还拿着个黑色笔记本,胸口别只钢笔, 一看就是刚开完会。他在大厅环视了一圈,直到戴着口罩的丘吉朝他挥挥手, 他那张迷茫的脸上才露出一个熟悉的贼笑。 “哟,吉小弟换装了?不穿你那破旧的老道服了?” 丘吉左右看了看, 将口罩拉得更高了,勉强露出一双又大又黑的眼:“还不是托你的福, 我现在连道观都不敢出去。” “啧,哪那么夸张,周杰伦都没这么小心。”赵小跑儿领着丘吉往警察局四楼去,上楼梯的空档跟他说,“你前些日子让我帮忙留意张天师的下落, 但很遗憾,他确实没来过警局。” 丘吉摸了摸自己的口罩, 盯着赵小跑儿敦实的后背,眼神里透着怀疑的光。 “跑儿哥, 咱俩算是同生共死的朋友了,他来没来过警局,难道我不知道?” 赵小跑儿脚步在最后一个台阶处停下来,回过头,神神秘秘道:“我没必要骗你,实不相瞒,我跟祁老大也在找他。” “你们找他做什么?” “他现在是通缉犯。” 赵小跑儿带着丘吉推门进入祁宋办公室的时候, 对方正埋在一堆资料里用钢笔批改着什么,听到动静才抬起那双精明中带着轻微疲惫的眼神。 看样子熬了不少夜,精英都变成猫头鹰了。 “祁老大,吉小弟来了。” 祁宋淡淡应了一声,眼神在丘吉身上打量。丘吉身材虽然偏瘦,可也是个高个子,身上肌肉紧实流畅,丘利的衣服穿在身上略显贴身,衣物下的线条格外明显。 之前丘吉一直穿的是灰色改制道服,朴实无华,现在穿上现代风格的衣服,倒是显得格外清俊。 祁宋只抬眉看了一眼,便又垂下去,继续翻阅着手里的资料。 “你找张一阳做什么?” 丘吉对祁宋毫不客气,在赵小跑儿还毕恭毕敬地伫立在原地时,他已经大步一跨,坐在的祁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抬高了下巴:“这是我的秘密,你们警察没必要知道,之前我和师父费这么大力帮你们侦破畜面人案件,现在你也得帮我。” 祁宋神态淡然,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第60章 “小跑儿已经跟你说了,他现在是通缉犯,我也在找他。” 丘吉眉头一挑,将口罩彻底拉下来,露出那张玩世不恭的脸:“祁警官,你可别骗我,你跟张天师合作那么久,怎么偏偏在我要找他的时候,他就成了通缉犯,你们是不是在帮他隐瞒些什么?” 祁宋或许是料到丘吉会直接闯来警局,也料到对方不信张一阳已经成为通缉犯的事实,指尖在那堆资料里翻阅,随后抽出一叠转过来放在丘吉面前,让他看清楚。 “我们一直在暗中调查巫马家族,结果发现张一阳跟巫马家族有着不可密切的联系。” 丘吉眯了眼,眼神在资料上扫视,这些是他们调查过程的资料,上面记录得很清楚,印度工厂背后的势力不只有巫马家族,还有那个神秘的茅山野道——张一阳,巫马世负责统筹,而张一阳负责运输穷人进入冥财厂。 难怪,丘吉总算知道为什么工厂会有这么强的禁制,并且还能如此完美地模糊地理位置,还有花臂男身上的道家咒文…… 估计是张一阳觉得给巫马家干事有损他天师的名誉,所以一边帮他们,一边又故意搞破坏。 挺符合他神经病的人设。 丘吉上辈子就应该想明白,那个出现在夜雨中,利用邪术帮他炼成断骨重组术法的野道,压根不是什么好种。 现在茅山道、沙陀罗、巫马家族,三个赫赫有名的教派成了合伙人,如果跟他们敌对上,确实很难办。 “然后呢?”丘吉往后靠在椅背上,神经渐渐松弛下来,那双慵懒的眼神充斥着某些复杂的情绪。 祁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知道禁奴一案吗?” 丘吉放在扶手上的指尖动了动,面上依旧从容不迫:“听过啊,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是有个叫什么【蚕网】的视频网站,专门拍卖男性禁奴,供给有钱人挥霍,解决他们的生理需求。” “是的,之前当红女星张莉离奇死亡,我们在她的电脑里发现了她与蚕网的交易记录,所以断定她与禁奴案也是关联的。” “那怎么不顺着网络地址去找蚕网的源头?” “这和冥财厂机制类似,我们的科技人员每次即将破解地址时,就总是会被某种莫名其妙的力量给打回来,这个网站仿佛被神明庇佑着。” 丘吉扑哧一笑,在严肃的氛围中显得十分突兀,他没想到之前说什么都不相信鬼神之说的两个警察,现在看什么都觉得跟鬼神有关系。 不过为了保持基本的礼貌,丘吉还是收住了笑,淡淡地说:“你跟我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说到底还是想让我帮忙。” 赵小跑儿在旁边好心劝慰:“吉小弟,为社会做出贡献可是你们道士至高无上的荣耀,这是个机会啊,你瞅瞅你们那破破烂烂的道观,你再瞅瞅你这穷不拉几的穷酸样,你瞅瞅你师父给你那零花钱……” 丘吉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赵小跑儿忙收住嘴,笑嘻嘻道:“这是你们无生门崛起的好机会,别犯糊涂。” “我跟我师父不一样。”丘吉淡漠地看向祁宋,语气毫无温度,“我在某些程度上是个极其自私的人,心里没有什么大义。” 让他心怀天下的唯一理由,大概只有师父,否则,他现在应该也算是一个坏种。 “我只想找到张一阳,治我师父的病,其他的事,我没功夫掺和。” 祁宋盯着丘吉的眼睛,忽然笑了,原本长相冷峻的人,笑起来竟然让人感觉到怪异。 “我也不是个会求人的人,我既然会跟你说这些,就说明禁奴案子,跟张一阳也有关系。” 丘吉身子猛地一顿,果然只有这个人能让他真正地上心。 “什么意思?” “张一阳之前给了我一张护身符。”祁宋拉出办公桌最下面一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四四方方的,被玻璃外壳包得严严实实的符纸,然后将符纸递给丘吉,“上面有一段咒语,与我们发现的禁奴身上的纹身很类似。” 丘吉将护身符夹在指间细细端详,透过窗口照进来的光,黄色符纸上,红色朱砂字迹清晰可见,的确是道家的手笔,和花臂男身上的纹身很明显出自一人。 丘吉发现了些端倪,视线投向祁宋,那张毫无感情的脸不像是伪装的。 “你说这是张一阳给你的护身符?” “是。” “他为什么要给你?” 祁宋眼神动了动,沉默了很久。 一旁的赵小跑儿憋不住了,一口气将所有的事倒腾了出来:“谁知道那野道是怎么回事儿,老在咱祁老大身边转悠,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就像是对自己的亲人一样,啊不,比亲人还亲,这事警局的人都知道,时间长了,大家都觉得他是咱们警局编外办事员。” 丘吉疑惑更深了:“他为什么要对祁警官这么好?祁警官救过他的命?” “嗨,没准上辈子确实救过。”赵小跑儿谈起八卦来滔滔不绝,就差手里捏着把瓜子,边嗑边唠了,“后来有一天说是要去干一件很重要的大事,自此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依我说他的大事估计就是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丘吉的回忆忽然涌出来。 他还记得上辈子离家出走以后,在外面混不到饭吃,又不敢随随便便使用道术,怕违背祖师爷的道心,所以挨了不少欺负。 那晚的雨很大,整个世界都被黑暗占据了,正在流浪的丘吉耳边只有电闪雷鸣的声音。 他浑身脏兮兮的,又饿又困,一不小心就在大路边晕死过去,当时迷迷糊糊中,他看见上方出现一张看起来十分亲切的脸。 那人摸着自己的下巴,表情凝重,嘴里喃喃自语:“这么奇怪的体质,竟让我遇见了。” 丘吉就这样被带回了张一阳落脚的宾馆。 虽然当时丘吉并不知道他说的奇怪体质指的是什么,可是有人给饭吃,又给地方住,他自然是统统接受了。 后来丘吉便跟着这人四处混饭吃,坑蒙拐骗,偷鸡摸狗,混迹在黑白两道之间,天真和单纯随着时间渐渐淡去,留在内心深处的,只有一个已经伤痕累累的灵魂。 张一阳让丘吉称他为师父,说只要拜他为师,继承他的衣钵,就教他一个保命的本事,可当时的丘吉心里一直装着林与之,这个世界上,他只有林与之一个师父,所以说什么都不肯拜他为师。 张一阳没办法,便让他叫自己“天师”,后来也把断骨重组术教给了他,丘吉也在张一阳的帮助下,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天师。 按道理说,张一阳应该也算他的半个师父,对他有着莫大的恩情,可是丘吉知道,这个人并不是好人。 他与林与之的理念完全不一样。 师父讲究的是因果报应,顺其自然,而这个野道讲究的是弱肉强食,逆天改命,丘吉完美地处于居中的位置。 现在听到祁宋如此不近人情,利用张一阳给予的护身符作为切入点,要全面通缉他,丘吉心中只觉得奇怪:“既然张一阳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会又要通缉他呢?” 祁宋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怜悯和纠结,有的只有一种执法者的冰冷,他的心或许和他手中的钢笔一样,只有职责,没有情感。 “通缉他的不是我,是社会,社会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 丘吉嘴角微沉,表情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可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面前的执法者,说道:“行,既然我们目标一致,那就再合作一次好了,不过我有个要求。” 祁宋放下了钢笔:“什么要求?” “这件事,全程都不能让我师父知道。” 第47章 情蛊蚕欲(6) 冷月高悬, 万籁俱寂,角角村吊脚楼里浮起了烟火气。 火塘正跳动着橘红色的火焰,一口乌黑的铁锅架在上面, 咕咕噜噜地蹲着一锅黑乎乎的东西。 火焰照亮了石南星精致俏丽的脸蛋子,留下一片绯红, 她耸耸鼻子,眉头像山峰一样皱起来。 “阿婆, 这药味儿怎么这么难闻啊?给谁喝的?” 她旁边的神巫婆正在用火钳捣鼓火塘里的柴火,闻言耐心地回答道:“中药都这么难闻, 但有效果就是了,这是给林道长熬的。” “林师父?”石南星眼睛都瞪圆了, 拿着勺子正在搅弄汤药的手停了下来,“他怎么了?生了什么病啊?阿吉怎么没跟我说过?” 面对这一连串的关切问候,神巫婆只是面露微笑,和蔼地说:“不是病,只是一些强身健体的药, 他们无生门的人啊常年跟鬼神打交道,身子骨太阴, 喝点药补补也是好事。” 第61章 石南星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这才放下心来, 想来她们神巫女一族为了协助无生门也算是尽了力了,连私人药剂师都干上了。 不过没办法,谁让她们的老祖宗与无生门是铁把子关系呢?不管干什么,神巫女一族与无生门都是绑死的关系。 知道这是给林与之的药,她便煎得更用心了,小脸红扑扑的,带着少有的认真, 直到窗外响起一声蛐蛐儿叫,她才猛地抬起头,看向神巫婆身后的木窗,那里有道影子一闪而过。 石南星眼睛转了转,对神巫婆说道:“阿婆,我再去捡点柴火进来。” 说完她便出了堂屋,顺着吊脚楼旁边的小楼梯下到地下室,丘吉正懒洋洋地躺在地下室那张铺着凉席的木床上,翘着腿,撅着嘴模仿蛐蛐儿叫。 “臭小子,这么晚了不去陪你师父,来找我约会啊?”石南星没好气地一屁股坐在床板上,还伸手狠狠地拍了他的大腿一巴掌。 丘吉已经换了灰色道服,恢复了那副乡下青年的土气样,看见石南星以后他才蹭地坐起来,调侃道:“我可不敢,跟你约会,你一天就能把我吃空。” “不需要一天,只需要几个小时就够了,上次镇上那家餐馆味道还不错,不知道现在还开门没有。” “你还真以为我是来找你约会的呢?”丘吉用力弹弹她的额头,笑着说,“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石南星无奈叹气,她就知道对方是带着事儿来的,这师徒俩,大的抠门,小的计较,没一个正常的。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胸口的银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说吧,是不是真的快死了,才有求于我的?” 丘吉微笑着摇头,道:“我要你帮我找张一阳。” “张一阳?你之前让我找的那个茅山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全靠巫术不靠谱吗?” “有这个就靠谱。”丘吉从他的小布袋里掏出一个护身符攥在手里,“之前让你纯定位确实困难,但现在有张一阳亲手画的符咒,对你来说应该不在话下了吧?” 神巫女一族最擅长操控和追踪,仅仅只需要一根头发丝就能把这人老家位置都翻出来,更何况这么大一张护身符,丘吉对石南星非常有信心。 石南星也确实不负他期望,从他手里接过护身符在手里仔细看了看,挑起眉毛,轻松一笑道:“简单。” 说完,她便起身站在地下室正中央,月光透过地下室那扇唯一的小窗照进来,那明艳娇媚的小脸很快附上一层淡淡的白霜。 每次在施展巫术时,丘吉就觉得石南星像变了一个人,认真严肃,不苟言笑,作为一名出色的神巫女,她的确有着过人之处。 她右手持护身符,左手拿起胸前的银铃铛,随后双手合十,护身符和铃铛紧紧相贴,她嘴唇蠕动,默念着些奇怪的咒语,随后铃铛开始发出剧烈的震颤。 石南星将指尖放在自己的嘴里,狠狠一咬,浓稠的献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铃铛上,很快铃铛正中间冒出一点点细微的光点,伴随着护身符的移动,那个光点也在移动。 神巫女一族的血是至真至纯的净化之物,也是她们的王牌。 石南星露出满意的笑容,捏着护身符的右手紧紧一碾,那玻璃和护身符一起被捏得粉碎,成了碎渣子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光点极速定位至某个方向,石南星的瞳孔里开始出现一袭黄色的身影。 “中盛市,最南边,海湾。” *** 丘吉是后半夜才回到道观的,此时他的手机里有一条来自丘利的未读消息,因为太忙,丘吉压根没注意,等他到了道观门口,才打开来看。 【哥哥,林师父下午跑到我家来找你了,他没看见你感觉挺生气的,你好自为之呀!「狗头」】 丘吉心凉了半截,他才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师父说要去找丘利玩,晚上回来得晚,让他不用等自己吃饭,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找到丘利家里去了。 这下完了,他发现自己在骗他了。 他腿脚发了颤,站在道观门口迟迟不敢推门进去,酝酿了几分钟,把所有的措辞都想好以后,他才鼓起勇气踏了进去。 道观内静悄悄的,只有月光如水将青石板照得发亮,丘吉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目光飞快地扫向师父的卧房,窗户漆黑,应该已经躺下了。 他稍稍松了口气,踮着脚尖,打算溜回自己房间,明天再找机会解释。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自己房门的那一刻,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惊得丘吉浑身一僵。 “回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丘吉缓慢地转过身,看见林与之静静站在堂屋门口的阴影里,穿着无袖的白色小褂,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拿着一个蒲扇轻轻晃悠,月光只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一双沉静的眼。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好像和这夜色融为一体,远远看过去就像鬼一样。 “师父……”丘吉喉咙发干,大脑里准备好的那些说辞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嘴一滑,来了句,“你起夜啊?” “……” 林与之没回答他,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月光渐渐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去阿利那儿,玩得尽兴吗?”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听不出任何情绪,反而让丘吉更加心虚,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还……还行……”丘吉硬着头皮答,眼神飘忽,不敢与林与之对视,“我们……一起去满塘钓鱼了来着。” “是吗。”林与之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似乎能穿透皮囊,直看到他心里去,“鱼呢?” “鱼……”丘吉眼神看看天,看看地,就是不看林与之,“鱼”了半天,都没下文,反倒眉头皱得跟雅鲁藏布江一样。 林与之眯了眼,挑起一半眉毛,说道:“我下午去找阿利,他的说辞还确实跟你一样。” 丘吉顿了顿,好家伙,阿利这臭小子,明明已经搪塞过去了,还故意发一条模凌两可的消息给他,让他心慌,吓得他以为师父生气了。 这样想着,他的脸色就柔和下去了,俊脸上堆满了笑容:“那可不,咱俩在满塘钓了一天,只是那块地的鱼太机灵,这钓到半夜了都没捞起来一条,只能空着手回来了。” “是吗。”林与之继续晃动着他的小蒲扇,背着手在丘吉跟前从容悠悠踱步,“只不过,你们一个在满塘钓,一个在绿荫塘钓,这两条河相隔十几公里,为了钓鱼,也是难为你们了。” “……” 谎言被当场戳穿,丘吉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尴尬和慌乱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师父怎么这么腹黑啊?这不是故意在套话吗? “师父,我……” “小吉,”林与之打断他,回头看向他,声音依旧平稳,“告诉我,你最近早出晚归都是在做些什么?” 丘吉张了张嘴,那个准备好的关于“朋友有事需要帮忙”的简陋借口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怎么能对着这样一双眼睛继续撒谎? 可是,真相更不能说,难道跟师父说,他要去找那个野道来救他,然后让师父跟着一起去受累吗? 经过冥财厂的事,丘吉实在不想师父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浑水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避重就轻地说道:“师父,我有些私事要处理,后面可能需要出去几天,很快就回来,不过你放心,不是什么危险的事儿。” 他说得含糊其辞,只希望师父不要再问下去。 林与之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夜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和白褂子的衣角,更显得他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融进月色里。 丘吉的心悬着,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终于,蒲扇停止了动作,林与之突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拂去丘吉肩上的灰尘,这个举动令他愣了愣。 “既然是这样。”林与之的手从丘吉肩头收回来,一双淡到极致的眼神充满了深意,“早去早回。” 丘吉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答应了?没有追问,没有阻拦? “师父,你不问我……” “你都说是私事了,我不会过问的。”林与之淡然一笑,重新将目光落回他脸上,那里面复杂的情绪让丘吉看不懂。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那这几天,师父你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回来了。” 说完他便往自己的房间里去,可到了门口处,他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扭头再次嘱咐师父:“那些香客要是还有不遵守规则的,师父你得硬气些,把他们赶出去。” 第62章 林与之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转身缓步走向自己的卧房,门轻声合上。 丘吉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并没有预期中撒谎成功的庆幸,反而多了一丝疑虑。 总觉得师父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而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后,林与之并没有入睡,他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细微的动静,眼中最后一点微光渐渐沉寂下去,变得深不见底。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灰色碎屑,那是刚刚在丘吉肩上拂下来的,是玻璃被碾碎后的残渣,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神巫女一族特有的灵力和一丝茅山符纸的气息。 他指尖微微收紧,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神巫婆说的对,丘吉总会有长大的一天,而这一天,貌似来得有点快。 第48章 情蛊蚕欲(7) 祁宋根据石南星给的南海湾的线索, 在短短的三天内就将此处信息全部调查清楚了。 中盛市南海湾国际邮轮港,是全球享有盛誉的深水港,同时也是一座专为尊贵与奢华而生的海上殿堂。 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除了一座名为“环球号”的大型私家邮轮,由好几个富豪投资打造, 平时是作为娱乐场所对外收费开放,除了举办特殊宴会时才会关闭。 祁宋经过调查, 竟然发现了邮轮与禁奴有着密切的联系,虽然邮轮表面上是伟光正的正常娱乐场所, 可背地里可能隐藏着禁奴买卖产业链。 傍晚时分,一艘庞然大物正静静地停泊在核心泊位上, 那是丘吉等人即将登上的“环球号”,体量犹如一座大楼,洁白的船身线条优美,与紫色晚暮相得益彰。 丘吉与祁宋、赵小跑儿以及石南星四人赶在夜幕降临时到达南海湾。 望着这艘巨物,丘吉摸了摸自己的假胡子, 望向一旁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表现得格外兴奋的小姑娘, 说道:“你确定就是这儿?” 石南星胸口的佩戴的银铃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光点正在微微颤动, 她将耳旁的发丝别到耳后,富有信心道:“除非他死了,不然就不会错。” 赵小跑儿默默地盯着丘吉和石南星,前者在脸上贴了浓密的络腮胡,随意点了些雀斑,再戴上一个平顶礼帽和黑色夹克,完全看不出原来小道士的土气样, 反而像欧美风的上流人士。 而后者就更是光彩照人,一席简单的黄色露肩连衣裙,外搭一件白色披肩,及肩的秀发随风飘荡,直接飘进了周围人的心里。 俩人这样打扮自然也是祁宋为了保险起见而要求的。 “乡下的空气真养人,这俩小孩打扮出来,嘿,还真有点名流的意思。”赵小跑儿摸摸自己粗糙的脸,“就是不知道防不防老。” 他转念一想,乐道:“肯定防老,你师父这么大年纪了不看起来也很年轻嘛,跟你同龄似的。” 一提到师父两个字,丘吉就免不了有一瞬间地愣神,说道:“你知道我师父多大年纪?” “不知道啊,但能把你养大,怎么着都得四十往上吧?哎,他多少岁了?” 丘吉古怪地瞄了他一眼:“随随便便问别人年龄很不礼貌。” 在二人还在插科打诨的时候,祁宋已经默默地盯着那艘邮轮许久了。 南海湾的晚风带着咸涩的水汽,吹拂着“环球号”巍峨的船身,窗口渐次亮起的暖黄灯光,嘈杂声与即将到来的夜幕融合在一起。 祁宋的目光收回,落在身后装扮一新的三人身上,最后定格在丘吉贴满络腮胡的脸上。 “以找张一阳为主,不要惹事。” 登船通道的光线过分明亮,照得人无所遁形,工作人员笑容标准,眼神却谨慎细致地扫描每一份递上的证件和与之对应的脸。 祁宋走在最前,递出那份伪造过的身份证明,安保人员接过,在仪器上划过,时间似乎被拉长,仪器的运行声变得格外清晰。赵小跑儿站在侧后方,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维持着平静。 丘吉盯着自己脚上的黑色马靴,边缘已经被海水浸湿,脚底板感觉到一股潮气,他下意识抬头,却见到几只海鸥从头顶划过,仿佛带来了海风的咸湿味。他皱皱眉,将夹克衣领立起来,挡住了自己白皙的脖子,并将手插进夹克口袋。 安保人员的视线在他们四人身上又扫了一圈,最终,脸上公事公办的表情化成微笑:“欢迎登船,祝各位旅途愉快。” 经过安检,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一个大厅出现在眼前,巨大的水晶吊盏倾泻下光瀑,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晃动的人影,像一个浮华的梦境。 祁宋面无表情地穿过大厅,对周围的奢华视若无睹,他的目标明确,对奢华的上流生活没有任何留恋。 石南星耸了耸鼻子,轻轻碰了下丘吉的胳膊,低声道:“奇怪了,明明这里人挺多的,怎么感觉到一股阴气啊?” 丘吉摩挲着自己的胡子,眼神防备地在各个游客身上游走,语气却轻松如故:“放心吧,我既然把你带出来,就一定会把你完好无缺地带回去。” 石南星顿了顿,不屑地吐槽:“我才没那么弱呢!” 四人先去七楼的客房安置,祁宋为人还算大气,这么昂贵的房间,他竟然开了四间。 丘吉打开门,瞬间感受到了上辈子奢靡的气息,房间奢华得有些失真,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墨色海面,刚放下行李,祁宋便在群里发了消息:“我们分头熟悉环境,小跑儿负责公共区域,丘吉和南星负责异常区域,我去顶楼的赌场看看,一小时后汇合。” 丘吉摸了摸屏幕,暗叹这个警官办事还真是挺讲究效率的,连口水的时间都不留,不过也好,赶紧找到张一阳赶紧回道观陪师父,他将手机揣进兜里,依旧戴着那顶平顶帽便出了房门。 赵小跑儿是典型的e人,一会儿的功夫便与一位看似健谈的侍者搭上了话,笑声爽朗,丘吉和石南星则避开人多的大厅,上楼往甲板去。 南海湾的夜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环球号”巨大的船身,丘吉和石南星避开下方甲板的喧闹,沿着上层相对安静的观景甲板漫步。 石南星似乎是穿不惯如此轻柔的布料,一直扒拉自己的裙子,抱怨道:“这俩警察也是大老粗,谁规定的女孩就一定得穿裙子?给我找的这是个什么衣服,风一吹就要掉光啦!” 丘吉忽视了她的抱怨,压了压被风吹歪的平顶帽,络腮胡下的表情专注。 “这里相对比较安静,你能感应到张一阳的位置吗?” 石南星抬起胸前的银铃,仔细看了看,无奈摇头:“这玩意儿没有那么精准的,只能感应到一个范围,要想再精准一些的话,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再找一件张一阳的贴身之物。” 丘吉当然想过这事,但他们四个人中只有祁宋与张一阳关系密切,他全身上下只有一张护身符,别的就再没有了,怎么可能还能找到另外一件张一阳的贴身物品,看来天注定让他们留在邮轮上继续调查了。 石南星紧了紧披肩,刚想继续说话,却突然被头顶几张红色的东西吸引住了,她定睛一看,竟然是几张被海风刮飞的扑克牌。 与此同时,一声嘹亮的嗓音从甲板前面不远处传过来。 “你这不懂事的海风,我刚排好的九星连珠,你给我吹散喽!” 只见一位穿着月牙白的唐装,头发银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爷子正手忙脚乱地按住桌上几张被风吹得乱飞的红色纸牌,他身旁的小桌上还摆着一套小巧精致的紫砂茶具和一碟未动过的点心。 丘吉眼疾手快,早在石南星刚看见这几张纸牌时就一个箭步上前,身手敏捷地在空中连续抓了几下,将几张牌稳稳捞在手中。 “老叔,您的牌。”丘吉礼貌地将牌递还回去,顺便瞄了一眼,发现这并不是普通纸牌,上面绘制的是简化版的奇门遁甲符号,但排列方式又带了点戏耍的意味,不像正经排布。 老者接过牌,长长舒了口气,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神微微抬头看向丘吉,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淡雅的微笑:“多谢小哥,差点就让海风看笑话了。” 他声音虽然苍老疲惫,但清透好听,带着点些许爽朗,看起来精神抖擞,和刚才手忙脚乱的样子不太一样。 “举手之劳而已。”丘吉笑了笑,觉得这老者有点意思。 石南星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那副红色纸牌:“老叔,你在算命啊?你是个道士?” “非也非也,”老者摇头淡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这是在推演今天哪位有缘人会帮我捡牌,顺便算算这位有缘人跟我有没有缘分,哈哈。”他自己先乐了起来,“闲着无聊,摆弄着玩儿的,两位年轻人,看你们面生,不是这邮轮上的常客吧?” 第63章 丘吉心中保持警惕,面上却顺着话答:“第一次来,开开眼界。” “哦?”老者的目光带着点好奇,尤其在丘吉身上游走,令丘吉感觉到一丝不自在,“我看小哥你刚才那几步,下盘很稳,手法利落,不像是寻常来玩乐的游客,练过?” 他指了指丘吉的腿脚。 丘吉心里一咯噔,暗探这老逼登观察力这么细,打了个马虎眼:“平时喜欢运动,健健身打打球什么的,老叔你好眼力。” “人老了,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眼睛毒了点。”老者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假装自己有胡须,“我看你面相……嗯……” 他忽然抬头,朝丘吉凑近了些,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仔细看着丘吉贴满胡子的脸,丘吉只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并且这阵熟悉感让他很是不舒服,他正想后退,却听见老者热烈的笑声。 “小哥这胡子贴得挺好,明明二十岁的年纪却要装成一副四十岁的容貌,这是现在年轻人最新的潮流吗?”老者笑得很是和善,看样子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好玩。 丘吉愣了愣,手下意识地想去摸脸颊,可下一秒又硬生生忍住了。 这人竟然能一眼就识破自己的伪装,看样子绝对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老叔你说笑了,这是我的真胡子。”丘吉故意咧嘴一笑,拍拍自己的脸蛋子,“要不要摸摸?确认一下?” 他只是这么一说,消解场面的尴尬,结果那老头收住了笑,严肃地看着丘吉好一会儿,紧接着,他还真伸出手往他脸上凑过来。 他这一举动将丘吉和石南星都吓了一跳,丘吉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可老者动作快得惊人,等丘吉反应过来时,脸颊上已经传来一阵肌肤的触觉。 苍老却修长的手指在胡子上游走,从脸颊慢慢移动到下巴,轻柔得可怕,丘吉整个人都陷入了老者波澜不惊的眼神里。 “嗯。”手指最后离开了丘吉的脸,老者恢复了那副淡然的模样,微微一笑道,“是真的。” 看着面前怔住的两个年轻人,老者摆摆手,自来熟地拍拍丘吉的手臂。 “不好意思,我这人老了,说话全凭直觉,不要介意。” 丘吉抿抿唇,笑道:“没事。” 老者整理自己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和衣服,连一丝褶皱都要抚平,像有强迫症一样,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说道:“相逢即是有缘,两位年轻人要是不忙,陪我喝杯茶?就当感谢你们帮我捡牌了。” 丘吉本想拒绝,但看着老者那双眼睛,心神一动,或许能从这位看似常客的老者口中套点关于邮轮的信息,便点了点头:“那就叨扰老叔了。” 石南星也兴致勃勃地坐下,眨巴眨巴眼睛盯着桌上那小叠点心,趁老者和丘吉闲聊,悄悄地将手伸进盘子里拿起一个小点心塞嘴里。 一股浓郁的茉莉香充斥着整个鼻腔,味道倒是有点熟悉,像之前每次去清心观蹭饭时,闻到的那股茉莉花香。 貌似她那个林师父也喜欢种茉莉来着。 老者熟练地给他们斟茶,茶香四溢,他看似随意地聊着船上的见闻,哪家餐厅的甜点最赞,哪个时段看海景最美,但话语间偶尔会夹杂几句看似无心之语: “这船啊,表面光鲜亮丽,但也有不见光的角落,有些地方,没事最好别好奇乱闯,尤其是晚上,听说偶尔会有些奇怪的动静,也不知道是风声还是什么别的。” 他又抿了口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要是喜欢清静又想看热闹,可以去看看中庭那棵巨大的风水树,据说请大师布置过,挺有意思。不过啊,我总觉得那树周围的气场太旺,旺得有点不自然,我这点皮毛功夫,也就瞎感觉,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他说话总是这样,先抛出点引人深思的话,然后又用自谦和玩笑轻松带过,让人抓不住重点,却又忍不住去想。 丘吉却听得心中微动,奇怪的动静?不自然的风水?这不就是他们想要调查的地儿吗? 这位老者虽然言谈风趣,但偶尔流露出的见解却似乎暗藏玄机。 一壶茶喝完,双方相谈甚欢,老者知识渊博,见闻广博,说话又幽默,丘吉和石南星都被他逗得几次发笑,之前的拘谨和戒备消散大半。 聊到最后,丘吉忍不住问了一嘴:“老叔叫什么?怎么称呼你呢?” 老者顿了顿:“我姓……” 丘吉发现他的眼神不自觉地看向甲板外的天空,暮色沉沉,那里已然一片漆黑。 “叶,我姓叶,叶行。”他笑得更加淡雅,“我看与你们很投缘,不如结个伴?我对这船熟,可以给你们当个向导,省得你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呃……游览。” 丘吉听着他这刻意纠正用词的语气,心中暗笑,既然有人主动送上门,不用白不用,管他是什么企图。 他一直尊奉一句话,越是危险,越是能发现些什么。 “可以啊,叶老叔,我是丘大力,这位是我的表妹石星。” “丘大力,石星?”叶行的笑意更深,“好好好,二位还想了解些什么,我可以带你们去逛逛。” “刚刚老叔说的风水树,我倒是比较感兴趣,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识一下?” “当然可以。” 叶行立马收拾东西便带着二人往楼下的中庭去,到电梯厅乘坐电梯时,丘吉发现叶行明显顿了顿,眼神停留在那排按键上。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叶行按了5楼,不好意思地朝二人笑了笑。 “抱歉,我刚刚没想起来是几楼。” 第49章 情蛊蚕欲(8) 电梯门缓缓打开, 刺眼的光顿时间令丘吉和石南星二人下意识闭了眼,随后才慢慢睁开。 眼前是一座联通外界的中庭,白色穹顶收束于最高点, 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恰好通过穹顶的圆洞倾泻而下, 不偏不倚地洒在一棵巨型金树上。 丘吉和石南星在看见这棵树的那一刻便哑然失色了。 如果这艘巨轮象征着财富和权力,那么这棵树便是所有财富和权力的核心。 整棵树并不是真的植物, 而是由金箔和铁做成,粗壮的树干直冲云霄, 茂密的树叶层层叠叠,遮住了部分月光, 在地面上投下一层斑驳的的月影,整个中庭都弥漫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雾之中。 “好大的树。”石南星不由自主地惊呼,像是被迷住了一般,开始绕着巨大的金树来回参观,“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叶行负手而立, 姿态从容,抬头望着那遮天蔽月的金树, 眼神深邃。 “听闻这棵树是邮轮的主人特意找东南亚那边的法师来看过的,”他的声音平稳, 却不容置疑,“其中的风水学说隐秘晦涩,是我们这些风水爱好者极为感兴趣的话题。” 丘吉和石南星比起来显得稳重冷静许多,他与叶行并肩而立,也学着他的样子望着风水树顶端,试图跟上对方的思路,探讨起这棵树来:“老叔说得对, 这棵树的位置、形状、材料都是取自最佳。” 叶行斜眼看他,嘴角荡着不明意味的笑意。 “小兄弟看出什么名堂来了?”他问道,语气像是老师在考学生。 丘吉的视线从高处移开,落到树底下那个环绕巨树一周的花池里,池水异常清澈见底,几乎看不见一丝杂质,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像一池融化的黄金,却又保持着水的灵动。 “花池是死水,可是水源却清澈。”他沉吟道,眉头微蹙,感到一种矛盾。 他又抬头望向穹顶,那个引入月光的圆洞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树在室内,却又与日月接轨。” 另一种矛盾。 他的思维开始活跃起来,试图抓住这看似不合理的布置背后可能隐藏的规律。 叶行十分欣慰地点头,对丘吉的观察力表示认可:“水是死水,树是死树,是金子让它们活了过来,成为活物。” “向死而生。” 二人几乎是同时吐出这句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这惊人的默契使得二人都愣了愣,叶行眼神更加深邃,而丘吉则感觉到了一种智力上的共鸣和兴奋,下一秒,两人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在中庭里回荡。 “你们笑什么?” 石南星绕了一圈回来,她发现两个人竟然聊得如此和谐,看起来不像是刚认识几分钟的样子,反而像认识了很久,这让她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不满,感觉自己像被排除在外了一样。 第64章 “没什么。”丘吉摸摸自己下巴上有些扎手的胡茬,“我想,我们应该在这树底下喝点东西再走,沾沾财气。” 三人在离风水树较近的地方寻了个位置坐下,柔软的沙发几乎能将人包裹起来。 很快,服务员过来送上些甜点和一壶热气腾腾的花茶,石南星已经丝毫不顾及自己淑女的形象,身体放松地陷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指尖捏着银叉,迫不及待地开始不断品尝高级甜品的味道,每尝一口,她便满足地眯起眼,啧啧感叹蛋糕那极致细腻的口感。 “这个好好吃,你快尝尝这个!”她含糊不清地对着丘吉说。 丘吉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纵容,他将所有的甜品都轻轻推到她面前,时不时打趣两句:“至于吗?回去长胖了还得怨我。” “怨你你也得受着,你还欠我一顿饭呢!”石南星轻哼一声。 年轻男人充满关怀的眼神和年轻女孩灵动的神态,一静一动,一宠一嗔,仿佛就像一幅画一样令人赏心悦目。 对面的叶行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垂了眼眸,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水,不咸不淡地开口:“来这座船上的人,无非是玩两样东西,一是瞻仰这棵风水树,二是参加顶层的权利游戏,” 他的目光在丘吉和石南星之间缓缓移动,带着一丝审视。 “你们是来玩什么的?” “顶层的权利游戏?”丘吉被这个话题吸引,可下一秒就意识到什么,立马控制自己脸上的肌肉,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仅仅是听到新奇词汇的普通人。 叶行看到对方的反应,心中便了解了八九分。 “看你的样子,应该不仅仅是为了风水树而来了。”他语气肯定,似乎已经猜透了二人的目的。 丘吉眼神微微闪烁了一瞬,他干笑几声,顺势而下,扮演起一个充满好奇心的普通富人:“那可不是,我这人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凑热闹,哪有稀奇古怪又有趣的东西哪就有我。” 他搓了搓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凑近叶行,做出既好奇又害怕的样子问道:“这权利游戏是什么?我只知道顶层有个赌局,只是不知道合不合法,一直没敢去。” “当然不合法,实话告诉你,这座船上进行的所有活动都不合法。”叶行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仿佛司空见惯。“只是船是会跑的,到了公海,还有谁能管得了呢?” 丘吉眉心跳了跳,内心一震,祁宋正好在顶层,他应该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甚至可能已经卷入其中。 “那场赌局,赌的是钱?”丘吉试探地问,因为他敏锐地抓住了叶行话里的关键字“权利”。直觉告诉他,这场赌局可能不是简单的金钱游戏,不然不会引诱如此多顶尖富豪前来游玩。 可是这个问题叶行似乎也没有弄清楚,或者并不关心,他摇摇头,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那棵树上:“我不知道,我只对风水树感兴趣,赌局什么的,吸引不了我们这种普通人的兴趣,我劝你们也不要过度掺和那些黑暗的事,免得惹一身腥。” 他的语气让丘吉听出了一丝警告和劝诫的意味。 可他不甘心,还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叶行却收住了原本和蔼可亲的笑,自顾自摆弄起桌上的茶具来。 他的意思很明显,不想讨论赌局的事。 丘吉也很识趣地闭了嘴,寻了其他的话题继续攀谈起来。 在风水树底下聊到半夜以后,周围的客人渐渐稀少,金色的光芒也仿佛变得更加静谧,丘吉和石南星这才起身,礼貌地告别了叶行,返回客房。 正好在走廊上和探查完一轮,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赵小跑儿碰了面。 三人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迅速走进丘吉的客房内,合上了门。 “怎么样了?”丘吉率先开口,声音压低,直接望向赵小跑儿,他注意到赵小跑儿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凑过来,反而还站在门口,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他确认了好几秒门外确实没人偷听,这才姿势有些别扭地往丘吉这里挪过来,他的动作再次引起了丘吉的注意,那走路的姿态确实怪异,像个跛子,又好像哪里不舒服绷着劲。 丘吉不由得打趣道:“跑儿哥,你被人揍了?” 赵小跑儿抬起头,脸色惨白,不是受伤的那种苍白,更像是受到了巨大惊吓和冲击后的失血,他的手指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右腿根部,摇摇头,声音都有些发飘。 “不,我被人睡了。” “……” 空气瞬间凝固,石南星把脑袋猛地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好啊你!我们在打探消息,你在搞坏事!” 说完,她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甚至带着兴奋:“在哪个地方?有帅哥吗?” 赵小跑儿依旧摆出一张苦大仇深的表情,一个劲地叹气:“有,全是帅哥,一个女的都没有。” “……” 丘吉和石南星先是懵懵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触电一样正襟危坐起来,仿佛听见了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重大事件。 赵小跑儿咬牙切齿地说:“真的没料到对方竟然是男人。” 丘吉向来灵活的脑子此刻却彻底宕机了一样,一片空白,他甚至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男人?”他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向下瞟,落在赵小跑儿死死捂住的位置,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还没完全消火。 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两个男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关键是往哪放啊?俩都是冲天炮仗,怎么搞? 赵小跑儿的脸由白转红,像是煮熟的虾子,他张了张嘴,考虑到石南星这位女性在场,他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详细描述又咽了回去,没有说太多令人尴尬的细节,而是选择了一个比较模糊的方式,大概描述了一下自己今晚离奇惊悚的遭遇。 “我本来只是想攀上几个人问问邮轮的情况,结果有几个喝高了的醉鬼,特别热情,说带我去领略这个邮轮上最美妙、最男人的地方,然后不由分说就把我给拎到洗浴中心去了。”他哭丧着脸,开始唉声叹气地吐槽,试图用后面的经历掩盖前面的重点:“好家伙,你是不知道,那些个搓澡的大妈手劲真不是盖的,把我像摁白皮猪一样在案板上好一顿搓揉捶打,我感觉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那你到底被谁睡了?”石南星还是对最初那个爆炸性的话题念念不忘,着急地打断他的吐槽,她才不关心搓澡大妈的手劲呢。 “别急嘛,别急,听我说完。”赵小跑儿喘了口气,继续讲述他的悲惨世界:“后来搓完了澡,我就跟着他们去了休息室按摩,想着这种放松的时候,人戒心最低,最容易套话,所以我就显得特别合群了些,他们递烟我抽烟,他们喝酒我抿一口,没想到,太他妈合群了。” 他痛心疾首。 “合群到他们最后非要跟我拜把子认兄弟,还说特别投缘,然后其中一个大佬就刷了他的贵宾卡,嚷嚷着必须找几个绝色进来一起玩玩,庆祝一下。” “我寻思着,找就找吧,反正我就是来套情报的,我不干那啥违法的事儿就行,就在旁边看着、听着,也能打听消息。结果……”赵小跑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就真来了几个绝色,那长得真是……啧,一开始都没看出来。” 他的眼神下意识地看向石南星,觉得有些羞涩和难以启齿,后者立刻识趣地耸耸肩,虽然很好奇,但还是摆摆手:“行了行了,我先进里屋待会儿,你们聊。” 说完,她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卧室,体贴地关上了门,但丘吉怀疑她的耳朵肯定正紧紧贴在门板上。 赵小跑儿这才放开胆子,凑近丘吉,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后怕和崩溃:“我真是失算了,等那玩意儿硬邦邦地顶到我的时候,我才他妈猛然发现……是个带把的纯爷们!” 丘吉一把抓住他的膀子:“长什么样子?” 赵小跑儿愣了愣,激动地比划了一下,口齿不清地回答:“没敢细看,反正比我的大。” “……”丘吉白了他一眼,“我说长相!” “哦,没注意。” “……” 丘吉看着赵小跑儿依旧死死捂着腰侧和腿根的动作以及脸上那真实无比的痛苦表情,心中一凉,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冒了出来:“所以你……难道……献身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无法想象那辣眼睛的画面。 赵小跑儿愣了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起来,破口大骂:“放屁!你才献身了!你这辈子都献身了!老子当然是发现不对,立刻、马上、当场就找借口跑了啊!连滚带爬的,我要真睡了那玩意儿,我不仅得坐牢,我还得被我自己唾弃一辈子!” 第65章 他使劲搓着自己的胳膊,好像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丘吉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忍不住好笑又好气:“那你一开始鬼哭狼嚎地说什么你被睡了,吓死我了。” “那是引子,哥们,知道什么叫引子吗?”赵小跑儿理直气壮地反驳,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情绪稍微平复了些,“开头第一句我不说炸裂一点,怎么吸引你们的注意力啊!怎么凸显我今晚遭遇之离奇,付出之巨大啊!” “所以呢?”丘吉无奈地揉着眉心,“这跟我们要找的张一阳到底有什么关系?你该不会就想跟我说这个惊悚故事吧?” “当然有关系!”赵小跑儿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终于露出了点他平日里的机灵劲,“我怀疑那几个绝色,就是我们要找的禁奴,没准我们能想办法笑纳一个,悄悄抓过来,好好问问线索!” 丘吉挑眉:“怎么找到那些禁奴?再去找你那几个拜把子的好兄弟?” “那倒不用。”赵小跑儿神秘兮兮地在自己的裤兜里掏了半天,最后掏出一张质感高级的黑底金边卡片,故意在丘吉跟前得意地扇着风,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他们借给我了一张洗浴中心的最高级别贵宾卡,说是随时欢迎我再去,凭这个,我们或许能接触到更深层的东西。” “……” 丘吉看着那张在灯光下闪着诱人又危险光芒的卡片。 他确定了,赵小跑儿这人才是真绝色。 第50章 情蛊蚕欲(9) “祁警官还没回来吗?”既然有了追查的线索, 就需要尽快告诉祁宋,虽然丘吉对这个不近人情的警察没什么好感,可在办案上这人还是很靠谱的, 现在需要他来定夺是不是要对禁奴展开调查。 丘吉在回客房时就已经给对方发了个消息,可是没有得到回复, 所以他只能问和祁宋关系比较铁的赵小跑儿。 没想到的是对方也很诧异,说道:“我联系不上他, 以为他跟你们已经碰头了,难不成还在顶楼?” 丘吉看了看房间门口处墙壁上的挂钟, 指针指向凌晨三点半,这可不是个吉利的数字。 “走, 去找他。” 丘吉将自己帽子摆正,走到门口时扭头看向旁边的全身镜,里面的人身姿伟岸,满脸络腮胡,充满了男性荷尔蒙的味道。 可他的眼里却看不见自己刻意伪装的风霜, 只看见清心观里圣洁柔软的净土。 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做什么。 白净的手指紧紧攥着三张扑克牌,上面分别是梅花9、黑桃8和黑桃a。 老者低垂塌陷的眼窝深处却闪着一双异常精明的眼, 这双眼像鬼魅一样将面前这两个白衣服务员审视了个遍,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礼貌。 “我竟然不知道这顶楼还是一个特殊场所, 普通人不让进?” 两个白衣小生举止大方,微笑着解释:“赌场原本就是私人场所,不是顶层股东们的好友那必然是没有权利参与的,这也是为了安全着想,老叔可以去八楼,那里可以通向甲板,海景很漂亮。” 叶行垂了眼眸, 捏了捏手里的三张纸牌,这时他的耳朵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声音,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那是一种熟悉的人靠近的感觉。 他抿抿唇,转身就往廊道另一边而去,一会儿就不见了。 两个白衣小生莫名其妙地对视了一眼,低低吐槽。 “这人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是啊,一大把年纪了还想进赌场,那身子骨,能行吗?” 他们的对话很快就被迎面走来的几个人打断了,二人立马站直了身体,微笑问候:“各位晚上好。” 丘吉摸了摸自己的帽檐,与身后的赵小跑儿和石南星对视了一眼,用着刻意装出来的浑厚的声音说道:“这里是不是赌场?” “是的。”两个白衣小生礼貌地回答,“但这是私人场所,不是环球号的内部人员不能进去。” 丘吉皱了皱眉,内部人员?这怎么证明? 不过他很快想起什么,从上衣口袋里抽出赵小跑儿给他的那张黑金卡,优雅地夹在指尖显示给两个人看。 果不其然,那两个人一见黑金卡,立马笑得更加灿烂,摆出请的手势。 “老板这边进,今晚的赌局已经快要结束了,不过还可以参观参观。” 丘吉首先揣着卡走了进去,可轮到赵小跑儿和石南星的时候却又被拦了下来。 “不好意思,只有拥有黑金卡的人才可以进去,其他的人不行。” 赵小跑儿和石南星的脸色无比默契地都变成了猪肝色,赵小跑儿絮絮叨叨:“搞什么飞机啊?这是什么门票吗?还一人一卡啊?” 石南星也不甘示弱:“都说了进去参观参观,不参加赌局不就行了?” 两个白衣小生依旧保持着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礼貌淡然道:“这是规定,实在抱歉。” 丘吉远远地看向赵小跑儿,眼神示意他,后者领会其意,只得强压下怒火,不再言语。 他知道,有丘吉进去也够了,这小子有两把刷子的。 就在丘吉打算转身进去的时候,石南星却突然叫住他,将胸口的银铃举起来,疯狂示意。 而那个银铃上原本一动不动的光点,此时却剧烈抖动起来,散发出极强的光芒。 丘吉的肌肉紧绷了,抬头看向石南星的眼睛,对方一个劲儿笑着点头。 看来地方找对了。 等他进去后,剩下赵小跑儿和石南星杵在外面,之前二人之间还有个丘吉调剂氛围,现在中间人走了,剩下两个不太熟的人面面相觑,视线交错之间,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赵小跑儿还算自来熟,朝着石南星扬扬下巴:“那啥,要不要吃点夜宵去?” 石南星朝他看了一眼,想了想,答道:“我没钱啊。” “啧,哪用得着你花钱,我请客。” “那走!” 等到两个人走远以后,那原本消失在走廊深处的老者这才不知道又从哪个地方慢悠悠趟了出来,深邃的眼神紧紧盯着刚刚丘吉消失的地方,仿佛在盯着什么很珍贵的物品。 而他的注意力还集中在刚刚丘吉拿出的那张黑金卡上。 丘吉踏入了赌场,一股混合着雪茄和香水的空气扑面而来。 和他想象中喧嚣鼎沸的场景不同,这里十分安静,水晶吊灯将空间照得亮如白昼,让每一张赌桌上紧绷的面孔都显得更加冷漠,穿着笔挺白衣的侍者无声穿梭,仿佛对这些场景已经司空见惯。 赌厅很大,但此时却显得有些空荡,只有零星几张赌桌还有人,应该是接近尾声,玩家们都撤退了。 丘吉穿越在这些零散的人群中间,想找到祁宋的影子,这时正好听到旁边几个正低声交谈的赌客的对话。 “太可怕了,简直不是人,从来没看过这种玩法。” “是啊,谁能想到?就一个人,横扫全场,把所有老手的底裤都赢走了,用时还不到平时一局的一半。” “今晚的头等宾客应该就是他了,直接获得了「那个」资格。” “除了他还能有谁?你看,人不就在那儿被供着吗?” 丘吉顺着他们隐晦的视线望过去,在赌场最中央,被最大那盏水晶灯笼罩的主赌桌旁,人群簇拥着一个黑影。 那人直挺挺地靠在舒适的高背椅上,指尖随意地把玩着一枚价值不菲的金色筹码,脸上带着一种轻松又疏离的笑意,仿佛刚刚赢下的不是惊世骇俗的赌局,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游戏。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与周围那些或羡慕或嫉妒的面孔清晰区分开来,意气风发,亮眼得几乎刺目。 正是祁宋,一个完全陌生的祁宋。 丘吉眉头紧锁,拨开人群走了过去,祁宋抬眼看到他,嘴角那抹笑意这才渐渐隐去,恢复了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好像刚刚看到的是另一个人。 丘吉压下心中的怪异,低声开口:“刚刚听他们说有个人赢了全场,我就猜到是你。” 祁宋将筹码放在桌上,优雅地站起身,朝丘吉示意:“去休息室说。” 丘吉跟着祁宋来到赌场旁边的一个小隔间内,柔软的沙发,免费的顶级酒水,让他有一瞬间感觉像回到了上辈子,他终于找到机会,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你的黑金卡从哪里来的?没有卡,他们怎么会放你进来?” 祁宋晃着酒杯,透明的液体在水晶杯壁上挂出漂亮的痕迹。 “黑金卡?我没用那种东西。”他回答得漫不经心,“我就这么走进来的,没人拦我。” 第66章 没人拦?丘吉的心中的疑虑更深,这赌场的守卫这么森严,没有黑金卡连赵小跑儿他们都进不来,祁宋怎么可能就这么走进来? 除非……他的名字早就在许可名单上,或者,他和这“环球号”背后的人,有不为人知的关联。 丘吉不动声色地学着祁宋的动作晃动着酒杯,平静地开口道:“你这么卖力成为头等宾客,应该也是有发现了吧?” 祁宋波澜不惊地看向他:“没错,你果然很聪明。” 丘吉很想提醒祁宋,他很有可能被什么人盯上了,可是他没来得及说话,几名穿着更为精致,气质也明显更冷峻的白衣服务员便走进来打断了他。 为首者对着祁宋微微躬身:“先生,老板有请,请您移步接见室,并为您的卓越表现,特意安排了一场绝色秀,请您欣赏。” 绝色秀? 丘吉和祁宋对视一眼,他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疑惑,很显然,他也不知道绝色秀是什么。 可是丘吉却隐隐感觉到不对劲,之前赵小跑儿在洗浴中心与那几名富家子弟的对话,其中也提到了「绝色」,赵小跑儿猜测那是禁奴,那么这场绝色秀,难不成…… 祁宋放下酒杯,站起身,很自然地拍了拍丘吉的肩膀:“我朋友跟我一起。” 为首那人目光扫过丘吉,似乎略有迟疑,但看到祁宋不容置疑的表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当然,二位请随我们来。” 他们被引着穿过几条更加私密安静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暗色大门前,门缓缓滑开,里面是一片朦胧的暗。 一踏入其中,丘吉就被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包裹。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异香和酒气,还有一种情欲和汗水混合的甜腥味。 光线十分昏暗,只有几束暧昧的彩色射灯扫过中央一个巨大的圆形舞台以及周围层层叠叠的卡座。低沉的电子乐仿佛直接敲打在骨骼上,掩盖了大部分声音,却又掩盖不住从舞台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喘息的声音,还有周围看客们兴奋的笑声。 丘吉和祁宋被安排坐在中间的一个圆形卡座里,面前的桌上摆放着两只手指粗的长条状物体,祁宋作为警察,天生敏锐,下意识便摸了摸那只物体,抬眸对丘吉说道:“射线筒。” 丘吉的视线开始往舞台上看去,瞳孔适应了舞台上那强光以后,终于看清了台上的景象。 然而也正是这一刻,他的心忽然停止了跳动,整个人仿佛置身于深海中,无法呼吸。 这……难道就是绝色秀? 舞台上的几个光滑的身体被扭曲成各种违背人体工学的姿态,用冰冷的金属锁链和皮革束缚带固定在器械上,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脸上却被迫带着夸张谄媚的笑容。 旁边站着几个穿着丝袜,拥有着健硕的身材的男人手里拎着不堪入目的物品,粗声粗气地发出奇怪的指令,那些身体在指令下做出各种不堪入目的动作,以满足四周阴影里那些贪婪窥探的视线。 那些丝袜男动作粗暴,每一次触碰都引来战栗,却不知是出于快感还是痛苦。 整个场景□□不堪,肢体交缠,水光与汗液在灯光下反射出光泽,黑暗得如同深渊,将人性最丑恶的欲望赤裸裸地呈现。 丘吉上辈子见识过很多浮光纵欲的画面,可如此大胆的还是头一次见。 况且,台上的还全都是男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祁宋,祁宋的脸上没了在赌场时的轻松笑意,而是更加冷漠的神态,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神死死地盯着舞台中央,丘吉感觉到他的愤怒,正像龙卷风一样袭来。 丘吉瞬间明白,祁宋坚持要来看的,根本不是什么终极礼品,而是这隐藏在最深处的,最肮脏的罪恶核心。 而他们也终于亲眼见到了。 ----------------------- 作者有话说:每次更新完不久会回头来修改错别字,追更的伙伴们看见错别字请勿介意,下次可以存一存再看哈 ps:不知道这个程度会不会被锁[爆哭] 第51章 情蛊蚕欲(10) 丘吉终于知道桌上的射线筒是用来做什么的了, 不同颜色的光线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而终点却是那些被迫扭曲成奇怪姿势的男人们最私密的地方。 光点在这些地方游走,带着一丝热量, 而光的另一头是无数张邪笑的脸。 他们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让那些禁奴们感觉到极致的屈辱。 反观那些禁奴们, 无一例外都表现出痛苦和羞耻的模样。 只有丘吉能透过他们的表情,看清他们麻木冷漠的内心, 他们连表情都是装出来的,目的是为了取悦这些看客们。 “这样根本就不够!” 一个络腮胡外国佬站起来, 用着蹩脚的中文大喊,那双藏在高高的眉骨之下的碧眼闪着憧憬的光。 “这种殴打和鞭笞根本就不能把禁奴最大的欲望开发出来, 你们这只是皮毛,你们根本就不懂!” 台上那群丝袜男愣在了原地,傻傻地看向台下那个外国佬,周围开始有人起哄质问他:“那你有什么好的点子?” 外国佬环视一圈,最后又回到台上那些已经失去了表情管理, 恢复了机器一般冷漠的神情的禁奴身上。 “极致的痛苦。”他兴奋地开口吐出几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难道还不够痛苦吗?” 外国佬回怼:“不够!这点痛苦只会让他们害怕,让他们颤抖, 或者让他们兴奋,但根本不会让他们释放出最大的能量。” “要想让【那种】感觉彻底达到顶峰……”外国佬兴奋得手指都在抖, “需要有濒死的痛苦。” 这话令全场一片哗然,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的意思,都要濒死了,谁还会有【那种】感觉? 外国佬继续说道:“一个人在冻死前,身体会释放所有的能量来维持生命,所以一个人在濒死的时候,身体就会像机器一样, 将效率调整到最大,那么……【那种】感觉也会被调整到最强。” 座下的人恍然大悟,不少人听懂了外国佬的言外之意:“说的有道理啊,那种情况下弄的话一定会爽上天。” 外国佬很开心有人能认同他,他更加骄傲地提出这种“濒死”感的具体实操:“西方有一种酷刑,叫炙烤,把牲畜的四肢绑在一个铁架上,将铁架架在烈火上,但火势又不要太大,既能让牲畜感觉到濒死的痛苦,又能享受牲畜提供的服务,简直是完美。” 丘吉的脑子里已经自动幻想出了牲畜炙烤的画面,只不过被绑在铁架上的是台上那些不着寸缕的禁奴。 他实在不理解,怎么能把如此残忍的事,用一种科普的语气说出来的? 好像一群屠夫坐在一起探讨如何分尸一头牛一样寻常。 可是他的厌恶和恶心却全部隐藏在他波澜不惊的表情之下,他知道他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格格不入。 身旁的祁宋也跟他一样,处变不惊的模样仿佛对这些话置若罔闻,只是他苍白的脸和紧紧捏着射线筒而微微发白的手指证明着他的内心已经掀起轩然大波。 “我去下洗手间。” 他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朝着丘吉示意,丘吉微微点头,目送着他疾步匆匆地消失在大厅转角处。 丘吉知道祁宋作为一个正直的警察,对这种事格外敏感,他再不回避一下,可能会忍不住冲到台上去,抽出不存在的手枪,叫所有人趴下不许动。 丘吉的心理承受能力比他强多,上辈子走南闯北,靠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什么样黑暗的事都经历过,这种程度只能算惊讶而已。 那个外国佬提出这样的方案以后,接着又站起来好几个人提出自己对于“濒死”的设想,有的说把禁奴关在水箱里,观看他们被折磨得脸色又紫又红的样子,有的说把他们四肢砍下来,只留下服务器,还有的说用绳子勒脖子,等到人喘不过气再松开,循环往复。 整个过程丘吉就只是听着,手臂靠在沙发后背上,指尖轻抚自己的额头,只是那双眼睛,黑得耀眼。 祁宋这一趟一个小时都没有回来,绝色秀还在上演,丘吉却坐立不安,他频频往卫生间的地方看,却迟迟看不见人影。 内心涌起一股不安,他蹭地站起身往祁宋消失的地方去。 迈入拐角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尽头指示牌写着“wc”。 丘吉想也没想就往尽头走去,直到前面不远处一个房间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他才渐渐放慢脚步,装作喝多了,昏昏沉沉找卫生间的模样。 他压低帽檐,本打算目不斜视地和前面那人擦肩而过,结果一阵叮铃哐啷的金属的响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第67章 他不经意瞥了一眼,才发现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不着寸缕的禁奴,脖子上拴着一根铁链,身上全是长条形的已经结痂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跟上前面男人的步伐。 “你这个瘸子!还敢给我装病!就你这种残次品,有上台表演的机会就不错了,你竟然不珍惜!废物!”男人一边拉扯着铁链往丘吉迎面而来,一边恶毒地咒骂,“要不是你有几分姿色,连去洗浴中心给人搓澡的机会都没有,还不珍惜这次上台的机会,你就干脆搓一辈子澡吧!” 丘吉料想应该是管理员带着禁奴去表演绝色秀,这种情况下就当看不见好了。 于是他继续低着头,晕晕乎乎地往走廊尽头而去。 男人看见迎面而来的丘吉,立马换了个表情,谦卑得像条狗,微微欠身向他打招呼。 丘吉慵懒地摆摆手,正准备和他擦肩而过,余光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再也无法移动半分,与此同时他的脚步也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行动先于脑子,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胳膊,眼神却越过这人的脸,看向他身后的禁奴。 视线终于对焦,这个可怜的禁奴的脸全部呈现在丘吉面前,越来越清晰,丘吉的嘴不禁微微张开,瞳孔放大,仿佛被闪电击中。 长长的眉棱角分明,斜飞人髯,长凤目似含着满天星辰,鼻梁高耸,薄唇微抿。 如此出众的外貌,只有一个人有。 那就是他的师父,林与之! 怎么可能?师父怎么会在这里? 丘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张开嘴,即将叫出“师父”两个字,却又在男人质疑的目光中瞬间咽了回去。 不对,不是师父! 他的理智瞬间回到了大脑。 丘吉就算再如何思念师父,也不可能将一个同吃同住二十多年的人认错,面前这个禁奴虽然长得和师父一模一样,可是神态和气质却天差地别。 师父是云淡风轻的,从容不迫的,沉静时就像一副静态的画一样干净皎洁,危机时却又有着睥睨天下的大义之气。 而面前这个禁奴眼神里却是恐惧的,麻木的,身子缩成一团,企图遮住那嶙峋瘦骨,再加上他的眉心多了一颗淡淡的痣,面容看起来比师父更加妖艳一些,让丘吉更加肯定这人只是和师父有着一样的容貌而已。 只是这实在太巧了,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两个完全长得一样的人? 回过神的那瞬间,丘吉立马松开了男人的手,露出一个酒鬼般的谑笑:“卫生间怎么走?” 男人松了口气,指了指了走廊尽头,礼貌地回答:“先生,那边就是。” “谢谢。” “不客气。” 男人心里暗叹,这酒鬼还挺有礼貌的,跟外面那群把工作人员和禁奴当畜生的达官显贵们倒是有些不一样。 他不耐烦地看向身后瑟瑟发抖的禁奴,一把将链条扯过来:“你看什么看?谁允许你抬头盯着别人看的?” 那禁奴本来就是个瘸子,被这么一扯,重心不稳,很快就一个踉跄栽倒在地,骨头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摔可完蛋了,很快引起男人的不满,本来上班就烦,这下就怒火就上来了,男人直接从腰上抽出皮带,对着那细胳膊细腿就是一顿抽。 “妈的,你这逼货就是故意的!叫你装!叫你装!” 那个禁奴发出痛苦的呜咽,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企图摆脱落下的鞭子,很快他本来就伤痕累累的身上又再次布满了新的血痕,密密麻麻像蜈蚣一样触目惊心。 可他只能一边哭一边扯着那人的裤腿苦苦哀求:“我……我不敢了!求求你!我好疼!” “操你妈的!还敢弄脏我的裤子!老子今天要你的命!” 鞭子在身上打够以后,即将对着那张可怜兮兮的脸蛋子而去时,男人的眼前突然一花,一个厚实的手掌精准地接住了鞭子,并死死地捏住,动弹不了半分。 男人猛地抬头,却见一张阴鸷冷漠的脸,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一样,使得他腿脚发抖。 他试图从他手里将鞭子扯出来,却发现那力道,大得惊人,他颤了颤,挤出一个微笑,弱弱地问:“先生……您这是?” 丘吉没有回答他的话,依旧维持着握鞭的动作,只是瞳孔缓缓地转向正缩在地上发抖的禁奴,那眼神包含着心疼和复杂,同时也包含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不准打他。” “啊?先生,他只是一个禁奴,您……” 丘吉的嘴唇在发抖,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可是他还是近乎固执地重申了一遍。 “我说,不准伤害他。” 男人被丘吉浑身散发的恐怖气息震慑到了,他感觉这鞭子要是再打下去,他可能会被面前的人生吞活剥。 不过在绝色秀上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客人突然对其中一个禁奴感兴趣,就会“特殊关照”这个禁奴,并且会将其买走带回家圈养起来。 想必面前这个客人应该是看上这个瘸子了,既然如此,男人倒也乐得自在,能提前下班,谁不自在呢? 男人语气更加谦和,微笑道:“先生,您要是看上他,可以去大厅里签协议,明晚来领走就是,现在可不能动他,不然对下一个客人不公平。” 丘吉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依旧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弱小得像猫一样的禁奴。 接着,他干了一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事。 他拂过自己身上夹克外套的扣子,就这样当着男人的面将外套脱了下来,轻轻地盖在禁奴的身上。 男人傻了眼,仿佛看见了一件惊天大事。 来这里的客人们都是将禁奴当成牲畜一样,从没有谁会把他们当个人对待,而丘吉这样正常的行为在这群不正常的人中竟然变得不正常了。 丘吉没理会男人怪异的目光,将外套披在禁奴瘦弱的身体上之后,便轻轻蹲下来,与其平视,眼神审视般在禁奴脸上游走,像是在确认什么。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禁奴猛地一颤,他抬头,透过凌乱的碎发迎向丘吉的目光,眼神中的麻木和恐惧在那一瞬间化成了水。 丘吉看着这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却露出一副师父根本不会露出的模样,内心深处某片土地突然变得柔软,像是被什么搅动,令人魂灵不安。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仅仅是因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就不顾一切地冲上来保护这个人,甚至冒着被怀疑的风险。 仅仅只是一张脸而已,都能让他产生如此不理智的行为,如果换做是真人…… 丘吉的心恢复了平静,他看着面前楚楚动人的禁奴,轻轻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禁奴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丘吉的手背上,他的声音又低又轻。 “扶柒。”他说。 第52章 情蛊蚕欲(11) 扶柒的出现扰乱了丘吉的心智, 等他从走廊奔到卫生间时,这里已经没有祁宋的人影了。 他不死心地将卫生间里里外外找了个遍,连女厕都冒着被挂上变态的风险进去找了, 还是没看见人。 他的心凉了半截,没有再犹豫, 立马回到表演厅,找到穿制服的管理人员, 大概描述了一下祁宋的长相,没想到对方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表示没看见。 “这么大个人从你面前走过去,你怎么可能没看见?” 对方机械般地回答:“先生, 每小时进卫生间的人这么多,我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的。” 丘吉攥紧了拳头:“帮我广播找人,我还要调取监控。” 听闻这话,那个管理人员被逗笑了:“先生,直白告诉您, 这里没有任何法律,来这里的人也都是法外之徒, 随便失踪个几个人那是家常便饭,您想按正规程序寻人是天方夜谭, 我们没有这个权限,也没有这个例外。” “那就这样了?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你们都不负一点责任?” 管理人员略微沉思片刻,回答道:“如果不是仇家刻意寻仇,我想先生的朋友过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出现的。” “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艘船上以前也经常出现一些bug,也就是漏洞。” 说到这里,那人便不再说下去了, 任凭丘吉如何和他讲道理,他也不再开口透露一句。 丘吉死死盯着面前这人,发现对方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心中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陷阱,都是陷阱。 这场绝色秀真正的目标不是这些富豪们…… 而是祁宋! 丘吉从赌场出来时,浑身冰凉,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却迟迟不敢打给赵小跑儿,他对祁宋如此忠心耿耿,要是知道他把祁宋弄丢了,高低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第68章 但是时态危机,必须先把祁宋找到,其他的都顾不上了。 丘吉立马拨通赵小跑儿电话。 那边一片嘈杂,各种人声混杂在一起,信号变得断断续续,赵小跑儿或许还没意识到电话已经接通,还扯着大嗓门跟石南星吹牛逼。 “哎不是我吹,我跟我那前女友的故事就跟梁山伯和祝英台差不多,可谓是感人至深,都能写本小说了……” “对对对,她当时年纪也跟你差不多。” “啧,你这不是抓瞎嘛,老子又不是一直长得这么老!” 丘吉忍住心里的烦躁,冷淡地说道:“你老大失踪了。” “哈哈哈哈,对对对,我年轻的时候长挺帅的。” 丘吉:“……” “等等,我接个电话,哎呀妈,我都不知道电话通了,喂?吉小弟?你刚说什么?谁失踪了?” 丘吉声音提高了一个度。 “你老大!祁宋!失踪了!” 早上五点半,窗外的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船鸣声在天地间回荡,衬得丘吉的房间更加安静。 丘吉静坐在窗边,盯着窗外的天空,若有所思,而一旁的赵小跑儿鞋镫子都快冒出火星子了,一夜没睡的他眼眶已经充血,可整个人却精神气十足。 当然,是急出来的。 “不是,我说这么大个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你怎么看的人儿啊?”他双手撑在丘吉面前的桌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你不是挺靠谱一人儿吗?怎么这回就出了纰漏了?” 丘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神情也满是不耐烦,他甚至都不敢开口说是因为在走廊遇见了一个和师父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所以耽误了找祁宋最好的时机。 都怪他,明明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唯独一跟师父有关,整个人都不清醒了。 还好这是爱自己疼自己的师父,倘若是个大反派,丘吉一定会被对方整得很惨。 “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是什么原因,祁老大会从你眼皮子底下失踪?连巫马世那种疯子都斗不过你,还有谁能斗过你?” 赵小跑儿语气急切,差点就摆出警察的作风,上手捞起丘吉的衣领子逼问他了。 还好石南星理智,立马站在二人中间,隔绝了怒火。 “阿吉心思缜密,做事严谨,不可能会出现这种纰漏,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垂眸看向丘吉,对方依旧盯着窗外的海面。 “阿吉,你是不是碰见了什么人或事?” 丘吉神情不自然,指尖不断绕圈,石南星心中了然,每次只要丘吉心思慌乱,就会两只手指绕圈。 看来他是真碰上了能令他方寸大乱的人。 丘吉不说话其实不全是在想扶柒的事,也不是因为赵小跑儿的责怪,而是他感觉到那股隐藏在暗处的神秘势力,像一张渔网一样,将他们越收越紧。 能在丘吉眼皮子底下如此轻而易举就将祁宋带走,可见这个人的手段有多厉害。 可是,对方要祁宋做什么呢? 他越想越混乱,他甚至开始怀疑在走廊上遇到的那个长相与师父一样的禁奴是不是也是对方计谋的一环。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人不仅了解祁宋,甚至对丘吉也了如指掌,知道他的软肋是什么。 “喂!你被抽魂了?”赵小跑儿猛地拍了他的肩。 “阿吉做事很少失手过,这次一定是被人下了套了。”石南星依旧无条件信任丘吉。 赵小跑儿仍旧愤愤不平:“谁这么有预见性,难不成在我们上船那一刻就已经盯上我们了?” “或许真的是。” 丘吉总算说话了,只不过这简短的话却令赵小跑儿脸色大变。 “什么?” 石南星的猜测被丘吉先一步说出来,也轻轻地点头认同:“没错,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上船的时候我就仔细观察过,这艘船阴气太重了。” “你们发现没有,那些海鸥在上空盘旋,却没有一只靠近船身。”丘吉站起身,目视窗外的天际线,眼神忽明忽暗,“而且空气的潮湿程度也不对,看起来像是人工故意设置好的。” 赵小跑儿看看石南星,又看看丘吉,顿时间毛骨悚然:“我知道你们经常跟鬼打交道,但咱现在能不能说人话?” “意思就是这艘船很可能不在人界。”丘吉冷静无比地吐出这句惊世骇俗的大发现。 赵小跑儿彻底石化了,那原本立得稳稳当当的双腿此时却不受控制地抖起来,他趴在窗边再次观察海上的风景,这才渐渐意识到一切都变得不寻常起来。 那些海鸥悠闲地飞来飞去,没有一只被船鸣声惊扰,这才五点多,可天色已经是早晨八九点的亮度。 他又联想到之前与自己攀谈的那些人,冷漠的冷漠得过分,热情的又热情得要命,像伪人一样,没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不在人界的话,会是在哪个空间呢? 石南星的科普再次给了他答案:“根据这里的阴气程度,我怀疑这艘船已经驶进鬼界地带了。” “鬼界?”赵小跑儿后背发凉,“阴曹地府?” “不是。”石南星耐心地向他解释,“无生门根据自然界的规则将世界分为三个主要空间,人、鬼、神,除此之外,其他的空间则被称为异世界,而这艘船所处的位置,则是由鬼灵统治的鬼界地带,人类进入鬼界,那么人界的所有规则和法律便不复存在了,是死是活,全由鬼界的统治者决定。” 这就意味着,不仅找祁宋变得更艰难,他们三个人也会有危险。 赵小跑儿总算闭了嘴,他算是个极其讲理的警察,如果是在人界,他大可以用警察的身份斥责丘吉,可现在是在鬼界,一切还得听从丘吉的吩咐,人的事儿跟鬼的事儿,他还是分得清的。 “所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还继续找张一阳吗?”石南星问丘吉,“我们现在连这艘船上哪些是人,哪些是鬼都分不清,处境很危险。” 虽然她话说得严重,可赵小跑儿在她眼里看不见一丁点的害怕,反倒更加神采奕奕,充满期待。 这女孩不会觉得这样的冒险很刺激吧? “当然。” 丘吉突然有了点子,既然是在鬼界,那么对于他这种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道士来说,一切都好办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黑金卡在指尖把玩,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不是说了吗?我们得从禁奴入手。” 两个小时后。 丘吉捏着那张触感冰凉的黑金卡,站在“海神之息”洗浴中心的大门前。 这就是赵小跑儿说的那个神奇的洗浴中心,兴许能从这里得到线索。 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奢华,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薰与淡淡水汽混合的暧昧气息。 丘吉一走进去,便迎上来几个穿制服的服务员,将其带领到内部。 前面的流程与赵小跑儿口中说的一致,先是在一间极大的洗浴厅里进行洗浴,随后便穿上浴袍,在一位态度恭谨的侍者引导下,被带往更深处的独立按摩套房。 整个过程繁琐但高效,全程都不需要丘吉动手,这大概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吧。 在此过程中,丘吉也不忘记时刻观察周围的动态,他发现这些来洗浴的人表情鲜活,动作灵活,应该都是人。 只是这些人知不知道自己在鬼界? 按摩区域极其安静,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不知源头的音乐在静静流淌。 侍者推开一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微微躬身:“先生,您的房间,稍后会有按摩师前来为您服务,如果您有任何特殊需求,桌上的平板可以直通服务台。” 房间宽敞,灯光被刻意调得昏暗而温暖,中央一张宽大的按摩床,旁边摆放着各种看不懂但显得很专业的器具,最引人注目的是侧面一整面玻璃墙,隐约可见隔壁房间类似的布局。 这还挺新奇,不仅自己能享受按摩服务,还能观看别人按摩,不得不说这艘船上的变态挺多的。 丘吉故作放松,懒懒散散地伸了个懒腰,一屁股躺在了柔软的床上,然而还没有躺几秒,隔壁房间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影慢悠悠地走进来。 那人同样穿着浴袍,身材佝偻,略显清瘦,浑身气质淡漠疏离又隐含威仪,丘吉只需要一眼,便被吸引了视线。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丘吉的注视,微微侧头,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开心地喊道:“小兄弟,没想到又碰上你了。” 丘吉嘴角扯了扯,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叶老叔……可别跟我说……你也是来享受「按摩」服务的?” 谁都知道这里的「按摩」服务是什么,这老头不会不知道吧?快八十的身体了,能搞得动吗? 第69章 叶行精力十足,毫不在乎丘吉震惊的眼神,自顾自走到床边沿坐下来,微笑道:“你们年轻人不懂,情爱也是养生的一种方式。” 丘吉差点憋不住笑:“老叔还真是老当益壮,一般的老年人还真没有这种精力。” “哈哈,小兄弟有所不知。”叶行将自己浴袍的领子扯了又扯,似乎不是很习惯布料的材质,丘吉透过轻薄的布料,看见了他若隐若现的锁骨,光滑白皙,一点都不像个老年人。 “这里的绝色手法非常好,既然来了这艘船,自然要享受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一直朝着丘吉的方向打量,嘴唇蠕动半晌,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小兄弟你呢?也是想来享受一下的吧?” “那当然。”丘吉毫不掩饰,寻了个更舒适地姿势侧躺着,“我听我朋友说这些绝色长得美若天仙,各种姿势都能承受得住,最合我这种有怪癖的人的胃口了,当然得来领略领略。” 叶行听闻这话,身体僵硬了一瞬,眼神无比古怪地在丘吉身上来回扫视。 “是吗?”他错开视线,看向其他地方,“不知道你的怪癖是不是比我还怪。” “哦?老叔有什么怪癖?能不能跟我分享一下?”丘吉来了兴趣,故意探话。 叶行顿了顿,稍带一丝腼腆:“这说出来多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老叔就算不说,一会儿我也都能看见。”丘吉嘿嘿一笑,惹得叶行耳根微红。 丘吉只觉得这人有趣,故意装成老年人,却又掩盖不住单纯的内心,不知道刻意接近他是想做什么。 “我先说吧。” 丘吉直起身子,正经地说:“我对腰的要求很高,屁股得够翘,但很多人都做不到这一点,维持个几分钟就哭天喊娘了,挺没意思的。” 叶行耳根更红了,甚至蔓延到了脖子根,可他还是假装若无其事,咳了咳说道:“这……这不是基本要求吗?” “哦?难不成老叔的癖好比我还严格些?”丘吉肆无忌惮地开启这私密的话题,“老叔喜欢做些什么?” 叶行身子坐得更直了,默默低着头。 “我对姿势没要求。” “对姿势没要求?那就是对人有要求?老叔喜欢啥样的?貌美的?身材好的?” 叶行摇头,语气轻得险些听不见。 “比我小的。” “……” 丘吉笑容凝固,默默闭了嘴,心中却掀起轩然大波。 好家伙,这人癖好真令人恶寒,贼让人瞧不起。 丘吉还没想到话揶揄叶行几句,房间内的通讯器便响了。 一个甜腻的女声传来:“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海神之息’的极致享受领域,现在,请您在平板电脑上选择您心仪的按摩师,我们将为您提供最顶级的服务。” 丘吉拿起平板,屏幕亮起,一张张极具诱惑力并且眼神迷离的男性照片一股脑跳了出来,旁边还标注着花名与简介,露骨地暗示着各种“特长”。 丘吉知道,这些应该就是禁奴了。 他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不适快速滑动屏幕,试图寻找一个看得顺眼并且容易拿捏的禁奴。 名单很长,看得他眼花缭乱,正当他快要失去耐心时,一张照片猛地攥住了他的呼吸。 照片上的男子低垂着眼眸,神情带着一丝脆弱的屈从,可那张与师父高度相似的脸却让丘吉冷汗直冒,尤其是那淡色的唇和清冷的脸部线条,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眼神空洞,缺乏师父眼中的深邃与力量。 扶柒。 丘吉努力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他记得在走廊上的确听见那个男人说,扶柒因为是瘸子,所以没有得到上台表演的机会,只能在洗浴中心给人「按摩」。 他竟然把这茬忘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手指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点下了“扶柒”的名字。 “选了?” 隔壁房间的叶行语气带着冷漠,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玻璃墙边,正看着丘吉。 “小兄弟这么干脆,应该是选到了心仪的绝色了吧?” 丘吉完全没意识到对方语气中的冷硬,依旧乐呵呵地回应:“勉强看中一个,老叔呢?还没看中心仪的?我看这里的绝色都比你小吧?” 叶行抿抿唇,丘吉发现他把平板随意地扔在床上,看都没有看一眼,似乎没有选人的打算。 他管不了那么多,也许对方喜欢观战,既然喜欢那就随他去。 过了一会儿,丘吉的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 一阵强光裹着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来。 又是那张无比熟悉的脸,只是这次在强光的直射下,更加相似了。 丘吉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站在面前的人,就是师父。 第53章 情蛊蚕欲(12) 他只套着一件单薄得近乎透明的纱质长袍, 若隐若现的肌肤在轻纱之下更添一股朦胧美,同时,也衬出他的楚楚可怜。 他低垂着头, 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丘吉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透过发丝传递过来的一双闪着光亮的眼。 丘吉知道对方应该是认出自己了, 不然不会在推门进来的那一刹那,身体猛地僵了僵。 但扶柒是被驯化过的最为完美的宠物, 他很快就收起了所有的情绪,亦步亦趋地朝着丘吉而来。 他光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几乎没有声音,直到走到床边, 距离丘吉一步之遥的地方才停下,然后缓缓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触碰到地毯。 “主人。”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我是第107号禁奴,扶柒。” 这一声“主人”一下子把丘吉干蒙了。 他从没被人这样称呼过, 也从没想过要成为谁的“主人”。 可现在,看着这张与师父无比相似的脸, 以一种如此卑微的姿态跪在自己面前,他的心里竟然滋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但他形容不出来这种感觉, 说不上舒服,但也不难受。 隔壁房间的叶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床上,眼神死死地盯着玻璃墙,落在丘吉和跪地的扶柒身上,他的唇角抿得铁紧。 丘吉强压住心里的翻涌,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且慵懒:“起来,不用跪着。” 扶柒身体微微一僵, 似乎有些无措,迟疑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身,但依旧不敢抬头,双手紧张地揪着身上的纱衣。 他这副局促又略带羞涩的模样,不知道是真情流露还是被特意训练过而演出来的,格外勾人。 “走近点。”丘吉命令道。 扶柒挪着小步,靠近床边。 丘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扶柒的下巴,稍稍用力,抬起了扶柒的脸。 灯光下,这张脸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 太像了,眉眼、鼻梁、唇形,尤其是那微微抿起的嘴唇,几乎和师父一模一样。 丘吉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柒的下颚,连他自己都没发觉此时他的神情有多专注,仿佛在触碰另一个灵魂。 “你长得很好看。”他忍不住夸赞,这话他也常对师父说,但此刻在扶柒耳朵里,意味截然不同。 扶柒垂了眼眸,他没有立马回答丘吉的话,而是做出了一个让丘吉瞬间脊背绷直的动作。 他缓缓低下头,温顺地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丘吉的手背,就像讨好主人的猫。 然后,他顺着丘吉的手臂滑跪下去,在丘吉还没反应过来时,竟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丘吉光洁的脚背! 丘吉浑身一震,脚趾瞬间绷紧。 艹!!! 这种行为刷新了他对禁奴驯化程度的认知,他没想到会做到这份上! 看来说腰要够好这个要求都低了。 丘吉几乎是立刻收回了脚,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他眼角余光扫到隔壁,叶行已经猛地站起了身,脸色看起来非常不好。 丘吉稳了稳心神,心生一计,故意轻笑出声,声音不大,却可以让隔壁听见:“倒是会讨巧,不过,我这人不喜欢脚上有口水。” 接着,他提高音量,显然是说给叶行听的:“老叔,您瞧见没?这船上的人,伺候人的功夫真是别具一格,您年纪大,见识广,以前遇到过这么懂事的吗?” 他刻意把懂事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嘲讽什么一样。 叶行默不作声,只是丘吉能感觉到对方很明显心理不适,看来他也接受不了这么重口味的戏。 那就再重口一点吧。 丘吉盯着地上惶恐不安的扶柒,嘴唇弯了弯。 第70章 “老叔喜欢看戏,你不仅得把我服侍好了,也得让老叔看舒坦了。” “现在,把嘴张开。” “……” 丘吉见扶柒不动弹,不耐烦地重申了一遍:“这么简单的指令都听不懂?还需要我来教你?” 扶柒脸色苍白,紧紧咬着下唇,那副楚楚动人的模样令丘吉心神一荡。 最后扶柒还是很听话地张开了嘴。 然而丘吉没来得及对他做出什么行为,隔壁便传来关门的声音。 叶行已经离开了按摩房。 丘吉嘴角上扬,心想这人可真是单纯得可以,才到这个程度就落荒而逃了,没劲儿。 他扭头一看,发现扶柒还维持着张嘴的动作,乖巧地等待着他的进攻。 丘吉看着这张酷似师父的脸,心中那点因掌控感和恶趣味带来的波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从床头柜那里拿了另一件浴袍,蹲下身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遮住了那若隐若现的肌肤。 扶柒愣住,仰起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丘吉语气缓和下来,柔声道:“快起来吧,别老跪着。” 扶柒犹豫地看向丘吉,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或进行某种新的考验,这才在他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跟我走。”丘吉波澜不惊地说道。 “去……去哪里?”扶柒不安地问,手指紧张地揪着过长的袖口。 丘吉走到门口,确认外面没有其他人监视,然后回头看向扶柒,目光深沉:“让你做真正的人。” 丘吉带着扶柒,没有走人来人往的主通道,而是拐进了船员区域一条相对隐蔽的走廊。 他凭着自己来时的记忆,找到了一间闲置的小型更衣室,通常用于临时堆放清洁工具。 “进去。”丘吉压低声音,示意扶柒。 更衣室空间狭小,只容得下两三人转身。 丘吉等扶柒进去以后,迅速将他关在里面,一扇门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只有头顶一盏昏暗的节能灯提供照明。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潮湿的气息。 扶柒不知道丘吉要做什么,逼仄的环境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他忍不住抱着手臂颤抖起来,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 就在他以为这是丘吉的惩罚,他可能会被关在这里好几天时,门突然又被打开了,丘吉从门缝里挤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黑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像猎豹一样,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行李包。 他没有注意扶柒怪异的眼神,而是低头在行李包里翻找,拿出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递给扶柒。 “换上。”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比在按摩房里柔和了许多。 扶柒接过衣服,手指颤抖着,却没有动作。 “主……主人……我……”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这里没有主人。”丘吉打断他,转过身,背对着扶柒,给了他一点隐私空间,“快点换,我们时间不多。”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还有扶柒因为动作牵扯到旧伤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 丘吉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按摩房里那个卑微舔舐他脚背的身影,那得是挨了多少打才能训练成这样。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止了。 “好了。” 丘吉转过身,换上卫衣和运动裤的扶柒,仿佛变了一个人。 尽管衣服过于宽大,让他看起来有些空荡荡的,但好在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 凌乱的头发下,那张脸依旧惊艳,但少了刻意的媚态,多了几分清冽和脆弱。 只是他站立时,左腿明显有些使不上力,微微弯曲着。 “走吧,跟我回房间。”丘吉说着,打开了门,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外面,然后示意扶柒跟上。 回到丘吉那间豪华客房,扶柒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随便坐。”丘吉指了指房间里的椅子和沙发,自己则走到通讯器前,快速点了几份容易消化的食物和热饮。 他特意点了双人份,而且要了很多,食物很快被机器人送来,摆满了小茶几,有热气腾腾的肉粥、松软的面包、煎蛋、水果,还有一杯温牛奶。 食物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扶柒的视线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他依旧僵硬地站着,不敢动弹。 “吃吧。”丘吉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又递给他一个勺子,“都是给你的。” 扶柒难以置信地看着丘吉,又看看满桌的食物,身体微微颤抖。 他迟疑地伸出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然后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粥碗很快见了底,他又抓起面包,大口大口地啃咬,那杯牛奶也被他几口喝光。 丘吉坐在对面,默默地看着他,心里对师父的亲近渐渐转变成怜悯。 他等扶柒吃得稍微慢了一些,才轻声开口,怕惊扰到他:“平时都吃不饱吗?” 扶柒正在啃一个苹果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嗯,很少能吃饱,一天可能只有一顿稀的,或者一些别人吃剩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保持体形,不能太胖,也不能太瘦。” 丘吉的目光落在他有些不自然的左腿上:“你的腿……” 扶柒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捂住膝盖,但又强行忍住。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是逃跑的时候被抓住,打断的。” “为什么不直接逃下船?”丘吉追问,这是他最大的疑惑。 以这艘船的监管,并不是完全没有漏洞。 扶柒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逃不掉的,我们都逃不掉的。” “我们每个禁奴都被种了情蛊,船上的大人说,只要我们离开环球号超过一定范围,蛊虫就会发作,会死得很惨。” 情蛊? 丘吉眉头紧锁,他听说过这种东西,通常是用来控制人的心神,石南星就非常擅长使蛊,但效果如此精准的倒是少见。 “他们告诉你,离开船就会死?”丘吉确认道。 “是的。”扶柒的声音颤抖,“我见过不听话的,刚跳下海,身体就……四分五裂了。” 他似乎想起了可怕的场景,身体剧烈地抖了起来。 丘吉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 结合他之前了解到的关于这艘船穿梭于人界和鬼界的信息,一个猜测逐渐清晰。 他靠近扶柒,压低声音,语气严肃:“扶柒,你听我说,他们骗了你,或者说,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那种蛊虫,很可能并不是在物理距离上生效,而是在界限上生效。” 扶柒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没听懂。 丘吉尽量用简单的话解释:“这艘船,有时候在人界,有时候在鬼界,我猜,那种蛊虫的力量,只有在鬼界才有效,只要船回到人界,蛊虫应该就失效了,你们感觉不到,是因为你们无法分辨船到底是在人界还是鬼界。” 扶柒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他不敢确信。 “真的吗?可是……可是我们怎么知道船在哪里?” “这就是关键。”丘吉目光锐利,“你知道你们的顶头人是谁吗?” “顶头人?” “操控这一切的人。” 扶柒的脸色变得毫无血色,很显然这个人让他产生了生理恐惧。 丘吉眯了眼,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就是张一阳,对吧?” 提到这个名字,扶柒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恐惧:“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是谁?” 如果说之前丘吉还在怀疑张一阳与环球号的联系,那么直到扶柒告诉他情蛊这个信息时,他就能确认,整个禁奴案都是张一阳搞的鬼了。 张一阳那个家伙,说是茅山道,实际上游走在各行各业之间,吸收了各种混杂的术法,情蛊也是他最为得意的研究成果。 丘吉还记得上辈子,这个野道得意洋洋地向他展示情蛊的威力,他说别的蛊虫都是以操控为主,而他的情蛊却是以吸收欲望为主。 那时的丘吉以为“吸收欲望”是净化心灵的意思,没想到真是“欲”望。 事到如今,丘吉必须承认,他此次要面对的敌人,是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非常危险的人物,他有求于他,必须把握好对付张一阳的度。 “所以,要想真正获得自由,离开这艘船而不死,就必须找到张一阳,弄清楚船何时会回到人界,或者……直接控制他。”丘吉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找到我的朋友,他肯定是最了解张一阳的人,或者是找到张一阳最关键的人。” 第71章 扶柒怔怔地看着丘吉,信息量太大,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自由?回到人界?这些词语对他来说遥远得如同神话。 但丘吉的眼神是那么坚定,语气是那么不容置疑,让扶柒心里充满了希望。 “我想,有个地方,应该会有一些线索。”扶柒说道。 第54章 情蛊蚕欲(13) 扶柒说的地方, 是关押禁奴的囚禁区。 如果船上有人失踪,又找不到尸体,多半是被抓去补充库存了, 因为禁奴是消耗品,每个月不管是被有钱人折磨致死的, 还是被买走的,数以千计。 那么, “进货”就在所难免。 祁宋并不是这艘船上的常客,没有背景, 长相又比较出众,确实很容易被当作靶子, 试想长着这样一张公检法颜的禁奴,会引起多少有钱人的竞拍。 光是这样想想丘吉就不寒而栗,要是他这次没有跟来,祁宋这辈子可能就完了。 “关押我们的地方,在船的最底层, 一个巨大的笼子里。” 扶柒戴着丘吉给他的黑色口罩,一边小心翼翼地穿行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 一边小声给丘吉讲解。 “最底层?”丘吉皱眉,“我查看过船体结构图, 公共区域没有直达最底层的通道。” “有的,”扶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但不是明路,需要先到轮机舱附近的配电间,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检修通道,顺着钢梯一直往下, 就能到达倒数第二层,从那里可以看到底层的全貌。” 丘吉眼中精光一闪,了然于心,难怪警方一直查不到船上禁奴的痕迹,原来安保措施做得太好了,又是鬼界,又是囚禁区,这条买卖链实在太严谨了。 扶柒带着丘吉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监控,一路潜行至轮机舱附近。 丘吉盯着扶柒的后背,开口说道:“你对船很了解。” 扶柒顿了顿,回头看他,黑色口罩上那双眼睛闪着柔和的光。 “因为所有的禁奴里,只有我为逃跑做足了功课,不然……” 扶柒沉默不语,丘吉补足后面的话:“不然以你的长相,根本不可能只被安排在按摩房里,而应该在拍卖台上。” 说到这个,扶柒就不由得哀伤起来,眼神脆弱迷离,丘吉心神一动,不自然地偏离了视线。 巨大的机器轰鸣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避开人流,拐进一个窄小的走道,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果然有一个标识着“高压危险,闲人免进”的配电间,门是厚重的金属门,紧紧锁闭。 不用想也知道,里面一定有人守着,那么就需要先把那些人引开。 丘吉仔细观察四周,目光停留在走廊天花板,那里有一个红色的烟雾感应器。 随后他扭头一看,走廊尽头处有一个金属配电箱。 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道:“扶柒,刚刚吃苹果的时候是不是顺手拿了把水果刀?” 扶柒愣了愣,略带尴尬地笑了笑:“是……不过我是为了防身的。” “很聪明。”丘吉不由得夸赞他,然后指着那个配电箱,“一会儿警报声响,就把那个配电箱里的线割断。” “啊?哪根线?”扶柒还没搞懂丘吉想做什么。 “所有线。”丘吉斩钉截铁地回答,随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指尖轻弹,卫生纸就自动燃烧起来。 等火势差不多,丘吉则默念几句咒语,燃烧着的卫生纸慢慢从他手中飘起来,逐渐靠近烟雾感应器。 扶柒看呆了眼,这才明白过来丘吉想要干什么,这太冒险了! 丘吉没理会扶柒的震惊,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团燃烧着的火苗。 终于,刺耳的警报声顿时响彻整个区域,震得扶柒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 配电间的门很快被从里面打开,两个穿着工装、骂骂咧咧的管理人员探头出来查看情况。 然而还没看清人影,整个走廊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扶柒把所有的线都割断了,包括电灯的线。 “艹!发生什么了?” 两个管理人员一脸迷茫地走出来,屁股上却突然遭到狠狠地一踢,直接摔在地上沿着光滑的地砖滑行了几米。 “靠,你他妈为啥踹我?” “妈的,老子还以为你踹的我!” “草!有人!” 两个人刚反应过来,黑暗中便凑过来一张鬼魅般的脸,以及一个正中太阳穴的拳头。 丘吉做任何事总是非常干净利落,包括把这两个人打晕以后再轻而易举地扛进配电间,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走!”丘吉一把抓住还在外面站着的扶柒进了配电间,然后锁上了门。 怦地一声,一道幽蓝色的火焰在丘吉指尖窜出来,照亮了扶柒苍白的脸,他愣愣地看着这窜火苗,艰涩地开口:“你……你是什么人?” 丘吉没理会他异样的眼光,自顾自在黑漆漆的配电间里找通道,嘴上随意地敷衍道:“姑且叫我好人吧。” “……” “你会魔术?” 丘吉回头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中国人的话,第一反应就应该把这个叫做法术。” 扶柒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先道歉:“对不起主人。” 丘吉已经无暇再纠正他的称呼了,配电间内线路错综复杂,但在角落处,果然有一个被杂物半遮掩的洞口,一架锈迹斑斑的垂直钢梯通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丘吉想了想,二话不说便顺着钢梯爬了下去,扶柒紧随其后。 钢梯很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霉味混合的怪味。 向下爬了约莫三四层楼的高度,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地。 他们已经到达倒数第二层。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钢结构平台,头顶上是几个吊车粱,平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向下敞开的洞口,用钢丝网密封得严严实实。 丘吉小心翼翼地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即使他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旧让他心头巨震。 脚下是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据整个船底空间的地牢,环境极其恶劣,腐臭味混着新鲜的血腥味像洪水一样往上窜。 而底下,密密麻麻地挤着成百上千个赤身裸体的人影,像蚯蚓一样一个缠一个,在昏暗的应急灯照射下,如同地狱里的鬼魂。 他们每个人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身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眼神空洞麻木,或坐或躺,死气沉沉,有的胸口甚至已经没有了起伏,只有僵白的脸和浑浊的眼睛盯着虚无。 丘吉的心脏抖了抖,喉结不经意上下滚动,扶柒小心翼翼关注着丘吉的脸色,他知道丘吉现在一定很震惊。 “这就是我们平时住的地方。”扶柒声音很小,却没有任何难过,可能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每天的饭菜就从这个钢丝网上撒下去,能抢多少就抢多少。” 丘吉的脑子里只浮现出一个画面,那就是小时候和丘利在玉米林里撒尿时,看见的地上那些一个一个的小土包。 丘利总是喜欢把尿滋在小土包上,看着蚂蚁密密麻麻地地从土包里冒出来,四散逃窜。 那时丘吉总会给他一巴掌,告诉他,蚂蚁也是有生命的,不能随便伤害小生命。 而现在呢? 底下的禁奴和蚂蚁差不多,不,放大的蚂蚁,有生命的蚂蚁,被人类随意玩弄,没有任何反抗之力的蚂蚁。 每一只都有它的一生。 丘吉默不作声,将注意力从这些蚂蚁身上移开,寻找能进去的通道。 他知道现在更重要的事不是心疼这些蚂蚁,而是弄死滋尿的那个人。 他环顾一周,终于看见平台边缘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狭窄地道。 丘吉靠近地道,却感觉到一股不正常的能量波动,仔细一看,果然在地道边缘刻着一些道家的禁术,难怪这个地道没有上锁。 应该是通过禁奴体内的蛊虫控制的。 扶柒盯着那个地道,脸色煞白,呼吸急促起来,显然想起了不堪回首的经历,脚步不自觉地后退。 丘吉察觉到了他的恐惧,他想了想,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条编织精致的红色手绳,手绳看起来有些旧了,但颜色依然鲜艳。 “给,戴上。” 丘吉将手绳递给扶柒。 扶柒怔住:“这是?” “我师父给我做的。”丘吉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柔和,“他怕我走夜路撞邪,说能辟邪安神,这船游走于鬼界,人鬼混杂,气息污浊,戴着它,能让你心神安定,不受鬼祟侵蚀,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禁术的影响。” 第72章 他顿了顿,看着扶柒的眼睛:“别怕。” 扶柒颤抖着手接过手绳,戴在手腕上,一股温润的暖流似乎从手绳上传导开来,驱散了他心头的部分寒意和恐惧。 他抬头看着丘吉,灯光下丘吉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坚定。 “你师父?”扶柒对这个人产生了好奇。 丘吉愣了一下,目光似乎透过脚下的铁笼,看向了遥远的清心观。 他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道:“是啊,我师父。” “他对你可真好。” “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丘吉不经意地说出这句话。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在这阴暗的底层空间里,显得格外真挚动人。 扶柒看着丘吉眼中那瞬间流露出的真情实意,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眼神复杂地低下了头,静静地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我们下去。”丘吉收敛心神,率先走向那个地道入口。 进入底层笼区,恶臭和压抑感扑面而来。 他们的出现,尤其是衣着相对整洁,甚至脸上还有些血色的扶柒,立刻引起了骚动。 他们显然认出了扶柒,有的禁奴上前颤颤巍巍地开口确认:“扶柒?” 扶柒有些害怕,不自觉后退一步,这时丘吉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给了他力量,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高声道:“是我,我是扶柒,我带人来救大家了!” 这话很快引起了沸腾,那些赤身裸体的禁奴像浪潮一样往丘吉二人的方向拍打过来。 “真的吗?你们真的可以救我们出去吗?” “扶柒,你是怎么跑出去的?” “不可能吧?我们怎么可能离开得了这艘船?” 丘吉为了稳住这些禁奴的情绪,上前一步说道:“大家先冷静,不要慌张,我是警察,这次来船上就是为了调查禁奴一案,大家一定要相信我,协助我破案。” 这话果然奏效,这些禁奴很快安静下来。 丘吉继续问道:“你们告诉我,最近有没有新进来的禁奴,长得高高瘦瘦,穿着深绿色工装服,他叫祁宋。” 禁奴们窃窃私语,大多摇头表示不认识什么“祁宋”。 但过了一会儿,一个缩在角落里的禁奴沙哑地开口:“新来的是有一个,但是个怪人,谁也不理,就躺在最里面那个破架子床上,上面的人吩咐了,不让碰他。” 丘吉心中一紧,立刻让那人带路。 在笼子最深处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一张锈蚀斑斑的铁架床上,果然蜷缩着一个身影。 那人和其他的禁奴不一样,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散乱,身上也没有戴镣铐。 丘吉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祁宋! 只是他不敢想,此时的祁宋哪里还有半分精英警官的冷峻模样? 他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直勾勾地盯着虚无,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呓语,显然已经神志不清。 丘吉赶紧冲到他面前呼唤他,拍打他的脸颊,可祁宋毫无反应,只是本能地蜷缩得更紧。 “祁宋!” 丘吉没忍住,只呼他的名字,也正是这个名字让祁宋稍微有了一点点反应,他的瞳孔机械性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丘吉的方向。 他的嘴唇蠕动,开口却是另一个名字:“张……一阳。” 丘吉内心一顿,祁宋难道见到张一阳了? 他不再犹豫,这种地方不适合久待,必须先带祁宋出去。 他拽起祁宋的胳膊,将人整个背在身上,就在他准备原路返回时,周围的禁奴们却骚动起来,缓缓聚拢,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双双眼睛里充满了疯狂和绝望。 “警官,求求你带我们走!” “求求你!救救我们!” “你这一走,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丘吉哑然失色,他显然没料到这种局面。 “你们放心,等我和我的同伴出去,从长计议解救的计划,你们人数太多,现在肯定走不了。” “你骗我们!也许你们不会再回来了!” 禁奴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往前,将丘吉堵死在了角落里,水泄不通,即便扶柒在一旁尽力解释,这些人也听不进去任何话。 “你可以带扶柒进出自如,一定有对付蛊虫的法子,快带我们出去!” 看着这些越逼越紧,甚至已经蠢蠢欲动的禁奴们,丘吉停下脚步,脸色瞬间变冷。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突然锁定在其中一个叫嚣得最厉害,眼神最凶狠的禁奴身上,那人戴着镣铐的手正伸过来,企图抓住丘吉。 这时,丘吉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见他空着的那只手如同铁钳般扼住了那刀疤禁奴的咽喉,下一秒,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那禁奴的眼睛瞬间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然后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再无声息。 整个底层瞬间死寂,所有禁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狠辣手段震慑住了,惊恐地看着丘吉,如同看着一尊杀神。 丘吉缓缓收回手,声音冰冷,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审判意味:“还要过来吗?” 他的话语如同寒冰,彻底浇灭了禁奴们刚刚燃起的疯狂,他们脸上带着深深的恐惧,可能是没想到警察竟然会杀人。 丘吉冷哼一声:“船现在在鬼界,杀几个人不犯法,你们尽管过来,来一个,我杀一个。” 威慑力令全场一震,他们瑟瑟发抖地让开了一条路。 丘吉面无表情,背着祁宋,带着扶柒,快步穿过人群,重新爬上那个狭窄地道,回到了倒数第二层的平台。 他回头看了一眼底下的那群蚂蚁,掌心依旧温热。 意识仿佛回到了上辈子,他为了师父屠杀全村的场景。 一旁的扶柒显然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傻傻地看着丘吉,一言不发。 丘吉盯着他的脸,毫无波澜地问了一句:“你也怕我了?” 扶柒身体一僵,指尖深深陷进了肉里,他咬了咬唇,艰难地摇摇头。 “哦?这都不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丘吉朝他笑了笑,这个笑容越发温和,“没事,虽然我在警察堆里属于恶霸,还是不服管教的那类,但我喜欢你,不会为了某些利益伤害你的。” 扶柒的紧张忽然消失了大半,眼中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喜欢我?” “是啊。”丘吉不以为意地回答,“第一面就特别喜欢,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所以你不用害怕。” 扶柒更加局促了,整个人像被丢进了深海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走吧。”丘吉将祁宋往上提了提,毫无防备地朝着来时的通道而去。 “谢谢你的喜欢。” 丘吉听见身后扶柒的低语,扭头一看,随即而来的是一阵刺痛。 他皱了皱眉,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把水果刀精准地插进入两寸,而手柄处,是扶柒那双白皙的手。 扶柒的眼神充满了悲切和矛盾,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血从嘴角流出,可那把刀却没有因为他的悲切而拔出来半分。 丘吉盯着他的脸,问他:“为什么?” 扶柒身体开始发抖,那娟秀的眉皱成一团,他痛苦地告诉他:“除了你以外,有很多人都来救过我们了,没有一个人能成功。” “每一次我都相信,可每一次都失败了,我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惩罚,各种惩罚。” “与其相信没有任何把握的警察,不如相信眼前的承诺。” “至少他向我保证,设这个局抓住你们,就能放我离开,我必须赌一把。” 丘吉胸口的血很快染红了他的衣服,有几滴掉在了地上,不知道染红了什么纹路,吸引了丘吉的视线,他仔细地盯着那被鲜血染红的地板,再逐步延伸至其他地方。 他刚刚竟然没注意,整个钢平台地面都刻上了一种诡异的纹路,看起来像符号,并且不是对付鬼的符号,而是对付人的符号。 原来这也是陷阱。 可他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眼珠子聚焦在面前这个苍白脆弱的禁奴身上,像个木头一样,好像要从对方的脸上盯出个洞来。 扶柒不敢回视,他害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来一丝一毫的温情。 他已经受到太多太多痛苦,那些充满铜臭味的恶心的富豪们,那些狗仗人势的管理人员,甚至那些和他一样的禁奴们,同样的处境,却还欺凌同为禁奴的他。 他们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都是扶柒仇恨的记忆,他不相信任何人,他只相信自己。 第73章 哪怕丘吉对他一见钟情,哪怕对方在他赤身裸体的时候不是想着情欲的发泄,而是给他递上一件温暖的外套,哪怕这个人用充满了疼爱的眼神看着自己。 扶柒依旧不相信他。 真的不相信他吗? 他发现自己脸颊滚烫,泪水不自觉从眼眶里流出来,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毁掉了,被这个充满了色情和欲望的船毁掉了。 “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 扶柒终于抬起头,像个正常人一样看向丘吉,可是这次,他从丘吉的眼神里没有看见任何柔情。 而是……无趣…… 扶柒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使得他很快松开了刀柄,下一秒,他看见那把刀像子弹一样被弹了出来,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掉在不远处。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腕,那个红绳,此时竟然已经变黑了,并且在极速变紧,最后陷进肉里! “啊!”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试图摆脱那个红绳,可依旧于事无补。 等他挣扎得失了力,抬头便看见丘吉已经将祁宋放下,一步一步朝着他走过来,最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他胸口的鲜血依旧在流,可是他的脸色却没有一点变化。 “扶柒啊。” 丘吉微微俯身,像之前那样,伸手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只是这次他的语气冰冷得可怕。 “忘了告诉你了。”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 “我也只相信自己。” 扶柒心脏仿佛被扼住,一股恐惧占据了整个胸腔。 丘吉凑近扶柒的耳朵,气息滚烫。 “不要以为你长了一张酷似我师父的脸,我就真的会被你迷得七荤八素,连正紧事都忘了。” “我只是爱屋及乌罢了。” ----------------------- 作者有话说:想再次重申,师徒俩不是纯粹的好人,为大义只是表面,实际上俩人都有自己的核心驱动力,吉杀禁奴这个行为后面会有反转,他并不是乱杀人(顶锅盖逃跑) 第55章 情蛊蚕欲(14) 几个小时前。 丘吉将石南星叫出了客房, 走到走廊尽头,没人经过的地方,将扶柒所述的情报以及那张酷似师父的脸庞简要说了一遍。 石南星听完后大吃一惊, 不可置信地问:“和林道长长得一模一样?” 丘吉点头:“这应该不是巧合。” 石南星摸着下巴,不像在思考扶柒的神秘, 反倒在用一双火辣辣的眼神审视着丘吉,好像要把他看个底朝天。 丘吉觉得浑身不自在, 翻了个白眼道:“我知道我长得帅,但也不用一副犯花痴的表情吧?” “屁!我还嫌眼睛脏呢!”石南星做做样子揉了揉眼睛, “本小姐是想告诉你,可别因为一张故人的脸, 就把对方当故人。” 丘吉知道她这话的意思,他靠在身后的墙上,望着窗户外面看似平静却暗藏汹涌的海面,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弧度:“南星,你认识我这么多年, 什么时候见我怕过陷阱?我这人,越是危险的地方, 越是危险的人,就越想靠近看看。” 丘吉面色冷峻, 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中却蕴含着一丝不符合他年龄和阅历的光。 石南星忽然像被什么击中一样,这是她第二次从丘吉身上感觉到了不一样,那种陌生感令她觉得没有任何安全感,好像对方只是拥有着一样的皮囊,实际上却已经换了个人。 不过见他心意已决,石南星也不再劝,她想了想, 从腕上褪下一个由不知名红色藤蔓编织的手环,递给丘吉:“喏,这个给你,这是我们神巫女的缚灵环,对活人效果差些,但关键时刻,或许能帮你暂时锁住某个不听话的家伙的心神,让他老实点。” 丘吉知道对方是在关心自己,他和石南星从小玩到大,彼此之间虽然说话总是互损,可只有他们知道,他们对彼此的信任尽在不言中。 “谢了。”他随手揣进兜里,仿佛那只是个普通饰品。 回到客房时,扶柒正安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低垂着头小心地削着苹果皮,听到开门声,他微微一颤,抬眼看丘吉,然后将削好的苹果捧到丘吉面前。 一个讨好的笑,像花朵一样。 丘吉看着他手心里的苹果,又看着他那双和师父一模一样的眼睛。 “不吃了,你赶紧带我去囚禁区吧。” 画面散去,丘吉的温和通通消失在那句“爱屋及乌”的话语中,令扶柒浑身冰凉。 “你对我好,是因为我长得像他?” “不然呢?”丘吉掐着他下巴的手紧了紧,英气上扬的剑眉下,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神没有任何感情,“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到处施舍善意,我更是没有那么无聊,会对一个禁奴一见钟情。” 此时的丘吉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人,面对师父时,他是敏感的,小心的,像个忠诚无比的信徒,毫无条件地追随着上帝的指引。 而面对无关紧要的人,他却又像一把利刃,除了致人死地,毫无温度可言。 扶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感觉到了低落。 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无缘无故施舍善意的人,丘吉不是圣父,没有原因,怎么会对扶柒这么好呢? 他被骗了这么多次,还不长记性。 这该说他幸运还是不幸运,他至少还是通过一张脸,感受到了片刻的温柔。 就在这时,丘吉突然感觉到脚下厚重的钢制地板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不像船体航行时的正常摇晃。 同时,周围的温度突降,一股阴寒之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其中又夹杂着某股奇怪的道术波动,两股力量交织,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丘吉低头看向地面的符文,眼神一凛。 他立刻明白,这是张一阳利用刻在钢平台地面的道家咒文,引动鬼界的阴气,形成绝杀之局。 他想让丘吉死无葬身之地。 丘吉不禁感叹此人的狠辣,看来上辈子还没完全了解这人,他甚至不需要露面,就能将丘吉耍得团团转。 可是一股强烈的胜负欲却也在他心中升腾而起。 上辈子,他从张一阳那里学了不少旁门左道,这辈子,他倒要看看,凭借无生门的正统传承和两世积累的经验,能否破了这故布疑阵的杀局! 他放开扶柒,往后退了两步,双手迅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试图以自身法力对抗并破开这融合了道术与鬼气的禁制。 周围气流随着他的参与变得更加剧烈,扶柒甚至忘却了手腕上红绳带来的疼痛,注意力放在这令人恐惧的地动山摇以及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的鸣叫上。 丘吉感觉到这禁制非常刁钻,阴气不断侵蚀他的护体金光,道术力量则变幻莫测,让他难以找到核心点。 不愧是野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术法都能结合在一起。 丘吉本想运用更强烈的道术与之对抗,可这时,祁宋却突然剧烈喘息起来。 他似乎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猛地抱头挣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眼神涣散,好像正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冲击。 丘吉怔了怔,连忙踱步至到他身边一把撕开他的衬衫,随后咬破手指,用血在他胸口画符。 他这是在给祁宋下安魂咒,术法的对抗有时候并不会产生实质性伤害,大多数是在击溃人的心理防线,安魂咒可以帮助祁宋过滤掉鬼气和道术的影响。 然而等丘吉画完符以后,祁宋的崩溃却没有丝毫减弱,甚至变得越来越严重,整个人青筋暴起,仿佛要炸裂而亡一般。 怎么会? 丘吉怀疑是不是自己符画错了,可是再次确认了一遍,发现没画错。 如果符没画错,那么可能祁宋受到的不是外界的影响,而是内部的影响。 丘吉控制住暴动的祁宋,伸手强压在他的肚子上,果不其然,一阵微弱的能量从祁宋的小腹传到他的掌心。 是情蛊! 丘吉猛地看向扶柒,却发现后者除了手腕被红绳勒得渗血,整个人没有丝毫崩溃暴躁的模样。 为什么同样是情蛊,祁宋会被这里的道术影响,可扶柒就不会? 丘吉来不及多想,因为整个空间摇晃得更加剧烈了,他看见天花板上的吊车粱摇摇欲坠,瞬间的功夫便断裂,直直地掉下来。 第74章 丘吉身手敏捷,快速将祁宋带离了原地躲开这致命一击。 一旁的扶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弥漫的死亡气息吓坏了,他拖着那条不便的腿,挣扎着往那个来时的检修口去。 然而,当他触碰到洞口时,一道强烈的能量屏障猛然爆发,将他整个人狠狠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个逃生通道,心沉到了谷底。 他绝望地意识到,张一阳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放他自由,他依旧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是蝼蚁。 丘吉无暇顾及扶柒,他额角渗出细汗,这禁制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正当他感到法力急速消耗,整个人快要虚脱时,指尖却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是清火! 他赶紧伸出手,掌心的清火竟自动散发出柔和却纯正的能量,这能量带着无生门特有的净化气息,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盏明灯,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阴寒鬼气,并与丘吉的法力共鸣。 “师父?”丘吉心头一颤,以为是师父来了,可是环顾一周,却没有发现林与之的身影。 他没时间考虑那么多,趁着清火能量爆发的瞬间,全力引导这股力量冲击禁制核心。 就在这瞬间,空间产生一阵震天巨响,整个钢平台发出剧烈抖动,禁制果然弱了许多。 丘吉来不及欣喜,立刻扑到那个通向上层的钢梯通道口,急切地向上张望,希望能看到师父的身影。 然而,上方幽暗的光线中,他只来得及瞥见一抹急速消失的银色发梢,以及一个略显佝偻的背影,很快便隐没在黑暗之中。 这个背影……好眼熟。 丘吉很快回想起那个在甲板上初遇的银发老叔——叶行。 难道是这个人帮了他? 可是,他怎么会清火? 丘吉心中有疑,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他迅速返回,一把扛起痛苦挣扎的祁宋,顺着检修口就爬了上去。 临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扶柒。 可扶柒从他的眼神里没有看见任何情绪。 等丘吉背着祁宋,艰难地从钢梯爬回配电间时,赵小跑儿和石南星正紧张地守在门口,看到他们出来,尤其是丘吉胸口渗血的伤口和昏迷的祁宋,都吓了一跳。 “吉小弟,你咋又挂彩了?”赵小跑儿一边帮忙接过祁宋,一边大呼小叫。 “少废话,先回去再说!”丘吉脸色苍白,催促道。 *** 祁宋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沉。 刺骨的寒包裹住了他,企图入侵他的整个骨架。 他冻得止不住发抖,勉强睁开眼看清周遭的一切。 周围是浓稠的黑暗海水,剥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声音,他挣扎着想要往上游,却怎么都看不见水面。 深海,黑暗,冰冷,痛苦,无助。 从业那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有着那么多复杂的感受,脚不沾地,悬悬浮浮,最后他索性放弃了抵抗,仍由无名的力量将他往下拉。 就在他即将被这片虚无吞噬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黄色的身影,背对着他,漂浮在无尽的深蓝之中。 那是谁? 祁宋在心中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又产生了力气,拼命想要靠近,那身影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过半张脸。 那张脸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带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祁宋愣住了,这个笑好熟悉。 随即,一个低沉而熟悉,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深处。 “祁警官,你连自己弄丢的东西,都找不回来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祁宋混乱的记忆深处炸开,一些模糊的碎片疯狂闪烁,差一点就要连成清晰的画面。 他几乎是从床铺上弹坐起来,周遭的一切都化作泡影,冰冷感消失不见了,那个笑也消失不见了。 他愣愣地抬头,发现自己在丘吉的客房里。 赵小跑儿正站在不远处,笨手笨脚地给丘吉胸口那道不算太深但皮肉翻卷的伤口包扎。 但他举止太粗鲁,用沾了水的卫生纸将简单清理以后,就拿毛巾往上一拍。 “嘶!你拍黄瓜呢!”丘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皱眉表示不悦。 “你小子运气真好,再偏一点就捅心窝子了,不过话说回来,那禁奴这么弱不禁风,下手还挺黑啊。” 丘吉自己扯过毛巾,小心地擦拭着伤口,嘀嘀咕咕抱怨道:“那些禁奴可不是什么完美受害者,别带着标签看人。” 赵小跑儿一愣,没想到这里面还有水分,不由得谄媚地凑近丘吉:“吉子哥,你难道知道了些什么?” 丘吉斜眼看他,将带血的毛巾递到他面前:“去帮哥洗了,我就告诉你。” “……” 赵小跑儿不情不愿地往卫生间走,一边走一边抱怨:“怎么不叫你青梅竹马照顾你啊,怕不敢使唤吧。” 而丘吉的青梅竹马——石南星此时正站在窗边,眉头紧锁地盯着外面,突然低声道:“我们进入鬼界中心了。” 她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刚刚苏醒过来的祁宋,恰好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这一看,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窗外已经不是茫茫的大海了,而是海下。 邮轮仿佛驶入了一片诡异的水下世界,深邃的海水中,不见鱼群,只有无数妖艳血红的彼岸花,一望无际地盛开着,它们的花瓣随着暗流轻轻摇曳,美得令人心悸,也诡异得让人胆寒。 更可怕的是,在那些彼岸花丛中,隐约可见一些苍白扭曲的静物轮廓,它们仿佛没有生命,又仿佛拥有意识,正用空洞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船舱内部。 万籁俱寂,连海浪声都消失了,只有一种死寂的压迫感,令人透不过气。 “花……彼岸花……” 祁宋猛地从床上滚落下来,双手死死抱住头部,身体剧烈地颤抖,刚才梦中那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荡。 ——你连你自己弄丢的东西,都找不回来吗? 找不回来……弄丢了什么……丢了什么?! “我到底弄丢了什么?”他颤抖着重复这句话,表情痛苦。 赵小跑儿赶紧和丘吉一起冲过去按住他:“老大,老大你冷静点,啥丢不丢的,咱人没事就行!” 祁宋一把抓住丘吉的胳膊,那双撕裂的双目渴求般地望着他。 “我看见张一阳了。” 丘吉猛地一顿,反手死死抓住祁宋的手腕,以一种强迫的姿势逼问他:“他在哪里?他对你做了什么?!” “喂!你轻点!别弄伤我老大啊!”赵小跑儿心疼地看着祁宋被死死握住的手腕,那里都已经淤青了。 丘吉没理会赵小跑儿咆哮,依旧步步紧逼:“你跟他果然有关系,不然他不会刻意针对你,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迟迟不敢出现?” 祁宋的目光呆滞,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失去意识了。” “我问的是你和张一阳的关系!”丘吉再次逼问他。 祁宋猛地一颤,死死地咬住下唇,那双眼神有了些许波动,他一字一句地吐出四个字。 “没有关系。” “我不信。”丘吉无比倔强,张一阳已经快要把他搞得神经错乱了,他恨极了这个东躲西藏的人,跟阴仙一样捉摸不定,他迫不及待要找到他。 “你们怎么认识的?” “十年前,在一起灵异事件中。”祁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默默地开口回答。 “什么灵异事件?” “一艘鬼船上。” “鬼船?”丘吉感觉自己仿佛进了一个圈套,“这艘船?” “我不知道,我带队进船调查犯罪分子,船却突然驶进了一个诡异的地界。”祁宋努力回忆起十年前和张一阳的初遇,“那是艘鬼船,犯罪分子和鬼有勾结,我们丧失了很多兄弟。” “那张一阳呢?” “是他帮我逃离了鬼船,他说他是茅山道的人,专门解决灵异事件。” “然后呢?” “然后……”祁宋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光滑的木地板,回忆顿时变得嘈杂起来,他努力在回忆中捕捉一些东西,却什么都没捕捉到,“然后我们就经常有了合作,各取所需。” 第75章 丘吉实在不相信二人只是同事关系,不然张一阳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搞这么大一出禁奴的事,吃饱了撑的?想和好朋友回忆一下美好杀鬼的青春岁月? 荒唐! “你对他就只有这么一丁点的了解?”丘吉不死心继续质问他。 祁宋点点头,看起来似乎真的没有任何隐瞒,至真至诚地看着丘吉。 “仅此而已。” 不像在说谎。 丘吉攥紧了拳头,感觉自己向来好使的大脑,此时像萎缩了一样,百思不得其解。 一旁的石南星皱了眉头,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蹲下身,伸手覆盖在祁宋的小腹上。 “喂!你这小妞咋也这么没边界感啊?”赵小跑儿都要被他俩给整怕了,万一他俩想对祁老大图谋不轨,他一个人可拦不住啊。 石南星闭目感应片刻,突然脸色凝重地看向丘吉:“阿吉,情况比你想的还要复杂。” 第56章 情蛊蚕欲(15) “他体内的情蛊非常古老, 而且非常特殊,它好像并不是控制类蛊虫,而是……” 石南星的指尖在祁宋的小腹上游走, 旁边的丘吉和赵小跑儿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修复。” “修复?”丘吉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它似好像在不断地修补他身体的某种缺损。”石南星收回手, 眼神困惑,“这种蛊虫消耗的是宿主的精气神, 但反过来,它又在维持宿主生命体征的稳定, 尤其是心脉,这太矛盾了, 下蛊的人应该不想控制他,而是在保护他。”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小跑儿张大了嘴:“保护?意思是整半天,我们才是反派?” 丘吉脑中飞速运转,联想到之前赵小跑儿说张一阳对祁宋的格外关照, 以及那枚特制的护身符,一个猜想逐渐浮现。 难道祁宋身上, 存在着某种连他自己都可能不知道的创伤或者秘密? 张一阳,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事情仿佛陷入了一团更深的迷雾,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张一阳,可这个关键人物却始终藏在阴影里,操控着一切。 丘吉不自觉地走到窗边,窗外那片诡异的水下花海,血红的彼岸花在幽暗的海水中无声摇曳,那些苍白扭曲的静物轮廓若隐若现,一切都变得越发深沉起来。 扶柒那张酷似师父的脸和背后的陷阱, 祁宋体内诡异的情蛊,还有这艘游走于鬼界、以欲望和绝望为食的巨轮…… 张一阳到底想做什么? “吉小弟,你别也像祁老大一样失智啊。”赵小跑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双担忧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丘吉。 丘吉懒得理会他,不屑地嘲讽:“你以为谁都跟你们警察一样不靠谱啊。” “啧,我们警察什么时候不靠谱了,不靠谱是你们道士吧?要不是你搁那被那什么禁奴迷得要死要活,祁老大会被弄成这样?” 赵小跑儿愁绪满满,从上衣内衬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他:“行了,先抽根烟缓缓。” 丘吉摇头:“无生门戒律第一条,不沾烟。” 赵小跑儿皱了眉,嘀咕:“死性。” 随后又掏出两颗包装花哨的口香糖递给他。 “口香糖总行了吧?不是薄荷味儿,不会阳痿的。” 丘吉心不在焉地接过,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的香甜瞬间布满了味蕾,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许,他无意识地咀嚼着,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窗外虚幻的彼岸花海。 赵小跑儿也学他的样子惆怅地盯着外面的花海,自顾自地继续说:“唉,这船邪门得很,感觉啥都是连着的,就跟咱老家乡下那棵大榕树似的,看着是一棵树,底下根连着根,盘根错节,动一个枝杈,整棵树都得晃三晃。” 这句无心的嘟囔,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丘吉脑中的迷雾。 根连着根,命脉相连。 以前师父说过,鬼灵界是一个极其诡异的暗黑空间,人要进入鬼灵界,除了死亡,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一个交通工具。此交通工具必须有一个能够承载鬼灵阴气侵蚀的核心,这个核心就叫做命脉。 丘吉想起了那棵风水术,它或许不仅仅是风水的象征,很可能就是这艘“环球号”在鬼界航行的锚点。 如果要验证猜想,那就得试一试。 丘吉猛地一拍窗沿,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是啊,命脉,有谁可以眼睁睁看着命脉被毁呢?” 赵小跑儿一头雾水:“吉小弟,你咋了?” 他话音未落,丘吉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客房门口。 “喂!你去哪儿?”赵小跑儿和石南星同时惊呼。 丘吉没有回答,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目标明确,直奔船员办公区,那里配备着应对紧急情况的消防斧。 几分钟后,当丘吉手持沉重的消防斧,浑身煞气地冲到五楼中庭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许多富豪和游客被之前船体的异常震动惊扰,纷纷来到中庭,此刻正仰头望着穹顶之外那诡异的水下花海,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丘吉的出现,以及他手中那柄明显不属于此情此景的凶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你要干什么?!”有人惊恐地指着他。 丘吉无视了那些惊愕恐惧的视线,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棵在幽蓝水光与金色灯辉交织下,显得愈发神秘而庞大的风水金树,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亘古如此,吸纳着所有人的贪婪与恐惧。 “丘吉!”赵小跑儿和石南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看到持斧而立的丘吉,脸色大变。 “吉小弟!你疯了?快把斧子放下!”赵小跑儿试图上前阻拦。 丘吉回头,眼神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没疯,我要砍了这棵树,断了这船的命脉,逼张一阳现身!” “砍树?!”周围一片哗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满脸络腮胡的年轻人彻底疯了。 石南星听到命脉两个字,顿时明白了丘吉的意思,她惊恐道:“阿吉!你要想清楚,破了命脉,很有可能我们全都会死!” “是啊,全都会死。”丘吉的表情狰狞恐怖,与之前那副淡然的模样天差地别,“包括张一阳。” 赵小跑儿腿脚发抖,紧张地拍打着石南星的肩:“快快快,你青梅竹马是真疯了,快去制止他,那孙子要同归于尽!” 就在这骚动之际,丘吉已经举起了消防斧,周身法力灌注双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劈向了那粗壮的金属树干! 砰! 第一斧落下,整棵树发出金属刺耳的轰鸣,从树干到树尖,震颤惊天动地。 紧接着,整艘巨轮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剧烈摇晃,穹顶之外,幽暗的海水仿佛沸腾般翻滚起来,血红的彼岸花疯狂摇曳,那些苍白的静物轮廓发出震天的尖啸,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如同世界末日。 “猜对了。”丘吉眼中闪过狂喜,这剧烈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想,这棵树的确是关键! 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抡起消防斧,凝聚起更强的力量,就要劈下第二斧。 “不要!丘吉!停下!”石南星突然失声尖叫,声音凄厉。 丘吉动作一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原本被赵小跑儿搀扶着站在不远处的祁宋,在丘吉第一斧落下时就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而当丘吉举起第二斧时,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重创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萎靡,胸口剧烈起伏,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貌似生命正在被急速抽离。 “祁老大!”赵小跑儿魂飞魄散,死死抱住祁宋,“怎么回事啊老大!” 石南星冲到丘吉面前,抓住他持斧的手臂,哀求道:“阿吉!不能再砍了!这树跟祁警官的命脉也是连在一起的,你砍树就相当于在砍他!” 赵小跑儿听到石南星的话,眼泪鼻涕一起流,抱着祁宋大叫:“丘吉老弟!哥求你了,别砍了!我死不死无所谓,祁老大不能死啊!” 丘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看着奄奄一息的祁宋,又看看手中沉重的斧头,一股冰寒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明白了石南星说的修复两个字的含义。 张一阳竟是用这风水树作为庞大的能量源,通过情蛊,强行维系着祁宋的缺损。 树在人在,树毁人亡。 他所有的决绝和疯狂,在这一刻被祁宋的模样击得粉碎,他可以为了逼出张一阳不惜一切,可以为了师父干尽一切荒唐事,可是……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祁宋死在自己手里。 第76章 他高举的斧刃凝滞在半空,剧烈的挣扎在他眼中翻涌。 他犹豫了。 就在这时,一只染血的手从他眼前挥过,等他反应过来时,斧柄上多了一双手。 丘吉愕然转头,对上的,是祁宋已经撕裂的双眼,那双眼因痛苦而布满血丝,眼底却是一片近乎平静的决然。 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竟强撑着从赵小跑儿怀中挣脱,双手死死抓住了丘吉持斧的手。 “祁警官……”丘吉试图挣脱。 “给我。”祁宋的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他猛地发力,竟是硬生生从丘吉手中夺过了那柄沉重的消防斧,夺斧的动作牵扯了他的伤势,让他又是一口鲜血咳出,溅在金色的树干上,瞬间被吸收,消失无踪。 他拄着斧柄,艰难地挺直了脊背,那身染血的白衬衫在摇曳的灯光下,竟透出一种悲壮的惨烈。 他回头,看向丘吉,看向赵小跑儿,看向所有惊恐望着他的人,嘴角扯出一个傲然如松的弧度。 “作为警察……”他喘着粗气,“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话音未落,他聚起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狠狠挥出了第二斧! 这一次,斧刃深深嵌入了树干,一道清晰的裂痕蔓延开来,金光爆闪,整艘船发出了濒死般的哀鸣,震动得更加疯狂。 而祁宋也在这反噬般的重击下,再次吐出一口血,斧头险些离手,而他自己整个人也因为失力半跪在地。 “老大!”赵小跑儿崩溃大哭,想要上前去制止他,却被祁宋命令般的眼神定住了,他知道,这是上级的命令,他必须遵守。 祁宋吐出口中残余的鲜血,握着斧柄的手青筋暴起,他狠狠地擦掉嘴角的血,撑着斧头再次站起来。 这一次,他要砍下第三斧。 他眼中凶光毕露,带着必死的决心,斧刀锐利如寒星,划破空气。 丘吉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前。 就在这天地变色,万物悲鸣的刹那,一个慵懒中带着些许戏谑,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声音,自风水树的顶端悠然响起: “祁警官,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不要命的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斧头戛然而止。 所有人骇然抬头。 只见那金树之巅,繁茂的枝叶阴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斜倚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暗黄色的唐装,衣袖角绣着暗金色的繁复云纹,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拎着一瓶圆形玻璃质地的威士忌酒瓶,姿态闲适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 月光与船灯的光辉交织,落在他那张潇洒不羁的脸上,他的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慵懒和邪气。 张一阳! 他终于,出现了!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下方混乱的人群,最终落在了浑身紧绷的丘吉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打量新奇玩具般的兴味。 “至于你……”张一阳唇角笑意加深,声音危险,“胆子不小,敢动我的树。” 丘吉在张一阳现身的瞬间,大脑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所有的线索和异常都在这一刻串联。 他果然赌对了,风水术就是张一阳的命脉。 这个野道,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是一样充满了压迫感。 张一阳从树上跳下来,那半瓶酒在如此剧烈的动作下竟然没有丝毫晃动。 他首先凑近了祁宋,那双狭长的双目死死盯着祁宋嘴角的血,目光里蕴含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随后,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擦掉那抹红色。 祁宋瞪着他,不卑不亢,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冷漠。 也正是看见了这丝冷漠,张一阳像被什么东西束缚,指尖停留在半空中,没有继续往前。 “看来,你还是没有找回遗失之物。”张一阳伸回手,遗憾地摇头,“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 一旁的丘吉紧紧地盯着张一阳,那张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脸,心中的回忆翻天覆地般袭来。 他太了解这个野道了,他知道,不能等他主动动身,必须先发制人。 毫无预兆,丘吉动了! 他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猎豹般窜出,以一种诡异的步法迅速逼近,他体内无生门的正统法力全力运转,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三枚古旧铜钱,手腕一抖,铜钱带着破空之声,成品字形直射张一阳面门与双肩要害。 同时,他左手在身后快速结印,一道禁锢之力悄无声息地罩向张一阳周身空间。 这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攻防一体,显示出丘吉极高的战斗素养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然而,面对这凌厉的攻势,背对着他的张一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三枚蕴含法力的铜钱竟在空中猛地一滞,随即像失了力一样掉落在地。 至于那道无形的禁锢之力,在接近他周身三尺之时,便消散于无形。 “无生门的小把戏学得不错。”张一阳转身轻笑,眼中却没有半分赞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可惜,火候差得远。” 丘吉心头一沉,但依旧没有停下动作,他欺身接近张一样,身体猛地一扭,肘关节直逼张一阳面门,这是他融合了无生门正统与上辈子厮杀经验的杀招。 张一阳似乎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他微微侧头,避开这致命一肘,同时狠狠一掌。 一股巨震,丘吉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被狠狠掼向地面。 他重重砸在地板上,感觉后背脊椎像撕裂般疼痛,但他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强忍剧痛,一个翻滚卸力。 就在这时,他的后背骨骼发出细微的声音,身体以一个非人的角度扭曲,很快,他便又再次站了起来,像没有受到过重击一样。 “哦?”张一阳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幽光,“断骨重组?这不是我的术法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然而下一秒,话锋陡然转冷:“有意思。” 就在丘吉以为术法生效,准备反击的刹那,一股阴冷的能量突然疯狂窜进他刚刚修复的脊椎关节处。 丘吉强忍着发出一声闷哼,再次半跪在地,后脊椎传来的是一种碾压的撕裂感,这让他第一次感觉到恐惧。 因为他赖以自豪的断骨重组术,在张一阳面前,竟然失效了。 张一阳拎着酒瓶子,一步一步走到丘吉面前,俯视着在地上强忍着痛苦的丘吉,无聊地挠挠自己的头发。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偷学的,但是在这种时候暴露,也太着急了,你难道不知道,这种术法是需要和我的蛊虫结合的吗?你这都没完全结合呢?而且……”他低头逼近丘吉的脸,单纯无辜地睁着双眼,“我的东西,当然只听我的。” 他的那只酒瓶子突然扬起,轻描淡写地砸在丘吉的胸骨上。 瓶子碎了,骨头也碎了,这一次,没有任何修复。 剧烈的痛苦让丘吉眼前一黑,几乎窒息,终于撑不住力气扑倒在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 张一阳的目光看向了丘吉的大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掌心暴起一阵剧烈的能量,目标便是丘吉的大腿骨。 然而能量在靠近丘吉最后一刻,一个散发着剧烈光芒的银色铃铛突然挡在他面前,替他化解了大部分的力量,但铃铛也因为重创彻底四分五裂。 张一阳望过去,却见石南星充满戾气的双眼,以及呈抛出姿态的右手。 “神巫女家的小妹子。”张一阳还没来得及完全看清石南星的模样,对方就像被激怒的豹子一样冲上来,与张一阳交手。 可是几个回合下来,石南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几下就被扭住了手臂,动弹不得。 张一阳看着石南星激愤的脸,也不忍心伤害她,毕竟只是一个小巫女而已,没必要到处树敌,于是他将石南星推开,伸手凭空将丘吉那三枚铜钱抓了过来,眼神再次放在丘吉身上。 “断骨重组没你想的那么好炼的,你得舍得把自己全部弄碎才行。” 他这话富含深意,可是丘吉却没听出其中的意思,等他撑起身子后,看见的却是三枚铜钱以破空之势朝他面门袭来。 要死了。 这是丘吉那一刻最后的想法。 用赵小跑儿的话说,真是抓瞎了,本来是来求人救师父的,怎么一不小心就跟人敌对上了,实力差距太大,失算了。 张一阳这逼货,操! 那三枚铜钱凝聚起毁灭性的能量,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丘吉,他已无力反抗,甚至连思考都变得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铜钱朝自己而来。 第77章 赵小跑儿和石南星发出绝望的惊呼,想要冲上来,却被张一阳周身散发的恐怖气场所阻,根本无法靠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响起。 丘吉面前突然出现一片红,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意外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他的周身忽然覆盖了一层坚硬无比的能量,将那三枚铜钱全部挡在了外面。 他瞪大眼睛,瞳孔中是那柄刻着复杂符文的红纸伞。 驱魔伞。 是师父! 第57章 情蛊蚕欲(16) 丘吉就这样看着那抹红色在面前旋转, 最后稳稳悬在他的头顶。 一股熟悉的茶香和茉莉花味的气息散开,瞬间把周围的血腥味和阴冷感冲淡了不少。 丘吉心跳差点漏拍,因为他的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了一个身影。 月白色宽松唐装, 衣服干净整齐得连一丝褶皱都没有,跟这乱糟糟的场面格格不入, 那头刻意染白的碎发下,是一张年轻无比的半张侧脸。 丘吉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叶行就是师父! 林与之就挡在他前面, 侧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张一阳, 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拍开了一只苍蝇。 “哟呵?”张一阳看清来人,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收敛了些, 但整个人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懒散样,他胡乱抓了抓头发,“我当是谁这么大排场,这不是林道长吗?” 两大高手全部登场,将诡谲云涌的浪潮推向了最顶端, 这等惊天地的画面让一旁的石南星和赵小跑儿应接不暇,感觉就像之前经历地种种挫折都是在为这一刻做铺垫似的。 一个是无生门, 一个是茅山道,市面上比较火的两个派系撞一起, 买谁的股票会赚得比较多呢? 赵小跑儿默默把心里话说了出来,遭受了石南星毫不客气的一拳: “你还有心思想这个?” 林与之惯来礼貌谦逊,面对眼前这个把他的徒弟打得胸骨全碎,还是禁奴案件的罪魁祸首,竟然还能维持表面的宁和,从容不迫地回道:“张天师,许久不见。” 张一阳噗嗤笑出了声, 一副无奈的样子:“与之啊,你还是老样子,咱俩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斗,没想到现在还是要继续斗,你不累吗?” 他话锋一转,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丘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次挑徒弟的眼光倒是挺特别的,他体温应该很高吧,能给你暖床吗?” 这话像针一样刺破了丘吉的神经,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无数个拥抱着师父为其取暖的夜晚像放电影一样在丘吉眼前循环播放,连师父都不知道的事…… 这个野道是怎么知道的? 张一阳注意到丘吉的表情,感觉到很意外,“哟”了一声,说道:“原来这小子还不知道呐?啧啧啧,林与之你这腹黑的玩意儿。” 林与之眉头蹙了蹙,目光扫过地上疼得脸色苍白的丘吉,然后落回张一阳身上,声音清清冷冷的:“这是我无生门的事,跟你无关,我本不想跟你敌对,只是张天师不讲道义,欺负晚辈,我这个当师父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欺负?”张一阳一脸无辜,抱着手臂抱怨,“我这是正当防卫好不好,你看看我的树。” 他指着那棵光芒暗淡的风水树,一脸苦大仇深。 “你宝贝徒弟上来就给我整这出,我没当场报警说他破坏公物已经很有风度了。”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看向一旁的赵小跑儿:“哦,是了,警察也在这,来来,你给我评评理,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赵小跑儿恨得牙痒痒的,毫不畏惧地指责:“你欺负我吉小弟,你这个狗日的!” “……”张一阳甜美地笑了,掰了掰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声响,“你说什么?” 赵小跑儿立马闭了嘴,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咒骂。 林与之没理会张一阳满嘴跑火车的行为,表情都没变一下,语气平淡但带着护犊子的坚决:“徒弟不懂事,是我没教好,我们无生门只管阴间事,无意牵扯进这趟浑水,这次只是意外,可张天师不念旧情,明知道这是我的徒弟,还下此重手,看来也没有把无生门放眼里。” 张一阳笑容僵了一下,眼神看向林与之身后的丘吉,眼神锐利起来:“林道长,我这人的性格你了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的徒弟管闲事管到我的地界了,我没马上弄死他已经是给足你面子了。” 林与之听闻,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带着淡淡的疏离和清冷。 “张天师,你怎么不说,是你执念太深,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你失态。” 张一阳脸色猛地变了,站直了身体,懒散劲儿没了:“林与之,你知道了什么?” “如果一个人决心丢掉的东西,你再强迫他捡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张一阳仿佛被戳中了心思,余光不经意地扫过祁宋,他已经被赵小跑儿带到了远离他们的位置,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真是臭脸。”张一阳忍不住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谁,“这也是我的事,关你什么事?” “张天师的事就是一团浑水,还无辜牵连那么多的人。” 于是,俩人没动手,口角之争却先一步爆发了。 “我再怎么样,也比你这个伪人强,你瞧瞧你那样,你有情欲吗?你下半身还能动吗?” “张天师不也只是嘴皮子能动吗?” “这么没人情味,你照过镜子没有?我怀疑镜子里的那个人都能被你冻僵。” “那也比张天师好,镜子里的那个人都不敢承认是你。” “呵呵,求求你赶紧去给阎王爷多烧点纸存着吧,不然死了都没人给你烧纸。” “你烧吧,你更像穷死的。” “……” 张一阳气得脸色发白,他跟林与之针锋相对了多年,每次都会被这张臭脸和没有感情的讽刺轻飘飘地打回原型,变得暴躁易怒,他真不知道这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家伙怎么还不去死。 林与之毫无波澜地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貌似这种程度的斗嘴对他来说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情绪波动。 旁边的赵小跑儿觉得这场景有点诡异,撞撞石南星的胳膊问她:“现在高人之间的对决都这么接地气吗?嘴攻啊?” 石南星还在揉着刚刚被张一阳扭疼的手臂,没好气地抱怨:“这就是他们道士的风格,你们警察学着点吧。” 张一阳烦躁地抓抓头发:“行了行了!懒得跟你扯皮,这小子动了我的树,他必须得给我个交代,你就算是他师父也没用。” 林与之没再废话,手腕一抖,驱魔伞瞬间收拢回到他的掌心,伞尖对准张一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神仿佛要将人穿透。 他的行动已经很明了了,任何人都动不了他的徒弟。 张一阳冷笑一声,掌心已经慢慢凝聚起一股强大的道力。 两人没直接动手,但空气中的压力却在不断增加,像是低音炮开到最大,震得人耳朵发麻,整个中庭的金光开始闪缩。 石南星和赵小跑儿只觉得胸闷气短,差点喘不上气,尤其是赵小跑儿,感觉即将见证什么大场面一样,两只眼睛瞪得滴溜圆。 就在这时,头顶的玻璃穹顶发出刺耳的巨响,像要裂开,那棵风水树的光芒像接触不良一样疯狂闪烁,阴冷的气息兜头罩下。 “不对劲……”祁宋支撑着赵小跑儿勉强站立,盯着那开始由上到下慢慢被黑暗吞噬的穹顶,眉头紧锁,声音更虚弱了。 张一阳最先反应过来,猛地后跳拉开距离,抬头看天,脸色难看:“操!撑不住了,都怪你们!” 他焦急地看了一眼祁宋,然后抬起手腕看表,当发现表上指针指向夜晚十一点时,他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还有一个小时啊,撑得住吗?”他的低声嘀咕没有人听见,包括林与之。 林与之抬头看着那片黑暗中闪烁着的星光,以及一股浓浓的阴气,像是早就料到一样,眼神锐利。 砰! 穹顶玻璃突然破碎,不是海水,是无数漆黑扭曲并发出尖啸的鬼影,像倒垃圾一样倾泻而下。 张一阳迅速奔至风水树,双手朝前一推,原本摇摇晃晃,即将崩塌的树在他的道力扶持下,恢复了些力气,继续抵抗那疯狂入侵的鬼灵。 而这时林与之也找到机会,迅速到了丘吉身边,拉起他的胳膊一把就将他背在了自己身上,丘吉的体重不算轻,上身时他微微抬了抬,确保丘吉不会掉下去。 第78章 “抱紧。”林与之声线清润,令丘吉心头微颤,尽管胸口贴着师父后背的地方剧痛难忍,可他也还是听话地将手搂住师父的脖子,就像小时候那样。 手臂与脖子毫不避讳的紧贴,丘吉感觉到师父的脊背颤了颤,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林与之朝着石南星说道:“鬼灵入侵,我们要往底层走。” 赵小跑儿听闻,警察的专业素养顿时冒了出来,赶紧伸手招呼那些已经被吓傻了的富豪们,大喊道:“鬼灵进来了,赶紧往船下层跑!” 那些人这才反应过来事态严峻,不等赵小跑儿开始疏散,就争先恐后地先他们一步往疏散楼梯奔逃。 赵小跑儿搀着祁宋,一边手忙脚乱地跟上,一边回头看着在鬼影浪潮里勉强支撑风水树的张一阳,忍不住吐槽:“道长,咱就这么跑了,不弄死那丫的吗?” 林与之头都不回,清冷的声音飘过来,内容却让赵小跑儿一个趔趄:“我不是他对手,刚刚跟他说那么多就是等风水树撑不住,让鬼灵入侵,我们才好脱身。” 赵小跑儿:“……” 石南星:“……” 这说得也太理直气壮了吧,说好的世外高人呢? “师父……”丘吉感觉胸口的碎骨已经扎进了自己的肺管子,说一句话都在漏气,而鲜血也顺着他的胸口慢慢蔓延,沿着林与之的臂膀往下滴。 林与之盯着自己肩头那团血,眉头皱得更深。 丘吉伏在林与之并不宽阔却异常安稳的背上,胸口的剧痛和失血让他意识有些模糊,但张一阳那些意有所指的话,却像鬼魅般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其实那些夜晚,你都知道的?” 林与之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过了两秒,才低声说:“我身上发生的事太复杂,以后我会向你解释。” 丘吉虚弱地笑了,眼神盯着师父光洁的后颈,那里的雪花标记若隐若现,令他心里格外难受。 “师父……你伪装成叶行……一直跟着我……”他抿抿唇,“是……害怕失去我吧……” 林与之的呼吸声变得更沉重了些,丘吉能感觉到身体底下的僵硬。 可是师父没有答话。 这一刻,丘吉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浮现出扶柒那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以及当那张脸靠近时,他所产生的情感波动。 还有……那个夜晚,那个吻。 ——为师对你,的确抱有那种心思。 ——我不该对你,抱有那种心思。 丘吉感觉脑袋很混乱,不知道是不是胸口的重伤让他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他感觉这这一切都变得很复杂,像一团麻线一样搅在一起。 他现在,进退维谷。 这种情绪就像师父的阴气一样,入侵了他每一个毛孔,霸道地占据了他所有的器官。 可是濒临死亡的最后的依赖战胜了他,他将师父的脖子搂得更紧,脑袋轻轻埋在师父的后颈上,与那个雪花标记紧紧相贴。 这一刻,他也放任自己失去了所有的理性。 “其实我更害怕……失去你……”他轻轻地说。 林与之身体一震,背着丘吉的双臂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很沉重,险些失去力气。 第58章 情蛊蚕欲(17) 众人顺着疏散通道向下狂奔, 赵小跑儿搀扶着虚弱的祁宋,石南星紧随其后,林与之则背着气息越来越微弱并且鲜血逐渐扩散的丘吉。 通道内灯光忽明忽暗, 伴随着船体深处传来的剧烈震动和上方越来越近的鬼哭狼嚎,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跟着前面暴动的人群下了几层, 林与之却突然停住脚步,眉头一皱。 “等等。” 身后三人呼吸一滞, 纷纷停在林与之身后几步之处。 林与之的后背变得格外冷硬,眼眸中的光芒凝聚成一团浓浓的黑暗, 与此同时,赵小跑儿听见了前面传来的一阵翻天覆地的嘈杂声。 尖叫, 哭泣,以及打砸的声音。 赵小跑儿手心冒汗,慢慢偏过头,沿着林与之的肩头直视而去。 只一眼,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朝下的狭窄的楼梯通道已然是一片血腥地狱。 之前那些奔逃在他们前面的衣着光鲜的富豪名流们, 此时像被肢解后的牛,乱糟糟地躺在阶梯上, 断肢残臂与浓稠的血色混杂在一起,犹如一幅水墨画。 搅不开的杀气令身为警察的赵小跑儿瞬间僵直脊背, 他看见了…… 那些赤身裸体的禁奴们,像被包裹在柔软皮肤下的野刺,从楼梯下面涌上来。 与之前麻木畏缩的形象截然不同,此时的他们脸上充满了扭曲的复仇快意和长期压抑后爆发的兽性。 他们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夺来的消防斧、破碎的酒瓶、还有拆下来的金属管条,毫不留情地向着昔日的主人们挥去。 鲜血溅满了楼梯光洁的地板和墙壁,求饶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一个肥胖的富豪刚往回跑出几步,就被一个脸上带疤的禁奴从后面一斧头砍倒在地, 他甚至没有停顿,又连续砍了好几下,直到对方彻底不动弹。 另一个贵妇吓得瘫软在地,哭喊着掏出珠宝首饰求饶,却被一个禁奴用尖锐的玻璃片直接划开了喉咙。 “他……他们……”赵小跑儿看得目瞪口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伏在林与之背上的丘吉抬起沉重的眼皮默默扫视了一眼面前的场景,嘴角溢出的血沫滴落在林与之肩头。 “都说了……他们不是……单纯的受害者……” “通缉犯。”一旁的祁宋深深喘了口气,眼神如鹰一般锐利,“他们都是通缉犯。” “什么?!” 赵小跑儿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幕复仇记,世界观受到了巨大冲击,他一直以为禁奴都是被绑架被折磨的无辜者,却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这样。 石南星也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张一阳是在用这种方式惩戒这些人渣?” “或许不止是惩戒。”林与之冷静地观察面前的混乱,“他将这些恶徒集中在此地,以禁奴的身份受尽屈辱和折磨,既是对他们的惩罚,也可能是利用他们的怨气和恶念。” 这个推测让众人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那张一阳的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来不及了。 林与之感受到肩头的血越来越多,半个臂膀都被血液的热气包裹,丘吉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他知道没有时间和这些禁奴周旋了。 他马上掉头,跑上了最近的一层,赵小跑儿和石南星不敢怠慢,连忙搀扶着祁宋跟上。 林与之带着几人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并让赵小跑儿和石南星将所有的门窗洞口关紧。 这是一个相对宽敞的残疾人卫生间,内部还算整洁,暂时隔绝了外面的血腥与混乱。 林与之小心翼翼地将丘吉靠墙放在在相对干净的位置,经过这一系列的折腾,丘吉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胸前的衣物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是林与之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徒弟如此凄惨的模样,以前两个人不管遇到任何事,丘吉也只是受些小伤,没有到这种奄奄一息的地步。 那个被他小心护着,破个口子都会让他格外紧张的人此时徘徊在死亡的边缘,这让林与之的眼神变得愈发黑暗。 他迅速解开丘吉的衣服,露出狰狞的伤口,胸骨碎裂塌陷,尖锐的碎骨刺破皮肤扎出来,不用想也知道,里面的器官也已经严重损坏了。 林与之嘴唇微微颤抖,没有再犹豫,低声说道:“我需要童男童女的头发,一寸长。” 他这话很明显是说给在场的另外三个人听的,石南星很快就明白他这是要护住丘吉的心脉,于是立马干净利落地用手肘打碎了卫生间的镜子,拿起一块破碎的玻璃将自己的小辫割了一寸下来递给他。 随后她扭头看向同样伤势很严重的祁宋和站在祁宋旁边的赵小跑儿,最后把视线落在脸色苍白但年轻的祁宋身上:“你是不是处子之身?” 祁宋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说话,赵小跑儿先一步挺身而出,夺过石南星手里的玻璃碎片:“我是处男,割我的头发!” 石南星怀疑地看着一脸苍老像的赵小跑儿:“你别耽误事儿,林道长这是要救阿吉,你不是处男的话,会破气的。” 赵小跑儿气得翻白眼,鼻孔朝天:“老子就是处男!长得不像那也是处男,不是的话我天打雷劈!” 说完他便英勇地割下自己的一撮头发塞到林与之手中:“吉小弟帮了我们那么多,别说是头发,让我当场剃度我都行!” 第79章 林与之没有闲心听这些大义之词,将两搓头发紧紧融合在一起,又从口袋里拿出那三张扑克牌架在地上,指尖一挥,扑克牌彻底融入幽蓝色的清火之中。 他将头发放在火上,让其完全被火焰吞没,最后与扑克牌一起散成烟灰。 这是无生门独有的“同和”之术,利用童男童女的纯洁之气,愈合某些严重的伤口。 虽然不知道这对丘吉的碎骨有没有用,但在这种情况下,什么办法都要试一试。 他将烟灰撵在指腹,一点点擦在丘吉被骨头贯穿而出的伤口处,一边擦一边默念一些别人听不懂的咒语。 然而,烟灰没入伤口,却如同石沉大海,很快就消散不见了,碎裂的骨骼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鲜血反而流淌得更加汹涌。 林与之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断催动法力,将道术全部灌进这些烟灰中,甚至不惜消耗自身本源,但那伤口仿佛被一种阴毒的力量缠绕着,顽固地抗拒着治愈。 林与之眉头紧蹙,略显诧异,还是佯装镇定自若,旁边的三人都以为他有把握,只有丘吉勉强撑开眼皮,看出了师父的慌措。 “师父……我没事……”丘吉尽力扯出一丝淡笑,努力让自己情况看起来好点,“我会自己恢复的……” 他看了看自己胸口前的惨状,这句安慰的话也不知道是说给师父还是自己听的。 “只是……慢一点而已……” 他知道他很有可能恢复不了了,之前无数次的危机都是借助断骨重组,现在这破东西遇上张一阳以后失效了,以这种伤势,能活下来的概率太低了。 道术不是万能的,虽然有治愈的能力,可也只能协助维持濒死之人的“气”,只要气不散,一切都靠重症之人顽强的意识来抵抗死亡。 倘若真到了连聚气都很困难的地步,离死也不远了。 他倒是一点都不怕死,不然他也不会选择跳崖那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解除师父的寒症,如果就这样死了,五年后的师父是不是终究逃不过那样的结局? 他重生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现在不仅没有改变,还把命搭上了,一切都太让人绝望和窒息了。 回想这段时间和师父的相处,丘吉才发现还有好多事没有做,还没有好好和师父坐下来谈谈心,还没有让师父完整地看见自己的转变,还没有把师父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养大…… 还有丘利,他还没有看见这辈子的弟弟穿上制服成为一名正式警察的模样,也没有看见他娶老婆,拥有自己小家的样子。 他突然很想知道,上辈子丘利出任务前一个晚上打电话说要告诉他的那件事是什么事,是他有喜欢的人了吗?还是升职了? 可惜,没有机会知道这些事了。 他看着师父因为竭力而微微苍白的脸,以及他指腹漆黑一片的烟灰,和那些鲜血混在一起,看起来很脏。 师父最爱干净了。 他心中涌起巨大的不舍和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师父正在施法的手腕,制止了他继续浪费精力的行为。 然后将那只手放在自己身上干净的地方,轻轻擦拭,就像对待清心观里那些易碎的古花瓶一样。 丘吉看着师父干净的指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 “我……我有话……想对师父说……” 林与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徒弟,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回握住丘吉冰凉的手。 “我一直都很不听话……”丘吉声音有些哽咽,不敢直视师父的脸,他脑子里全是和师父生活在清心观的那些年,仿佛那就是他的一生,“一直让你为我担心。” 脑海中浮现起了小时候为了彰显自己的道术高超,和王大峰打赌要驱散白云村所有孤魂野鬼,带着丘利大半夜跑去野坟地召鬼。 结果将孤魂野鬼都引出来以后,却险些把丘利和王大峰一起带走了。 当时是师父突然赶到,三两下解决掉那些鬼魂,将受到惊吓的丘吉带了回去。 “师父其实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丘吉垂眸,盯着被紧紧握住的手,师父的体温又开始变低了,甚至比他逐渐失温的体温还低。 “可惜……我不知道……甚至因为害怕被师父教训大病了一场。” 那场病让丘吉吃了不少苦头,他心惊胆战,迷迷糊糊中还害怕师父拿着藤条跑进来抽他。 这种情况下如果被抽,他连躲都没力气躲。 他就一直抱着这种恐惧在床上躺了一天,捂着被子哆哆嗦嗦个不停,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惊醒,高烧持续不退。 就在他以为师父会不管他时,林与之却走进来,默默地坐在床边缘。 丘吉被子底下的手下意识捂着自己的屁股,眼睛紧闭佯装一副已经高烧昏迷人事不知的样子。 随后他感觉到冰凉的手附在自己的额头,那种感觉非常舒服,使得他忍不住将头往外偏了偏,更加贴近师父的手掌。 那个手掌从额头渐渐往上移,然后在他的头顶抚摸,将他的头发都捋顺了,这个举动让丘吉眼眶发了红,想起了六岁前的记忆。 妈妈的手也曾经在自己的头顶抚摸,遥远的地方还传来一些破碎不清的调子。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瞄师父,却看见师父的嘴角抿着一丝笑,眼神充满了爱意。 那时起,丘吉才明白“师父”两个字中“父”的含义,所以在他心里,对师父的尊重就像对父母那辈人的尊重一样。 师父是不能逾越的,是最重要的底线。 尽管经常和他混在一起的那些村里的玩伴都不这样认为,有的甚至质疑丘吉和林与之的师徒关系。 “其实大家都觉得我们的关系好得……不像师徒……”丘吉的嘴唇已经成了死灰色,浑身开始发冷,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和师父多说说话。 “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家长和小孩。”那个小孩怀疑地对小丘吉说。 丘吉不服气,小小的脸蛋子胀鼓鼓的:“怎么不是?你们有父母,我有师父,是一样的!” “总觉得不一样。”一个小孩扒拉地上的枯草,好奇地问,“吉子,你会烦你师父吗?” 丘吉想了想,坚决地回答:“我从来不烦我师父,我巴不得天天和他在一起,天天见到他。” “你看看,这就不一样。”那小孩一副老大人的模样,用拔下来的枯草点着丘吉的额头,“我们都很烦我们的父母的。” “烦他们干啥?” “烦他们老是控制我们,给我们定规矩,不让看电视,不让出去玩,不让下水摸鱼,连睡觉前都要强迫我们洗脸洗脚洗手。” “这些不是很正常吗?他们是在关心你们啊?” “你难道不知道小孩都有叛逆期的?”那个小孩将枯草含进嘴里,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父母和小孩之间一定会有一个对抗期,这个期间,我们会很讨厌父母,讨厌他们管束,讨厌他们不理解我们,讨厌他们像祥林嫂一样絮絮叨叨啰嗦个没完,你对你师父有吗?” 丘吉愣住了,眼珠子都没有移动半分,这些话让他听得很困惑。 “我……”他低头抠了抠手指,有些紧张,“我也有啊。” 随后他开始数起师父的“罪责”来。 “我师父老是逼我练功,从早练到晚,还要看一堆道术上的书,可晦涩了,还不准我到处使用道术,说不插手因果,说话也不说直白点,一副古人的腔调。”丘吉掰着手指,气呼呼地说,“还有,他总是在我睡着以后给我缝裤子,我想要新裤子,谁要那打补丁的破玩意儿!” 那些小孩懵了,这还是第一次从丘吉嘴里听到关于那个遗世独立的清心观里林道长如此接地气的事,好像一下子就把这个总是高高在上的道长蒙上了一层烟火气。 那个小孩噗嗤一声笑了,手搭在丘吉肩头捏了捏,表示赞赏:“那咱们的确是一样的,甚至你师父比我们爸妈还烦人。” 丘吉点点头,等和那些小孩分开,他独自一人往山上走时,他才感觉到低落。 他发现自己和这些人根本没有共同话题,因为那些关于师父的“罪责”…… “我一点都不烦……” 丘吉感觉自己的嘴唇在颤抖,眼眶也有些发热,那被林与之握着的手开始因为失血过多微微抽搐。 “我从来……从来都没有讨厌过师父……” 包括离家出走的那五年。 一滴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丘吉的眼角滑落,他很少在师父面前哭,可这次已经忍不住了,他不是为自己将死而哭,而是为可能再也看不到眼前这个人而哭。 第80章 林与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静静地看着丘吉逐渐变凉的手,始终面无表情的脸,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纹。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柔地擦去那滴泪痕。 然后,丘吉清晰地看到,在师父那双永远平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最深处,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 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它确实存在过。 那不是扶柒那种刻意示弱博取同情的脆弱,而是隐忍的,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外放。 丘吉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面对扶柒的蛊惑却始终保持清醒了。 这就是师父和其他人的不一样,师父太会隐藏自己了,尽管心里产生了翻天覆地的情绪,尽管在果子林遇到如此难以对付的阴仙,他都没有展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只要他是清醒的,就永远会像一堵墙一样稳稳地扎根在原地。 正因为他的这份稳定,才让他偶尔流露出来的真情实感显得那么珍贵。 它瞬间击溃了丘吉心中所有的迷茫和不确定。 世界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让他有这种感觉,会让他不舍,不甘,甚至疯狂了。 “师父……” 丘吉努力用最后的一丝力气,让自己的笑显得更和煦,就像曾经那个少年一样。 “就算我们有一天站在对立面……我可能也会忍不住为你叛变……” 第59章 情蛊蚕欲(18) 丘吉的手在林与之掌心里迅速失温, 像握着一捧正在消逝的沙。他还来不及握紧,丘吉就已经合上了眼。 庆幸的是,或许是林与之的“同和”术起了作用, 丘吉只是晕死了过去,胸口还有口气。 林与之知道, 丘吉需要治疗,只依靠道术并不能为他续命。 他们必须出去。 他猛地起身, 目光扫过沉浸在悲痛中的三人,最后钉在祁宋身上, 对方已经摆脱了那副摇摇欲坠的病弱的样子,只剩下凛冽的清醒。 风水树稳住了, 张一阳成功了。 林与之眯起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成寒冰。 “丢掉的东西,找回来了吗?”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有了解他的石南星听出来了其中危险的压迫感。 祁宋喉结滚动,双目凛凛。 “没有。” “真的没有?” 林与之重复的问题重如千斤, 祁宋后背沁出冷汗,可那双属于警察的眼睛没有丝毫动摇。 “我是警察。”他咬紧后槽牙, 似乎在做巨大的割舍,“以前是, 以后也是。” 林与之的眼神从犀利最后转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像是在可惜,又像是无奈。他看向昏迷的丘吉,声音低沉:“小吉等不了了,要马上离开鬼灵界,带他去抢救。”他直视祁宋, 似乎在把选择权交给他,“只有张一阳死了,我才能掌控风水树,从而掌控这艘船。” 他看见祁宋严眼中的颤动,看见他指尖紧握之后又缓缓的松开,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沌,仿佛包含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情绪。 “解铃还须系铃人。”林与之审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听闻这句话,那双眼神变得豁然了,所有的复杂,混沌都归结于一种舍身入死的决绝,祁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怎么做。” *** 巨船悬浮于无垠深蓝,猩红彼岸花如鬼魅缠绕船身,吞噬了所有辉煌。唯有船中风水树,还在顽强散发着抵抗黑暗的金色光晕。 张一阳看着渐趋稳定的光树,松了口气。 “就为了牵制我,差点拉着所有人陪葬,这对师徒真是疯子。” 他低头看了看表,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十分钟,也是他孤苦无依的十年人生结束前最后十分钟,他的表情兴奋激动,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愁绪,虽然他也不知道那丝愁绪是什么。 或许是林与之那句话—— 如果决定丢掉的东西,再强迫他捡起来,有意义吗? 张一阳望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留着一团被烈火焚烧过后的寂静,虽然什么伤痕都没有,却远比绽开的血口更令人心惊肉跳。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胸口有一团火焰在燃烧,炙烤着他那颗跳动不安的心,他猛地抬头望向不知名的远处,他知道,那是禁奴全部失控的预感,糟了,那些暴徒们会伤害祁宋的。 他立马跟着那些禁奴的方向而去,这一路便跟到了甲板上。 这是一个完全开阔的天地,黑暗幽深的海水全部聚集在头顶几米的位置,深不可测,彼岸花几乎将整艘船围困,红色和暗蓝色交汇,碰撞出一个混沌不堪的世界,一切都埋在窒息里,只有脚底下的船身还稳稳当当。 禁奴们果然都聚集到了这里,不,应该说是被谁引到了这里。 而他们的目标,则是站在甲板最前端,那距离幽暗的海水只有一步之遥的白衬衫警察身上。 张一阳瞳孔瞬间收缩,他看见那个不要命的警察甚至将整个身子都坐到了栏杆上,只依靠着捏着栏杆扶手的双手固定自己的身体,只要他一放开,或者说那些隐匿在海中深处蠢蠢欲动的鬼灵稍微搅动,发出一丝震颤,警察就会被彻底吞噬。 “你疯了!” 张一阳感觉到紧张,手指不自觉颤抖,湿漉漉的感觉让他更加不安,他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心脏却像一只受惊的野兽狂跳不止,他上前一步,威胁一般地呵斥。 “给我下来!” 祁宋淡漠的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很快移开了,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前这些面目全非的禁奴身上,尽管如此,他们的底子始终没变,那就是对生的希望。 “妈的,你说甲板这里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怎么离开?”一个禁奴挥舞着手里的斧头,祁宋记得那把斧头之前刚砍了一个贵妇的头,上面还有残留的黑色血迹。 其他的禁奴也开始焦躁不安起来,尤其是当他们看见张一阳出现在身后,脸上那种急切想要逃离的表情一览无余。 “赶紧带我们离开!这里简直就是地狱!” “我们宁愿去坐牢!” 望着那些禁奴对祁宋步步紧逼,好像恨不得将其溺毙在他身后的深海中,张一阳终于按耐不住,几步上前抓住最近的一个禁奴的后颈,将其掰出一个奇特的姿势,然后另一只手对着他的肚子,突然狠狠一捅,指尖在其肚子中捏住一个细小的物体,随后紧紧一捏。 顿时间,所有的禁奴就像被摄了魂一样,瞳孔发白,极其痛苦地伏地呕吐,撕心裂肺的尖叫使得那深藏于暗海中的诡物欣喜若狂,彼岸花如同飞舞的蝴蝶剧烈摇曳。 “谁允许你们靠近他了!”张一阳仿佛失了智,整个人只剩癫狂,他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放在祁宋身上,这次的呵斥变成了愤怒,“我他妈叫你下来,你耳朵聋了?!” 祁宋看着这样的场景,嘴角竟然颤了颤,笑了出来,那个笑,像是嘲笑,也像是怜悯。 这令张一阳更加不安,对方的沉默比杀了他更痛苦。 “还有五分钟……”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还有五分钟,你就能找回你丢失的东西,那时候,你会理解我所做的一切,现在……先下来……好不好?” 他已经近乎哀求。 可祁宋依旧沉默,只是把唇线抿得更直了,他看向上方不远处那棵风水树的树尖,在浓厚的黑色海水中,金光正在逐渐消失,仿佛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最后又看了一眼张一阳,那一眼,五味杂陈。 最后,他像是下定决心,闭眼,张开双臂,仰面朝天朝后倒去。 “祁宋!” 张一阳的心跳在那瞬间完全停止了,他几乎是不要命地朝着那抹白色扑过去,用尽了毕生所有的力气。 最后一步,他抓住了他的手腕,在祁宋距离被那团黑水触碰的最后一秒。祁宋也因为重力,整个身子撞在了金属船身上,发出一阵巨响,可是他忍着,始终一言不发。 “你……他妈的……” 张一阳一手死死拉着栏杆扶手,一手拉着祁宋的手腕,他的半个身子都已经探出了船身,再往前一步,他就会跟随祁宋一起彻底掉进鬼灵界,他咬死了牙关,想将祁宋先拉上来,没想到这个倔强的警察却在用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指。 张一阳又惊又怒,继续大骂:“你到底想怎样啊!最后五分钟你都等不了吗?” 祁宋的动作明显一滞,他仰头看向上方,却陷入张一阳已经破碎的眼神中,他从愤怒转为哀求,甚至带着不舍的哭腔。 第81章 “求你了,祁宋,我已经等了无数个十年了,别再让我等了,只是最后五分钟而已,你会找回属于你的东西……” 张一阳嘴唇颤抖。 “那些……属于你的记忆……” 十年前的鬼船初遇,两个人一路走来经历的一切,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携手同行。一个混迹黑白两道的野道,为了一个警察成为了正义的光,穿行在阴阳两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可是他甘之如饴,画满符咒的桃木剑和上膛的枪,最后完全融合为一体。 可是只是因为一个意外,一切都变了,他们的十年在祁宋的脑海中被彻底清除了,这个好不容易有了人味的警察,忽然有一天忘记了一切。 陌生比彻底断绝更可怕,它意味着他们之间的一切彻底崩塌了,那些出生入死,那些惺惺相惜,那些志同道合,变成了泡影。 祁宋的身体在颤抖,身后的彼岸花开始聚集,仿佛一双翅膀,要将他彻底带走,张一阳的话感染到了他,让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让张一阳感受到了希望。 终于,那只推拒的手不再用力,反而紧紧回握了他。 张一阳喜极而泣,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将人拉了上来。 可是这份希望没有存在多久。 就在祁宋半个身子越过栏杆的瞬间,张一阳对上了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睛。 颈侧猛地一凉,随即是撕裂的剧痛。 他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祁宋眼中闪过的厉色,以及对方那只被玻璃边缘割得血肉模糊的手,正死死攥着一块镜子碎片,深深扎进他的脖子。 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张一阳眼中的光熄灭了,只剩下巨大的空洞。 “我在帮你找回记忆……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知道。” 祁宋的头发凌乱的搭在额前,没有海风,他看起来像静物,这依旧淡漠冰冷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张一阳心中仅存的希冀。 “已经丢掉的东西,早就已经失去再找回来的意义了。” 张一阳愣住了,握住祁宋手腕的手,下意识一松。 就这一瞬。 祁宋肌肉绷紧,猛地抱住张一阳的脖颈狠厉一拧,借力翻身跃回栏杆之内,天旋地转间,两人位置颠倒。张一阳被死死按在栏杆外,乱发没入漆黑海水,被彼岸花疯狂撕扯,祁宋伏于上方,如同执掌生死的判官。 颈间鲜血汩汩涌出,张一阳终于明白,他是真的想要他死。 不止是那一击,而是要他永堕鬼灵界。 他的视线艰难聚焦,越过祁宋的肩头,看到了缓步走出的林与之,月白唐装肩胸处,浸满已经凝固的黑色血渍。 对方是在报复他伤害了他徒弟吗?真是够狠毒。 目光转回面前的祁宋,他看到的,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人,而是一个彻底站在对立面并与敌为伍的陌生人。 丢了记忆,便是换了个人,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懂? “我说了,你执念太深了。”林与之手里的驱魔伞渐渐化形,尖头处冒着寒光,缓缓朝着他而来,“因果报应,你做了这么多恶,这是你该受的结果。” “呵……是么?”张一阳低笑,玻璃嵌在喉间让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林与之……你还是不懂我,我啊……从来……不信因果。” 他猛地仰头,纵声狂笑,带着濒死的疯狂:“都他妈是狗屁!” 祁宋突然感到脖颈一紧,张一阳竟死死箍住他,将他猛地拽向胸口,失衡的瞬间,两人一同翻出栏杆,坠向无尽的鬼灵深渊。 祁宋奋力挣扎,耳边却传来炽热绝望的声音,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既然不愿意想起……那就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第60章 情蛊蚕欲(19) 距离午夜十二点的最后十秒钟。 张一阳与祁宋彻底被鬼灵围困, 冰冷的死水灌进了彼此的口鼻,他们依旧像濒临死亡的鱼,紧紧纠缠。 脖子上的血与周围红色的彼岸花融合为一幅妖艳的画, 张一阳生平第一次尝到了冰冷的味道,怀中的人还在挣扎, 只是力道逐渐变小,他以为对方撑不住了, 低头一看却撞进一双宛若深潭的眼神中。 呵……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倔强…… 哪怕服个软,认个错呢? 头顶上方的金碧辉煌越来越远, 张一阳却陷入了无边冷寂。 最后他看见林与之的红色驱魔伞刺破冰水冲来,在祁宋身边骤然展开, 化成一朵旋转的彼岸花。 只要张一阳将祁宋溺死,自己再抓住那伞柄,他就能离开鬼灵界,重新回到那属于他的环球号,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狗屁的记忆, 全都去死吧!他是张一阳,一个坏事做绝的野道罢了, 怎么会为了一个警察做到这份上? 他是恶人,是夜叉, 是煞气,是恶霸…… 去他妈的警察,不值得! 张一阳对着这张冷漠的脸,只有厌恶,甚至恨不得脱裤子弄他一脸,看看他是不是还是这副臭脸。 可是他没有这样做。 等到驱魔伞彻底靠近他们时,他深深地看了祁宋一眼。 最后……松开了钳制对方的手。 看见对方淡漠的眼神中总算浮起一丝讶然, 他笑了。 没想到,他还是这么没出息。 最后一秒到来的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推,祁宋被驱魔伞包裹,渐渐离他越来越远,朝着他向往的那片金碧辉煌而去。 他看着越来越渺小的人影,像是想要记住这永恒的一瞬。 最后,他随着深海和无数的鬼灵,一起被深埋了。 林与之将祁宋迅速从鬼灵界拉回至船上后,便立马捂住他的口鼻呵斥:“别动!先呼出三口混气再吸气。” 祁宋愣愣的,依从林与之的话深深往外吐了三大口气,最后才用力吸气。 看着他由白逐渐转红的脸,林与之这放下心来。 午夜十二点已至,万籁俱寂。 那些已经摆脱控制的禁奴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坐在甲板上看着张一阳消失的地方。 一直追寻着的、叫嚷着的自由,等到真的来临的这一刻,却只有迷茫。 祁宋也是迷茫的,和那些禁奴一样,怔怔地望着那个地方出神。 “祁老大!” 赵小跑儿从甲板上的室外楼梯攀上来,不顾一切地奔赴而来,紧紧拥抱着他,祁宋感受到肩头的热泪驱走了他的麻木。 “我真的怕死了。” 赵小跑儿把脑袋埋得更深了,放声大哭。 “终于结束了,我们一起回警局吧。” 祁宋僵硬地动了动手指,最后抚上赵小跑儿的背,没有说话。 林与之静静地看着仿佛被沉寂吞噬的祁宋,抿了抿唇,问他:“你想起来了吗?” 祁宋顿了顿,眼神黯淡。 “不重要了。” 他的声音在发颤。 “我是警察……” “抓犯人,是天职。” “嗯。” 林与之没有再过问,手腕一翻,驱魔伞消失在他手中,他转身朝着赵小跑儿来的楼梯往下走,离开了这个混乱的地方。 最后一刻,他抬眸看向那棵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风水树,此时树枝已经刺破穹顶,彻底与黑暗的海水融合在了一起。 为了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失去这么多也不在乎吗? 他垂眸,不再回头多看一眼。 回到之前的卫生间,丘吉依旧死气沉沉地靠着墙壁,而石南星在替他清洗胸口的血渍,林与之到来时,她揉了揉红肿的眼眶,将位置让给了他。 林与之蹲下仔细看着丘吉胸口的伤,却意外地发现有些许不同。 那些刺破皮肤的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缩回去了些许,创面口冒出一些细碎的,类似于黄色触手须一样的东西,而之前他涂抹的那些烟灰此时全部冒了出来,正在加速修复丘吉的伤口。 林与之眉头皱得更深,眼神望向丘吉胸口没有被刺破的鹰爪印记,陷入了沉思。 “林师父,都摆平了吗?”石南星眼眶还在泛红,手一直紧紧捏着丘吉的手。 林与之垂眸,微微点头。 “一切都结束了。” *** “环球号”顺利返回人界后,警方立即对该船实施封锁,并对船上涉及权色交易的相关人员采取控制措施。 所有被囚禁的受害者及其他幸存人员均被带回警局进行安置与调查。历时半个月的侦查与取证,这起涉及人口贩卖、虐待、洗钱等多重犯罪的大型案件——“禁奴案”——终告侦破。 第82章 随着调查工作的持续深入,警方发现该案牵涉人员广泛,其中不乏部分具有社会影响力的高层人士。 根据该案所揭示的犯罪链条,警方继而连续破获数起规模更大的关联案件,使奉安市一度成为舆论焦点。尽管官方已宣布结案,但网络上关于“环球号禁奴案”的讨论并未平息,在各类猜测与非官方信息的传播下,公众关注持续升温。 【奉安论坛 > 热点聚焦】 帖子标题:【深度扒皮】“环球号”真的告破了吗?总感觉有几个细思极恐的点…… 楼主:@叫爸爸 如题,官方通报写得冠冕堂皇,但有几个地方根本经不起推敲: 1. 核心主犯“张一阳”生死成谜,通报里只含糊地说“在追捕过程中落水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能搞出这么大阵仗的狠角色,就这么轻易“失踪”了? 2. 传闻当时船上有超自然现象发生,可是参与其中的游客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这到底是被强制封锁了,还是说真有违背科学的事? 3. 据说主办此案的祁警官回来后行为异常,拒绝所有采访,这里面是不是有隐情? 热评: @捡狗屎脏手不脏心:同意楼主!我听说那个张一阳好像是个道士,说不定是用了什么邪术金蝉脱壳了!等着吧,迟早卷土重来。 @名侦探可云:我好像看到这个案子拍到了上次那两个师徒的身影,这事儿不会真是超自然事件吧? @跑东跑西的罩罩:你们都憋瞎猜了!这事儿没那么复杂,什么师徒啊,那照片座机拍的,别信! @名侦探可云:你谁啊,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在船上? @跑东跑西的罩罩:没有啊,我只是比你们多了个脑子而已。 啪! 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应声而碎,赵小跑儿赶紧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揣进兜里,抬头便看见林与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富含深意。 “林道长,你看我干哈?是不是回到熟悉的地儿,觉得人都倍亲切了?”赵小跑儿油腔滑调地扯家常,绕过林与之跑到他前面去开门。 这筒子楼跟林与之他们走之前没区别,依旧灰尘仆仆,依旧老破,只不过那股阴气没了,太阳也能透过中庭的玻璃天窗照进来了。 门开后,还是那些简陋的陈设,桌上还放着林与之他们离开前洗干净的两幅碗筷。 “嘿嘿,吉小弟那小子在人民医院住院,恰好离这儿就两腿的距离,只能委屈林道长在这将就将就了,赶明儿个我发了工资再给你找个豪华酒店。”赵小跑儿开始给林与之铺床,心里暖暖的,“嘿,你还别说,看到你们回来,我感觉像老妈看见上大学的孩子回家一样亲切。” 林与之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站在门口处,正好和外面照进来的一束阳光融在一起,看得赵小跑儿直瞪眼。 “啧,林道长,你这人跟其他道士还真挺不一样。”他毫不夸张地咧嘴笑,“叫人看着蛮喜欢的,够和善。” 林与之寻了个干净处悠悠地坐下,不知道是在提醒赵小跑儿还是随口一说:“赵警官不能以貌取人,有些人和善外表之下,没准有一颗勃勃的野心。” 赵小跑儿晃了晃脑袋,无所谓地说:“没事儿,我也和吉小弟学到了,越是危险,越是得往上冲,不然咋能找到线索呢?” 林与之没再答话,思绪却已经记挂起躺在医院里的丘吉了,淡淡地说道:“小吉麻药过去了,应该快要醒了,简单收拾一下我们就回医院吧。” 赵小跑儿点头应了一声,快速收拾了一遍,便对林与之说:“差不多了,走吧。” 出到门口时,赵小跑儿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发现论坛有好几条回复,骂得挺难听的,连赵小跑儿已经埋了十几年的爷爷都被拉出来鞭尸了。 @名侦探可云:你爷爷尸体还好吗?他知道你这样不带脑子在外面随便骂人吗? @名侦探可云:除非你就是这起案件的警察,不然你说个o呢? @跑东跑西的罩罩: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有o?看来还是带脑子了。 @名侦探可云:o什么o?你难道要跟我比谁的o大吗?脱裤子尽管来! @跑东跑西的罩罩:夫道人家满是污言秽语,已拉黑。 ----------------------- 作者有话说:这单元伏笔有点多哈,很多都没有揭露,下一章会揭晓部分 另外:我特么终于写完榜单字数了! 第61章 情蛊蚕欲(20) 石南星气非常不顺, 连带着看病床上躺着的丘吉都不顺眼了,在对方要求让她倒杯水时,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碎的是胸口, 又不是手,不会自己倒啊?” 丘吉觉得莫名其妙, 他又不是路飞,那水杯离自己这么远, 他哪够得到?再探头一看,才知道这妞脾气突然这么火爆是为啥。 “哎, 你干啥拿我手机乱评论呢?” 石南星没搭理他,手指在发光的屏幕上敲敲打打, 最后用丘吉的账号发出去了最后一句她自认为恶毒无比的话。 @名侦探可云:我不是夫,我是你娘,我没有o,但我能决定你有没有o。 发出去以后,她气顺了些, 将手机丢给丘吉,恰好丘吉看见对面发来的一句话。 @跑东跑西的罩罩:真有意思, 上个网还变性,你这个没o的太监。 丘吉:“……”聊的都是些啥啊? 不过他没敢说话, 依石南星这个姑奶奶的性格,被人这样骂,没顺着网线爬过去给那人下毒就是好了的。 过了一会儿,病房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贼眉鼠眼地瞅了一圈,然后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 “哎哟,吉小弟, 醒了啊?”赵小跑儿笑得十分奸猾,“来,给你带的饭,趁热吃。” 林与之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身上已经换了一件赵小跑儿不知道从哪给他淘的白色老头衫,虽然看起来廉价,但依旧干净整洁。他目光平静地落在丘吉脸上,在看见对方精神还不错时,嘴角微微弯起。 丘吉靠在摇高的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以前的懒散。他扯了扯嘴角,对赵小跑儿说:“跑儿哥,你探病就带这么点东西啊,这是啥?” “嘿,你还挑上了,这可是你最爱吃的东西。”他将口袋放在床头柜,拉了把椅子大大咧咧坐下,“拍黄瓜。” “……” 丘吉嘴角抽了抽,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塑料口袋里的盒子:“谁告诉你我喜欢吃拍黄瓜?” “你不喜欢吗?”说这话的是林与之,他已经坐在丘吉隔壁床,一脸温柔地看着他,“上次我看你吃得很香。” “……” “喜欢,师父,我贼喜欢。” 丘吉默默地将心里话咽了下去,那是喜欢吃吗?那是没钱吃啊! 赵小跑儿嘿嘿笑了一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外面关于咱们那事儿,都传疯了,邪乎得很。” 石南星将病房窗帘拉得更开,让阳光更多地洒进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不怪人家传,这事儿本来就是灵异事件。” “不不不,灵异事件还是另外一回事,最关键的是,他们都在传那个野道张一阳没死。” 丘吉正伸手去拿水杯,闻言忽然一顿,垂下眼眸,语气故作轻松:“都被整个吞进鬼灵界了,估计连尸体都没有,怎么可能没死?” “船上之事,诡谲之处太多。”林与之清淡地接过话,“张一阳落水的时候,那棵风水树和鬼灵界略有融合,他的魂体是不是真的湮灭了,还是很难有定论。” 林与之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他原以为风水树是张一阳用来保护船体不受鬼灵侵蚀的核心,可是最后一刻他看见的融合却让他疑虑起来,加上张一阳这人性格怪异,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风水树没准只是他的一个幌子。 “师父,你多虑了,那么深的鬼灵界,他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肯定死透了。”丘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却又被已经凉透了白开水沁了肺腑,牵动胸口的伤,剧烈咳嗽起来。林与之起身从他手里拿过杯子,走到床头重新为他倒了一杯温水又递给他。 丘吉自然而然地接了水喝了一大半,缓解了嘴里的苦味。 “或许吧。”林与之背对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是那双眼睛却无比清亮地盯着丘吉,“张一阳的事就算过去了,你的事呢?不解释一下?” 丘吉微微一愣,心中一紧,他知道师父指的是什么,那就是他的断骨重组术。他胸口的伤这么重,几乎到了濒死的地步,结果张一阳一死,就恢复得这么快,很难不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第83章 可是该怎么解释呢?跟师父说他现在并不是他那个乖巧善良的小吉,而是五年后那个阴狠的丘天师?并且那五年一直跟张一阳混在一起,所以习得了断骨重组术? 想想对方也不会信。 丘吉琢磨了很久也没有想到好的借口,反倒是林与之似乎看出了什么,审视般的眼神在他身上细细打量,这让丘吉更加不安。 “小吉。”林与之喊出这个惯用的称呼,只是没有丘吉意料中的责问,甚至更加温和,只是温和中带着一丝关切,“张一阳这个人琢磨不定,修的道术并不是纯粹的正术,不管你之前和他是怎么结识的,又有过什么纠葛,从现在开始便不可以再想他了,他的术法也不可以再使用,免得遭其反噬。” 丘吉闻言松了口气,扯出一个略带痞气的笑:“师父都发话了,我那还有的反驳的,一切都听师父的。” 说完,他立马转移话题:“对了,祁警官呢?他没事吧?这次多亏了他。” 赵小跑儿叹了口气,表情正经了些。 “祁老大啊……人是没事,就是回来以后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顶多是冷,现在是又冷又闷,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局里让他休息,他就把自己关在家里,我去看过两回,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神空落落的。”他摇了摇头,“问他什么也不说,就说想静静。” 林与之沉思默想,指尖习惯性在自己的腰间摩擦:“丢失的东西再找回来时,第一感觉可能并不是开心。” 他的话让其他三人都困惑不解,林与之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楼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切都在朝前走。 “因为手里也许已经有了新的东西,旧的东西还是得面临被丢掉的风险。” *** 丘吉很快就出院了,又变成了那个能跑能跳,能和师父唠家常唠上一天的青年。因为有一个石南星,所以林与之也不再坚持继续坐牛车,而是听从丘吉的安排,乘坐大巴回白云村。 车站里人声鼎沸,混杂着各种气味,丘吉深吸一口这熟悉的,属于尘世的空气,觉得胸口那点闷痛都减轻了不少。 “师父,你看那边,”丘吉用胳膊碰了碰林与之,指着售票窗口上方那块闪烁不定的电子屏,“去咱们那儿的车次还挺多,就是时间都不太巧,最近一班还得等一个多小时。” 林与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微微颔首。他依旧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白色老头衫,下身是条配套的灰色裤子,站在嘈杂的人群里,却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翠竹,与周遭格格不入。 “无妨,等一等便是。”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丝毫焦躁。 石南星跟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听着前面师徒俩低声交谈,看着丘吉那小子几乎要贴到林与之身上去指指点点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排队去!”她没好气地冲着丘吉的后脑勺说,“戳在这儿当路标呢?” 丘吉回头,冲她笑了笑,非但不生气,还故意离师父更进了一步:“火气这么大干嘛?在网上还没跟人骂爽啊?” 师徒俩的亲近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看到丘吉这几乎挂在年长者身上的亲昵姿态,眼神里流露出些许诧异,不过很快就了然的笑了笑,大概是觉得这兄弟俩关系真好。 林与之侧头,看了眼紧紧贴着自己徒弟,觉得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他们师徒之间那种疏离、客气似乎没有了,又回到了之前那样亲密无间的氛围。 “小吉,你伤还没好,小心摔。” “哎,有师父在,摔不着。”丘吉笑嘻嘻地应着,这才稍微站直了点,但手臂仍若有若无地挨着师父,只是那手臂与手臂接触的地方,烫得他发麻。 石南星看得一阵牙酸,别开脸,心里那点因为网上对骂没发挥好而积郁的火气更旺了。她快走几步,越过那对碍眼的师徒,径直排到了买票队伍的末尾,抱着胳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上了车,三人在连排的空椅上坐下。丘吉靠窗,自然挨着林与之,石南星则坐在最外侧,拿出丘吉的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表情专注,显然又投入到网络大战中去了。 丘吉到底是伤愈不久,闹腾了一阵便有些精力不济,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车上喇叭还在播放着一些广告,车内还有些不遵守规则抽烟的人,嘈杂的声音和烟味让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林与之侧头看他,见他身子渐渐歪向自己这边,便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柔软的头发蹭在他的老头衫上,有些扎人,呼吸温热地拂过颈侧,带着点药味和独属于年轻人的干净气息。 林与之垂着眼睫,目光落在丘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看了许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丘吉其实没有真的睡着,在师父看不见的地方,他轻轻睁开了眼,脑海里的混乱随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行道树渐渐变得清晰。 扶柒那张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不断在眼前晃荡,那双泛着水光,饱含凄楚的眼神,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但他并不是在怀念那个已经被抓了关进监狱的扶柒,而是透过这张脸,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 他开始发现,他对师父…… 已经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第62章 情蛊蚕欲(21) 回到道观以后, 丘吉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因为畜面人事件而火起来的清心观在网络热度过去以后又恢复了原本清冷的模样,香火钱虽比不上前段日子那样多, 但足够维持丘吉和师父的用度,更重要的是, 丘吉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至少,不会再有不三不四的人, 假借烧香之名,行窥探骚扰之实, 扰乱他和师父的生活。 胸口的伤在师父的精心调理下,好了七七八七, 只留下一个淡粉色的疤痕,摸上去微微有些硬。林与之终于解了他的禁足令,允许他下山活动,重获自由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找丘利。 高考结束的丘利, 像只出了笼的鸟儿,彻底撒了欢, 兄弟俩最爱的消遣,便是寻一处僻静的河湾, 甩上鱼竿,一坐就是大半天。 比起王大峰他们整天骑个破摩托跑去镇上撩妹,他们的娱乐方式比较老龄化了。 扎着蚯蚓的鱼钩划破空气,带着鱼线落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丘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哥,你看, 我的鱼钩抛得可以吧?” 丘吉懒洋洋地躺在岸边的草坡上,一顶旧草帽盖着脸,只从帽檐下露出半只眼睛,瞥了瞥鱼漂的位置,又盖上了。 “小子,你没打窝。” “哎?还真是。”丘利赶紧手忙脚乱地在一只小塑料桶里抓起一把已经半死不活的蚯蚓,往鱼钩落点处撒。 “晚了,鱼都被你吓跑了。” 丘利泄了气,一屁股坐在丘吉旁边,扯了根草茎叼在嘴里,侧头看着自家哥哥。 “哥,你咋了?好不容易林师父准你出来放风,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丘吉掀开草帽,望着湛蓝天空中飘过的几缕薄云,眼神有些飘忽,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阿利,你喜欢女人吗?” “……” 丘利的大脑瞬间宕机,眨巴着清澈中带着些许愚蠢的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哥,怀疑是不是太阳太大,把他哥晒傻了。 “哥,你问这干嘛?哪个正常的十八岁热血男青年不喜欢女人?我八岁以后的梦里就没缺过女主角好吗?” “有暗恋对象吗?” “有啊。” “谁啊?” “刘亦菲。”丘利眼神很单纯,至真至诚地说出这句话,甚至都没有一丝脸红。 丘吉默默地盯着弟弟那张写满“我超专一”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哦,巧了,我也喜欢。” 他突然坐起身子,目视远方,那被丘利撒下蚯蚓的地方,已经冒起一连串的气泡,水流开始翻滚,鱼正在疯狂吞噬着食物。丘吉的指尖无意识捻着自己道服腰带,俊逸的侧脸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气宇不凡。 “阿利,”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我说的那种喜欢可能跟你说的这种不太一样。” 丘利百无聊赖地抠着地上的草皮,含糊不清地问:“咋不一样?哥,难不成你还喜欢男的哇?”他说完自己先笑开了,跟他小时候讲冷笑话一样,还没开口,自己先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这次笑话虽然说出口了,但丘吉却没笑,反而更严肃了,他瞅了瞅丘利红红的脸蛋子:“就是……他们说的……那种……想要结婚生子的那种喜欢……” 第84章 “那也差不多嘛,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跟刘亦菲结婚生子啊?” “……”丘吉摸摸额头,对自己弟弟清奇的脑回路折服了,但是很快他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对对对,差不多,你的女神突然也喜欢你,想跟你结婚,你是什么感觉?接受她还是……继续把她挂墙上?” 丘利很认真地想了想,最后竟然下定决心般摇摇头:“挂墙上。” “……?”丘吉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结婚生子。”丘利眼神突然变得很执拗,像是在做割舍,“结婚生子后就不能和哥哥还有林师父在一起了,我得出去养家,回家带小孩,我们三个人不能永远在一块了。” 丘吉忍不住笑了,报复似的拍打他的后脑勺:“你是不是傻啊,你要是结婚了,咱们的关系就更近了。你想想,你生了小孩,我就是小孩的伯伯,师父就是小孩的师爷,咱们的关系亲上加亲,这逢年过节你不来都不行,还得带上小孩一起来,师父还得给小孩准备红包,你想想那种画面,是不是更幸福了?” 丘吉的描述让丘利有一丝的心动,他睁着大眼睛,再确认了一遍:“真的吗?我们真的不会因为结婚而疏远吗?” “不会的,你结婚了,我们更是一家人,更加分不开。” “那哥哥的问题,也就不是问题了。” 丘利突然的话令丘吉身体一顿,对方笑着说:“如果都有了结婚的想法了,那就结呗,亲上加亲,更不会分开了。” “……” 这话就像一颗石子突然打碎了丘吉心中那扇名为“禁忌”的窗,他一直所害怕的,憎恨的东西,那个他以为只要逾越后就会毁掉现在平静生活的魔鬼,就这样被丘利化解了,整个过程连一丝血腥味都没有。 丘吉愣神了片刻,忽然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你说得对,或许……真的不是问题。” 微风拂过湖面,带来丝丝凉意,丘利的鱼漂依旧毫无动静,但这似乎已不重要,丘吉拍拍身上的草屑站起身:“用蚯蚓打窝太寒碜了,我去镇上买点好的鱼饲料,你在这儿等着。” “哦,好。”丘利应了一声,继续埋头跟他的鱼竿较劲。 *** 丘吉到了镇上,先去卖渔具的店买了一包上好的鱼饲料,然后也不急着回去,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停在了一家兽医诊所玻璃大门前。 玻璃门的反光照出他如青松挺拔的身姿,以及他脸上那个浑然天成的善意的笑,他将装着鱼饲料的塑料口袋,随意地搭在肩头,然后走了进去。 戴着宽边黑框老花眼镜的老兽医正在纸上写写画画,看见踱步进来的丘吉,脸上认真的表情逐渐转化成一种略带和善的笑。 “阿吉啊,你又来了。” 他招呼店里另一个清秀的小姑娘搬来座椅,丘吉却抬手婉拒了,直奔主题:“陈医生,人醒了吗?” 闻言,陈医生微微一顿,随后带着他穿过药架,通过一扇窄门,进入更深的内室,这里是个十几个平方带着厕所的小房间,只有一扇加了钢丝护栏的窄窗可以看见外面一片油菜花田地。 而那扇窄窗上已经被贴满了黄色的符。 整个房间只有一张陈旧的单人铁架床,床上躺着一个穿着灰色褂子的男人,他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虽然已经被碘伏消过毒,但过于密集,看起来像斑点狗。 更触目惊心的是男人脖子上,那靠近喉结的位置,一个深渊巨口正在随着男人微弱的呼吸一张一合,索性的是,这个口子已经没有再流血了。 丘吉居高临下地盯着床上紧闭双眼的男人,眉头微蹙,旁边的陈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种专业的口吻说道:“这几天倒是醒过来一次,就是时间太短了,一会儿又没意识了,这也正常,那玻璃扎这么深,没死算他命大了。” “嗯。”丘吉抱着手臂,眼神依旧在这个男人身上逡巡。 张一阳。 那个原本应该掉进鬼灵界尸骨无存的野道,此时像个囚犯一样被丘吉禁锢在这个小小的诊所里,不仅如此,丘吉还费了好大的力找到他并医治他,让他醒过来。 丘吉不屑冷笑,也只有这个野道能想出这么一个法子来保住自己的命,谁能知道他用蛊虫绑定祁宋和风水树的同时也给自己绑定了呢?就算他被推进鬼灵界,只要风水树能完好无缺地回到人界,他就能摆脱鬼灵的侵蚀回来。 向死而生。原来他和伪装成叶行的师父一起探讨出来的关于风水树的奥秘是这个意思,要生,首先就要死,死了才能活。 可丘吉救他并不是因为前世的情分,再大的情分也在张一阳朝着他胸口甩出那一酒瓶子时就没了,他这么拼命还是为了师父。 他觉得张一阳一定知道怎么解除阴仙契约。 丘吉的眼神阴冷恐怖,仿佛周围的空气都沉寂下来,他要留住师父,谁都不可能带走他,阴仙也不可以。 “麻烦你了陈医生。”他的语气没有什么温度,只有程序化的感谢,“他需要什么营养,用什么药,你就跟我说,我去买。” “哎,哪的话,你和你师父平日里帮我这么多,治个人而已,小意思。”陈医生挥挥手,说道,“至于营养嘛,我给他挂的水里加了点好的葡萄糖和维生素,先把命吊住,把底子打好。” 丘吉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男人苍白的面孔,问:“光挂水够吗?要不要把他嘴掰开硬喂?” 陈医生摆摆手:“喉咙伤着了,硬喂不行的,不过不用担心,等他稍微有点意识了,我就整点豆饼、麦麸再加点鱼粉调成稀糊糊,从屁股灌进去,这样更好消化。” 丘吉:“从屁股?”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辣眼睛。 陈医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说习惯了,那是治狗的法子,对人挂水就行了,嘿嘿。” “……” 丘吉咳了咳,说道:“那行吧,我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他,如果他醒了,麻烦陈医生第一时间通知我,千万别让他离开这里。” “没问题。” 走到门口处时,丘吉还是不放心,又拿出一张符贴在内室门框上,这样张一阳就算醒了,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 做完这一切,他才拎着鱼饲料去找丘利。 然而就在他前脚刚离开,诊所内间的病床上,张一阳枯瘦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眼皮下眼球在剧烈滚动,仿佛深陷某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他的嘴唇蠕动,挤出几个字。 “阴……仙……” “林……与……之……” ----------------------- 作者有话说:师父的线要来了,在此之前先给我甜炸吧 第63章 沙陀罗:不见城(1) 【如果注定被燃烧, 就别做烛火,而是野火,烧遍整个荒原】 ——《沙陀罗:不见城》 丘吉, 二十五岁已经是名震天下的丘天师,坐拥多处豪宅, 身价亿万,他游走于阴阳两界, 周旋于娱乐圈、商界与政坛之间,各路权贵见了他, 无不俯首称臣。 甚至为请他出手驱邪,不少大佬一掷千金, 眉头都不皱一下,其地位之高,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然而没人知道,这位风光无限的顶级人物, 背后却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丘吉身着一套god高级定制西装,从黑色保时捷中出来, 他抬头望向远处那栋五层别墅的顶层,一扇窗仍亮着微光。 那一瞬, 他心底某处冰冷的地方,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嘴角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周身的寒意瞬间消散,又变回那个阳光开朗的丘吉,走到那扇贴满符纸并被紧锁的房门前,他的笑意更深,甚至带上一丝邪气。 哔的一声, 电子锁应声而开。 他走进房间,目光落在那个被黑暗笼罩、静坐窗边的背影上。 那人坐在休闲椅上,长发及肩,顺滑地垂落,丘吉望着他脚踝上的铁链,语气恭敬却透着危险: “师父,你还想抵抗到什么时候?” 背影微微一颤,沉默中透出孤傲。 丘吉缓步上前,注视着林与之苍白的脸以及那双坚毅的眼神,笑容渐渐褪去,一种被冒犯的愤怒油然而生。 他一把掐住对方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我把你关在这儿,你很恨我,是不是?” 林与之依旧不语,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丘吉近乎痴狂的脸。 “别这样看我!”丘吉忽然激动起来,那双眼越是平静,他就越是慌乱,那意味着,这人眼里根本没有他。 第85章 “你再恨,也逃不掉,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野兽般吻上那双唇,深情中掺杂着愤恨。 林与之起初抗拒,铁链因颤抖叮当作响,很快渐渐开始迎合,甚至主动环住丘吉的脖子,加深这个吻。 丘吉眼中闪过狂喜,一把将他抱起,两人跌入一旁的大床,呼吸交错,对抗化作缠绵,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丘吉褪去师父的冰丝睡衣,露出光滑的肩头,唇缓缓下移,吻上令他痴迷的肌肤。 谁又能想到,名震天下的丘天师,竟是个将师父囚于郊区别墅的逆徒,而丘吉却沉醉于这种背德的刺激之中,就像偷尝禁果,无法自拔。 缠绵过后,他抬起头,再次望进那双眼睛,固执地重复:“师父,你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然而那双眼中依旧波澜不惊,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被吻得红肿的唇微微张开,说的却是—— “小吉……你又忘了,我们要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 “开源……” “节流……” 丘吉被这魔音灌耳的声音猛地惊醒,心脏仿佛被扼住一样窒息。 梦中的场景已经烟消云散,只有一片挂着星幕的夜空悬在他头顶,冷风一吹,他不禁耸了耸脖子,额头的汗全部蒸发了。 他正躺在野外一座不知名的孤坟上,右手的手机还亮着,上面是他看了一半的小说,剧情正值阴湿徒弟将清冷矜贵的师尊囚禁并且霸道强上的高,潮部分。 可是他竟然看睡着了? 还做了这么奇葩的梦。 丘吉慢慢坐起来,看着手机里的书架,困惑不解。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十部师徒恋小说里,有十二部都是徒弟把师父囚禁狠狠爱? 现在的师父都这么高危吗? 丘吉感到恶寒以及强烈的生理不适,一口气将书架里的书全部删干净了,随后才抬头环顾四周。 几座孤坟静静地躺在野坡上,陈旧的白幡随风摇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独,远处的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衬得此处空寂。 丘吉这才注意到旁边另一座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趴了个人,漆黑一团的身躯中,挤出一双白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他。 丘吉眉头一蹙,右手已经悄悄把住自己插在腰带上的竹筒剑。 那团静物看起来像石头,没有丝毫起伏,在这种乱葬区,除了鬼,丘吉想不到会是什么东西。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扰乱了丘吉与那团静物的对峙,等他回过神时,那座孤坟上已经空无一物。 丘吉立马抽出竹筒剑,一步迈至那座坟上,却只见到一团沙。 细腻得像是沙漠里的沙。 奇怪,野山上怎么会出现这么细的沙? 丘吉百思不得其解时,林与之的脚步已经到了跟前。 “小吉,你这边怎么样了?” 林与之手里拿着一捆红绳,另一只手负在身后,优雅淡然的模样和丘吉梦里那个眼神坚毅、负隅顽抗的师父大相径庭。 丘吉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和师父出来分头抓恶鬼供他吸食,结果自己走累了,趴在不知名的坟头摸鱼看小说看睡着了。 恶鬼?那是一只也没抓啊…… “呃……”丘吉挠着头,眼神飘忽不定。 林与之眉峰一挑,朝他颔首道:“最近学习挺用功的,出来抓鬼还想着看书。” 他的眼神看向丘吉握在手里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以及还没完全删干净的小说封面,笑容意味深长。 丘吉赶紧将手机息屏揣进兜里,掩盖住那些封面上的妖艳贱货,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师父,最近看书确实有点上头,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去多抓几只恶鬼给你补身子。” “不用了。”林与之将红绳仔细缠好递给丘吉,“这里够了,天色已经晚了,我们赶紧回道观吧。” 丘吉赶紧点头答应,这几天为了给师父抓恶鬼缓解他的寒症,他四处东奔西跑,一口气把唐僧师徒四人的九九八十一难全给通关了,再熬下去,估计得寒症的就是他了。 师徒沿着下山的小路慢悠悠晃荡,林与之侧身看丘吉,抿了抿唇,不经意地问:“小吉,你最近一直抱着手机看书,看的都是些什么书?” 丘吉一愣,后背很快冒了汗,他琢磨半晌,吞吞吐吐地回答:“哦,就是些名著巨作。” “哦?叫什么?” 叫什么?那就多了去了。 什么《师尊,你逃不掉》,《绑定黑化系统,逆徒以下犯上》、《死遁后,师尊爱我入骨》…… 以上,丘吉一个没敢说,上下嘴皮子一碰,他胡诌道:“《活着》。” 林与之觉得很意外,以他的了解,丘吉最不喜欢的就是看书,让他熟读道术上的书就已经是极限,没想到现在竟然喜欢看一些文学著作了。 他满意地点头,微笑道:“那你从中得到了什么启发吗?” 丘吉认真地想了想,说道:“启发就是,能当徒弟就别当师父,能当孙子就别当爷爷,上头的是最惨的。” 林与之挑眉看他,好像对他这样的回答不是很满意。 丘吉嘿嘿一笑,往师父身边凑了凑,紧紧贴着他的胳膊:“师父,你平日里三天一大考,两天一小考,我已经够累了,出来抓鬼就别考我了,谁在坟上趴着看书还带脑子的啊?咱们先回去吧?行吗?” 林与之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徒弟,毫无芥蒂,肆意妄为的肢体触碰在无边孤寂的夜里令他心中一荡,他默默移开了视线。 “那便回去再说吧。” 夜色渐浓,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月光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只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走了一会儿,丘吉眉头越皱越紧,尤其是当他第四次看见那个孤独的白幡和几座一模一样的孤坟时,终于忍不住了:“师父,鬼打墙啊。” 林与之也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站直身体,面容在晦暗月光下更显清俊,他没有慌乱,只是静静感知着周围气息的流动。 “嗯,确实是鬼打墙。” “谁家的鬼胆子这么大,惹谁不好惹我们,不知道我们无生门有多厉害吗?” 说完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往腰带那边挪了挪,眼神瞟向旁边的一丛灌木,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施法地点。 遇到鬼打墙,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童子尿,一泡尿,一劳永逸。 林与之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看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眸里产生了些波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保持沉默。 丘吉丝毫没顾及那么多,当着师父的面就把腰带一解,裤子一脱。 但是,很快,他的动作就僵硬了,直勾勾地低头盯着某处。 “师父……” 他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兄弟。 “我好像尿沙了。” 第64章 沙陀罗:不见城(2) 丘吉的话令林与之微微一怔, 下意识就要上前去查看情况,却在刹那间又停止了动作,喉咙滚动了一下, 开口道:“什么沙?” 丘吉压根没想那么多,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地上那团刚刚被“尿”出来的散沙, 和刚刚在坟头上看见的黄沙别无二致,心中疑问渐起。 “师父你快过来看。” 没有反应, 丘吉扭头一看,发现自家师父像个正人君子一样, 依旧背对着他,只是那被明亮的月光穿透的耳朵, 薄得几乎透明,并且伴随着一丝红肿。丘吉心上一笑,只觉得师父活了五百年了,怎么还这么纯情,在环球号按摩房的时候也是, 他只是随口扯了些黄段子,师父那隐藏在叶行面具下的脸都快撑不住了, 要不是师父中途跑了出去,丘吉当场就能识破他的伪装。 不过纯情些好, 不然村里那些媒婆不得把清心观的门槛都踩烂,上赶着给师父介绍对象。 丘吉穿好裤子,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走过去将头故意从师父肩头探过去:“师父,你快过去看看呀,那沙好像有问题。” 丘吉的身高和师父差不多,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时正好可以视线相对, 可此处是在野外坡地,地势不平,他又正好处于较高的一侧,导致他的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低头与师父耳语一样。 丘吉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以及越发红透的耳廓,心里开始产生一种非常美妙的感觉。 还真别说,逗师比尊师还有意思。 第86章 林与之沉默地从另一侧转身往丘吉“施法”的地方去,全程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丘吉一眼。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沙的状态,眉头一蹙,道:“普通的沙而已,真的是从你……”他顿了顿,琢磨了一下措辞,“体内出来的?” 丘吉认真地想了想,刚刚也没仔细看,没注意是不是真是自己尿出来的,但是想想也不可能,他作为一个道士,体内出什么变化怎么可能不知道,所以他肯定道:“应该不是,出来以后才变成沙的。” 林与之站直了身体,抬眸看向身后的那几座孤零零的野坟,月色寒冷,坟头野草被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照亮了他漆黑一片的瞳孔。他的像是注意到什么,大步朝着其中一座孤坟的坟头而去,果不其然,在这里他也看见了刚刚丘吉发现的沙。 “刚刚你是不是还看见了一个人蹲在这里?”林与之颔首道。 “对。”丘吉将自己的发现尽数告诉师父,“不过很快就不见了,我觉得应该是外来的。” 人是群居动物,其实鬼也是,人死后不会那么快进入鬼灵界,便会游荡在自己死亡的辖区内,直到过了头七才被前来引渡的鬼灵带至鬼灵界,所以丘吉和林与之将无人坡和白云村的恶鬼抓完后才会不远千里跑来其他的辖区抓。 如果是此座野山的鬼,丘吉应该不至于分辨不出来,所以他能肯定这个能化沙的鬼是其他地方来的。 “鬼应该很难突破辖区和辖区之间的壁垒。”林与之将坟头的黄沙在指腹捻搓,严肃道,“可是这沙细腻干净,像是沙漠里的沙,我不记得这一带有沙漠。” “难道他是从沙漠跑来的?” 丘吉觉得不可思议,最近的沙漠离他们有几千公里,就算跨辖区,也不可能跨多个辖区吧?这鬼灵界当官的人都怎么管的?难不成他们也受贿啊? 林与之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拇指大的陶瓷小瓶子,小心地捻了一撮沙放进去,随后抬头对抱着手臂认真思考的丘吉说道:“这只鬼的气息很薄弱,应该废了不少精力,对我们没有威胁,既然不是恶鬼,那就不必管他了,鬼打墙已破,我们先回去吧。” 丘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跟着师父打算离开,然而就在转身的一瞬间,他猛地一惊,定在原地。 “等等。” 他突然叫住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的师父,然后三两步又回到坟头那团黄沙旁边仔细查看。 那盘沙胡乱散落在野草之间,像一团已经死去的生物,只是在其中,丘吉看见了一些被月光照得反光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指尖很快湿润了,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沉重。 “沙子里面有冰。”他斩钉截铁地吐出这句话。 旁边的林与之表情凝固,连眼珠都停止了转动,像潜伏的野兽一样静静观察着丘吉的表情。 丘吉抬头,像是发现了什么令他惊喜的线索一样像师父汇报:“师父,真的是冰!你说会不会跟阴仙有关系?” 林与之的目光如同深渊,深邃而神秘,那握着瓶子的指尖微微泛白:“你看错了,只是夜晚露重,沙里含了水汽。” “绝对不是。”丘吉执着地捧起一捧沙,让其在月光下流动,那些冰晶似的东西更加明显,这证明他的观察没错,“师父你仔细看,这些就是冰,阴仙每次出现也是伴随着很多冰,我怀疑这个沙鬼跟阴仙有关系。” 丘吉的确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他将师父的话奉为圭臬,不会有一点反驳,即便那是错的。可现在的他有了更多的自主意识,甚至以自己霸道的方式在保护师父,所以自然而然无意识地流露出些许“强权”的特质。 他不顾师父脸上怪异的表情,也学着师父的模样从布袋里掏出另一个瓶子,然后将沙装了一些进去。 林与之微微一愣,提醒他:“我已经装了一些了。” “我知道。”丘吉朝着师父笑了笑,晃晃手中的瓶子,“师父研究沙鬼,我研究阴仙,双管齐下。” 说完他便将瓶子塞进布袋里,不再言语。 *** 天气进入夏季以后变得更外炎热,这座脱离现代社会的清心观自然逃避不料如此炽热的天气,院内的青石板在阳光直射下,冒出一层滚动的热流。 丘吉便成了这鬼天气的受害者,不管是躺床上还是蹲院里,脑门上总是冒着一层汗,与他原本就细腻柔软的碎发缠在一起,糊得他格外难受。于是他只能把上衣脱光,只穿着一条扎着腰带的灰裤,在院里的井里打水往自己身上泼。 他多次要求师父去镇上搞个电风扇,就算没空调那么舒坦,也不至于变成鱼干,可师父这古板倔强的性子就是听不进去话,再多说两句,他就开始慢条斯理地说一些言近旨远的话。 “修道,修的就是心性,恶劣的天气就像我们所面临的恶鬼一样,你不可能靠现代科技去制服,只能依靠最原始的道术。”林与之摇晃着一把小蒲扇,穿着无袖小短褂,神情从容不迫,“小吉,你能感觉到热,那是你道术还不够精进,还得再沉下心来钻研道中之理。” “师父,你别说这么多,你就说为什么不肯买电风扇。” “太贵了。” “……” 丘吉扶额,已经没力气再跟师父掰扯消费观的问题了,他觉得这是他和师父永远都不可能统一的观念。他只能起身往水井那里走,再次舀一瓢凉水往自己身上泼,将自己全身上下连同裤子都浸湿了。 可是这样还是解不了暑气,他心怀鬼胎地看向坐在台阶处,气定神闲的师父身上。 随后他走到师父跟前,精壮的胸膛混杂着年轻男人特有的荷尔蒙的气息,将师父包裹进那片阴影之中。 “师父,你就忍心看徒弟热死?” 他的声音因为炎热有些沙哑,但刻意放软的语气竟然有种撒娇的意味,林与之抬头看他,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层薄薄的布包裹着的充满情欲的物体,水珠还在不断往下掉,发出脆响。 林与之抿了抿唇,眉头微蹙,身体下意识往后倾斜,想拉开距离:“心静自然凉,你别有这么多动作就不会热了。” “这哪静得下来。”丘吉得寸进尺,竟然一屁股坐在了台阶的边缘,紧挨着林与之,他这一坐,两人几乎是腿挨着腿,胳膊碰着胳膊。 丘吉身上带着井水的凉意,但皮肤底下透出的热气却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形成一种奇特的冰火交织感。他甚至还故意将湿漉漉的胳膊往林与之摇扇子的手臂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水痕。 “师父,你扇子借我扇扇,或者你给我扇两下呗?” 说着,他竟伸手去抓林与之握着蒲扇的手腕,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力道,他的手指因为刚碰过井水,一片冰凉,激得林与之手腕微微一颤。 林与之想抽回手,但丘吉握得紧,一时竟没挣脱,两人在石凳上暗中较劲,手臂交缠,姿势看起来愈发暧昧,林与之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道观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穿着便服的祁宋和赵小跑儿站在门口处,愣愣地看着里面场景。 他们眼中德高望重、清冷出尘的林道长,正被他的徒弟丘吉紧紧挨坐着,那徒弟还赤着精壮的上身,湿漉漉的,一只手竟然紧紧抓着道长的手腕。 而林与之脸色泛红,似乎正在挣扎。 “哟。”赵小跑儿的手指在两个人之间晃动,面上露出贼笑。 “我们来得不巧了。” 第65章 沙陀罗:不见城(3) 丘吉几乎瞬间就和师父拉开距离, 匆匆忙忙去找自己不知道甩到哪个旮旯的上衣,等到穿戴整齐以后,才一本正经地去门口迎接两位警察。 “什么风把两位尊贵的警察先生吹来了?”丘吉从小赵小跑儿手里接过那红鲜鲜的“礼品袋”, 毫不避讳地当面打开翻了翻,发现是高档茶叶和名酒。 赵小跑儿和祁宋的眼神还在他身上打转, 而林与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室内找了件道服外套披在身上走了出来,面上波澜不惊, 好像刚刚和徒弟抢扇子的不是他一样。 他的视线在丘吉手里的礼品袋逡巡片刻,随即放在看起来仍旧气血不足的祁宋脸上, 语带笑意:“祁警官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怎么急着大老远跑来清心观?” 祁宋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淡淡地说道:“得到林道长和丘吉两次帮助,我们代表警局来慰问一下。” 丘吉将二人带到院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搬出两把带灰的太师椅,舀了一瓢井水往上冲, 然后用抹布简单洗了一下,便招呼二人入座, 随后又拿出茶壶,准备给他们倒点师父最爱喝的茉莉花茶。 第87章 赵小跑儿满头大汗, 盯着那滚烫的茶壶,感觉嗓子要冒烟了:“得了得了,这么大热天谁还喝茶啊?好歹搞两瓶冰冻可乐吧?” 丘吉“啧”了一声,嫌弃赵小跑儿事儿多:“有冰冻可乐我还用得着光膀子冲凉水澡啊?” 说完,他举起手遮住自己的脸,悄悄附在赵小跑儿耳朵边低声抱怨:“这不是家里有个规矩多的管家汉嘛,等会儿我带你去镇上喝个饱。” 赵小跑儿眼睛冒光, 在林与之看不见的地方给对方竖了个大拇指。 林与之并没有理会鬼鬼祟祟的二人,而是悠然闲适地坐在祁宋对面,院里那棵已过屋顶的石榴树长得十分茂密,阴影正好打在树下二人的肩头,看起来像碎了的幕布。 “祁警官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无生门的职责就是解决所有灵异事件,这两次案子只是碰巧。” 林与之目光掠过祁宋无意识摩挲杯沿的手指,眼底笑意深了几分:“说起来,不知道祁警官的记忆恢复了多少?能记起和张一阳之间的事了?”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谈,可是祁宋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变,摩挲杯沿的指尖一顿,随即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还是没有,虽然总有些零碎片段在脑子里闪,可惜抓不真切。”他抬眼看向林与之,语气平淡,“倒是林道长,和张一阳有这么多年的交情,应该能帮我回忆起重要的事吧?比如为什么我会失去十年来的所有记忆?” 石榴树的阴影在二人之间轻轻摇曳。 林与之轻笑一声,拂去道袍上落下的细碎花瓣:“张一阳这个野道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对他的事知之甚少,祁警官问错人了。” 他声音压低了些:“我倒是好奇,你怎么觉得我会知道你和张一阳之间的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和赵小跑儿坐在一起正在百无聊赖摆弄着石桌上的象棋的丘吉耳尖动了动。 他其实一直在仔细听着祁宋和师父的对话。 祁宋放下茶杯,瓷器与四方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记忆这东西,就像水里的倒影,”他缓缓说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与之的脸,“风一吹就散了,偶尔能捞起一两个碎片,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话锋一转:“我听说无生门现在只剩下林道长和丘吉了?” 林与之眼神漆黑一片,面上笑容不减:“是。” “那无生门是怎么覆灭的呢?林道长来白云村之前又在哪里落脚过?” 丘吉捏着“车”的指尖重重地砸在赵小跑儿的“炮”上,木制的棋子发出闷响,他毫不犹豫地那枚棋子拿掉:“炮不打小卒,一个劲儿对着我的将看什么看?我这个车都没发话呢。” 赵小跑儿眉头拧得铁紧,试图找到突破口。 “祁警官。”丘吉偏过头,露出半张侧脸,视线落在祁宋身上,指尖灵活地玩弄着那枚被吃掉的炮,痞气一笑,“你刚经历这么大的重创,我建议你还是先去道堂给三清神像烧柱香,然后再来聊。” 祁宋的指尖在膝上蜷了蜷,随即又松开,他避开丘吉的目光,望向道堂的方向:“是啊,是该先去上柱香。” 说完他还真的站起身:“能不能顺便再帮我祈祈福?” “没问题。”丘吉将棋子放下,长腿一迈便带着祁宋往道堂去,林与之捻着指尖的石榴花瓣,一言不发。 进了道堂,丘吉按程序拿出三柱香,点燃后塞到祁宋手里,最后示意他在蒲团上跪下。 祁宋沉默不语,顺从地按照他的吩咐,只是等他跪下以后,丘吉便站在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祁警官,有什么事问我就行,何必在我师父面前弄这一套审讯的把戏呢?” 丘吉早在祁宋与师父说第一句话时就听出来别样的味道了,这两个警察看来不是单纯地来表达慰问的,而是来调查某些事情的。 他以为只要摆脱网络的热度,他和师父就可以过几天太平日子,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被牵扯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件里的命运。 祁宋眼神淡漠,神情麻木,对丘吉的话不置可否,依旧规规矩矩地行了拜神的礼节,将三柱香递给丘吉。 丘吉看了看他满是伤痕还没有完全痊愈的手,眉头蹙了蹙,随后接过香,随意插在供桌上的香炉里。 这时,身后一直沉默的祁宋突然开口:“丘吉,我失忆跟阴仙有关。” 插好净香的指尖瞬间悬在空中,只有袅袅的白烟在指尖旋绕,很显然,这两个字是丘吉的“禁词”。 可是他认为祁宋是在为自己的无礼行为找借口,回头递给他一个不善的眼神:“你从哪听来的个词?” “我的记忆里。” 祁宋目光凛凛,丘吉从里面没有看出任何虚伪。 “我并不是失忆,这一世我和张一阳确实没有发展过任何超越朋友以外的关系。” 这一世? 丘吉的眉头皱得更紧,什么叫这一世?难道重生的并不只有他自己? 他抱着胳膊,靠在供桌边,香炉里升起的烟线在他和祁宋之间袅袅缠绕。 “祁警官,可别告诉我,你是重生的。” 他语带嘲讽,试图掩饰内心因“阴仙”二字掀起的惊涛骇浪。 祁宋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眼神空洞地望着三清神像模糊的轮廓,声音低沉:“我也不知道,但我能肯定,我不只经历了一个十年,而是很多个十年,记忆是碎的,但有些感觉不会错。我记得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还有被某种东西注视的窒息感。张一阳的影子在这些碎片里时隐时现,他对我说了一句话,说有些存在,看似是契约,实则是共生。”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转向丘吉,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他:“他还说,林道长与阴仙的关系,远非寻常契约那么简单。” “祁警官,我劝你不要乱说话。”丘吉危险地注视着面前这个依旧跪在地上的人,看似他处于高位,实际上情绪完全被那些模糊的事实真相牵动,“我师父是正统的道门传人,无生门的掌教,什么阴仙鬼仙,那是邪祟,请你不要污蔑我师父。” 祁宋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怜悯,不知道是对丘吉,还是对他自己:“丘吉,你真的了解你师父的过去吗?无生门为什么会覆灭,只剩下你们两个人?林道长在来到白云村之前,经历过什么?这些,他告诉过你吗?” 丘吉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师父当然告诉过他,门派是因为阴仙作乱而衰落,师父隐居在这里是为了清修。可话到嘴边,他却发现,关于师父的过去,关于无生门的覆灭,师父的说辞永远是那么几句,模糊笼统,经不起任何推敲。 包括之前巫马世对师父产生的没理由的仇恨,他从来没有深究过。 是因为太相信了,还是压根不想深究,不想破坏这份来之不易的师徒情? 丘吉没再说话。 祁宋看着他变幻不定的神色,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我这次来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审讯,更多的还是感谢你们的帮助,我觉得警察和道士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应该处于同一个阵营。” “我们……”祁宋紧紧地盯着他,“不会站在对立面的。” 说完,祁宋不再看他,转身走出了道堂,留下丘吉一个人站在原地,心神不宁。 供桌上的香还在静静燃烧,三清神像的面容在烟雾中显得慈悲而又漠然。 丘吉下意识朝着依旧静静坐在院里品尝茉莉花茶的师父,他正在与赵小跑儿聊道法,似乎是感受到丘吉的目光,他抬起了眼眸。 丘吉忽然一颤,指尖成拳,最后又放松,一个更温和的笑在他脸上散开。 第66章 沙陀罗:不见城(4) 祁宋和赵小跑儿并没有在道观逗留太久, 简单闲聊一会儿后便起身告辞了。 烈日依旧炙烤着这方僻静的小院,院内只剩下师徒二人,周围的寂静与空气中的燥热互相拉扯。 丘吉静静站在井边, 指尖有意无意地抚摸着冰凉的井沿,井内的清水倒映着他茫然的脸。 一个小虫子掉在水面上, 不断地挣扎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的脸上方出现了另一张淡如轻烟的面容。 丘吉扭头与来到他身后的师父对上眼, 沉默许久以后,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师父, 你与阴仙缔结契约,真的只是因为我吗?” 这个问题开口的一瞬间, 他就后悔了,他知道他在逐渐打破他和师父之间的壁垒。 可是祁宋那席话在他心里狠狠掠过,留下了深深的划痕,让他不得不去怀疑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从一开始的果子林跪阴仙,到巫马世没来由的仇恨, 再到张一阳无意间透露出师父寒症的事。 第88章 这一切都在把丘吉引向一个他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答案。 师父的契约很有可能并不是十四年前为救他而签,而在那之前就已经签订了。 不然, 为什么在果子林,当丘吉把阴石插进胸口时, 所有人都恢复了正常,唯独师父没有? 如果跪阴仙是一个闭环,师父很有可能在这个闭环之外。 丘吉目光炯炯,牢牢钉在面前的师父身上,他知道自己需要一个解释,就算不是在今天,也会是在以后的某一天。 只要他还在师父身边, 他就需要得到一个真切的答案。 他以为师父听到这个问题会惊慌、会叹气,或者会质疑丘吉的立场、怀疑丘吉的真心。 可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出现,他的师父一如往常,像个静静站在高处俯瞰众人的青松,眼里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慌乱。 这让丘吉突然产生愧疚,好像自己和祁宋一样在审讯师父,变成了和他敌对的一方。 “我知道,你迟早会问我这个问题。” 林与之垂眸看了看丘吉已经湿透的裤子,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换条裤子,跟我进来。” 丘吉怔神,等他反应过来时,师父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堂屋门口。 他听了师父的话,以极快地速度换了条裤子便走进他的房间,这时的林与之已经盘腿坐在了窗边的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用线缝着的古籍。 丘吉认得那本书,那是之前他为了寻找克制阴仙的方法而翻阅过的七分穴典籍,也是他们无生门记录各种秘术的功法书,只是平时被师父好生珍藏了起来,只有练功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给丘吉翻阅一下。 他快步走到木榻边坐下,紧紧盯着师父拿书的手。 林与之看着他这副正经严肃的模样,没有说话,而是将自己翻开的一页倒过来摊在他面前,丘吉看见上面规规整整地写满了人名。 “把最前面四个人的名字念出来。”林与之淡淡地开口。 丘吉将书摆正,顺从地念出书上的名字:“方横,朱夏瑶,阚也,陈醉。” 林与之眼眸深邃不见底,茫然地盯着虚空:“最后两个名字也念出来。” “林与之,丘吉。” 丘吉顿了顿,抬眸看向自己的师父:“这是无生门的……花名册?” “前面四个人,是我的师父和三个师兄师姐。”林与之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边缘,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眼中的茫然渐渐凝聚在了一起。 “都是与阴仙缔结契约以后死的。” 丘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与之:“师父,你不是说无生门是因收服阴仙不力而覆灭的吗?他们为什么会与阴仙交易?” 林与之平静地望向窗外的山,那眼神复杂得让丘吉心头发紧。 “没有那么简单。”他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却又很快消散,“小吉,你太高估人性,也太低估阴仙的诱惑了,无生门与阴仙纠缠最深,也最清楚那股力量有多么毁天灭地,又多么令人渴望。” 他微微合眼,似乎在回忆那个遥远的过去。 “阴仙之力,能轻易实现普通人穷极一生都无法触及的愿望,不管是逆转生死,逆天改命,还是拥有无尽的力量与寿命。这种诱惑,足够让最坚定的道心产生裂缝,我们无生门的人毕竟都是凡人。” “那你呢?”丘吉几乎是瞬间就脱口而出,在他心里,他更关心师父,“你也……” 后面几个字他梗在喉咙里,那句“你也渴望得到那种力量吗?”始终没有说出口,他觉得师父不会是这样的人。 林与之笑了笑,那个笑看起来有些苦涩:“我与我的师父和师兄师姐们感情深厚,在亲眼见证了他们如何在阴仙的诱惑中沉沦、迷失,最终被反噬,成为阴仙的傀儡之后,我对那种邪物只有憎恨。” 他扭过头,目光凝在丘吉脸上:“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用命守护的一切,连同这世间清明毁于一旦,我必须阻止它,在我还有能力阻止的时候。” 丘吉的心被提了起来,呼吸变得困难:“所以你做了什么?” “我也被诱惑了。”林与之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死寂,“阴仙,真的会利用人心,尤其是当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时候。” 丘吉总算明白了,所以师父的选择和自己当初为了救师父而做出的选择是一样的。 那就是用阴仙的力量打败阴仙,师父选择用阴仙的力量来拯救被阴仙祸害的无生门。 只是丘吉成功了,但师父失败了。 “还好,我比他们要幸运。”林与之惨淡一笑,窗外的风恰好吹了进来,他的发丝在柔光中显得十分纯粹,“可能是体质原因,我没有被阴仙带走魂魄,只不过无法再像普通人那样生活,只能依靠吸食恶鬼这种方式,永生永世像个活死人一样存在着。” 他用“活死人”三个字来形容自己时,丘吉感觉心脏猛地抽疼。 “那你又为什么要收我为徒?”他轻声问道,语气里竟然还夹杂着不自信。 这是丘吉最想知道的问题,既然师父的契约不是为了救自己,那是不是说明,在师父心里,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是一个极端的人,他总是需要对方也用极端的方式来表达对自己的珍视,倘若他们之间失去了这样的连结,他就没有勇气再踏出那一步。 林与之的嘴唇动了动,却许久没有出声,丘吉从他眼里捕捉到一丝慌乱,一种竭力想隐藏什么的慌乱。最终,师父的视线落在他胸口,衣襟之下,是那个鹰爪印记。 “在我看见你第一眼时,我就发现你心口的印记对阴仙有天然的克制奇效,你是千百年来,唯一一个可能真正平息阴仙之乱,甚至彻底终结它的人。” 真相狠狠砸在丘吉的心上,一种酸涩和失落瞬间涌上心头,几乎将他淹没。 “所以……你收留我,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丘吉感觉自己的嗓子有些沙哑。 林与之愣了一下,丘吉话里的不确定仿佛被放大,在他眼中荡开涟漪。 “不,虽然你胸口的印记可以对付阴仙,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将这份重担压在你身上。” 他的声音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慌乱,他一把抓住丘吉的手腕,指尖冰凉,却用力得骨节发白。 丘吉感觉得到,他在恐惧。 “小吉,我瞒着所有人,包括神巫一族,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我宁愿独自忍受这种无休止的煎熬,也从来没想过要利用你的印记去做什么。”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丘吉从未见过的恐惧,声音低下去,仿佛在自证,“我收你为徒,教你道术,是真心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一辈子平安喜乐,阴仙之乱……我不希望你被卷进来。” “我宁愿……当一辈子的活死人。” 丘吉僵在原地,所有疑虑、委屈、不安,在这一刻轰然消散,只剩下心脏被紧紧扼住般的心疼,和一股汹涌难言的情绪。他看着师父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少见的惊惧与脆弱,看着他像害怕被丢弃般紧抓自己的手,他才恍然,师父远比他想象的,更需要他。 “小吉?”林与之愣愣看着他,随后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这触碰让丘吉一怔,忘了两人之间惯常保持的距离。 林与之收回手,看着指尖的湿痕,神情复杂。 “你哭了?” 丘吉抬手抹了把脸,这才惊觉自己掉了眼泪,而且越流越多,他慌忙转身,用袖子胡乱擦拭,想让自己快点平静下来。 忽然,肩头一沉,师父已经离开榻上,站到了他身后,清淡的茶香气息包围过来,丘吉强撑的镇定,在这突如其来的安慰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他做了一件事后回想起来就会后悔的举动。 他转过身,双手环过师父的腰,紧紧抱住了他。 这一刻,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第67章 沙陀罗:不见城(5) 林与之就这样站着, 感受着丘吉炽热的体温,他微微垂眼便看见了那个蓬松的脑袋像个孩子一样寻求安慰。 窗外明亮的阳光照进来,丘吉脸上的泪越发刺眼, 让林与之的心就像悬在深海里,无法踏实, 可是他又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他的徒弟在他身边,一直都在。 “怎么哭了?”他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 笑意盎然,“你还是不相信我?” “不, 我相信你……” 丘吉的声音埋在师父的道服中,带着浓重的鼻音, 可在林与之耳朵里,听起来就像撒娇一样。 第89章 “让我再抱一会儿吧师父。”丘吉的力道更重了些,仿佛要将师父死死禁锢在属于自己的领地中,“就一会儿……我实在太累了……” 太累了,这一路走来, 时刻活在阴仙的恐惧里,害怕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手表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倒计时, 害怕哪天推开门再次看见那一屋的白蜡烛和那个冰冻而死的尸体。 不论是畜面人还是张一阳,他都像一只凶猛野兽一样往上凑, 即便伤痕累累也都不在乎,他一直以为自己这样做是害怕失去。可他越来越清晰,他已经从害怕失去,变成了渴望拥有。 渴望拥有比师徒关系更进一步的关系,可以让他和师父之间更加牢固。 他想如丘利说的那样,亲上加亲。 丘吉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沉闷的空气中跳动,一下一下, 震耳欲聋,他的指尖在发颤,那层窗户纸仿佛正在被狂风拍打,即将破碎。 “师父,其实我对你……” 轰! 一阵雷鸣电闪震慑天地,霎那间将师徒二人之间浓稠的温情打碎,丘吉的心险些四分五裂,他猛地看向窗外,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黑了,一阵剧烈的狂风疯狂拍打着窗棂,发出吱呀的声响。 师徒二人立马意识到不对劲,极为默契地奔出屋外。 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此时被一团黑压压的乌云吞没,云中闪电转瞬即逝,天地仿佛被划开一道血盆大口。 丘吉紧张地看向师父,而后者正在掐指,伴随着越发紧皱的眉,丘吉知道诡事将临。 “有麻烦。”林与之低语。 话音刚落,丘吉便看见道观的门被吹开,狂风卷席着黄沙直直地朝他们扑来,他反应极快,在狂风距师父面门仅有一寸之离时,一把扯了堂屋中的蓝色四方桌布往那团黄沙一抛。 桌布顿时间像一张渔网,将那团诡物死死包裹,可那个“东西”就像发了狂,在院内横冲直撞,掀翻了所有的桌椅板凳,连同那副丘吉最爱的象棋都毁了干净。 “真是不要命的东西。”丘吉气急败坏,愤愤不平地向师父告状,“师父!那是你送我的棋!” 林与之神色不变,指尖已经夹住一道朱砂黄符,口中低诵,那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打在包裹诡物的蓝色桌布上。 一阵像肉被烧焦的声音伴随着黑烟响起,那横冲直撞的诡物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动作骤然一僵。 “就是现在!”林与之眼中冷色一闪。 丘吉与他心意相通,几乎在师父开口的瞬间已经闪身出去,体内阳气奔涌,汇聚于拳头之上,一拳直捣黄龙,狠狠砸向桌布中心。 砰! 至阳至刚的拳穿透桌布,那东西发出一阵令人扭曲的声音,包裹它的桌布瞬间碎裂,显露出一团正在旋转着的黄沙,只是力气明显不如刚刚,甚至正在渐渐消散。 丘吉眼神锐利,准备再来一拳,彻底结果这东西。 “手下留情!” “等一下!” 两道急切的女声几乎同时响起。 道观门口又闯进来两个身影,是石南星和神巫婆。 她们看见墙角已经快要消散的黄沙,顿时间脸色煞白,石南星手持一串古朴的银铃,剧烈晃动,随着铃声响起,那团黄沙似乎像有了意识,开始渐渐聚拢,而神巫婆则拄着拐杖,眼神复杂地看着奄奄一息的诡物。 很快,那原本松散的黄沙渐渐聚成一个人形,只不过经过刚刚丘吉那一拳,已经若隐若现。 “舒照!” 石南星见她摇摇欲坠,立马收了银铃,上前去搀住那团被黄沙包裹的人影,满是担忧:“你没事吧?” “舒照?” 丘吉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将视线放在人形上,对方虽然已经处于半透明状态,可还是能依稀辨认出长相,那一头长长的自然卷发,杏仁一样的大眼睛,和丘吉童年记忆中那个稚嫩娇艳的女孩完美重叠在一起。 “舒照!” 一声呐喊刺破云霄,在山谷里回荡,最后彻底淹没在天际边。丘吉看着已经日渐西斜的落日,愤怒地瞪视地着身边若无其事的石南星。 “大家一起出来玩,你怎么能把舒照一个人丢在山里,自己先回来了?” 十二岁的丘吉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气势,硬朗如锋的下颚线让年仅十岁的石南星感觉到无形的压迫,但是她向来骄傲,立马叉腰反驳:“又不是我把她丢下的,是她自己看见那只野兔非要去追,我怎么喊都不应,只能自己先回来了。” 丘吉又气又恼,对这两个性格怪异的女孩子简直没招。 要知道那时的舒照和石南星一样,都是属于神巫女一族,被神巫婆奉为宝贝,而丘吉因为师父和神巫婆的友好关系,不得不承担起当哥哥的责任。 丘吉没当过哥哥,有两个长得这么可爱的妹妹一口一个“哥哥”甜甜地叫着,当然乐不思蜀。只不过他忽视了神巫女一族的阴险狡诈,可不是他这个正统道门出身的人能应对的。 等到他穿着被灌了辣椒酱的鞋,顶着一张被画成熊猫的脸出现在林与之面前时,他明显看见师父嘴角勾起的弧度,以及眼里快要掩盖不住的笑,浑然不觉的丘吉挠挠头,问:“师父,你叫我做什么?我刚在睡觉,没听见。” 林与之笑里含着一丝宠溺:“没事,刚刚和神巫婆探讨一些道中之理,想让你来旁听一下。” “哦。”丘吉懂事地搬来一个座位,紧紧贴在师父身边,看着神巫婆道:“阿婆,你说吧。” 神巫婆估摸着又是她那两个宝贝孙女搞的鬼,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笑笑:“那我们就继续,刚刚说到蚩尤……” “不好意思阿婆,等一下。”丘吉突然打断她的话,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还不断扭动,“师父,我感觉我可能得脚气了,脚趾头又麻又痒。” 说完,他就直接当着两位长辈的面把鞋脱了。 寂静的夜幕中,神巫婆家的吊脚楼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 “石南星!舒照!你们给我滚过来——!” 所以丘吉平常是不敢惹这两位姑奶奶的,这俩人关系好的时候能把他整得人都不认识,闹了矛盾以后就像现在这样…… 看着鼻子冒上天的石南星,丘吉怂得一批,只能强压制住心里的不满:“行行行,又不是怪你,天要黑了,跟我一起去找舒照,要把她弄丢了,师父又得给我念三天三夜的道学理论了。” 说完他就打算顺着进山的路去找人,结果一扭头就看见了舒照。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好像看见很恐怖的画面。 面前这个清瘦俊秀的小姑娘浑身是血,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像是从豺狼虎豹堆里逃出来的一样。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堆灰色的绒毛,丘吉仔细看了看,发现那对绒毛里有一只灰白色的眼珠,他才发现这是只已经死了的野兔,并且……被断了头…… 那一瞬间丘吉只感觉到一种恶寒,从脊背直冲头顶。 舒照淡漠的眼珠只在惊讶的石南星脸上停留了一秒钟,随后就钉在丘吉身上,野兔像垃圾一样被丢在他面前的草地上,伴随着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吉哥,今晚咱们能吃兔子肉了。” 她眼里盛满了渴望得到认可的光。 这阵光穿过岁月,最后逐渐消散,成了面前这个被黄沙包裹着的成熟女人眼里的一团死气。 一样的脸,一样风格的装束,不一样的是,那种狠戾已经消失了。 “吉……哥……” 舒照似乎是用尽了力气,一头栽在石南星肩头。 *** “所以,舒照就是那个穿越数个辖区跑到这一带的沙鬼?”丘吉回头望着静静坐在师父房间木榻上的两个神巫女,难得见石南星的脸色这么难看,咋咋唬唬的劲儿头都没了,独留一阵茫然。 “对,我也没想到她这口怨气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石南星像是心疼,又像是愤怒,“她当初离开神巫女一族的时候这么骄傲自负,说不甘心只做一个小小的神巫女,要去外面成就一番大事业,没想到八年没见,我还是神巫女,她成了沙鬼,什么狗屁的伟大事业!” 经过石南星和神巫婆刚刚的讲述,丘吉才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们是在前几天发现舒照气息的,以为是她回来了,可是等了一天都没见人上门,只有神巫女一族独特的精神之力在周围徘徊,并且越来越羸弱,她们便猜测舒照可能遇害了,所以她们用聚魂铃在这一带四处找她。 第90章 舒照是个及其骄傲自负的人,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回来寻求帮助,这次变成了沙鬼,还费劲力气穿越层层阻碍跑回来,恐怕是遇到了天大的事。 丘吉抱着手臂,若有所思,最后将视线看向坐在床边正在为躺在床上的舒照聚魂的师父。 好在刚刚他手下留情,又加上石南星聚魂铃的作用,舒照才没有当场魂飞魄散,现在又经过他的道术治疗,舒照的魂魄已经稳定了下来,身上的黄沙已经褪去,能化形了,只是意识还没有清醒。 “小吉,拿布将房间全部遮住,一丝光都不要透进来。”林与之一边开口,一边将磨好的黑米粉和墨水混合,再加上聚魂符的灰,调成糊状,用毛笔在刚刚化形的舒照脸上画咒。 这种咒不仅可以聚魂,还可以掩盖舒照鬼魂的气息。 舒照已经成了沙鬼,按道理是不能留在人间太久,可是她凭借这口怨气,不仅在人间逗留了大半个月,还闯过层层辖区跑回来,一旦被鬼灵界的执法者发现,就会被带走。 林与之虽能联通阴阳,但也不能破坏鬼灵界的规则,倘若舒照真的要被带走,他是无能为力的。 他转身看向众人,丘吉已经将房间用黑布全部遮住,整个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心口有股极强的怨气,久久不散,这样下去恐怕会成为孤魂野鬼,永不超生。” 神巫婆苍老的眼神中已经泛起波澜,在她眼里,舒照和石南星一样都是她深爱的孙女,如今看见她现在这样,心痛难忍:“林道长,你道术高深,能不能用观梦术看看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死?” 林与之微微摇头:“观梦术只能对活着的生物使用,对已经死了的人是无效的。” 丘吉踱步至师父身边,问道:“可是她穿越层层辖区,想尽办法让我们发现,一定是想告诉我们什么,能不能让她的意识恢复,开口说话?” “这也是我现在正在做的。”林与之语重心长,“只是需要时间,我担心她的意识还没恢复,鬼灵界的执法者就已经发现她了。” 始终沉默的石南星死死盯着舒照,眼前这虚弱欲散的魂魄,与她记忆中张扬狠厉的少女判若两人,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她猛地起身,对着昏迷的舒照厉声斥道: “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当初不是说瞧不起神巫女吗?不是要闯你的大事业吗?不是要让丘吉看看女子也能顶天立地吗?你的事业呢?你的天下呢?全成了笑话!”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嘶哑。 “舒照!你起来说清楚!到底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丘吉拦住几近崩溃的石南星:“她现在是魂魄,你骂不醒的。” “那也得让她听见!”石南星死死抓住丘吉衣袖,泪如雨下,“当初我们三人那么好……全是她一手毁掉的!现在却活成这副模样,简直可笑!” 她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软软靠在丘吉肩头,泣不成声。 “她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她……梦里都盼她回来……” “要是我们永远长不大该多好……” 林与之眸光微动,不自觉地望向丘吉,薄唇紧抿。 “三天。”他忽然开口,语气笃定,“聚魂符能掩盖她的鬼魂气息三天不被鬼灵界执法者发现,而这三天我们需要知道她的怨气所在。” 他眼中暗流涌动,斩钉截铁: “我们要和鬼灵界抢人。” 第68章 沙陀罗:不见城(6) 神巫婆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她拄着拐杖,声音沙哑地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的目光在师徒二人之间来回移动,最终落在了林与之身上。 林与之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 他先是看了看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色,然后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紧张的气氛, 这才缓缓开口:“既然无法通过观梦术了解真相,那我们只能选择更直接的方式, 那就是进入舒照的梦境一探究竟。” 丘吉立刻明白了师父的意图,他脱口而出:“师父, 你说的是不是七分穴典籍里记载的那个控梦术?” “正是这个法术。”林与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控梦术可不是一般的法术, 它比观梦术要复杂和危险得多。简单来说,这个法术能让施法者真正进入他人的记忆深处,就像是亲身经历那些过往一样,不仅如此,施法者甚至能在梦境中进行干预, 改变某些情节的发展,从而帮助梦境主人化解心中的执念和怨气。如果一切顺利, 舒照就能放下心中的怨恨,正常地去投胎转世。 但是, 这个法术的风险也极大,一旦进入他人的梦境,就很容易被梦境中的情绪所影响,甚至可能迷失在别人的记忆里无法自拔。更可怕的是,如果在梦境中处理不当,不仅不能化解怨气,反而可能让舒照的怨念更深, 甚至变成更可怕的怨灵。 丘吉心里很清楚这些风险,但他更明白眼下情况的紧迫性,舒照的魂魄已经很不稳定,随时可能被鬼灵界的执法者发现,而且这件事似乎还牵扯到阴仙,这让他更加不能袖手旁观。 知晓此番凶险的石南星忧心忡忡,眼波盈盈地看向师徒二人:“让我进去吧,舒照最信赖的人一定是我,她需要我。” 丘吉看着石南星泛红的眼尾,不禁回想起当初三人交好的岁月,那个时候的生活总是平静幸福的,而丘吉重生,正是想守住这些来之不易的幸福。 “我去。”他无比冷静地说出这两个字,面带微笑,“她也需要我。” 石南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林与之已经先开口了:“就让小吉去吧。” 神巫婆惊讶地看向林与之,这可不像是平时那个处处保护徒弟的林道长会说的话,但还没等她从惊讶中回过神,林与之的下一句话更是让她心头一震: “不过,不是小吉一个人去,我会和他一起进入梦境。” “绝对不行!”丘吉几乎是立刻反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度。 他忽然想到之前在沙子里发现的那些冰晶,这很可能意味着这事和阴仙有关,师父身上还有未解的契约,万一在梦境中被阴仙趁虚而入,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有多严重。 丘吉直视着师父的眼睛,语气不自觉地变得强硬起来:“师父,你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我必须去。”林与之的回答同样坚决,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丘吉从中看见了一丝不满,还有一丝忍耐。 可是他依旧不松口:“不行。” 林与之愣了愣,很快他便不说话了,转身便去了道堂。 丘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貌似逾越了,只考虑结果,而没有考虑和师父沟通的语气,他明明知道师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为人又倔强,他这种私自改变师父决定的行为触碰了对方心里的红线。 他想也没想,立马追了出去,在道堂看见师父面对三清神像负手而立,那模样很明显是生气了。 “师父,刚刚我的语气不太好,我向你道歉。”丘吉缓和了语气,带着歉意,“我觉得这种小事还没到你出马的时候,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林与之没有转身,但丘吉从他挺直的背影看得出来,明显透着不悦。果然,当他慢慢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平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快。 “原来为师现在想要做什么都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了。”他轻笑,“小吉,你好像越来越叛逆了。” 丘吉知道,他的这句话并不只是在指这件事,而是从畜面人开始到现在的每件事。私自决定进入冥财厂,私自断联,瞒着师父去找张一阳,在师父的视角,他好像确实表现得很叛逆,和以前那个百依百顺的,唯师父命是从的人大相径庭。 可是他没有办法,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眼前人,即便是为对方所不理解,他也认了。 “我说了,人都是要长大的,师父不能一直把我当个小孩看待,很多事我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林与之闻言一顿,笑容很快消失不见,丘吉感觉到了气氛的冰冷。 “好,你可以独当一面了。”他转身继续面向三清神像,只是心中某个漏点在持续变大,仿佛要操控不住。 “那你也别进去了,让舒照被鬼灵界带走吧。” 丘吉万般无奈,有时候师徒俩太像了也不好,师父这种做法跟他在环球号上用砍风水树逼出张一阳有什么区别?俩人都秉持着一毁全毁的理念。 “师父……”丘吉还想再劝,但石南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第91章 “不好了!鬼灵界的执法者好像就在附近!” 二人往外一看,只见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现在已经被浓密的灰雾笼罩,空中的鸟儿惊慌地打着转,发出凄厉的鸣叫。一阵阴风吹开了道观虚掩的大门,带来一股奇怪的花香,弥漫在整个道观里。 神巫婆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望着诡异的天象,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忧虑。 “小吉。”林与之淡然地看着那片天地,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你没有选择了。” 最终丘吉还是妥协了,让师父随自己自己一起入梦。 林与之从自己的陈列柜中取出一盏木质油灯,顶上的托盘四周篆刻着一圈道门法咒,托盘中的蜡油已经凝固,呈现一种黄棕色。他将油灯置于木榻上的四方小桌上,指尖一挥,灯芯被点燃,冒出一阵浓烈刺鼻的白烟,随后火光逐渐稳定。 他对神巫婆和石南星说道:“这是离魂灯,在我们的意识进入舒照的记忆中后,它可以保我们的意识不散,阿婆,我需要你和南星守住这盏灯,让其不灭,一旦火光熄灭,我们很有可能回不来了。” 神巫婆点头,用拐杖重重地杵地:“林道长,我们为收服阴仙合作了上百年,这事交给老婆子,你尽管放心,为神巫女一族,你费心了。” “这是应该的。”林与之回答,随后他看向丘吉,“小吉,你要记住,入梦以后,舒照记忆中存在的所有生物都会对我们造成影响,这种影响甚至会直接体现在我们的躯体上,所以在没有弄清楚来龙去脉的情况下,绝不能轻举妄动。要记住,我们看见的任何人和物都是假的,绝不能受其蛊惑。” 丘吉坚定地点头。 石南星揣揣不安地看着二人,咬紧下唇,严肃道:“我的心里总是惶惶不安,这件事可能不详。” “当然不详,舒照都死了,难道还是好事啊?”丘吉点点她的额头,“但做我们这行,不就是哪里不详就往哪里钻吗?” 林与之已经在榻上坐了盘腿坐了下来:“小吉。” 丘吉也学着师父的样子盘腿坐在离魂灯的另一边。 “手给我。”林与之已经闭上了双眼,将自己的右手摊在桌上,丘吉看了看师父从容不迫的面容,抿抿唇,放心地将手搭在师父的手上。 触碰的一瞬间,不小的力道便紧紧攥住了他,冰凉和炽热碰撞,一种奇异的感觉荡漾在他心头。 他突然发现,这还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和师父一起前往某个危机四伏的地方,那种并肩作战的感觉让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就是他一直想紧紧留住的关系,师徒俩永远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在这条精彩纷呈的路上,永不停歇。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都寄托在了两人相握的手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被林与之放在陈列架上的那瓶黄沙,里面的冰晶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 丘吉的意识沉入黑暗,再睁眼时,竟是被一阵灼热干燥的风沙拍醒。 眼前已经不是清心观内的静谧安然,而是天地间一片昏黄,狂风卷着粗糙的沙砾无情地抽打着一切,烈日被浓厚的沙尘遮蔽,只透下一种闷热压抑的昏光,将万物都染上了一种不祥的焦黄色。 举目四望,唯有连绵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巨浪,延伸至视野尽头,看不到一丝绿意或水源的迹象,空气燥得灼人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土的颗粒感。 丘吉默默地把鼻孔里的沙呼出来,拍拍自己的脸,他严重怀疑这舒照的记忆是不是对梦境有什么误解?这沙子也太真了吧,感觉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 眼前一暗,林与之伏在丘吉上方,微笑着看他。丘吉一个鲤鱼打挺就翻坐起来,瞅了瞅自己的师父,林与之的道袍被清风拂动,即便脚已经被黄沙掩盖,可衣服和发型倒是一点没被打乱。 丘吉看了看自己被黄沙灌满了的衣服,再看看师父光鲜亮丽的模样,眉头皱了皱:“怎么有种给主角做配的感觉呢?” 林与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笑道:“我是念咒的人,自然着地会更稳一些。” 丘吉:“……”行吧。 林与之目光锐利地扫视周遭:“梦境源于记忆,此地沙气厚重,五行之中土气极旺。” 他蹲下身,指尖划过滚烫的沙地,捻起一撮沙土,任由其从指缝流下,随即双指并拢,于沙地上迅速勾勒出一个简易的五行方位图,片刻,他抬头望向与日照背向而驰的方位。 “那边有人气,我们往那边去。” 二人逆风而行,在沙海中跋涉良久,丘吉觉得口干舌燥,他在想如果梦里的自己口渴的话,现实中自己的躯体也会口渴吗?他要怎么样才能给石南星传递信息,让那姐妹给自己灌点水呢? 石南星盯着盘腿坐在木榻上的丘吉泛干起皮的嘴唇,以及藏在唇后不断蠕动的舌头,回头对神巫婆说道:“阿婆,阿吉是不是在咬自己舌头啊?” 神巫婆仔细查看,甚是不解:“应该……是吧?” 石南星立马跑到堂屋,找到一条干燥的破抹布硬掰开丘吉的嘴,给他塞了进去,压住他的舌头,看着丘吉逐渐平静的嘴,石南星甚是欣慰,还得是她细心,不然这小子就遭罪了。 “我去啊。”丘吉走了没一会儿后就仰面朝天直挺挺地躺在黄沙上,额头上全是汗,“好渴啊!感觉嘴巴里的水一直在被什么吸收。” 林与之反应没有丘吉这么剧烈,但他的鬓角也已经被汗浸湿了,他望着一望无际的沙漠,心中猜测是不是自己算错了方位。 然而就在丘吉周身被晒得发烫,缓慢坐起来打算继续走时,他俨然看见一座城市的轮廓终于在天际线上浮现。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干燥的舌头都快捋不清楚:“有有有有……有城了!” 那座城市被隐藏在连绵起伏的沙山之底,等黄沙稍微一散,丘吉才看见全貌。 这是一座现代的城市,但风格奇特,仿佛将古老的土坯城墙与现代的低矮楼房生硬地拼接在一起。城墙高耸,却是由夯土和现代混凝土混合筑成,墙体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 师徒二人沿着城市方向,来到了城市入口处,这里是一片极大的混凝土地板砌筑的广场,广场上站着一些穿着各异的人,甚至还有数辆旅游大巴停靠在旁,引擎盖着厚厚的沙尘,一群戴着统一太阳帽、挥舞着小旗子的游客正聚集在那里,听着导游拿着扩音器讲解。 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古代都城式的门头,顶上书三个饱经风沙磨蚀却依旧清晰的大字:不见城。入口旁边,歪歪斜斜地钉着几块颜色鲜艳的旅游指示牌,箭头指向城内各个“景点”,如“沙海第一泉”、“古驿道遗址”等,与古朴的城楼显得格格不入。 丘吉与林与之对视一眼,均感诧异。 “这舒照离开的这八年,不会是在这里干导游吧?”他嘴角抽了抽:“她不会觉得吃回扣也是一种大事业吧?” “我们导游是绝对不会吃回扣的!”一个大嗓门将丘吉的话给怼了回去,不远处拿着扩音器,身上绑着各式各样呼叫机的导游义正严辞,“我们是有职业操守的,那些劝人买东西,车上推销产品的导游都是骗子,只有我们才是专业的!” 随后他带领游客往广场旁边走,指着立在那里的一块黑色大石头,说道:“老规矩,进城前请大家伸出尊贵的右手,摸一下城门边这块祖传的净手石,这可是我们不见城的特色项目,寓意洗去风尘,遵守秩序,出入平安。摸一摸,十年少,摸两摸,烦恼抛,摸三摸……哦对了,摸石头要收两块钱的费用,这是景区收的,用来维护设施,可不是我们导游要收的哦。” 那些游客本来高高兴兴摸石头,一听要收两块钱,立马脸就黑了,有的甚至还低声吐槽:“妈的,去公共厕所拉个屎都才五毛钱,这石头比我屎还贵。” 导游充耳不闻,继续他的兴奋发言:“各位宝宝都很乖,现在我们马上就要进入神奇的不见城了,为啥叫不见城呢?因为有很多东西您进去了就不见了,比如您的烦恼、您的疲惫……” 可能还有钱包。 丘吉找准空隙,向那刚得空闲喝水的导游打听:“不好意思大哥,我向你打听一下,这不见城到底是个什么城啊?我怎么从没听过?是影视基地吗?” 导游打量了一下丘吉与周围游客格格不入的打扮,以及站他身后不远处林与之的道袍,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爽快答道:“咱这城可是有年头有故事的实打实古城,可不是什么影视基地,据说是唐朝一个有名的将军戍守的,就是地方偏,风沙大,发展慢了点儿,对外宣传也不够,你们不知道很正常。” 第92章 “那来这里旅游是看什么呢?看沙漠?” “那当然不是啦。”导游神神秘秘地看着丘吉,眼神发光,“说出来你不信。” “大部分人都是来看沙鬼的。” 丘吉一愣:“沙鬼?” “对,一种会在沙漠里结冰的鬼。”导游压低了声音,“不过也只是传闻,我也没见着过真家伙。” 他说完便开始看手机,好像在估计时间,丘吉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发现时间和日期正好对应现实中的时辰。 “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带人进城了。” 导游拿起大喇叭打算去叫人,丘吉却突然叫住他:“大哥,你说的那个将军叫什么名字啊?” 导游已经挤进了人堆里,闻言伸出一只小白手,用大喇叭喊。 “沙陀罗!” 第69章 沙陀罗:不见城(7) 听到沙陀罗这几个字, 丘吉几乎是应激般颤了颤,不自觉看向踱步而来停留在自己侧后方两步距离的师父,他知道对方也听到了。 “这……应该不是密教沙陀罗吧?” “可能只是同名同姓。”林与之也不确定, 目光放在那块已经被无数人摸得已经泛光的黑色石头上。 他垂眼琢磨片刻,随即也学着那些游客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了下石面。 就在接触的一刹那,丘吉明显看到师父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迅速收回,背到了身后。 虽然师父面上依旧平静, 但丘吉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异样。 “师父?”他偏头去看师父的表情,语气带着询问。 林与之微微摇头, 示意无事,但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搓动着。 丘吉心里疑惑,也伸手去摸,石头入手冰凉滑腻, 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收回手, 在身上擦了擦,嘟囔道:“两块钱就摸这玩意儿, 确实亏。” 两人随着人流排队进城,还好通过外面的广告信息丘吉知道这景区是免费的,不然师父一定不会走正门。 过安检口的时候丘吉注意到门口的几个保安眼神在他们身上逡巡,似乎对他们穿着道士的服装感觉到惊讶,不过也只是一瞬,很快他们眼里的光就化成了一种冰冷的漠然。 扫了脸以后,闸口放行, 眼前的景象让丘吉愣了一下。 他差点以为自己不是进了个沙漠旅游古城,而是误入了什么大型行为艺术现场。 青石板路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两边的仿古店铺门窗颜色和招牌大小都跟用尺子量过似的整齐划一,连一个多余的广告位都没有。 本地商户一个个面带标准微笑,说话轻声细语,整个街道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在他们前面进来的那批旅游团“入乡随俗”,导游的大喇叭都收了起来,只举着一个红色小旗子,给大家打手势,那手势大概意思是:这里不让大声说话,大家可以拍照,但不能开声音以及闪光。 看来那导游挺懂这里的文化的。 丘吉扯了扯被汗浸透的领口,觉得嗓子眼又开始冒烟,他本来想让师父找地方买点水,却见师父站在一个玻璃门前,顺着往上,丘吉看见几个仿古字体写着:不见城博物馆。 那群旅游团已经依次排队进去参观了,林与之盯着丘吉,看样子他觉得也有必要参观一下。 丘吉只能醒着头皮和师父混在旅游团里进去。 入门便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展厅,右边一条宽阔的走廊延伸到另一个展厅,陈列着文物的玻璃柜有节奏地布置,墙上贴着关于每个文物的历史渊源。 那个导游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最低分贝的声音给大家解说。 “不见城始建于晚唐,由大将军沙陀罗戍守,哎对,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异国味儿,不过他确实是本土人,来这边,你们看见的展品都是最新挖掘出来的那个年代的器具。” 丘吉顺着导游的解说看向最右边的展示柜,里面是一排黑色的石头,只不过形状各异,根据上面的标签可以知道它们是花瓶。 “用石头做花瓶,还真挺稀奇。”丘吉指尖在玻璃柜上划动,却看见某个残缺的花瓶闪着一丝冰晶似的的反光。 他眉头一蹙,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器具上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未化解的冰。 “沙漠里有冰,这事和阴仙有关没跑了。”丘吉看向师父,却见对方站在一副画前久久未动,他凑过去一看,只见画上的人穿着一席白色的圆领袍衫,一张方正国字脸,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尤其是那双眼睛,精光闪烁,仅通过笔墨都能感觉到他的腾腾杀气。 画的旁边有小字介绍此人。 沙陀罗:晚唐人士,生卒年不详,晚唐不见城戍边主将。在国力衰微、边陲动荡之际,他奉命镇守这座孤悬于帝国西北前沿的军事要塞。史料与出土碑文记载,他在任十余年间,身经百战,先后二十七次击退来犯之敌,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曾以两千孤军,力拒吐蕃万余精骑攻城逾月,终使其溃退。 难怪丘吉会感觉到杀气腾腾,此人还真是一位战功赫赫的勇士。 “应该和密教沙陀罗没有关系。”林与之平静地分析,“密教是印度的,此人是唐人。” “差点误伤友军。”丘吉嬉皮一笑,林与之无奈地拍拍他的头,对他的顽皮无比宠溺。 “来看,这就是沙陀罗将军的墓室。” 导游站在一个巨大玻璃柜前,里面是一个用全息投影技术制作成的虚拟墓室模型,此墓室极长,一个空间套一个空间,错综复杂,并且在尽头处直接形成断头路。 “这墓室是不是没投全啊?”一个游客发表疑问。 导游很欣慰,感觉像是老师看见问到重点的学生一样。 “没错,墓室确实没投完,因为这个墓室还没有被挖出来,这只是通过一些探测技术探出来的模样,真正的墓穴还被埋在沙漠底下,据说和秦始皇的墓一样难搞,没人能进去。” “意思是这个沙什么陀螺的尸体都还没有被挖出来?” “是的。” 这让在场的游客泛起兴趣,纷纷低声讨论起来。 “不过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肯定能一睹沙陀罗将军的风采。”导游嘻嘻一笑,“到时候大家也要记得认准我们旅游团哦。” 跟着旅游团出了博物馆,丘吉已经渴得不行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家小卖部,门口冰柜冒着诱人的冷气。 他立刻拽住师父的胳膊,使出杀手锏,压低声音带点耍赖的腔调:“师父,赏瓶冰水吧?” 林与之瞥了他一眼,又看看那标着“矿泉水5元,饮料8元起”的牌子,沉默了几秒。 “师父!”丘吉差点给他跪下了,“这种时候就不用考虑了吧?这是刚需啊!” 林与之咬咬唇,像是做了一件极其重大的选择:“好吧。” 丘吉如蒙大赦,一溜烟就飞了过去。 小卖部老板是个穿着跨栏背心、摇着蒲扇的大叔,正坐在门口的躺椅上翘着脚看手机。 丘吉拉开冰柜,冷气扑面而来,他舒服地叹了口气,伸手就去拿最贵的那个牌子的运动饮料。 “拿这个。”林与之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手指指向冰柜最角落里,那个标着“特价2元”的纯净水。 丘吉的手僵在半空,嘴角抽了抽,试图挣扎:“师父,这天热的,喝点带电解质的……” “水解渴就行了。”林与之语气不容置疑,已经自顾自从那道袍内兜里慢条斯理地数出两个一元硬币,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硬币,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道长真会过日子。”他看了眼林与之的打扮,又好奇地多问了一句,“二位看着面生,是来旅游?还是……” 丘吉拧开那瓶廉价的纯净水,灌了一大口,没好气地接话:“随便逛逛,老板,你们这不见城管得可真够严的,走路先迈哪只脚是不是也得规定一下?” 老板一听这个,像是找到了知音,蒲扇也不摇了,压低了声音抱怨:“可不是嘛,新来的县长要求的,说是要打造啥沙漠文明示范区,屁事多得要命,街面不能有纸屑,说话不能超60分贝,连我们店里商品摆放都有标准,烦都烦死了!” 丘吉来了兴趣:“这么折腾图啥呀?” “还不是为了那闹心的沙鬼!”老板唾沫横飞,“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邪风,裹着沙子,一来就跟掉冰窖似的,还结冰,吓跑多少游客了,县长急啊,又是搞形象工程,又是到处发布公告,重金招聘能人异士,说是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第93章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特意离远了眯眼看:“你看,就这什么不见城官网,置顶的公告。” 丘吉瞥了一眼,还真是,条件还极其丰厚,但遗憾的是得考试,只不过考的内容不太一样。 “啥机制啊,抓沙鬼都还得考试?估计没啥人去吧?” “啧啧,非也非也。”老板笑得高深莫测,“这来自全国各地的道士都排着队的上呢,开考比例最高1:2000。” 丘吉震惊了,这岗位特么是皇位吗?而且,全国有两千多个道士吗?确定里面没插着几百个装道士的? “公家饭嘛,很正常,现在公家饭多难吃得到啊。”老板感慨似的看着那个公告,“不知道现在入道门来不来得及。” 林与之正看着街道,听到“招聘”二字时,眼神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老板,语气平淡无波:“县长招聘,需要什么条件?” “没啥特别条件,是有点本事的都行,主要是通过考试才有机会面对真正的沙鬼。”老板说着,又打量了一下林与之,“我看您这气度,像是有真本事的,可以去试试,总比之前那些骗钱的强。” 丘吉赶紧把剩下半瓶水喝完,空瓶精准投进旁边的分类垃圾桶:“谢谢老板,师父,我们去瞧瞧热闹?” 走出几步,他才低声吐槽:“师父,两块钱的水,我差点以为你要跟人家化缘了。” 林与之面不改色:“小吉,我说了,我们要开……” “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健健康康……”丘吉及时堵住师父的话,捧着自己的脸凑到师父面前,笑得像一朵花,“平平安安。” 林与之没忍住,嘴唇勾了勾。 他目光扫过街面那些监控探头和臂戴文明督导袖章的工作人员,眼神微沉。 “那位县长,颇为有趣。” “走吧,”他迈步向行政中心方向走去,“去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第70章 沙陀罗:不见城(8) 二人一路打听, 终于到了招聘报名地点。 行政中心办公楼的门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些,但光线昏暗,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映出模糊的人影。在这里办公的人面无表情地从师徒二人身边穿过, 视若无睹,跟个机器人差不多。 要不是旁边角落还蹲着几个跟他们一样穿着道服, 眼神怪异的人,丘吉还以为这里是监狱。 不过那几个人的道服实在太怪异了, 有的一身明黄色八卦道袍崭新得像是刚从戏班子借来的,上面连折痕都清晰可见, 有的则穿着灰扑扑的旧道袍,但腰间却挂着一看就是小商品市场批发来的塑料感十足的罗盘, 还有一个更夸张,剃着板寸,脖子里却挂着一串巨大的佛珠,正靠坐着墙,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屏幕上是某款热门手游的战斗界面。 师徒二人的出现,引起了这些同行的注视, 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 也有一丝竞争的意味。 丘吉没搭理那些人,而是直接堵住一个穿着黑夹克,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看起来板板正正的办事人员,问道:“请问县城招聘道士报名是不是在这里?” 那人眉头皱了皱,很明显不太高兴,下巴往墙边那些道士的方向扬了扬:“人事的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 去那等。” 丘吉看了看墙角,连张凳子都没有,怎么等?难道让他和师父也和那些人一样坐地上? “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哪知道?想应聘就等着。”那人语气不耐,冷冰冰地越过丘吉离开了大厅。 丘吉心里格外不爽,可怒气还没起,师父的手便搭上了肩。 “小吉。”林与之依旧温润,视线悠悠地落在那几个高仿上,声音低沉,“我们的目标是弄清楚舒照的死因,沙鬼只是一个线索。” 丘吉心神领会,往墙角走去,一边走一边丝滑切换他那套人畜无害、略带几分讨好和天真的笑容,主动凑到那个拿手机看手游直播的年轻道士跟前。 手机屏幕上,一个穿着礼服的角色正被一个拎着电锯的壮汉追得吱哇乱叫,场景阴森中带着一丝滑稽。 “嚯,这不是第100人格吗?道兄你也好这口?”丘吉语气热络,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队友。 那年轻道士眼皮从手机屏幕上掀起来,将丘吉打量了个遍,语气慵懒:“哟,你也玩?哪个段的?” “哎,别提段位了,”丘吉摆摆手,顺势在这人旁边坐了下来,像唠嗑一样,“我也就是个休闲玩家,绝活是慈善家,队友都骂我专门给对面送存在感。” 年轻道士嘴角一咧,显然被逗乐了:“慈善家?老版本了,现在版本之子是那些能溜鬼又能修机的。” “大佬大佬!”丘吉送上崇拜的眼神,“我单排遇到的队友,要是有你这意识,我何至于还在低段位打飘啊?” “可不是嘛,还有那些葫芦娃救爷爷似的一个一个送的,这游戏,队友比鬼可怕……”他仿佛找到了知音,话匣子打开了点,但眼睛还是没离开屏幕,“你们也是来应聘的?这穷乡僻壤的,网还不好,打把游戏都延迟。” 丘吉顺着杆子往上爬,嘿嘿一笑道:“这不是当道士没饭吃了,想来混点公粮嘛,哥们是哪路道家?跟我们有没有亲缘关系啊?” 那人吐槽:“啥道家啊,都是临时搞的身份,这岗位限制条件宽松,身份好伪装,比之前那个限制残疾人的岗好多了,不然还得先去弄残。” 丘吉就猜得到这些人不是正统道门,一个两个面露颓丧,双目无神,只有一副“考公”人士的死气。 “那你们怎么抓沙鬼啊?就算应聘了,没这能力不会被开吗?” 那人听闻这话,噗嗤一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丘吉:“哥们,你还真信有沙鬼这种迷信的玩意儿啊?” “什么意思?” “不过就是沙漠里出现了一些冰,天气变化异常,加上一些人传谣罢了,什么沙鬼,都是没有的东西。” 丘吉竖直了眉毛:“这不能吧?县长还能信这谣言?” 那人笑得更开了,胸口的大佛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哥们,你这种就算考上去了也混不开,这谣言传播到全国各地,引起本地人的恐慌,县长不得做做面子功夫,让群众相信沙鬼已经被除了,到时候谣言不就被遏制了?” 丘吉心中了然,这些家伙估计对不见城的真正隐秘恐怕一无所知,他脸上笑容不变,又寒暄了几句“考试的时候大家还是别太卷”之类的场面话,便退了回来,对林与之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师父,都是些样子货,问不出什么,要了解沙鬼这种东西,还是得通过这个什么招聘考试看看情况。” 林与之始终静立一旁,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门厅,对丘吉的话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门外广场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很快引起大厅里这些假道士的注意。 一个小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瘦骨嶙峋,双手举着一个用木棍和旧床单粗糙制成的横幅,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黑色大字写着:“消除迷信,打击封建,还我一个科学的世界!” 丘吉看着这横幅,总感觉自己好像被骂了。 可是奇怪的是,那个小男孩如此疯狂的行为,除了冒出来两个警卫在与他拉扯,没有引来任何一个路人的驻足观望,好像对比行为司空见惯了一样。 有些经过大厅的办事人员短暂地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对同行人员吐槽:“啧,又来了,那个疯丫头带的小跟班,今天那疯丫头没来,就这小豆丁自己,倒是有毅力。” 他的同事见怪不怪地笑了笑:“上头还没搞定这事儿啊?这都第几次了?” “搞定?怎么搞定?拘留所都进了好几回了,放出来照样来,县长吩咐了,只要不过激,随他们闹去,反正也没人当真。” 丘吉的注意力却被那小男孩吸引了过去,孩子小脸脏兮兮的,眼神却异常执拗,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他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多处开线且皱巴巴的圆领套头衫,胸口位置,用一根细绳挂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玻璃。 那玻璃看起来普通,颜色浑浊,但在这种灼热的阳光下,偶尔折射出一丝近乎幽蓝的光芒,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师父,你看那孩子胸口的玻璃,有点奇怪。”丘吉碰了碰师父的胳膊。 林与之的目光也落在那块玻璃上,以他的眼力,能感觉到那玻璃上附着着一丝微弱的能量波动,不似凡物,更与这男孩的落魄装扮很不协调。 他的脸色很快凝重起来,但却没有回应丘吉的发现。 第94章 那个小男孩很快就被警卫给拎走了,联通他的破横幅一起,收拾得干干净净。 师徒俩又在大厅站着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办事人员来通知。 “所有应聘的人,领一张登记表回去填,明天早上九点来这里,上三楼会议室参加考试。” 那人给每个道士发了一张登记表,上面是一些个人信息,包括出生年月,联系方式等等。 “明天早上?”丘吉有着忧虑,扭头问师父,“我们只有三天时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林与之捏着那张表,神色波澜不惊:“梦境里的时间流速会比梦境外慢一些,这三天时间绰绰有余。” 时间流速慢? 丘吉不自觉回想起了那个导游手腕上的表,那个时间可是和现实里的时间精准地对上了。 “我们先去找住处吧。”林与之说道。 为了顺应师父开源节流的风格,丘吉在离行政中心不远的一条背街小巷里,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 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正一边磕瓜子一边看苦情剧,对穿着道袍的两人见怪不怪,麻利地给他们开了二楼一间标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好在有独立的卫生间,且两张床干净整洁。 窗户正对着一条荒废的小巷,远处是连绵的沙丘,在暮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 丘吉一进门就把自己摔在靠窗的那张床上,长舒一口气:“这沙漠里走一遭,比抓一天鬼还累。” 他侧过头,看着师父动作优雅地将随身布袋挂好,又去检查窗户的插销,忍不住笑道:“师父,你这职业病,到哪儿都先看风水安危啊?” 林与之没回头,仔细关好窗:“这是舒照的梦境,出现任何东西都是有可能的。” 他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看向丘吉,“小吉,你有什么看法?” 丘吉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盘着腿,表情认真起来:“师父,我觉得这事儿越来越蹊跷了。第一,舒照的记忆核心是这座不见城,她变成沙鬼绝对跟这里脱不了干系。第二,那个导游说的沙鬼和结冰,跟我们之前发现的冰沙对上了,阴仙的影子恐怕就在背后。第三,县长大规模招聘道士,听起来不像是单纯驱邪,倒像是在选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怀疑,县长应该也知道阴仙的事,沙鬼或许只是借口,他想要对付的是更危险的东西。” 林与之赞许地点点头:“分析得在理。” “那我们明天怎么应对?”丘吉问道,“真老老实实考试?万一考的是咱们不擅长的呢?比如……笔试,考不上的话岂不是很尴尬?” 他想到这个可能,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林与之唇角扬了一下:“随机应变,道法万变不离其宗,纵有偏颇,根基犹在,至于笔试……” 他顿了顿,看着丘吉。 “你最近不是在博览群书吗?想必应对些理论考题,不在话下。” 丘吉顿时想起被自己删掉的那些“师尊文学”,脸上一热:“师父,那能一样吗?再说了,那些书里可没教怎么对付沙鬼和阴仙。” 林与之看着徒弟窘迫的脸,笑得更温婉了。 玩笑归玩笑,丘吉很快正色道:“不过师父,我有点担心,如果真跟阴仙有关,你的契约……” 他没有说下去,但担忧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林与之眸光微动,心里泛起暖意,语气却依旧平静:“放心,我自有分寸,契约的事,我比任何人都在意,眼下,我们需集中精力应对明天的事,今晚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窗外,沙漠的夜幕彻底降临,风声呜咽,带着砂砾敲打窗棂。 旅馆房间内,灯光昏黄,师徒二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最后彻底交融。 丘吉看着师父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俊沉静的脸,心神微动,忘了回应。 林与之感觉到徒弟的视线,不经意抬眸回望,二人之间仿佛有些东西在中间来回穿梭。 他指尖紧紧摁住床边沿,直到丘吉回过神,移开视线,他的手才释放了力道。 “师父。”丘吉低着头,欣赏着地上自己和师父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你在我身边,我感觉特别踏实。” ----------------------- 作者有话说:大龄少男开始怀春咯 第71章 沙陀罗:不见城(9) 丘吉的确很踏实, 林与之刚收拾好躺上床,他就已经四仰八叉地睡着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姿势。 林与之偏头看向他, 床头柜微弱的灯光将丘吉的脸勾勒得格外立体,高挺的鼻子下薄如蝉翼的唇甚至带着一丝甜笑, 仿佛梦见了什么很美好的事。 这已经不是林与之第一次这样偷看自己的徒弟了。 在清心观里无数个深夜,月挂树梢时, 他会悄无声息地推开丘吉的房门,静坐在床边凝视他。 他眼睁睁看着这张脸从圆滚滚变成如今这样骨感分明如刀削般锋利的模样, 性格也从那个温暖的小太阳变成现在这副潇洒不羁,对任何事都运筹帷幄的大人。 时间过得真快, 他甚至都没发现,一直在自己庇佑下肆意欢畅的人现在已经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承载着本应该由他来承载的责任。 可海,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望向空无一物的旅店天花板, 两只蚊子在空中交缠,久久分不了高下。他终于坐起身子, 下床来到丘吉跟前。 青年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珠的转动微微颤抖, 好看极了。 林与之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那两只蚊子终于停止较量,静静停在墙壁上时,他俯身,吻了徒弟的耳尖。 轻轻的,一触即分。 随后,他为他掖了掖被角, 离开了房间。 那被吻过的耳尖忽然极速变红泛肿,一直装睡的青年猛地坐起身,惊扰了那两只缠绵的蚊子。 他没有再犹豫,匆匆忙忙穿了鞋跟出去,他想知道师父这么晚了要去哪。 月明星稀,冷空气扑面而来。 林与之出了旅店,在门口停住,然后拿出一个小型罗盘,似乎在辨认方向。 丘吉躲在楼梯平台转折处注视他,直到看见对方身影消失,他才赶紧跟上。 不见城温差极大,出了旅店大门,就像置身冰窖里,他身上的廉价道服根本抵御不了如此寒冷刺骨的夜,他只能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地跟在师父身后不远处。 此时已经是半夜,由于不见城秩序严格,街上基本没什么人,只有那些被风吹来的黄沙,在水泥板路面上打转子。 丘吉就这样看着师父走一会儿就停下来看一会儿罗盘,时不时还发出一声表示疑问的轻叹,心中不免疑惑。 师父到底在找什么? 他就这样跟了几条街,最后看见师父在一个黑色的大垃圾桶前停了下来,并且收起了罗盘。 丘吉看向那个垃圾桶,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的脸从桶后面的阴影里探出来,圆圆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刚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打开了一个口子的垃圾袋。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男孩就是白天在行政中心外看见的那个举横幅的人,只不过当时穿得还算干净,现在却换了身行头,衣服脏兮兮的不说,还全是破开的口子。 林与之的眼神在看见这个小男孩的一刹那被一道浓重的阴影覆盖,丘吉读不懂那其中蕴藏的深意,是怜悯吗?好像又不像。 他看见师父蹲下身,面容彻底暴露在路灯下,可却只看见一个如玉般的笑,仿佛拥有着天然蛊惑人心的力量。 他朝男孩招招手:“过来。” 男孩眉头紧蹙,依旧紧紧贴着垃圾桶,没有动身。 林与之想了想,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旅店里赠送的一小包饼干,示意他:“你饿了吧?想吃吗?” 男孩果然有了反应,不过是因为饥饿产生的生理反应,他舔了舔干涩的唇,一本正经道:“你是道士,我不跟道士说话。” 林与之拿饼干的手缓缓放下,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我是假扮的,我不是道士,都是为了应付考试而已。” “可是你刚刚在看罗盘,那个是道士用的东西吧?” 林与之将那个巴掌大的小罗盘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不是道士用的,这是船长用的,我是开船的。” 男孩的警惕心开始松动,亮晶晶的眼睛一个劲儿盯着罗盘看,像一个好奇的猫咪。 林与之趁机向他展示罗盘的作用,纤长的手指像在玩杂耍一样,把小孩逗得眼睛都看直了。 第95章 “想要吗?”他笑问。 男孩立马兴奋地点点头,可是又突然想到什么,狠狠地摇头:“不行,我姐姐不喜欢这个东西,她会抽我的。” 林与之的表情凝固:“你姐姐?” “嗯。” “她是谁?” “舒照。” 这个名字传进丘吉的耳朵里,令他不禁浑身一顿,舒照这八年都在干嘛?收弟弟,带弟弟捡垃圾,然后游行示威啊? 这就是她口中一直说的伟大事业? 林与之显然也愣了愣,他不确定地再问了一遍:“你姐姐是亲的吗?” 男孩这次回答得很诚恳:“不是,我是她捡的,她还给我取名叫尼拉。” 林与之心神领会,目光再次聚焦在小男孩……挂在胸口的那块玻璃上,他将饼干和罗盘放在一起,再次示意尼拉:“你不用怕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白天看你可怜,所以想给你送点吃的。” 他的长相随和亲切,很容易让人相信,加上他声线清润温和,很快就让尼拉放松了警惕,扭扭捏捏地从垃圾桶后面挪步出来。 林与之将饼干和罗盘放在他小小的手心里:“一个饼干肯定吃不饱,我带你去那家便利店再买点吃的吧?” 尼拉将垃圾袋放在一边,盯着罗盘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最后才塞到自己随身背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撕开饼干包装纸大口吞咽,含糊不清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 林与之伸出右手摸他的头顶,这是尼拉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 “因为我曾经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徒弟,也跟你一样可爱。” 丘吉看到师父牵着尼拉的手走进旁边的24小时便利店,一会儿后便拎着一大袋的吃食出来,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师父如此大方,心里不禁有些嫉妒。 师父还没给他买过零食呢! “我给你买这么多东西,你姐姐应该会怀疑吧?要不你带我去见见她,我亲自给她解释?”林与之试探地问。 尼拉仰着头看他,饼干渣子沾满了小脸:“我姐姐晚上都要打零工,没时间管我。” 林与之犹豫了许久,尼拉见他略有愁思,主动邀请道:“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我们住的地方坐一坐,等她回来。” 林与之笑道:“好。” 他牵着尼拉的手,拎着那袋在尼拉看来堪称奢侈的食物,远离城区,拐进了一条愈发偏僻的小路。 月光被高矮不平的土坯房切割得支离破碎,卷起的沙砾打在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丘吉屏息凝神,远远跟在后面,心里却倍感疑惑。 师父对这孩子的态度太反常了,那种刻意接近的温和好像带着某种目的一样,尤其是他凝视那男孩胸口玻璃时的眼神,过于怪异。 越往前走,人烟越稀薄,直到几乎看不见任何灯火,只有一栋孤零零的矮房匍匐在沙漠边缘,仿佛被遗忘。 房子是用黄土混合着干草垒成的,低矮破败,墙皮大面积脱落,屋顶甚至能看到几处用塑料布勉强遮盖的破洞。 尼拉跑到门前,费力地推开那扇随时会散架的破木门,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对林与之说:“我家有点破,你别嫌弃。” 林与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借着尼拉打开的白炽灯,看见了里面的环境。 只有两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占据了大半地方,一张歪腿的木桌,两把破椅子,墙角堆着一些捡来的瓶罐、形状奇特的石头和干枯的植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土墙上有许多炭笔画的画,笔触稚嫩却充满生命力,画的多是沙漠、星空、还有一个笑容灿烂的人物肖像。 林与之没有认出来这个肖像是谁,只能依稀看出来是个男的。 “姐姐晚上下工下得晚。”尼拉熟练地拿起一个磕了口的搪瓷缸,从一个大水壶里倒出半杯热水,小心翼翼地递给林与之,“你喝水。” 林与之接过杯子,声音放缓:“你姐姐很辛苦吧?” 尼拉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姐姐打两份工,白天在旅馆打扫,晚上要去酒馆洗杯子,她可厉害了,会画画,还会给我讲故事。她说只要我们在一起,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舒照的崇拜和依赖,可是描述却和林与之印象中的人天差地别。 在他记忆里,舒照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冷冰冰的瞳孔全是对这个世界的厌恶以及一种阴狠的劲头,和这个会讲故事,会画画,还如此坚毅的小白花完全不是一个人。 难不成只是同名同姓? 这也是蹲在窗外的丘吉心里冒出来的疑问,他甚至都不敢想,以舒照那个性格,还讲故事,应该讲的是她怎么拧蛇头,刨蛇腹,煎蛇尸的过程吧? “她是个好姐姐。”林与之轻声附和,顿了顿,他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去举横幅呢?反对沙鬼?” 提到这个,尼拉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带着超越年龄的愤懑:“都是县长他们不好!还有那些骗人的道士!非说有什么沙鬼吃人,搞得大家晚上都不敢出门,城里死气沉沉的,姐姐说那都是迷信,是吓唬人的,世界上根本没有沙鬼,都是人心坏了,想找借口欺负人,或者骗钱,我和姐姐就想告诉大家要相信科学,不要自己吓自己。” 窗外的丘吉听到这里,心头一动,舒照不相信沙鬼?那她后来为什么又会变成沙鬼?难不成就是因为不相信,所以放松了警惕,大晚上跑出去打工被沙鬼害了? 林与之没有反驳尼拉孩子气的话,反而顺着他说:“道家学说里,也并非全是迷信鬼神。其中蕴含的天地运行之理,人与自然和谐之道,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古老的科学和哲学。” 尼拉显然听不懂这些,困惑地眨着眼,只能用最朴素的话坚持姐姐的观点:“可是姐姐说,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是假的,要靠自己努力才能过上好日子。” 林与之不再与他争论这个,他沉吟片刻,道:“如果,让你们亲眼看见沙鬼这个东西,你们会信吗?” 尼拉犹豫着没说话。 林与之从道袍袖中取出几张叠好的黄色符纸,递给尼拉:“这个你拿着,这不是迷信,只是求个心里安慰,把它悄悄放在你姐姐的枕头底下,可以让她平时的劳累减轻一些。”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告诉她是我给的,就当是你捡到的,好吗?” 丘吉知道师父这样的做法也是在怀疑舒照可能是被沙鬼所害,在没有弄清沙鬼这个东西前,先保护好梦境中的舒照,可以留给他们更多时间。 林与之的语气太温和,理由听起来也全然是为他姐姐着想。尼拉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符纸,小心地塞进自己的小布包里:“谢谢你。” 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尼拉觉得这位假道长和城里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不一样,他是真的好人。他想了想,很认真地问:“你帮我这么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捡东西很厉害的!” 林与之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胸前那块用绳子穿着的边缘被磨得光滑的碎玻璃上,在昏暗光线下折射着微弱的光。 他沉吟了许久,仿佛经过深思熟虑,才缓缓开口:“我很喜欢你脖子上这块玻璃,它很特别,你能把它送给我吗?我可以拿更多吃的,或者钱跟你换。” 尼拉脸色骤变,猛地用手捂住那块玻璃,连连后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这个不能给,这是我捡到的最好的宝贝,是我在沙漠最深处里面捡到的,那里有很多这种亮晶晶的玻璃,但这块最完整最好看,我不能给你。” “沙漠最深处?”林与之捕捉到关键词,追问道,“具体在哪里?还记得吗?” 尼拉却紧闭着嘴,不肯再多说,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仿佛怕他抢走似的。 林与之见状,知道不能再逼问,脸上露出遗憾,温和地笑了笑:“好吧,既然是你最喜欢的宝贝,那就算了,时间不早了,我大概是等不到你姐姐回来了,我该回去了。” 他起身告辞,尼拉把他送到门口,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安和歉意。 林与之摸摸他的头:“符纸收好。” 说完,他转身走入夜色中。 丘吉赶紧缩身躲到一处残垣后,师父果然是为了那块玻璃,那玻璃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对师父这么重要? 他继续跟踪师父,看见他并没有直接回旅店,而是又走向了来时路过的那家便利店。丘吉立刻抓住机会,抄近路抢先一步溜回旅店,踢掉鞋子,迅速躺回床上,假装熟睡。 第96章 他的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听着门口的动静。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与之的脚步无声地走进来,他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丘吉是否睡着,然后才走到自己床边。 丘吉屏住呼吸,感觉到师父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便是上床的声音,房间再次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身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丘吉才敢悄悄睁开一条缝。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照亮他床头的柜子。 他看见上面放着一瓶他昨天路过便利店时随口嚷嚷着想买的饮料,瓶身上还凝结着冰凉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第72章 沙陀罗:不见城(10)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完全亮透,丘吉就被窗外呼啸的风声吵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师父已经穿戴整齐, 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昏黄的天空出神。 “师父, 早。”丘吉打了个哈欠,眼神却无意识划过床头柜上那瓶饮料。 林与之转过身, 脸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仿佛昨夜那个用罗盘忽悠小孩以及试图换取玻璃的人不是他一样。 “醒了就收拾一下, 该去行政中心了。” “师父。”丘吉拿过那瓶饮料,在手里掂了掂, “你昨晚出去了?” 林与之嘴唇动了动,沉默许久才开口:“半夜睡不着,出去看了看这个县城的情况。” “哦,我还以为你是特意给我买的。”丘吉嘴角勾起一个小弧度,眼角轻轻一弯, 像只狡黠的狐狸。 林与之压低了眉毛,显然不太明白徒弟这个表情的含义。 丘吉麻利地爬起来, 一边洗漱一边偷偷观察师父,对方神色如常, 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几分。 师徒二人到达行政中心三楼会议室时,里面已经乌泱泱坐了一片人。除了昨天见过的几个同行,又多了不少生面孔,有的一脸高深莫测,有的紧张得直搓手,还有的甚至在闭目养神,嘴里念念有词, 像是在背诵什么口诀。 一个穿着板正制服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处,让二人做了一些简单登记,然后指向后排的两张座位。 等师徒二人刚坐下没多久,另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进来开始分发着试卷和笔。 丘吉拿到手一看,嘴角就抽了抽,试卷抬头写着《不见城特殊人才招聘(民俗文化研究方向)笔试部分》,可下面的题目简直匪夷所思。 第一题:请简述在持续零下十度、风力八级的沙尘暴环境中,人体核心体温维持36.5度以上的三种可行性方案。 第二题:当周围环境出现异常结冰现象,且伴随强烈精神干扰时,如何保持意识清醒及基础行动能力?请列出至少两种应对策略。 第三题:试论在完全黑暗、未知地形且可能存在非物理性障碍的环境中,如何快速定位安全区域并建立有效防御? 这哪是考道士?这分明是考特种兵野外生存,还是带点玄学色彩的。 丘吉手中的笔转得飞快,一只手摸着额头,手下的眼睛却已经偷偷瞟向师父。 林与之正在垂眸浏览试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看不出喜怒。 旁边一个穿着崭新道袍的大哥已经开始挠头了,小声嘀咕:“这啥玩意儿?不考道德经也不考画符,考这些干嘛?” 另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则奋笔疾书,嘴里念叨着:“应该考的是生物化学方向,人体代谢还是心理应激?” 丘吉大概明白了,这考试果然不是考你道术多精深,而是看你扛不扛造,他想起导游说的沙鬼结冰,还有师父发现的冰沙,心里有了谱。 这县长,怕不是想找一群能抗住阴寒之气或者说对沙鬼有特殊耐受力的人。 他一边观察工作人员,一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林与之:“师父,你会吗?” 林与之:“怎么了?” 丘吉露出一口大白牙,笔转得更快:“我能抄你的吗?” “……”林与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丘吉缩回了脖子,开始埋头胡诌。 他结合自己抓鬼的经验,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什么“调动体内阳气运转抵御寒气”、“以意志力对抗精神干扰”、“利用基础道术感知环境异常”等等,听起来好像很有内涵,实际都是些废话,套哪个题都行。 丘吉写得那叫一个言之凿凿,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交卷的时候,他看到好几个同行脸色发白,卷面空空如也,或者写得驴唇不对马嘴。 那个玩手机游戏的佛珠道士更是直接趴桌上睡着了,口水都快流到试卷上了。 笔试结束,工作人员当场阅卷,效率高得吓人,不出所料,丘吉和林与之双双通过,连同他们在内,只剩下稀稀拉拉不到十个人。 那个佛珠道士居然也混过了笔试,正打着哈欠揉眼睛。 工作人员用冷冰冰的腔调说道:“笔试通过者,跟我来,县长要见你们。” 众人被带到了行政中心顶楼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极其宽敞,装修却是冷硬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矮房,再往后便是一望无际的沙海,显得室内更加空旷冰冷。 一个穿着深灰色立领制服的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他身姿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即使只是个背影,也透出一股难以接近的冷硬气场。 工作人员恭敬地禀报:“县长,人带来了。” 男人缓缓转过身,丘吉得以窥见全容,他的年龄看起来不到四十岁,面容瘦削,五官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过,线条分明,却毫无温度。尤其是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永远散不去的沙尘,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物品般的漠然。 丘吉看着这双眼睛,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敲击了一下,印象里是那个徒手拧断兔脖子的人。 “这位是什卡县长。”工作人员给他们介绍。 什卡的目光在最前排的林与之和丘吉身上扫视了一遍,随后用那个干涩冰冷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说道:“请坐。” 师徒俩坐在离什卡最近的沙发一端,其他道士也纷纷落座。 “恭喜各位,你们是这个月通过考核的第三批道士,也是目前看来我认为体质看起来最好的一批。”什卡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但是通过笔试并不能完全体现你们的能力,所以接下来是实践。” “什么啊?怎么考了一轮还有一轮?这么麻烦的?”有人抱怨道。 什卡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大家随时可以退出,不强求。” 那人闭了嘴,公家饭的诱惑力还是不小的。 “城西三十里,有一片区域,是近期沙鬼活动最频繁的地方,我们的考核方式就是,所有人今晚需要在那里过一夜,明天太阳升起时,还能自己走出来的人,就算通过考核,获得不见城特殊顾问的职位。”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那个佛珠道士瞬间清醒了,瞪大眼睛:“啊?在沙漠里过夜?那不得冻死了?” 什卡灰色的瞳孔转向他,没有任何情绪:“道士连基本的护体都不会吗?” 佛珠道士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丘吉心里嘀咕,好家伙,文考加武考,文考测理论耐寒抗压,武考直接实战生存,这县长招的不是顾问,是炮灰吧? 林与之忽然开口,语气平静:“考核过程中,是否允许使用我们自带的一些工具或使用特殊方法?” 什卡看向他,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不限手段,只问结果,活着出来。” 他的回答言简意赅。 “另外,”他补充道,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丘吉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个考核危险之处不在于气温和野兽,而是沙鬼,请各位不要忘了你们来应聘此岗位的目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提醒,但配合他冰冷的语气,反倒更像是一种警告。 丘吉下意识地看向师父,林与之也正看向他,师徒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县长面试大概十几分钟便结束了,随后什卡便吩咐助手在办公楼旁的饭店宴请丘吉等人,等大家吃饱喝足以后,助手再根据众人的要求写一个清单,去街上置办他们所需要的物品。 问到林与之和丘吉时,林与之并没有向其他道士一样要“帐篷”、“睡袋”、“军工铲”等物品,而是只要了一瓶红墨水、一盒铁钉和一卷鱼线。 听到这个要求的助手古怪地看了师徒俩一眼,估计以为他们是来滥竽充数的。 第97章 带着满腹疑云,师徒二人和另外几个幸运儿,坐上了一辆密封性很好的越野车,朝着城西那片被称为沙鬼频发地的死亡区域驶去。 车窗外,太阳已经被漫天黄沙遮掩得严严实实,天色再次阴沉下来,风卷着黄沙,拍打着车窗,呜呜作响。 一路过来,丘吉看见了许多写着“危险临界线”,“请勿再往前”,“禁止穿行”等立牌,有的是新立的,有的已经有了些日子,牌子上有许多奇怪的抓痕。 车里的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除了那个心大的佛珠道士又在低头玩手机,其他几个通过笔试的人,要么脸色苍白地望着窗外,要么紧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背诵什么保命口诀。 丘吉靠在椅背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感官全开,仔细感受着周围的细微变化。 温度似乎在慢慢下降,虽然车内开了空调,但一种阴冷的寒意还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他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向身旁的师父。 林与之坐姿端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正前方,丘吉注意到师父放在膝盖上的手,此时泛着一丝僵白。 “师父。”他皱皱眉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你很冷吗?” 林与之没想到丘吉会突然关心这么一句,膝盖上的指尖蜷了起来,原本想伸进道服衣袖中,却在那瞬间被握住。 他微微错愕,盯着徒弟的脸,对方却若无其事,温暖的掌心像一块热铁一样将他熔化。 车上的人都沉浸在未知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关系奇怪的师徒二人。 林与之喉咙发干,盯着那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的手背,不免失神。 同样局促不安的还有丘吉,尽管主动的是他,可也耗尽了他的勇气。师父的手果然又开始失温,他已经敏感到只要看一眼就能分辨得出师父的寒症是不是又要来临。 可他分不清到底是对寒症敏感,还是对已经变了味的师徒关系敏感。 就这样行驶了两个小时,车辆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司机是个面容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他转过头,用生硬的语气说:“到了,只能送到这里,前面车子进不去了,明天中午,我会在这个位置等,太阳升到头顶之前,没出来的,就当考核失败。” 众人陆续下车,瞬间被狂风裹挟的黄沙扑了满身。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沙谷,四周是高大的沙山,地形错综复杂,天色昏黄,能见度很低,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阴寒之气。 几个道士手忙脚乱地从车上卸下自己的装备,帐篷、睡袋、甚至还有人带了小型燃气炉和一口锅。 看到林与之和丘吉只拿着一个小布包,一个人嗤笑一声:“就靠这些玩意儿过夜?年轻人,不至于卷到连命都搭出去吧?” 丘吉抱着手臂冷笑:“放心,我们师徒俩命硬,阎王爷暂时还不收,有这个心,不如好好检查一下你们的装备,毕竟到了深夜,你们只能靠这些玩意儿保命呢。” 那人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和其他人一起,找了个背风的沙窝,开始费力地搭建帐篷。 林与之没有理会那边的喧闹,他站在沙地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特别是那些沙丘的走向和几处突兀耸立的风蚀岩石。 “小吉,布阵。”他沉声道。 丘吉立刻行动起来,他手法娴熟,将铁钉按照特定的方位和间距深深打入沙地,再用浸染了特殊红墨水的鱼线巧妙地在铁钉间缠绕连接,构成一个内含玄机的阵网。 这一幕落在其他道士眼里,更是引来了不屑的目光,在他们看来,这师徒俩简直是在儿戏。 只有那个佛珠道士,或许是之前因为游戏和丘吉聊了两句,对师徒二人有点兴趣,将自己的帐篷弄好后还跑过来,对二人说:“你们要不跟我挤一个帐篷吧,我买的超大款,地儿够,就你们这几根线,几颗钉子,没到半夜都得被沙给埋咯。” 林与之一边从布袋中取出三炷颜色暗红的特制线香,点燃后插在阵眼位置,一边礼貌回答:“多谢,此地是阴气汇聚之地,即使有外物保障也没用。” 佛珠道士没听懂:“啥玩意儿?” 丘吉用大白话解释师父的话:“通俗来说就是,物理防御没用,这玩意儿是真伤。” “哦,那我就懂了。”佛珠道士乐呵道,一会儿又钻进自己帐篷里去了。 香烟笔直上升,即使在狂风中也不散乱,形成一个淡淡的屏障。 “好了,”林与之拍拍手上的沙土,“只要不主动走出此阵,寻常邪祟难以靠近。” 此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沙漠的夜晚,没有了太阳的炙烤,温度骤降,再加上那无处不在的阴寒之气,简直呵气成冰。 所有的道士都钻进自己的帐篷里去,点燃了露营灯,隐约还能听到他们哆嗦着抱怨的声音。 丘吉和林与之没有帐篷,就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盘腿坐下。 丘吉刻意紧贴着师父,为他取暖。 “师父,你说那个什卡县长,到底想干什么?”他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沙丘,低声问,“他搞这么一出,真就只是为了找几个能对付沙鬼的顾问?” 林与之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人城府极深,他提到沙鬼时,语气并不是全然厌恶,而且,他看你的眼神……” “看我?”丘吉一愣,“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确实没注意那个县长在关注他,难不成又是个变态? “你没发现吗?” 林与之声音有些凝重。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应聘者,而像是……一个老熟人……” “一个让他钦佩的人。” 第73章 沙陀罗:不见城(11) 丘吉听到师父这话第一反应竟是着急:“我可没有在外面乱搞, 这个什卡我是真不认识。” 林与之被他的反应逗笑:“你在乱想什么?” “我是怕你乱想,你肯定从张一阳那件事开始,就一直不相信我。” 丘吉回答得很实诚, 他知道师父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这样想, 以后在漫长的岁月中时不时提一嘴,让人抓耳挠心, 无处发泄。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丘吉身子前倾,偏头去看师父:“师父一直在偷偷关注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 “……” 林与之身子坐直了些,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 丘吉跟着抬头,漆黑一片的夜空因为沙尘的原因看不见一颗星星,只有呼啸的风在岩石后面奏响奇妙的乐章,他没看见什么,复又审视起面前的人来。 以前他对师父都是仰视, 现在平视以后,发现师父的长相是他见过的那么多人中最出众的,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丘吉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甚至希望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频繁出现在他梦里的道长亲口承认昨晚干了些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导致他平静的心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一晚上都在细细回味左耳传来的炽热感。 但他很清楚师父不会承认的,他这种在世界上活了几百年的“老人家”,怎么会承认这种有为伦理有违天道的事?他宁愿憋死自己。 不过丘吉也不急,这种事急不得,太急了的话会让两个人都别扭,从师徒关系转变成另一种更亲密的关系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他有这个耐心。他问这话也只是想逗逗师父,看看他反应,倒不是真的想逼他“表白”,但是他明显忽视了师父的腹黑属性,从小到大,他可是一直属于被拿捏的那方。 果然,林与之“欣赏”完夜空以后,慢悠悠地将视线放在他身上,清浅的笑是最为柔和的武器,一下子就化解了丘吉的进攻。 “还打算抓沙鬼吗?” “当然啊。” “那就站起来。” 丘吉虽然不知道师父的用意,但是向来对师父毫不设防的他依旧乖乖地站了起来,冷风嗖嗖,吹得他脖子一缩。 “站起来做什么?” 林与之将自己的衣摆摆放平整,确保没有一丝褶皱,随即合上了眼:“你话这么密,想来精神不错,今晚站着把风吧。” “……” 丘吉干笑几声,一屁股又坐回了原地,这次还肆无忌惮地越过雷池,右手超绝不经意地探到师父的腰,轻轻摩擦,脑袋像毛毛虫一样在他肩头蛄蛹。 “师父肯定舍不得我站着吹冷风,师父最爱我了。” *** 夜色已深,沙漠的严寒渗入骨髓。 佛珠道士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标志上的叉,随即息屏放在一旁,帐篷里的露营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驱不散那无孔不入的阴冷,他裹着厚厚的睡袋,依然冻得牙齿咯咯作响。 第98章 那两个师徒就在他旁边不远处,他能听见两个人轻松愉悦的对话内容,他暗想这俩人关系还挺亲密的,俩大男人表达情感的方式比情侣还直接,竟然一点不害臊,不过过了一会儿,这俩人就没声了。 佛珠道士心里也平静了不少,打算赶紧入睡,一觉到天亮,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可是呼啸的风显然不想让他安宁。仔细一听,他甚至还听见风里夹杂着另一种粘稠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脚在厚厚的沙地上缓慢拖行。 佛珠道士皱了皱眉,悄悄拉开帐篷拉链一条缝,向外窥视。 月光被黄沙遮蔽,天地间一片昏蒙,他看到不远处,那对师徒背靠岩石坐着,似乎已经入定了,但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侧前方的沙地,那片沙地似乎在蠕动。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打算看得再仔细一些,却被旁边帐篷里的人喊了一嗓子。 “兄弟,有火吗?” 那人正是之前嘲笑丘吉和林与之的假道士,他用手夹着一杆烟,朝佛珠道士比了比,佛珠道士弯身在帐篷里面找了找,摸到打火机给他丢了过去,正好丢在他面前的沙地上。 假道士咧嘴笑了笑,表示感谢,然后用手在沙地里捞起那只火机,缩回了帐篷。 等佛珠道士再回头来看那个蠕动的沙时,前方已经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他怀揣着疑惑缩回了帐篷,打算再次入睡。 然而这时,他又听见那个“沙沙”的声音了,并且这次极近,貌似就在他隔壁,他不放心地又探头出去看,隔壁帐篷透着一个模糊的影子,能看出这人此时正夹着烟,一口一口的往肺里吸。 佛珠道士暗想在密闭空间里吸烟,也真是不嫌闷得慌,他越这样想,那影子但是越吸得卖力,跟个公鸡啄米似的,到最后甚至演变成了强力泡泡机。佛珠道士感叹,原来烟也可以成为让自己爽的道具啊,都什么癖好…… 个屁啊! 佛珠道士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不对劲了,他颤颤巍巍地想去看看,肩头却被猛地被按住,他下意识张开嘴,一个宽厚的手掌便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声音,他惊恐地回头,却看见丘吉凝重的面容。 对方示意他噤声,自己则佝着身子往那个帐篷去,佛珠道士也不是个贪生怕死的,当下就跟着丘吉一起过去探究竟。 没想到帐篷拉下来,他便看见了一副令他无比震惊的画面。 那个假道士依旧盘腿坐在帐篷中,只不过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朝向他们的方向,而他的烟,正直直地插在他的喉咙中心。他的嘴半张着,飘出淡淡的烟雾,丘吉将他的嘴掰开,发现里面已经被烧糊了,熟肉味充斥着整个帐篷。 佛珠道士终于忍不住了,埋头冲出帐篷,趴在沙地上干呕起来,他的声音很快惊动了其他人,不一会儿帐篷外便聚集了所有人。 这副场景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个重磅打击,有的人惊声尖叫瘫坐在地,有的人掏出手机想打急救电话,可是这种地方仿佛被世界遗忘,无论如何都联络不到外界。 只有少部分的人还保持着清醒,问丘吉和佛珠道士:“他还有气吗?” 丘吉摇头:“没了。” “到底发生什么?他是自杀的?” 佛珠道士此时已经将胃里的食物残渣都吐了干净,目眦欲裂道:“绝对不是!我刚刚听见了一些怪声音,杀死他的一定不是人!” 这话让为数不多还保持清醒的人都僵住了,要知道他们既然选择假扮道士,就说明他们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现在发生这么离奇的事,彻底颠覆了他们的世界观。 “你……你可别瞎说,不可能真的有鬼吧?” “县长说的难道是真的?” “天呢,这不是玩命吗?” “出了人命了,这地儿还是不能待了!” 质疑声一旦起来,就会愈演愈烈,很快这些假道士纷纷去收拾自己的东西,有的甚至连东西都不要了,拿着个手机就往来时的路走去,在生命面前,公家饭都是浮云,他们可不想因为一份工作,把命都丢在这儿。 丘吉掀帘而出,冲着那些想要逃离的人大喊:“不想死的就赶紧回来!” 然而并没有人听他的,所有人都离开了原地,除了那个佛珠道士。 丘吉回头看向他抖如筛糠的腿:“你怎么不走?” 佛珠道士咽了咽口水,声音都在打颤:“我……我还是跟你们一块儿。” 他可是知道出沙漠的路有多长,这么冻的深夜,估计还没有走出去就死在半路了。 丘吉指了指林与之的方向,说道:“去那里面待着。” 佛珠道士极为听话地往那里跑去,生怕晚一秒就会被沙鬼弄死,走之前还不忘记把自己帐篷里的睡袋和暖水瓶什么的给抱了过去。 林与之正蹲在阵地边缘看鱼线,等丘吉过来,他才说道:“你看。” 丘吉顺着师父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在鱼线上看见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冰。 “不是沙鬼,是阴仙。” 丘吉一口笃定此事是阴仙作祟,可林与之却立马驳回了:“不可能,阴仙是需要召唤仪式才会出来,我看过这里的地势,并不是一个绝佳的召唤场所,况且,阴仙并不是鬼魂,不会主动攻击人的。” “可是带冰的东西目前我们只和阴仙打过交道,不是阴仙又是什么?” 林与之伸手将鱼线上的冰蹭了一些在指尖,无论他怎么揉搓,这些冰始终没有融化,并且在黑暗中闪着幽蓝色的光芒,丘吉看着这阵光芒,总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小吉,今晚不能休息了,我们轮流守夜。” “行。”丘吉突然想到什么,看向那群人离开的方向,“那些人怎么办呢?” 林与之头都没抬:“这是舒照的梦境,不论过程如何改变,每个人的结局是改变不了的。” “行,我知道,不插手别人的因果。”作为一名重生者,丘吉其实很容易接受别人的宿命,当然这其中不包括师父。 他的眼神不经意扫过端坐在一旁,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拿手机疯狂找信号的佛珠道士,自己撞上来的因,还是有义务好好保护一下。 丘吉踱步过去站在他旁边:“你这假道士一点都不专业,一点道学都不懂,是怎么通过考试的?” 佛珠道士沮丧地收了手机:“我考了十年的公了,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题目要考什么,套话都成口头禅了。” “那你还不上岸?” “哥们,考公需要的是百分之七十的努力,以及百分之三十的运气,我已经把百分之七十做满了,剩下百分之三十耗了我十年,运气不好,没办法。” 丘吉感叹此人的坚毅,由衷地佩服:“老兄,你有这毅力,一定会上的。” “还是别说了,没准这次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考试了。”佛珠道士的恐惧化作了颓丧,对他来说,命运已经这么凄惨了,好像鬼也没那么可怕了。 “放心吧,你不会的。” 丘吉笑着看他,佛珠道士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年轻人眼神里,竟然看见了一种该死的安全感。 丘吉浑然不觉,他这人不斩女,竟然专斩男。 林与之这时站起身,对丘吉说道:“小吉,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四周看看。” 丘吉很想说他也去,可是又想到这里还有一个人,只能悻悻地闭嘴,想着以师父的能力,大概也不会有危险,只能答应:“好,师父,你注意安全。” 林与之踱步离开了阵法,往沙漠深处而去,看着他的背影,佛珠道士不禁疑惑道:“这位道长这么年轻竟然当师父了?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年纪啊?” 丘吉索性坐下来跟他闲聊:“你不知道修道的人都要显年轻些吗?” “原来你们还真是道士啊?” “不然你以为我们都跟你们一样,为了考公,宁愿装道士、装残疾啊?” 佛珠道士不好意思地挠头:“生活所迫,生活所迫。” 既然话都聊开了,丘吉也不端着了,向佛珠道士打听舒照的事。 “问你,你知道昨天在办公楼大门口举横幅那个小孩吗?对她们有了解吗?” 佛珠道士闻言,那副探讨游戏时的认真劲儿就上来了:“这你就问对人了,我恰好跟那俩姐弟打过交道,挺了解的。” “原来你也知道是姐弟。” “那可不。”佛珠道士将睡袋往身上紧了紧,开始讲述舒照和尼拉的故事。 “这姐姐舒照自小就是在不见城长大的,为人圆滑世故得要命,为了讨生活,什么事都干,那张嘴能说会道,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这城里大多数人都不待见她。” 第99章 “等等。”丘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舒照这个人,自小在不见城长大?不可能吧?” 佛珠道士极其肯定:“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也是在不见城长大的,只是中间出去上过几年学,我还能说错了?” 丘吉觉得舒照的梦境越发扑朔迷离起来,他怎么觉得这个舒照只是个同名同姓的人,并不是那个从小与他交好的神巫女一族的舒照呢?性格对不上,身世也对不上,会不会他和师父找错了? 丘吉觉得今晚出去后,必须去尼拉家里确认一下。 “嗯,你继续说。” 佛珠道士被打断了也不生气,继续娓娓道来:“其实这个女孩跟什卡县长敌对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县长被调来不见城开始,她就一直看他不顺眼,认为县长在搞封建迷信。” “是因为传播沙鬼事件吗?” “不,不仅仅是沙鬼事件,还有传播宗教。” 丘吉眉头一蹙:“什么宗教?” “印度密教。” 第74章 沙陀罗:不见城(12) 县长传播密教?这简直惊天大玩笑, 丘吉怎么都不可能相信一个为国家工作的人会干出这些事。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吃公家饭的都该是根正苗红,就算有点私心, 也不至于跟密教这种邪乎玩意儿扯上关系。 佛珠道士料到他不信:“不见城这种地方,山高皇帝远, 谁能管得到?只要他不把这事儿赤裸裸地放台面上,没人查得到。况且人家那叫文化交流, 引进特色旅游资源,包装得好看着呢, 上头睁只眼闭只眼。” “这还不算坏事,啥是坏事?”丘吉对密教实在没有好感, 抢他们饭碗不说,还到处干一些邪门事。奉安市底下的阴私已经够让他头疼,要是连不见城这种偏远之地都成了密教的温床,那简直不敢想。 佛珠道士摆摆手,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但这县长也是真干实事的, 自他上任以后,不见城就业率都上升了, 旅游带动经济更是一路红灯。所以说,不能一概而论嘛, 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丘吉跟这样的中庸之士聊不下去了,他站起来想去找师父,却在那瞬间感觉头晕晕的,佛珠道士也有这样的感觉,并且更加强烈,扶着额头道:“我这是发烧了?” “不是, 是地在晃。”丘吉一把将佛珠道士提拎起来摁在后面的岩石上,“抱着石头别动。” 他踱步至阵法边缘走了一圈,眼睛一刻不松懈地盯着四周,同时手心里冒起一股热流,随时为即将到来的危险做准备。 风忽然变大了,黄沙顺风扑面而来,细小的颗粒让佛珠道士压根睁不开眼,鼻腔里和嘴里全是沙子,可丘吉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站在风沙里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随后他便看见在距离阵法西边不远处,有一团沙在蠕动,呈s形往他所站的位置袭来。 丘吉眼皮都没动一下,从兜里掏出几颗没用完的铁钉,对着那团沙狠狠一掷,沙剧烈抖动了一下很快就散开了。佛珠道士勉强睁开眼,看见丘吉的操作后,欢欣鼓舞:“真牛逼啊哥们,这就解决了?” 然而他还没高兴半秒,丘吉突然急冲至他跟前,拎着他的后衣领,一个掷铅球的动作转了几圈将他抛出了几米之外,佛珠道士吃了一嘴沙,抬头便看见他原本紧紧抱着的那颗大石头,此时已经被一团黄沙紧紧包裹,像蚂蚁吃食一样,最后只剩下一地石头残渣。 丘吉解开道服腰带,将道服扯下,露出精壮的臂膀,并指在道服上虚空画符,那衣服仿佛有了意识,自动悬在空中并散发着一阵金色的光芒。 丘吉盘腿而坐,双手掐诀,疾言厉色:“去!” 道服瞬间化网,铺天盖地般兜头罩上那团肆意妄为的狂沙,二者像在跳舞一样,在阵法中央旋转跳跃,很快这金色狂舞变成了天鹅舞,最后奄奄一息,道服应声落地。 丘吉以为那东西已经走了,没想到道服之下突然蔓延出来无数盘根交错的霜花,以极快的速度攀上他的腿,将下半身彻底冻死,他却也不慌,轻嗤一笑:“不要命的东西。” 抡拳而起,往正前方的沙地上狠狠一擂! 带着道力的拳头像燃烧的火焰,将冰霜烧了个干净,尽数缩回道服之下。 此路不通,那冰霜便瞅准了另一边吓得已经瘫软的佛珠道士,迅速转换方向,朝他而去。 佛珠道士日了狗了,倒也丝毫不等死,从地上挺身而起,调动所有的肾上腺素朝着丘吉狂奔,终于在最后一刻扑身向前,与其紧紧相拥。 “喂,好恶心啊。”丘吉被人吃了豆腐,下意识就将人一脚踹开。 那冰霜兴许也是没料到佛珠道士逃命的本事这么厉害,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见没了戏,它便沿着与丘吉完全相反的方向逃窜。 就在这时,丘吉看见冰霜正前方的夜色里冒出来一个身影,深蓝色道服在黑暗中只有一层淡淡的轮廓。 是师父! 他悚然,身体没等大脑发布指令便健步狂奔而去,但是晚了,冰霜已经到了师父跟前。 空气有一瞬间凝固,他甚至忘了呼吸。 意料中的危险并没有降临。 林与之静静地看着距离自己脚尖只有一寸距离的冰霜,漆黑一片的眼眸蕴藏着一种比冰霜更为冻人的深意,那冰霜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股冰冷,在停留了几秒钟以后,竟然全部化成了水,在沙地上留下一团阴影。 丘吉赶到师父跟前,压根没看那冰霜一眼,反倒先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师父有什么事,这才剜了一眼那团水渍。 “叫你能耐的,我师父看你一眼,你就怂了?” 林与之没说话,走到阵法中央将丘吉的道服捡起来搭在他裸露的身子上,丘吉听话地让师父给自己穿衣,脑子里却专注于目前的局势:“我刚刚与这个沙鬼对峙,很明显感觉到了阴仙的力量,师父,你这下不能反驳我了,这玩意儿就是和阴仙有关系。” 林与之将腰带从他腰上绕了一圈,在身前打结,系得一丝不苟。 “这样说的话,舒照很有可能也是被阴仙害了,啧,忘了看看她后颈有没有雪花标记了。” 丘吉偏过头看师父,腰带已经系好,林与之却仍旧低垂着头,一丝碎发搭在他的眉间,微微晃动。丘吉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师父的碎发撩上去,露出光洁的额面,轻声问他:“师父,你状态不对,怎么了?” “我刚刚行了一圈,也确实发现了一些阴仙的踪迹。” 林与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丘吉的距离,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心里不爽,蛮横地又往前几步:“它来得正好,让它欠我的债在这个沙漠里终结。” 林与之抬眸与徒弟对视,可又很快移开了,去摆弄那些被沙鬼弄乱的鱼线。 索性下半夜平安无事,三人在阵法中等到了天亮。 气温开始回暖时,远处终于出现了那辆越野车,乘着光辉停在三人面前。 司机看了看四周一片狼藉,以及依旧安然无恙的三人,表情竟有些讶异,或许是没想到活下来的三个人中竟然有什么东西都没带的师徒二人,但是同时他也无比欣喜,像是找到了命定之人一样,将三人友好地请上了车,随后便哼起了轻松愉悦的调子。 佛珠道士缩在车后座的角落里,依旧瑟瑟发抖,偶尔看向窗外的茫茫沙漠,也是充满了后怕和恐惧。 林与之坐在前座,目光如炬,听着旁边司机的调子,他轻轻问道:“那些人呢?” “那些人?”司机讥诮一笑,抹了把嘴,“一会儿你们就能看见了。” 果不其然,佛珠道士发出一声惊呼,吸引了丘吉的视线。 窗外连绵不断的戈壁滩,隔一段距离便躺着一个人,根据上面的衣服,丘吉认出来就是昨晚已经跑掉的那些人。他们有的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有的则将自己脱了个精光,像条死鱼一样,皮肤经过一早上的炙烤全部开裂,他们的面目狰狞,根本分不清是被吓死的还是被活生生冻死的。 丘吉的喉结滚动,目光移回了车内,不再看。 *** 考核彻底结束了,什卡安排了晚宴设在不见城中心区最高的那栋鼓楼顶层,三人根本没有回酒店收拾一下形象的机会,便被带到行政中心的茶水间一直等到晚宴。 这地方说是宴客厅,布置得却有点不伦不类,仿古的雕花窗棂外是茫茫沙海,室内却挂着色彩浓艳、描绘着奇异神佛的唐卡,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肉类混合的古怪味道,长条桌上摆满了大盘的牛羊肉和各种面食点心,酒是本地的高度烈酒,粗犷得跟什卡本人那种冰冷的精致感毫不搭调。 第100章 什卡坐在主位,换了身深紫色的立领制服,他举杯,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语气却熟络的很:“恭喜三位通过考核,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不见城的特殊顾问,希望各位尽心尽力。” 丘吉盯着面前那杯浑浊的烈酒,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师父,林与之倒是面色如常,指尖搭在酒杯上,轻轻摩挲着,没动。 “林道长,不尝尝?”什卡刻意将视线放在林与之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这可是本地佳酿,有强身健体的功效。” 林与之抬眼,微微一笑,淡得像水雾:“多谢县长美意,贫道修持清净,不饮酒。” “哦?”什卡灰色的瞳孔缩了缩,转向丘吉,“那丘顾问呢?年轻人,总该有点血气。” 丘吉心里骂了句老狐狸,面上却扯出个混不吝的笑,一把端起酒杯:“我师父那是老古板,县长别见怪,我替他喝。” 说完,竟真的仰头干了下去,火辣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他龇牙咧嘴地哈了口气,把空杯往桌上一顿,还不忘朝师父挑挑眉,好像在说“你看徒弟我多仗义”。 林与之只是微笑,但没说话,这时旁边和县长一道的几个人纷纷前来巴结,给他碗里夹了不少奇怪的菜,其中有个被他们叫做“沙葱”的玩意儿,他尝了一口,眉头便蹙起,不再动筷,甚至还往丘吉跟前挪了挪。 这小动作没逃过丘吉的眼睛,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作被辣到的模样,将师父碗里的沙葱夹起一筷子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酒就是烈,但这下酒菜也顶好。” 佛珠道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师徒俩关系可真有意思,当徒弟的在外头猛如虎,当师父的在一旁静如鸡,偏偏那当师父的一个眼神,当徒弟的就能瞬间从哈士奇变成小绵羊。 什卡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不再劝酒,转而开始介绍所谓“顾问”的工作,主要是夜间巡逻,记录沙鬼活动迹象,并负责一些遗迹的挖掘工作。 “遗迹挖掘?”丘吉闷了几筷子沙葱以后,直犯恶心,“那是什么?” 什卡波澜不惊地解释:“沙陀罗将军的墓穴至今还未完全挖开,为了我们不见城的旅游业,上面已经出具文件,要求我们加快速度,所以几位的工作会繁重一些。” “挖墓不该是那些史学家的事儿吗?跟我们道士有什么关系?” “墓挖不出来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沙鬼,越靠近墓室,沙鬼能量越大,几位在挖墓过程中协助平定沙鬼,对挖墓的工作人员有帮助。” “哦,原来如此。”丘吉了然,但眼神依旧在这个什卡脸上打转,笑嘻嘻说道,“这岗位筛选这么严格,失败者还丧命,我们当然要好好珍惜,繁重算什么,这可是公家饭。” 他的嘲讽味十足,引得除什卡外的其他人都闭口不敢再言,只有什卡丝毫不慌,甚至还露出了少见的微笑。 “你还是老样子。” 丘吉脸部肌肉僵了僵,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你说什么?” 什卡却不再说话了,只是微笑着饮下一杯烈酒。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实则各怀鬼胎,丘吉借着酒劲,开始大着舌头跟什卡套话,从沙漠气候扯到旅游规划,眼看就要拐到密教头上。 就在这时…… 砰! 宴客厅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一道纤细却带着狠劲的身影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试图阻拦的服务员。 所有人都是一愣。 那个女孩眼神锐利,带着一股野性难驯劲头,她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沙尘,工作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紧绷。她目光一扫,直接锁定主位上的什卡,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大步一跨拎着什卡的衣领就将人从座位上提拉起来。 声音带着低沉的沙哑:“你是人吗?招聘了一轮又一轮,你还要害死多少人?” 她的出现太过突兀,像一颗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等周围的高官们反应过来想上前去阻拦时,什卡却伸手示意他们别动,仿佛他对这个女孩如此粗鲁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 丘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师父,林与之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也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师徒俩都认识这个女孩,他们没有认错,也不是同名同姓,这个人就是尼拉的姐姐,舒照。 只不过八年未见,舒照的样子变化太大,当初那个长得白白净净,四肢纤细的小姑娘,此时扎着两个乱糟糟的大麻花辫,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腊肉一样,黝黑开裂。 要不是那双总是泛着韧性的杏眼,师徒二人还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什卡就着这个姿势,缓缓放下酒杯,面对舒照的质问,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舒照小姐。”他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平日里你如何堵我,骂我,找我麻烦,我都不跟你计较,今天我在接待贵客,你直接闯进来,是不是太不懂规矩了?” 他话音未落,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尼拉被两个穿着制服,面色冷硬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了进来,小男孩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到舒照,才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姐姐!” 舒照瞳孔骤缩,就要冲过去,却被什卡的人拦住。 什卡站起身,踱步到舒照面前,灰色的眼眸像两潭死水,近距离地凝视着她,用只有周围几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道:“看来,你们姐弟俩,还是没学会什么叫安分。” 舒照胸口起伏不定,显然在酝酿更大的怒火,她斜视什卡,目光里却满是难以置信:“如果早知道你会给不见城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第75章 沙陀罗:不见城(13) 这话让那尊冰雕似的县长微微触动, 他舌尖缓慢地掠过下唇,喉结一滚,碾出两个干哑的字:“舒照……” 女孩没给他半点攻略城池的机会, 腰肢一拧,竟是硬生生从两个高官铁钳似的手里挣脱出来, 转身朝尼拉走去。 丘吉坐在最外侧,整个人像绷紧的弓, 黑沉沉的眼珠子死死钉在她身上,看着她越走越近, 他连呼吸都收紧了,等着那声熟悉的“吉哥”。 可那双杏眼扫过来, 水波不兴,掠过他的脸和掠过桌上任何一个茶杯盖没区别,她径直走过,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把丘吉心里那点期待彻底吹凉。 他握着水杯的指节绷得发白, 不对劲,梦境外舒照还亲热地唤他“吉哥”, 怎么现在比陌生人还冷?是这地方不对劲,还是她失忆了? 他心头乱糟糟的, 后续的应酬全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那佛珠道士倒是如鱼得水,举着酒杯满场飞,唾沫横飞间已和县长勾肩搭背,十年考公熬出的油滑浸透了每一道皱纹,丘吉只冷眼瞟着什卡,那人脸上静得像潭死水,只有眼底偶尔裂开一丝缝, 漏出点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 散场时,丘吉是被林与之半扶半抱弄回旅馆的,那烈酒后劲确实大,火烧一样从喉咙一路燎到小腹,烧得他四肢酥软,眼前蒙眬。 林与之将他小心放在床上,便宜旅馆连热水都吝啬,他只得用烧水壶烧了开水,在水池中兑凉了,浸湿毛巾。 灯光昏黄得暧昧,丘吉看不清师父的脸,只感到一团温热的影子靠近,带着皂角的干净气味。温软的毛巾轻轻擦过他的额头、脸颊,滑到脖颈,舒适感让他哼出声,直到那双手试探地扯开他的领口,微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锁骨下的皮肤,他一个激灵,手比脑子快,一把攥住了那只手腕。 腕骨在他滚烫的掌心里打着颤。 林与之僵住了,抬眸就撞进丘吉眼里,那眼底烧着火,又漾着水,直勾勾的,把他那点辛苦维持的道貌岸然的伪装烧得千疮百孔,他心跳得又快又重,震得自己耳膜发疼,想抽手,却被箍得更紧。 丘吉其实是半醒的,醉是醉了,胆量也是借了酒劲膨胀起来的,他想着自己看过的那些小说,醉酒是最容易拉进关系的好时机,便顺着那点蛮横,把那只微凉的手拉到唇边。 又干又烫的唇贴上师父手背细腻的皮肤时,两人都轻轻一颤。 淡淡的,濡湿的触碰,更像是一种标记,混杂着灼热不堪的呼吸。 林与之倒抽一口气,浑身过了电似的麻,竟真的一点力气都使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肆无忌惮。 丘吉得寸进尺,撑着发软的身体凑过来。 距离瞬间被拉近,呼吸交错,烫得惊人,林与之能看清徒弟每一根颤动的睫毛,闻到他呼吸里甜涩的酒气,他几乎以为下一个瞬间,那滚烫的唇就会落下来。 第101章 可丘吉却在几乎鼻尖相抵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脑袋一歪,湿热的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像无意,又像蓄谋已久,一条更烫更软的舌头紧跟着舔了上去,沿着耳廓的轮廓,慢腾腾地,湿漉漉地画了个圈。 林与之紧闭双眼,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丘吉完成这一切,重重倒回床上。 “公平了。” 他眼皮一合,翻身就睡死了过去。 林与之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半干的毛巾,耳垂上那片湿漉漉的凉意像火炭一样烧着他,他坐了不知多久,才缓缓起身走进浴室,水龙头被拧开,冰冷的水哗哗冲在毛巾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床上,丘吉把脸埋进枕头,嘴角咧到了耳根,笑得没心没肺。 师父的耳朵,好吃,真好吃。 *** 下半夜本应该是林与之再次偷偷出去探查的好时机,只不过这次他多了个拖油瓶。 走出旅馆门口时,他蹙了蹙眉,看向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徒弟,此人面上的酒意倒是一点都没了,甚至还透着一股抖擞的精神气。 “不打算继续跟踪了?” “不了不了,都说开了,还跟踪什么?”丘吉嘿嘿一笑,指尖摸唇,那表情似乎还在回味什么,林与之心中又气又暖,气的是自己昨晚的荒唐行为竟然被发现了,暖的是即便是自己做出了这么荒唐的事,丘吉却没有表现出一点反感。 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对方对他难道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心里却老悬着。 “师父,我们要去找舒照对不对?”丘吉见师父因为一个吻失去方向的模样,越发觉得好笑,只能一本正紧地提醒他。 林与之默默“嗯”了一声,抬脚便往尼拉家而去。 师徒二人再次来到沙漠边缘那间孤零零的土坯房时,夜色正浓,风沙似乎比昨夜更烈了些,拍打在低矮的窗棂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屋内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晃动。 丘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因舒照陌生眼神而产生的疑惑,上前敲了敲门,敲门声在风沙的呼啸中显得格外清晰。 门内瞬间安静下来,连那点微弱的灯火也噗地一声熄灭了,陷入死寂。 “舒照,尼拉,是我们。”林与之开口,声音清润,试图穿透风沙与门板,“白天在宴会上我们见过。,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些事情。” 门内依旧沉默,只有风沙声更显猖狂。 丘吉没了耐心,提高了音量:“舒照,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们不是什卡的人!” 也许是他的语气带着急切,也许是“什卡”这个名字刺激了里面的人,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尼拉那双警惕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确认只有他们两人后,才缓缓将门打开。 舒照站在屋内阴影里,手里紧握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杏眼里满是戒备,她身上还穿着那套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显然刚下工不久。 “你们来干什么?县长派来的说客?如果是劝我们放弃反对他,现在就可以滚了。” 丘吉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浑身是刺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虽然狠厉却对他们保有亲近感的少女判若两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却显得有些僵硬:“说什么客?我们跟他不是一路的,你看我们像听人使唤的吗?” 林与之向前一步,将丘吉稍稍挡在身后,语气平和:“我们是为沙鬼之事而来,今日考核,我们亲身经历了沙鬼的袭击,也看到了那些没能回来的人。我们知道,你所反对的,并非空穴来风。” 舒照的眉头皱得更紧,棍子依旧没有放下:“那又怎样?每个新来的顾问一开始都这么说,最后还不是成了什卡的走狗,帮着他在沙漠里掘地三尺,找那什么将军墓!” “我们对他挖墓没兴趣。”丘吉忍不住插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们只想知道,沙鬼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会出现?还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好像……完全不认识我?” 舒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你又不是什么名人!” “……” 丘吉疑惑更甚,看这样子舒照好像失忆了? “至于沙鬼……”她眼神黯了黯,透出一丝恐惧与愤怒,“那就是什卡带来的诅咒!是他那些装神弄鬼的仪式引来的怪物!” 林与之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轻声追问:“仪式?你见过他进行仪式?” 舒照抿紧了唇,似乎不愿多谈,但看着林与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了昨晚尼拉对他说一个大哥哥给他买了很多东西,心中料想应该就是面前的人了,加上旁边丘吉不像假装的困惑神情,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放下木棍,疲惫地靠在歪斜的木桌上,示意尼拉去点灯。 昏黄的灯光再次亮起,照亮了家徒四壁的窘迫,也照亮了舒照脸上深刻的疲惫,尼拉乖巧地缩到墙角的小板凳上,又开始摆弄胸前那块玻璃,仿佛那是唯一的慰藉。 “看来你们是真不知道沙鬼的真相。” 舒照坐在屋内唯一的一张木桌旁,丘吉与师父对视一眼,便也自然地坐在她对面。 在舒照心里,自动觉得师徒二人是来送死的炮灰了,所以便也不吝啬将事实真相告诉他们,免得他们被卖了还要替什卡数钱。 “八年前。”舒照的声音带着沙哑,陷入了回忆,“我在沙漠边缘捡到什卡时,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像个流浪汉,我把他拖回来,救了他。”她的眼神有些飘忽,语气复杂,“那时候的他……还不是现在这个鬼样子,他告诉我他叫什卡,来自很远的地方,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 丘吉和林与之交换了一个眼神,八年前,正是现实中的舒照离开神巫女一族的时间点,梦境与现实在这里产生了诡异的交错。 “后来呢?”丘吉催促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 “后来?”舒照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裂缝,“他伤好了,凭着一颗永不服输的心和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本事,竟然混进了当时的县府,他很有能力,几年时间就爬到了县长的位置,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像变了个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像是被背叛了一样:“他开始在城里推行那些古怪的规矩,宣扬什么密教信仰,说是能保佑不见城风调雨顺,我起初以为他只是为了搞旅游噱头,直到他开始频繁地在深夜带人进入沙漠深处,也就是沙陀罗将军墓传闻所在的方向。每次他们回来不久,沙漠里就会出现异常的低温和结冰现象,沙鬼的传闻也开始散播开来。” “你怀疑沙鬼的出现和他的仪式有关?”林与之问。 “不是怀疑,是肯定。”舒照情绪有些激动,“我偷偷跟踪过他们一次,虽然离得很远,但我看到了他们在月光下围着一些奇怪的图案跳舞,吟唱着根本听不懂的咒语,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而什卡,他站在中间,冷冰冰地看着这一切。” 她打了个寒颤。 “就是从那次之后,沙鬼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危险,我劝过他,跟他吵过,甚至用他过去的落魄讽刺他,可他只是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说我不懂,说这是伟大的复苏。”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荒谬和愤怒:“让整个不见城的人活在恐惧里,就是他要的复苏?我救了他,他却给不见城带来了灾难,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在沙漠里多管闲事,捡回了这个祸害!” 这时,墙角一直沉默的尼拉忽然举起胸前的玻璃,怯生生地插话:“姐姐,这个是不是也是祸害?” 舒照的目光落到那块玻璃上,眼神复杂:“这石头是尼拉有次偷偷跟着他们跑到沙漠深处捡回来的,那里靠近什卡进行仪式的地方,这种亮晶晶的石头有很多。”她看向林与之和丘吉,带着疑惑和警惕,“我听尼拉说了,你们似乎对它很感兴趣?” 林与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尼拉戴着它,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比如特别寒冷,或者做奇怪的梦?” 舒照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有,尼拉戴着它睡觉反而更安稳,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 “有一次尼拉发烧说胡话,说什么石头里有冰蓝色的眼睛在看着他,我当时只当是小孩子发烧幻觉。” 第102章 冰蓝色的眼睛,丘吉心中一震,几乎立刻联想到了阴仙,他看向师父,林与之的眼神也变得无比凝重。 “能让我仔细看看这块玻璃吗?”丘吉将手摊在尼拉面前,尼拉怯怯地看向舒照,得到后者微微地点头同意以后,他才将玻璃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丘吉手心里。 丘吉将玻璃对准灯光的方向仔细看了看,又用指腹轻轻摩擦,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来自玻璃内部发出的一阵淡蓝色的光,以及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阴寒之气。 他猛地看向师父,嘴唇泛白。 “师父,是阴石,沙漠里存在着大量的阴石!” 第76章 沙陀罗:不见城(14) “阴石?”舒照眉头紧锁, 琢磨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神里充满了警惕,“那是什么东西?是不是跟沙鬼一样, 是害人的玩意儿?” “不,恰恰相反。”丘吉立刻否定, 他将那块玻璃攥在手心,感受着那熟悉的阴寒与悸动, 他抬头看向舒照,目光灼灼, “这东西不仅不害人,它甚至还能救人。” 他回想起果子林中自己将阴石插入胸口爆发出的能量, 让他确定阴石与自己胸口的印记结合可以净化阴仙诅咒,之前没能救师父,或许是因为阴石体量不够,如果这次有充足的阴石,没准师父的阴仙契约就有救了。 一旦和师父有关, 他的语气不由得更加强硬:“阴仙是一种至阴至寒的因果论怪物,是我们门派千百年来一直想要收服的东西, 如果把阴仙比作一种毒药,那么阴石便是另一种可以克制阴仙的毒药, 以毒攻毒。” 他话没说完,但目光已经瞥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林与之,对方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舒照将信将疑,她看看丘吉,又看看那块看似普通的玻璃, 最后目光落在丘吉看向林与之的眼神,她在这不见城摸爬滚打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丘吉眼中蕴藏的情意自然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舒照迟疑地开口,“什卡他们在沙漠深处搞的那些仪式,可能就是在收集或者利用这种阴石?” “不一定。”丘吉站起身,在狭小的土屋内踱了两步,思路越来越清晰,“他们真正的目标可能还是沙陀罗的墓,阴石只是他们挖墓途中遇到的障碍,什卡大规模招聘所谓能对付沙鬼的顾问,实际上很可能是在筛选能靠近阴石聚集地而不被彻底冻僵的人。”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舒照,眼神锐利如刀:“舒照,你想阻止什卡,我想得到阴石救我想救的人,我们的目标虽然不同,但路径一致,我们必须进入那个挖墓现场,弄清楚真相,拿到阴石。” 舒照沉默了,她痛恨什卡带来的混乱与死亡,但让她与这两个来历不明,目的似乎也不全然纯粹的道士合作,她内心充满挣扎。她的目光扫过家徒四壁的房间,掠过尼拉依赖而信任的眼神,最后定格在丘吉那张虽年轻却无比坚定的脸上。 “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另一个什卡?”万一他们为了得到阴石,伤害更多的人怎么办?又万一弄巧成拙帮助什卡找到墓穴,让他达到目的怎么办?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总该信这个。”丘吉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与之,“我们师徒俩要是真想害人,真那么想得到阴石,昨晚就会直接把你弟弟的玻璃抢过来,而不会今天跑来跟你废话。我们要阴石,是为了对抗更危险的东西,是为了救人,不是拿来搞什么伟大复苏的邪门仪式。” 他的语气带着真诚,反而比任何誓言都更有说服力,舒照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些,她看向林与之,似乎想从这位看起来更沉稳的师父那里得到确认。 林与之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平静,缓缓开口:“小吉所言非虚,阴石的力量,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倘若我们不动身,什卡早晚有一天也会想到其他办法挖开沙陀罗的墓,在寻找阴石的同时,我们还可以赶在他之前将沙陀罗的尸体毁掉,免得这场伟大复苏的仪式继续害人。”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丘吉兴奋的侧脸,眼底略带复杂。 “但深入墓穴,凶险异常,得从长计议。” 他没有反对丘吉的计划,但也没有全然赞同,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他心底存疑,但既然都这么说了,丘吉也没有意见。 “师父,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丘吉追问。 林与之轻轻摇头:“暂时没有,但我觉得这一趟应该会很危险。” 丘吉重新看向舒照:“怎么样?合作吗?你熟悉不见城,也肯定知道一些什卡行动的规律,我们联手混进挖墓的队伍,弄清楚真相,你阻止什卡,我拿阴石,各取所需。” 舒照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她看向尼拉胸前的阴石碎片,又想起那些在沙漠中惨死的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坚毅取代。 “好!”她咬牙道,“我帮你们!但你们必须保证,不能伤害不见城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拿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后,必须把沙陀罗的尸体毁掉。” “成交!”丘吉咧嘴一笑,伸出手。 舒照看了看他的手,没有去握,只是冷冷道:“具体怎么做?什卡对挖墓现场看守极严,我们根本做不了小动作。” “这个简单。”丘吉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们现在可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特殊顾问,光明正大地去协助工作,不是正好吗?” *** 当天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袭击了不见城,狂风嘶吼了一整夜,直到次日清晨才稍稍平息,天空仍是浑浊的黄色。 行政中心门口,前往挖掘现场的越野车已经发动,丘吉和林与之正准备上车,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稀疏的人流,径直朝着站在车旁监督的什卡走去。 是舒照。 她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两个辫子已经卸掉,转而将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那双杏眼,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钉在什卡身上。 什卡缓缓转过身,灰色的制服在昏黄的天光下更显冷硬,他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那双眼睛从她沾满沙尘的鞋,到她紧抿的唇,最后对上她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 “你又想做什么?” “我去帮你挖墓。”舒照直截了当地道明来意。 什卡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嘴角扯了扯:“你,帮我挖墓?” 舒照抱着手臂,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上他的胸口,她仰着头,眼神里充满了挑衅和讥讽:“什卡,你挖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挖出什么了?除了那些冻死人的鬼冰和越来越多的沙鬼传闻,你还挖出了什么?你所谓的伟大复苏就是个笑话。” 她的嘲讽引得周围几个工作人员纷纷侧目,似乎等待什卡说话随时将她赶走。 什卡没有后退,他甚至微微垂眸,更近地凝视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种温和里带着居高临下,“只要你别总是惹事,就是帮我了。” 舒照笑得格外尖锐,她用指尖狠狠戳向什卡胸前的制服口袋,力道之大,让坚硬的制服布料都陷下去一块。 “最危险的就是你,什卡,是我把你从沙漠里捡回来的,是我救了你这条命,现在你要把整个不见城都拖进地狱,我凭什么不能管?我知道你只是想要沙陀罗的墓,墓穴一日没挖开,不见城就一日不得安宁,既然如此,我不如帮你把墓赶紧挖开,这样就能尽早结束这场闹剧。” 她的指尖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心跳,与她自己的急促呼吸形成鲜明对比,这个动作有些亲密,也有些冒犯,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卡没有挥开她的手,只是任由那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抵着自己,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 “在你的眼里,”他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甚至带着期许,“任何一个人的命都比我重要吗?”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让舒照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依旧不为所动。 “废话,到底答不答应我帮你,一句话的事儿。”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筹码:“如果你不让我去,我现在就去告诉所有你精挑细选来的顾问,此番前去有多危险,看看还有谁敢替你卖命。” 第103章 威胁意味十足,这让周围和什卡一个阵营的其他人感觉到不爽,真不知道如此心狠手辣的什卡县长怎么每次遇到这种野性难驯的小妮子就变了模样,跟只大狼狗似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卷着沙砾,打在车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什卡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很好。”他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一旁看似事不关己,实则竖着耳朵的丘吉和林与之,“难得你能想得那么开,那就去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拉开车门,率先坐进了副驾驶位。 舒照咬了咬牙,无视周围各异的目光,快步走到越野车后座,拉开车门,动作有些粗鲁地坐了进去,紧挨着丘吉。 丘吉瞥了一眼身边紧绷着脸的舒照,又看了看前座什卡冷硬的后脑勺,嘴角不禁微微弯起,这俩还真有意思,看起来像敌对又不像敌对,大庭广众下跟调情似的。 林与之见丘吉笑得很开心,低声问:“怎么了?” 丘吉用手挡住嘴,低声悄悄地说:“没什么师父,只是突然磕到了cp。” ----------------------- 作者有话说:看书的宝子麻烦给个收藏吧!→凄凄惨惨戚戚的小作者卑微哀求 第77章 沙陀罗:不见城(15) 越野车在颠簸的沙丘间前行, 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沙漠,佛珠道士坐在后面一辆越野车内,经历了昨晚的离奇事件后, 显然还没缓过劲儿,眼神时不时看向行走在前面的那辆车。 那辆车里的丘吉倒是放松地靠着椅背, 目光偶尔扫过身旁闭目养神的师父,又落到窗外飞逝的沙丘上。 不知过了多久, 车辆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到了。”司机打开车门先下去。 丘吉等人紧接着依次下车, 面前的场景瞬间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这是一个四周被沙丘围绕的盆地,正中心是一片巨大的碗状凹陷的大坑, 仿佛被陨石撞击而成,坑的边缘被各种构架支护,隔一段距离便有一个人地开凿而出的层层下降的阶梯,上层是细腻的黄沙,再往下便是一种黑色的土。 许多穿着橙色工装, 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作人员像蚂蚁一样在探方底部和边缘忙碌着,机器的轰鸣声振聋发聩。 最引人注目的是盆地中央那个深不见底主墓道入口, 不断有冰冷的寒气从中溢出,甚至在洞口边缘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以洞口为中心, 肉眼可见的寒冰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越是靠近中心,冰层越厚,颜色也越发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几台大型的鼓风机正对着洞口猛吹,试图驱散寒气,但效果甚微。 佛珠道士从后面那辆车小跑过来, 紧紧挨着丘吉和林与之,生怕掉队,舒照则紧抿着唇,看着那不断冒出寒气的墓穴,心里或许在想,就是这口墓穴,害死了无数人。 什卡收回目光,转向他们,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这里就是我们目前已经挖掘出的外墓室,沙陀罗墓的结构比预想的更复杂,主墓道虽然已经打开,但内部岔路极多,并且充满了这种寒冰和沙鬼,之前几批顾问和工作人员,主要折损在清理墓道内部冰层和沙鬼的突发状况上。” 他抬手示意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过来:“这位是现场负责人,老陈,他会带你们熟悉一下已开挖的区域和目前的进展。” 老陈是个典型的实干派,皮肤黝黑,眼袋深重,他简单跟几人打了招呼,便带着他们沿着探方的边缘继续向下走。 “我们是从盆地边缘开始一层层往下挖的。”他指着探方壁上的剖面,“但奇怪的是,越往下,土质越硬,还夹杂着这些东西。”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碎石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冰下隐约能看到一些晶莹的颗粒。 “这些像沙子又不是沙子的东西,一挖出来就冒寒气,碰久了手都会冻伤。” 丘吉接过那块石头,入手刺骨的冰凉,他仔细看了看那些晶莹颗粒,和之前在孤坟以及尼拉那块玻璃里感受到的气息相似,阴石。 “墓道口的情况最糟糕。”老陈继续领着他们走向中央那个巨大的黑洞,“我们用了各种办法,破冰机、热风机,效果都不大,冰层好像在自我修复,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恐惧。 “每次破冰,都会引来那些东西。”他说的那些东西自然就是沙鬼。 到了洞口,丘吉先上前一步探查里面的情况,黑漆漆一片,除了连绵不绝的寒气,他感觉不到任何诡物的气息,说明墓穴内部并没有沙鬼,沙鬼是被吸引而来的。 他低头看向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寒冰,站久之后,脚底会被一层薄冰粘黏,他蹙了蹙眉,将那层薄冰全碾碎了。 早上简单勘察了一遍外墓穴以后,什卡便带四人去会议室,让老陈讲述内墓室的情况,老陈打开投影仪,将他们利用高新技术制作而成的墓室模型演示给丘吉等人看。 “沙陀罗将军的墓其实是一条极长的甬道,我们目前已经打开的入口只是甬道最前端的位置,连大门都没够到,进了大门后便是四个小墓室,是沙陀罗将军的陪葬侍从墓,再往里分别是前室、中室、后寝,最后才是摆放棺椁的主墓室。” 老陈讲的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之中,林与之却打断他,发表自己的疑问:“现在的科技已经到达这样高的水平了吗?连墓室里面的花纹都能如此精准的表现出来?” 什卡回答道:“是的,因为我们采用的是现在最新的微损探测技术,不进入墓室也能看到里面的状况。” 林与之看向丘吉,眼神似乎在询问他的想法,丘吉愣了愣,尴尬地咳了咳,压低声音回答师父:“我也不太了解这玩意儿,听都没听过。” 林与之收回了视线,示意老陈继续。 “所以关于墓穴内部我们是有把握的,现在唯一的难点就是墓穴入口的寒冰,只要能摆脱沙鬼的干扰,并且破掉那团寒冰,沙陀罗将军的墓就算是彻底挖开了。”老陈演示完毕,与什卡交换了一个眼神。 “沙鬼是很好对付的。”林与之波澜不惊地说道,“至于寒冰……” 他看向丘吉,视线向下,聚集在他的胸口处。 “小吉,你的印记阳气重,或许能对付那层冰。” 下午时分,几人再次来到墓室入口处,早上的时候什卡就已经托人去运来了一台更为先进的热风机,此时已经按照他的要求正对着墓室口,周围也站着十来个拿着工具的专业掘墓人员。 什卡看向林与之,得到对方点头同意后,便指示下级开始开挖。 热风机轰鸣声震天动地,整个冰面都在颤抖,热风不断往洞口吹,其他人则用工具敲打洞口边缘的寒冰,很快便凿开了大大小小的冰口子,然而这时,热风机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热风戛然而止,洞口的寒气顿时重了好几倍。 “又来了!”老陈脸色一变,赶紧朝着那些还在洞口边缘的人大喊,“赶紧退!” 什卡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却没有动。 丘吉和林与之对视一眼,立刻抽身上前,舒照犹豫了一瞬,也咬牙跟了上去,佛珠道士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咽了口唾沫,最终没敢往前,缩到了热风机后面。 那十来个工人连滚带爬地远离洞口,脸上写满了惊恐,而墓道深处,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沙沙声,仿佛有无数只脚在冰面上摩擦,与此同时,周围的温度骤降,洞口边缘的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并且以洞口为中心疯狂朝四周蔓延。 丘吉一步踏前,挡在墓道口,双手快速结印,体内阳气奔涌,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林与之则悄无声息地绕到一侧,指尖夹着几张朱砂黄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墓道内的黑暗。 舒照看着师徒二人默契的动作,握紧了拳头,没有后退,反而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警惕地守在另一个方向。 丘吉一声低喝,金光大盛,形成一面坚实的墙壁,死死堵住了墓道口。 墓道内的“沙沙”声顿时变得焦躁起来,一股灰黑色雾气猛地撞在金光壁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声响,雾气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人脸在哀嚎。 林与之看准时机,手腕一抖,几张黄符精准射入雾气中心,黄符无火自燃,化作数道炽热的火线,在雾气中穿梭爆裂,雾气剧烈翻滚,似乎受到了重创,丘吉趁机加强金光,将试图逸散的雾气死死包裹。 舒照看得心惊,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干脆利落的驱邪手段,看来这两个人是有真本事的。 第104章 僵持了许久,那灰黑色的雾气终于渐渐消散,墓道内嘈杂的声音也平息下去,那些寒冰停止了继续蔓延。 丘吉松了口气,额头却冒出一层密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的印记一旦碰上阴仙带来的寒气,就会像被抽了血一样,连绵不断地吸取他的精气。林与之走到他身边,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吧?” “小意思。”丘吉咧嘴一笑,胡乱地擦擦汗,强装镇静。 老陈和工人们这才敢围上来,看着师徒二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 “两位大师真是厉害,这下我们有救了!”老陈激动地说。 丘吉摆摆手,看向幽深的墓道,眉头紧锁:“里面的怨气比外面重很多倍,这还只是门口,什卡县长。”他转向走过来的什卡,“看样子为了这所谓的伟大工程,的确牺牲了不少人呢。” 什卡的目光扫过丘吉,又落在林与之身上,最后看向墓道深处,没说话。 如果不是因为里面有丘吉想要的东西,他才懒得管这档子事,现在已经走到这步了,不进都不行了。 “得,今天就让我们看看,这个沙陀罗将军到底是何方神圣。”丘吉舔了舔唇角,笑得邪气。 定好了下墓的人选,丘吉、林与之、舒照,以及负责带路和协助的老陈,四人开始准备装备,除了必要的照明、绳索等工具外,林与之还特意要求带上一面镜子。 准备间隙,林与之将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用绳子绑好,然后趁丘吉还在挑选一个趁手的武器时,猝不及防地挂在他的脖子上,紧贴胸口。 丘吉觉得自己这样儿实在怪异,想要取下来,却被摁住了手臂。 “镜子能联通阴阳。”林与之抬眸看他,那双眼神蕴藏深意,“关键时刻或许能保命。” ----------------------- 作者有话说:涉及的某些专业知识如有漏洞,那就是漏洞,请谅解 师父:不懂高科技,不会坐电梯,懒得学(扑克脸) 第78章 沙陀罗:不见城(16) 四人准备妥当, 由林与之打头,丘吉紧随其后,舒照第三, 老陈断后。 一进入墓道,阴寒之气更甚,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手电光柱在黑暗中照亮了墓道两侧粗糙的夯土墙壁, 以及脚下覆盖着薄冰略显湿滑的地面。 “小心脚下,”老陈经验丰富地提醒道, “我们的探测技术显示这里面全是冰,一不小心可能就会被冻伤。” 林与之站在最前端, 听闻这话,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地问身后的丘吉:“小吉,现在的科技连冰也能测到吗?” 丘吉再次耐心地回答:“师父,我平时只是喜欢看看小说,对现代科技不咋感兴趣, 真不了解这些东西。” 林与之只是笑,却没说话。 墓道向下倾斜, 深不见底,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的功夫,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右各有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通道,幽暗不知通向何处。 “地图上标记这里是侍从廊,”老陈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a2大小的纸张摊开看了看,随后用手电照着两侧墙壁上模糊的壁画痕迹,“陪葬侍从的墓室就在这两条廊的尽头, 但右边这条路有干扰,我们的技术没测出来那边的情况,左边这条倒是安全的,通往主墓道,但前面寒冰集中,把门口给堵住了,我们没工具估计破不了冰。” 林与之蹲下身,仔细观察地面,他发现右边通道入口处的冰层上,有一些杂乱的脚印,但更深处的冰面却异常光滑,仿佛被什么东西仔细擦拭过。他伸手摸了摸冰面,一股比周围更甚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右边应该才是进入主墓室的通道。”他低声道,看向身后的丘吉,“小吉,愿不愿意跟我去探探?” “说这话。”丘吉抱着手臂,先师父一步向前,“我是你的刀,师父想往哪使就往哪使。” 舒照握紧了匕首,紧张地看向黑漆漆的右边通道:“那我们呢?” “兵分两路。”林与之果断道,“老陈,你带舒照走左边,尽快到达主墓道入口探查情况,我和小吉去右边看看,确保无异再来通知你们。” 老陈显然对右边通道心存忌惮,闻言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好,好,林道长你们小心。” 舒照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与之坚定的眼神,以及丘吉跃跃欲试的表情,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跟着老陈走向左边通道。 “师父,你早就已经怀疑他们了吧?”与那两个人分开后,丘吉在前面拿着手电筒在洞壁上晃荡,语气吊儿郎当。 后面的林与之视线擦过徒弟背光的脸颊轮廓,从容不迫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对师父的了解,可能比师父你自己还透彻呢。”丘吉偏头朝师父露出鬼笑,“虽然不了解科技,但我也知道他们对墓穴的了解程度已经远超科技能探出来的程度了。” 有几条岔路,有多少寒冰,洞壁花纹,他们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有刚刚岔路口那些脚印,这一切都证明了一个事实,他们早就已经进来过了,至于伪装沙鬼挡路,寒冰掩洞,估计是为了掩盖后面更麻烦的事,也许是因为某些原因他们破不了最后那道门,也或许是因为不可抗力的因素,他们带不走尸体。 所以这些人的目的其实不是挖墓,而是搬尸。 林与之微微点头:“我们只要记住我们的目的,找阴石,毁尸,他们的阴谋跟我们无关。” “可是师父……” 丘吉突然停了下来,愁绪满额,静静地看向师父。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梦境之外的情况可能开始变得复杂了。” 离魂灯忽然被一阵微风惊扰,飘渺不定,一双芊芊玉手立马呈捧碗状遮挡在灯四周,往上便是一张遍布焦急之态的小脸。 “阿婆,第三天了,鬼灵界的执法者可能要来了。”石南星回头去看静坐在床边望着舒照忽明忽暗的魂体的神巫婆,丘吉和林与之进入梦境的这三天,她几乎夜不能寐,时刻守着这盏灯,此时眼圈已经遍布青紫,整个人的后脑勺像被冰冻一样麻木。 可是她不敢睡,她怕下一秒鬼灵界的人就来了,不仅把舒照带走,还灭了离魂灯,让师徒二人再也回不来现实世界。可是这都第三天了,丘吉和林与之仍旧没有转醒的迹象,她又看不见梦境内的情况,只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神巫婆看着舒照脸上和身上的咒文,以及她渐渐开始不稳定的情绪波动,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中泛着一丝愁切。 “守。”她用拐杖重重地擂击地面,“就算鬼灵界的人来了,我们也得守,绝不能让他们带走舒照。” 林与之似乎是感应到梦境之外神巫婆的精神呼唤,既然舒照的梦境将他们引导至此墓穴,那么这必然就是舒照怨气所在,也许毁掉沙陀罗的尸体,就是她的心愿,了结她的心愿之后,自然能消散她的怨气了。 “阴石之后再说,我们先赶紧找到沙陀罗的尸首。” 师徒二人加快了脚步,右边的墓道比主道狭窄许多,空气更加凝滞,寒意也愈发刺骨,手电光下,两侧墙壁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浮雕,似乎是描绘行军打仗的场景,但人物面目扭曲,带着一种痛苦的神色,走了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的耳室。 耳室中间,摆放着几具身披残破铠甲的骷髅,呈跪拜姿势,围成一个半圆,骷髅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幽蓝色冰晶,仿佛是被瞬间冻结的。而在这些骷髅围绕的中心地面上,镶嵌着一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盘。 “这里应该就是侍从幕了。”丘吉停下脚步,他奇异地感觉到胸口处的印记仿佛变得灼热,越靠近那个石盘反应越强烈。 林与之目光扫过那面黑色石盘,眉头紧皱:“这石头的材质好像和城外那颗净手石类似,上面有阴石的痕迹,小吉,你看出什么名堂来吗?” 话没有回应,林与之转身去看丘吉,却发现丘他的神色不对劲,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枚石头看。 丘吉的目光是不由自主地被那漆黑的镜面吸引的,他看见镜面起初一片混沌,随即,竟看到了清心观的院落,师父林与之正背对着他,站在石榴树下,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那间囚禁的别墅顶层,梦中的情景重现,师父被铁链锁着,回头看他,眼神冰冷而怨恨,嘴唇蠕动:“逆徒。” 一股混杂着愧疚、愤怒和背德刺激的情绪猛地冲上丘吉头顶,他呼吸一窒,眼神瞬间有些恍惚。 “小吉!”林与之的呵斥在耳边炸响,同时一股坚定的力道拍在他后背,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脚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步,差点踏入那些跪拜骷髅的圈子。 “好厉害的幻术。”丘吉冷汗涔涔,心有余悸,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栽在这样一个鬼东西上。 第105章 林与之叹口气:“这东西被阴石污染过,上面有阴仙之力,应该是沙陀罗防止别人入侵的手段。” “什卡他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丘吉百思不得其解,连他都险些中招,那些普通人又是怎么越过这层层险阻进入墓室的? 林与之冷笑一声,望向地上那层冰面上拖拽的痕迹:“人海战术。” 只要不怕死的人够多,总有一个佼佼者可以冲破障碍,看来公家饭对普通人的吸引力够大,这样的工作换在围城外只会让人望而却步,可在围城里,就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就在这时,那面黑色石盘突然荡漾起水波般的纹路,镜面中不再映照幻象,而是显现出左边通道的情景,舒照和老陈正一前一后走着,似乎一切正常。 但紧接着,镜中画面突变,走在前面的老陈身影一阵模糊,竟然变成了一个穿着唐代铠甲的模糊鬼影,而舒照对此毫无察觉,那鬼影缓缓转过头,对着丘吉和林与之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伸出手,抓向了舒照的后颈。 丘吉心脏被扼住,几乎是下意识就想折返回去,却在那瞬间看见师父淡定的眼神。 “也是幻术,它在企图把我们引走。” 丘吉再次看向镜面,果然,镜中舒照的身影也开始扭曲,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转向那面黑色石盘,胸口印记灼热如火:“玩阴的是吧?那就让你尝尝阳刚之气的滋味!” 他不再犹豫,咬破指尖,迅速在掌心画下一个血色符咒,随即单膝跪地,一掌狠狠拍向地面。 一股灼热的气浪以丘吉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地面的冰层瞬间融化蒸发,露出黑色的泥土,那面黑色石盘剧烈震动,镜面发出脆响,浮现出无数裂纹,镜中的幻象也随之破碎消失。 与此同时,周围那几具被冰封的骷髅仿佛有了意识,覆盖它们的冰晶猛地碎裂,僵硬的关节开始活动,空洞的眼窝中亮起一股黑色的火焰,缓缓站起,朝着师徒二人包围过来。 丘吉起身,翻身一跃便跳出了包围圈,将离师父最近的一具骷髅用手肘一勾,狠狠掼在地面,经历的岁月侵蚀的骨骼触碰地面后发出清脆的骨裂声,险些四分五裂,紧接着垫步侧踹,凌厉的腿风将另一具骷髅踢出去半米远。 他身手矫健,片刻功夫便将这几具不识好歹的东西全部“碎骨”,整个过程不过衣摆微脏。 “道长!” 丘吉还没站稳,舒照跑到洞口处,欣喜地说:“那边的寒冰化了,门开了。” 第79章 沙陀罗:不见城(17) 师徒跟随舒照回到左边的墓室, 那扇通向前室的洞口原本有一层厚厚的寒冰,此时已经融化,裸露出一个仅一人宽的入口。 老陈看见被打开的洞口, 眼中欣喜若狂,未等丘吉等人说话, 便急不可耐地钻了进去。 手电筒的光束在里面转了一圈后,直射出来, 伴随着老陈激动无比的声音:“是前室!我们到前室了!” 丘吉站在洞口处用手电筒往里照,确认没有任何诡物, 这才让舒照进去,随后便是师父, 而他自己则垫底。 前室比侍从墓大了起码一倍,天花板距离地面也更高,四四方方,什么都没有,除了四面墙壁上的壁画。 丘吉举着手电, 光束在这些壁画上游走,这里的壁画比外面的那些壁画更精美, 并且看起来像是有故事,只是故事并不连贯, 更像是把许许多多的小事件用壁画的形式记录下来。 有的是一群着官服的人对着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行跪拜之礼,有的是一些动物肖像,看起来像十二生肖,只是不完整,有的更诡异,是一些人戴着奇怪的面具,围着火堆跳舞, 好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所有的壁画都透着一种浓浓的佛教味。 丘吉料想这些壁画记录的应该是唐朝某些特殊事件,当时佛教盛行,所以壁画带有明显的佛教风格。 可他突然也想到,密教好像就是佛教的一个分支,有没有可能,在唐朝不见城就已经被密教侵入了?那么这个沙陀罗……很有可能还是和密教有关。 此沙陀罗难道真的是彼沙陀罗? 丘吉越发困惑,密教势力貌似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他的沉思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舒照他们已经找到了进入中室和后寝的入口,他正打算跟上队伍,却在那瞬间发现了些不对劲,又回头用手电照向正在行跪拜之礼的那群人。 唐朝官服正规严肃,形制复杂,非常正式,并且人人戴冠,可在这群人中,却有一个不束冠,不着朝服,仅披散长发,着古朴道服的男子,因为实在突兀,所以丘吉一眼就看见了。 在唐朝就能面见圣上并且被刻在壁画上的道人,一定是赫赫有名的人,以丘吉道门正统弟子的身份,他一定认识。 遗憾的是这男子以背相对,根本看不见长相。 丘吉原本想请教师父,回头却见他已经与舒照二人进入中室了,只得将疑问先放在心底,跟上大部队。 中室的空气十分沉闷,氧气似乎所剩无几,手电光柱扫过,可见四周的壁画更加抽象和诡异,大量扭曲的图案交织在一起,连故事都已经连不起来。 “老陈呢?”舒照突然出声,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激起轻微的回音,带着一丝颤抖。 丘吉心中一紧,立刻将手电光扫向四周,刚才明明是老陈第一个兴奋地冲进来,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踪影? “老陈!”丘吉喊了一声,声音撞在墙壁上又传回来,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林与之眉头微蹙,下意识将丘吉挡在身后。 “气息到这里就断了。”他低语,目光扫视着黑暗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上三人的心头,手电光变得不稳定起来,丘吉甚至觉得脚下的冰都有了搏动。 “师父,你看那里。”丘吉将光束定格在中室尽头的一幅巨大壁画上,那壁画描绘的不是人和其他生物,而是一团阴影,阴影中似乎有无数只眼睛注视着闯入者。 仅仅是凝视,就让人产生一种晕眩感。 “别看太久。”林与之伸手轻轻覆在丘吉的手电筒上,将光束移开,“这些东西会污染心神。” 丘吉点点头,朝身后喊:“舒照,跟紧我们。” 他侧过头,却发现原本站在他侧后方的舒照,不知何时退到了几步开外,背对着他们,面朝另一面墙壁,身体微微发抖。 “舒照?”丘吉试探着叫了一声。 舒照没有回头,而是抬起手,用手指缓缓划过墙壁上那些扭曲的图案。 “你们看。”她的声音变得空洞而飘忽,“这些画在跟我说话。” 丘吉和林与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舒照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了。 “说什么?”林与之缓步上前,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同时暗中对丘吉打了个手势。 “说……我们都是祭品……”舒照猛地转过身,手电光从下方照亮她的脸,那双原本灵动的杏眼里此刻充满了恐惧,“我们要准备好迎接伟大的沙陀罗。”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整个中室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墙壁上的壁画色彩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抓住她!”林与之低喝一声,迅速从袖中扯出一捆染了红墨的鱼线。 丘吉一个箭步上前,想要抓住舒照的手臂,却抓了个空,舒照像是被操控了一样向后滑去,瞬间没入了中室侧后方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甬道入口。 林与之眼疾手快,立马抽身跟了进去,丘吉原本也要跟上去,却在师父的身影没入黑暗的一瞬间撞上了一个坚硬的墙壁。 他猛地停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摸了摸自己的跟前,除了一堵墙,什么都没有。 不对,那个入口呢?刚刚明明还在的。 “师父!”丘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握拳用力锤了几下,还是没有动静。 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墓穴可能并不只是鬼魂作祟,因为他不是没见过鬼打墙,但像这样直接将一个活生生的入口抹掉,连一丝阴气都感觉不到的情况,闻所未闻。 这墓穴貌似拥有着超出常理的力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师父经验丰富,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 他重新审视这间中室,手电光下,壁画上那些扭曲的图案仿佛在缓慢蠕动,正前方那个阴影中的眼睛似乎正从四面八方凝视着他。 第106章 丘吉猜想这东西的目的,或许就是让他们落单。 他在这间墓室中继续走了一圈,仍旧没发现其他入口。 难道只能困死在这里? 他不甘心,开始沿着墙壁一寸寸探查,手电光仔细扫过这些壁画,希望能找到线索,当他走到中室另一个角落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丘吉立刻后退半步,警惕地贴着石壁,然而,预想中的箭矢或陷阱并没有出现,相反,他身后不远处,原本平整的地面,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洞口。 一个全新的洞口。 是陷阱?还是主墓室入口? 丘吉走到洞口边,用手电向下照,下面是一段陡峭的石阶,深不见底,黑暗中只能看到石阶上覆盖着幽蓝色的冰层,寒气逼人。 他犹豫了,向下,是未知的危险,留在这里,是坐以待毙。 师父和舒照不知所踪,老陈凶多吉少,他必须行动。 他摸了摸胸口,师父给的镜子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他又想起壁画上那个背对众人的道袍男子,心中莫名一动。 妈的,拼了! 丘吉啐了一口,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滑,他必须用手扶着旁边的墙壁才能勉强稳住。 越往下,温度越低,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能凝结成冰霜,手电光四处摇曳,照亮了脚底下的蓝冰。 这段向下的路似乎没有尽头,就在丘吉感觉自己快要冻僵的时候,脚下终于踏上了平地。 他来到了一个相对窄小的空间,这里似乎是一个圆形的墓室,比中室小,墓室中央,有一副冰制的棺椁。 就在他踏入这个墓室的一瞬间,光照亮了整个世界。 他发现这个墓室并不是石头制成的,而是寒冰,地面,天花板,墙壁,棺椁,全是淡蓝色的冰,仿佛置身冰窖里,而那些光亮便是这些冰发出来的。 丘吉摸了摸这些冰,心中一紧,他发现这些并不是一般的冰,而是阴石。 由阴石打造的墓室。 他的目光放在正中央的那副棺椁上,思虑片刻,还是走到棺椁前,毫不犹豫地伸手将棺盖推开。 里面平躺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保存得极其完好,仿佛刚刚死去,他穿着一身混合了唐代铠甲与奇异宗教纹饰的服饰,面容刚毅,甚至能看清胡须。 只是他的脸上和身上,全被覆盖了一层冰霜。 在看见这个男人的一瞬间,丘吉便瞪大了眼睛。 因为这人,他见过。 上辈子的那个道术研讨会,那个穿着印度传统服装,朝他柔和一笑的人。 沙陀罗! 什么戍守边疆的唐朝将军,什么征战四方的英勇将士,都是烟雾弹! 此人是密教最大的首领,真正的沙陀罗! 丘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查看尸体状态,他发现沙陀罗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一柄已经锈蚀不堪的长剑,而在尸体额头的位置,贴着一张古老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已经模糊不清,却隐隐散发着一种镇压的力量。 他觉得这张符纸上的笔迹十分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但无论如何,既然沙陀罗的尸体被道门中人镇压,就说明此人有邪性。 看来这趟来对了,舒照不远千里跑来清心观,可能就是为了这具尸体! 他眼神泛起冷意,指尖渐渐冒起一簇淡蓝色的清火。 他要毁了沙陀罗,破坏这所谓的伟大复苏仪式。 然而就在此时,突然地动山摇,丘吉耳边响起无数撕心裂肺的鸣叫,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透明。 丘吉心中一紧。 鬼灵界执法者…… 来了! ----------------------- 作者有话说:谁懂半夜写这一章的感觉…… 第80章 沙陀罗:不见城(18) 一小时前。 石南星感觉自己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但她不敢合眼,离魂灯的火焰已经变得十分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舒照躺在床上的魂体也开始明灭不定, 脸上那些咒文像是活了过来,微微扭曲着。 “阿婆, 我快撑不住了。”石南星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被那盏灯一点点抽干。 神巫婆拄着拐杖, 缓缓站起身,她走到道堂门口, 望着阴沉得仿佛要掉下来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花香, 越来越浓,几只乌鸦哑叫着掠过道观上空,带来不祥的预兆。 “来了。”神巫婆浑浊的眼睛闪动,“南星,去, 把堂屋那把太师椅搬来,放在院中正中央。” 石南星一愣, 但还是依言照做,那把太师椅是林与之平日喝茶看书的地方, 厚重而古朴。 她费力地将椅子搬到院子中心,正对着道观大门。 神巫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步履沉稳地走到太师椅前,缓缓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慈祥的老婆婆,而是神巫女一族当代的掌舵人。 “阿婆?”石南星唤道。 “回屋去, 守着离魂灯和舒照,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神巫婆的声音平静,“试着呼唤林道长和阿吉,鬼灵界的人,我来应付。” 石南星咬紧下唇,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她看了神巫婆一眼,转身冲回房间,紧紧关上门,然后跑到端坐在木榻上的丘吉和林与之跟前,伸手附上他们的眉心,企图联系到二人。 道观那扇破旧的木门,悄无声息地化成碎块,门外是一片开满诡异红色花朵的彼岸花海,一阵阴风袭来,掀开了神巫婆紧闭的双眼。 随后,她便看见道观院内原本干燥的青石板地面,出现一些杂乱无章的湿漉漉的脚印,最后停在距离她半米的位置。 就在跟前。 神巫婆笑了,拐杖顿地,一阵气波硬生生地将那阵阴风给挡了回去。 那些脚印更慌乱了,在半米的位置转圈。 神巫婆笑声干涩却带着基本的礼貌:“老婆子虽有联通阴阳之术,可数年来遵守规则,秉持界限,无意破坏鬼灵界规矩,只是舒照是我神巫女一族的后人,身上背负着极大的冤屈和怨气,我只求各位朋友多给我们一些时间,待消除她的怨气,便让各位将她带走前往投胎转世。” “规则如此,不容置喙。”那脚印上方忽然冒出一声呵斥,空荡悠长,“最后一次警告。” 神巫婆握紧了拐杖,拐杖顶端镶嵌的一颗黑色宝石开始发出幽光:“既然各位如此不通情达理,老婆子我今天就教教你们,什么叫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神巫女一族数年来,协助无生门平定阴仙之乱,与你们鬼灵界不知道打过多少回交道,今日你们要动我孙女,动我盟友,就先从老婆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猛地将拐杖再次顿地,此次气波更甚,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整个清心观的地面浮现出复杂的银色巫纹,将整座道观笼罩其中。 她站起身,目光锐利,口中吟唱着古老的咒文,引动着周围空气的震颤。 随后她咬破指尖,血珠抹在宝石上,霎时间,宝石光芒大盛,隐约浮现出数个巨大的虚影,那是神巫女一族世代供奉的祖巫之灵。 那些脚印上方渐渐显现出两个披着黑袍,看不清脸的鬼影,而那鬼影在面对这庞大的巫神之力时,竟也出现了一丝涟漪。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太婆,竟能召唤出如此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冥顽不灵。”两名执法者同时出手,两道黑色的闪电,直射神巫婆。 神巫婆不闪不避,拐杖向前一指,祖巫虚影迅速聚集,直朝闪电。 爆炸在院内爆发,院子里的石榴树被吹得枝叶乱飞,道观的瓦片尽数落下,而房间内的石南星也被这阵波动影响,刚刚连接起来的精神之力瞬间被切断,整个人被弹开摔在地上。 她根本来不及关注自己的伤势,而是扭头去看那盏离魂灯,她惊恐地发现,那盏灯正在渐渐熄灭。 丘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抽离感,身体透明度增加,他知道,这是梦境不稳的征兆,很可能是外界出了大变故。 他心急如焚,既担心外面的情况,又怕功亏一篑。 就在这时,主墓室唯一的入口处传来踉跄的脚步声,丘吉猛地转身,手电光照过去,瞳孔骤缩。 是师父。 但他此刻的模样很狼狈,道袍上沾染了大片血迹,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甚至泛着青紫色,周身散发着强烈的寒气,连眉梢都结了一层薄霜。 第107章 他几乎是扶着冰壁滑下来的,看到丘吉,才勉强站稳。 “师父!”丘吉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他,触手便是一阵灼烧般的冰凉,可他咬紧了牙关,愣是没表现出半分抗拒,“你怎么了?谁伤的你?舒照呢?” 他的声音都在抖,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仿佛只要林与之说出一个名字,他就会立刻去拼命。 林与之抓住丘吉的手臂,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别慌,血不是我的,是老陈的。” “中室有陷阱,老陈被墙壁里伸出的东西拖走了,我救来不及救他,舒照被我唤醒了,已经送出去了。” 丘吉的心依旧没有落下,看见师父的样子,他赶紧渡了一些阳气过去。 林与之摁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耗费精力的动作,目光落在了中央的棺椁椁上。 “这就是沙陀罗?” “是的。”丘吉急声道,“这个沙陀罗就是密教里的那个沙陀罗,而什卡应该就是密教新一代的首领领,他想复活古老的沙陀罗,重振密教。” 林与之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太意外,他挣扎着站直身体,目光开始仔细探查墓室的每一个细节。 忽然,他的视线放在在了墓室的天花板上。 “小吉,你看上面。” 丘吉抬头,用手电光照去,只见被阴石覆盖的天花板上,竟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案和文字。 那些图案是一个个装束奇特的人像,旁边配着名字。 师徒二人仔细辨认,这些人像跨越了漫长的年代,从古老的部落祭司模样,到中世纪的神秘学者,再到近代……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头衔——沙陀罗。 “这是历代沙陀罗首领的传承图谱。”丘吉的目光顺着图谱往下看,放在了最后一代,也就是理应刻画的是什卡的那个位置。 然而,当手电光聚焦在那最后的画像上时,丘吉整个人却僵在原地。 那画像上的人,并不是什卡,而是一个女人。 她面容姣好,杏眼圆睁,眉宇间带着一股冰冷的淡漠,虽然刻画的线条简单,但那五官轮廓,丘吉和林与之都无比熟悉。 舒照! “这……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丘吉的声音发颤,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舒照是沙陀罗,是密教的最后一任首领!” 丘吉猛地看向师父,林与之的呼吸也急促起来,他紧紧盯着那幅画像,目光锐利。 “小吉,我们确实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扭头与丘吉对视,“如果这里是舒照的梦境,那么……” “这里出现的每一个人的面貌和设定,都是由她决定的。” 丘吉的心脏仿佛被死死地拧住,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他完全不敢深想的答案。 “为什么在这个梦境里,我们看见什卡会觉得熟悉,为什么看见舒照却如此陌生。” “她让我们误以为她是那个反抗迷信、独自拉扯弟弟辛苦谋生存的坚毅小白花,而将什卡塑造成一个冰冷无情,、视人命为草芥的密教首领,这样,我们只会认为她是受害者。” “然而事实真相是……” 林与之的手指紧紧捏着棺椁边缘。 “她在梦境里,将自己的身份和人设与什卡对调了。” 丘吉下意识后退了几步,之前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瞬间合乎情理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什卡给他的感觉会如此熟悉,而舒照却对他如此陌生,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饭局上什卡会对他说出那句“你还是老样子”,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佛珠道士会说舒照从小就是在不见城长大。 所以原本的故事应该是,舒照离开神巫女一族之后,加入了密教,并成为密教首领,并不远千里跑来不见城,复活真正的沙陀罗。 而什卡才是那个在沙漠里救了她,并在她成为县长以后,积极反抗迷信的炽热分子。 舒照利用自己的梦境,将这一切都颠倒了。 “可是,她为什么会变成沙鬼?” 林与之双手附在棺椁上,始终没想明白这一点。 丘吉却木木的,紧紧地盯着棺椁中的尸体,嘴唇微微颤抖:“不,师父,舒照并没有成为沙鬼。” 林与之顿了顿,回头看向徒弟,丘吉也与他对视。 “这里不完全是梦境,而是混杂着梦境的一个通道。” “我们并不完全在梦境里,而是在真正的不见城。” 第81章 沙陀罗:不见城(19) 道观院内, 石榴花碎了一地,一阵风过,残花不留。 神巫婆拄着拐杖, 勉强支撑着身体,可她的半张脸却被鬼灵界至阴至寒的阴气灼伤, 面目全非,只剩一只隐藏在褶皱中的眼珠, 闪着精光。 祖巫虚影已经黯淡。 两名鬼灵界执法者显然并没有打算罢休,其中一名抬起手, 直指神巫婆。 “阿婆!” 石南星从门缝中窥见这一幕,肝胆俱裂, 再也顾不得什么叮嘱,猛地推开门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神巫婆身前。 “别伤害我阿婆!” 执法者动作微顿,似乎已经有些不耐,另一名执法者并没有理会石南星, 而是将目光投向屋内。 他身形一晃,瞬间穿过石南星和神巫婆, 出现在房间内。 石南星目眦欲裂,转身扑去, 却已经来不及。 那执法者伸出手,抓向舒照的魂体,然而,就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他的手却像穿过一片虚无,毫无阻碍地透了过去。 执法者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仔细看了看舒照,陷入不解。 另一名执法者也瞬间出现在他身旁,两人围着舒照的魂体探查片刻,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石南星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鬼影在舒照上方徘徊许久,随后又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道观外的红色彼岸花逐渐消失,恢复了一派美好的乡村景象。 危机解除得太过突然,石南星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可神巫婆的心却没有完全放下来,她拄着拐杖,踉跄走到舒照旁,只剩下半张完好的脸露出诧异。 执法者为什么没有带走舒照?他们难道没有感应到舒照的鬼气? 不,不对,他们肯定看见舒照了,只是好像因为什么原因,碰不到她? 神巫婆颤颤巍巍地伸手去触碰舒照紧闭的眼,却在肌肤相触的那瞬间,感受到一阵莫名的灼热,等她回过神来时,面前舒照的魂体悄然消散,床上只剩下一只银色的铃铛。 石南星惊呆了,几步上前拿起那铃铛翻来覆去地看,难以置信。 “阿婆!这不是舒照的鬼魂,这只是一个巫咒,我们神巫女一族特有的通灵咒!” 通灵咒是一种能将梦境与现实结合的咒法,中咒的人会进入通灵人的梦境,一切都按照梦境编排的剧情走。 但如果通灵咒与无生门的控梦术结合,就会形成一条通道,可前往通灵人所指定的任何地方,并且会将梦中虚拟的信息应用到现实世界,用现代人的话来说,就是增强现实技术。 神巫婆后背发了凉,猛地看向盘腿坐在木榻上,迟迟醒不过来的师徒二人。 所以,丘吉和林与之并不是进入了梦境,而是灵魂被传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一切都真实得过分了,丝毫不像在梦里。” 丘吉看着冰冷的墓穴,大脑飞速转动。 “那个导游手机里的日期和时间与现实里的日期和时间是对应的,那时候我就应该知道我们就是在真正的不见城,而不是舒照的梦境,我们被她骗了。” “不一定,我们还是在梦里。”林与之靠着棺椁,死死地盯着那具尸体,“只是这个梦境和现实重叠了,半真半假。” 丘吉始终不愿意相信曾经和自己如此交好的人会利用这点情分把他们至于如此境地:“她想复活沙陀罗是她的事,可把我们引到这里来是为什么?我们又不能帮她复活沙陀罗。” 林与之没说话,丘吉感觉到师父身体的僵硬,他眉头紧锁,单手悄悄按在了左胸心口的位置,呼吸间带出的白气似乎都结霜了。 “师父?” 丘吉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触手却一片冰寒,比周围的阴石寒气更甚,丘吉知道,这是阴仙带来的寒气。 林与之微微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小吉,密教是一个充满了邪性的组织,不管舒照把我们带到不见城是为了什么,既然来了,我们就必须把沙陀罗的尸体毁掉,不能让他复活。” 丘吉看着师父状态很差,眼下哪还管得了什么沙陀罗? 第108章 现在阴石就在眼前,这或许是解除阴仙契约的唯一办法。 “毁不毁掉尸体先不说,这阴石与我的印记同源,是净化阴仙契约的关键。” 林与之猛地看向他,试图阻止:“小吉,阴石的力量我还没有完全悟透,不能保证一定有作用。” “有没有作用也要试一试,这里阴石足够多,只要把胸口血和阴石融合,怎么样也会有反应。” 丘吉充满了希望,丝毫没想过万一失败的话,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他的眼神看向棺椁里被沙陀罗紧紧环抱的剑,剑身锋利,边缘闪着寒光。 林与之看出了他的打算,先一步挡在他跟前:“不行!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师父。”丘吉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可能不明白,不管是进入冥财厂,还是踏上环球号,或是现在明知道是个圈套,还只身往里踏,这一切我都是为了什么?” “我都是为了你。” 他的语气无比坚定。 可林与之却开始慌乱起来,尽管四面八方侵蚀而来的阴气令他险些支撑不住,他依旧直挺挺地挡在丘吉面前。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也许……” 他话未完,只感觉到腰上一紧,丘吉搂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转了个面,等他想阻拦时已经晚了,丘吉在他惊愕的目光中,伸手狠狠掰开沙陀罗交叠的双手,将那柄长剑夺了过来。 “小吉!放下!”林与之厉声喝道,心脏跳得厉害。 丘吉背对着他,双手握紧剑刃,将剑尖对准自己心脏下方,那个鹰爪印记的位置。 “小吉!” 林与之上前去夺剑,可是向来听话的丘吉此时却无比倔强,竟然灵活地躲过了他的手,转身踱步至墓室角落。 林与之还想上前,却看见丘吉傲然地将剑尖戳进胸口一寸,疼痛使得他眉目拧成一团,也让林与之不敢再往前一步。 “小吉!你不要胡闹!快放下,万一不行的话……” “万一不行的话……” 丘吉的胸腔起伏不定,面容在寒冰的映照下格外透亮,那双眼神里露出一丝阴冷的偏执。 “那我也认。” 他从没有忘记自己重生而来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不是抱着这口气,他早就已经成为了无人坡下的一具白骨。 眼下终于到了这一步,他怎么可能放弃? “师父,如果我失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握着剑刃的手已经开始渗出鲜血,顺着剑刃聚集在剑尖处,一滴一滴往下掉,插进胸口的位置,血液渗透出来,染红了他的灰色道服。 “你一定要找到其他方法救自己。”别再像上辈子那样,孤苦无依地冻死在道观。 后半句丘吉没说出来,他眼神一狠,手臂用力,剑尖顺着血肉往里。 林与之瞳孔骤缩,所有的冷静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恐惧碾碎,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身形如电般扑上去狠狠地抓住了丘吉的手腕。 剑尖割破了他的道服,从丘吉手中脱离,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冰墙上,丘吉被师父前所未有的力道和眼中的惊惧震住,一时忘了动作。 紧接着,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林与之抓着他握剑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抵在冰墙上,一个冰冷而颤抖的吻,狠狠地堵住了丘吉的唇,也让他自尽一般的行为彻底终结。 因为力道没有把握好,两个人的牙齿磕在一起,丘吉的上唇微疼,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这次和上回在师父房间里那个吻完全不一样,这一次从头到尾都是由师父主导,撬开牙关,肆掠扫荡,好像要把他彻底融化。 丘吉怔愣了一瞬,看着这张近距离的脸,闭着颤抖的眼,淡红色从耳尖弥漫,逐渐延伸至那道服之下。 他的心跳动得厉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 这仿佛像是一个开关,点燃了所有模模糊糊的界限,他再也无法维持那摇摇欲坠的道德感,顺从地回应着师父如此疯狂的行为。 舌尖与舌尖交叠缠绵,最后分离,带起一丝晶莹剔透的线。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心跳声和喘息声清晰无比。 林与之很快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徒弟的距离,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中此时荡着一丝恐惧。 他干了一件蠢事,惊天动地的大蠢事。 为了阻止徒弟伤害自己,他竟然亲了他! 其实他原可以有很多方法制止对方,比如打掉他的剑,比如打晕他,或者扼住他的臂膀让他无法动弹。 可是……他为什么要凑上去亲他? 林与之对自己这种条件反射一般的行为不解,他自然觉得丘吉也一定是不解的。 很可笑吧,一个像父亲一样角色的人,竟然嘴对嘴亲了一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徒弟。 如果之前那一次是自己混乱之下犯的错,那么这次呢? 两个人都清醒着,眼睛睁着,谁还看不出来其中的意思? 林与之恐惧的只有一点。 对方会怎么想? 会以为这十四年的岁月都是恶心的吗? 会觉得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对他抱有肖想,企图有一天与他拥抱,和他接吻吗? 会推翻之前的种种,认为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吗? 他完全没有想好如果发生这样的事,他该如何收尾。 “对不起。”在千言万语中,他竟然选择了道歉,这更荒唐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甚至不敢再看丘吉,垂眸盯着地面。 而目标人物此刻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唇上残留着师父冰冷而柔软的触感。 丘吉原本还在回味这阵触感带来的甜腻,面上险些绷不住自己的欢喜,可是下一秒便看见师父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一样离他远远的,连眼神都不给他半分。 他的心里觉得好笑。 害怕?师父在害怕? 害怕这个吻?害怕他的反应? 哦,是的,在师父心里,还认为自己对他只有师徒情,他还不知道丘吉对他已经有了“以下犯上”的邪念了。 可是这样便更有趣了。 他抬手,用指腹重重擦过自己被吻得红肿,甚至被咬破的唇,在心里想了n多件伤心事才避免自己笑出来。 “对不起?” “师父,你对不起我什么?是对不起你突然亲了我?还是对不起你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 他故意用着一种低沉沉的声音质问对方。 他想从那张从来没说过任何情话的嘴里听见自己想听到的话。 不想靠心境,也不想靠猜测,只想听到对方亲口承认。 果不其然,他的话令林与之身体猛地一颤,抬眸对上他那双炽热的眼睛。 “我……” 他的唇在颤抖,却死活都说不出。 丘吉往前走了一步,慢慢朝他逼近,强大的气场使得师徒身份变得越发模糊。 “你对我,绝对不是一般的师徒情,对吗?” 林与之被丘吉眼中的锐利冲击得溃不成军,所有的坚持和顾虑终于彻底瓦解。 “不是师徒之情……” 他的眼神有光在波动。 “很久之前就已经不是师徒之情了。” 第82章 沙陀罗:不见城(20) “我控制不了自己。”他努力握紧拳头, 埋着头,尽量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丑陋,“我甚至不知道, 这份不该有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变质的。” 是丘吉第一次跪下行拜师礼的那一刻?还是他缝着裤子时,丘吉对他说“以后我养你”的那个夜晚?又或是他像一团不顾一切的火焰, 蛮横地烧穿他百年孤寂的每一个日夜? 不会有人明白,他对眼前人有多深的执念, 这个执念甚至穿透了他整个人生。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恶心的, 你可以尽情地讨厌我,鄙弃我, 一个师父,对自己的徒弟产生那样的情感,连我自己不能接受。” 丘吉愣住了,他看见师父眼中的自我厌弃和痛苦挣扎,那点想逼迫师父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师父……我……” “但是你放心, 可我从来没想过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反馈,我只想你日日都在我身边, 像小时候那样。” 林与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哽咽, 既然决定说出来,他就没打算有一丝一毫的保留。 “我隐瞒着这一切,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那点残留的自尊,每日如履薄冰,只是为了维持我们之间的关系。” “只是有时会愚笨地想着,幸运会降临我身,也许你对我也会有一点不同, 即使我知道那是天方夜谭。” 第109章 他这一生很长,但都是冷的,只有和丘吉在一起的十四年,他觉得自己是活着的,那点温暖,是他仅有的东西。 可这一切都被戳破了,他努力筑起来的围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连带着他所有的自尊心,丝毫不剩。 他只能任由心中的慌乱汇聚成一汩热泪,在眼中翻滚着,咆哮着,等待着被审判,被质问。 丘吉感觉心脏被狠狠剜了一刀,他开始心疼师父独自一人承受了这么多年的挣扎苦痛,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在上辈子甚至还离家出走多年未归,他不敢想那五年师父都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看着自己住过的房间,自己用过的东西,整日困在自我厌弃和愧疚当中。 师父不该这样卑微,他不要看见这样的师父。 丘吉突然大步一跨,沾满鲜血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捧上林与之的脸,一个比刚刚更加用力也更加深沉的吻,破碎了林与之所有的防线,在血色中,他看见了丘吉那双同样饱含爱意的眼。 咸涩味充斥着整个口腔,是两个人的泪汇聚交融,筑成一首史诗级的绝唱。 丘吉放开了师父的唇,可手却依旧捧着这张脸,甚至恶趣味般地将自己的血在这张从来都波澜不惊的脸上摩擦,直到只剩下一双炽热的眼眸,他笑得很开心,因为他已经从渴望拥有,变成了已经拥有了。 “小吉……”林与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对他这样的行为感觉到迷茫。 “师父,你还记得我们那天从黄皮山下来,在神巫婆家里看见的那面心境吗?” 丘吉用指尖描绘着师父的眉,他看见对方的脸带着潮红,眼神带着未散的水汽。 这个距离的师父真好看啊,像一只雪鹿,让人忍不住想圈养起来。 林与之怔怔地看着他,呼吸愈发紊乱。 “南星曾用那面镜子在我面前一扫而过。” “她看见的是一团模糊的倒影。” “而我看见的……” 林与之的呼吸忽然暂停了,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乱跳动着。 “是你。” 林与之听见自己的心突然缩了一下,难以置信。 “小吉,你对我……” “是的。”丘吉无比坚决地告诉他,“原来我爱上的师父的时间远比我意识到已经爱上师父的那一刻还要早,只是我一直在欺骗自己而已。” 林与之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他看见对方的眼神里却全是自己,各种各样的自己。 “师父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人,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丘吉放开师父的脸,轻轻将他拥进自己的怀里,与自己的胸口紧紧相贴,他感觉拥有了全世界。 “所以,师父不要妄自菲薄,我会和师父,永生永世的在一起。” 阴冷和倔强再次回到了舒照的眼中,她站在洞口外,提心吊胆地关注着洞内的动静,她知道林与之一定已经到达主墓室了,那些阴石也一定正在发挥着功效,快了,快了,她伟大的复苏快要来临了。 身后的下属已经戴上了面具,围着洞口翩翩起舞,吟唱着古老的歌谣,谁也不会想到,整个墓穴都是召唤阴仙的法阵,她的目的根本不是挖墓,也不是搬尸,她的目的是就地复活沙陀罗。 而能复活沙陀罗的,只有林与之。 这时她的眼神忽然一凌,看向扶着洞边缘逃出来的人。 什卡。 他的脸色苍白,手里的匕首却握得铁紧,虎视眈眈地盯着舒照。 “你怎么出来了?林与之呢?”舒照心里隐隐地不安。 什卡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真的以为,里面那对师徒会受你摆布吗?你真以为凭他们的脑子还想不到这是一个陷阱吗?” 舒照双眼圆睁,紧抓着衣摆的手冒起一层细汗,那瞬间,她突然听见洞穴内传来一阵轰鸣,地面似乎都在震颤,她不顾一切地往洞内冲,却在刚刚踏入的一刹那被奔涌而出的清火灼烧,衣服连带皮肉全都化为灰烬,狠狠摔在不远处。 她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咆哮,可身上的清火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就在她的皮肉全部被烧毁,火焰企图往更深的□□内钻时,她看见什卡站在她的头顶,朝她浇下来一堆黄沙,火焰瞬间熄灭。 她只剩下一口气,呆滞地瞪着无边无际的深空,周边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全都站在不远处,像看动物一样看她,只有什卡,手里拿着自己刚刚用来装沙的外套,无助又痛苦地看着她。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什卡看着血肉模糊的舒照,失了力般地跪了地,抱住自己的头崩溃大哭,“为什么一定要复活沙陀罗,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 他像分裂症一样,上一秒痛哭流涕,下一秒却掐住舒照的脖子,手指陷入那已经被烧焦的松软的肉里。 “我只是救了一个人,可这个人却要毁掉我赖以生存的家乡。” “更痛苦的是,我他妈竟然还爱上了这个人!” 什卡对着那张已经只剩下血肉的脸吻了下去,血腥味和糊臭味麻痹了他的神经,他像是报复一般,在对方舌头已经被烧掉的口腔里搅动,恶心使得他反胃,可他依旧没有放开。 舒照无法动弹,只能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可她眼底的淡漠和扭曲,却没有因为这个热烈的吻触动半分。 等到对方终于放开她时,她扭曲地笑了,没有唇的包裹,她笑看起来诡异又阴森。 “如果注定被燃烧……我也不会做……岌岌可危的烛火……” “而是野火……” “这就是……我的伟大事业……” 什卡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摁进了冰水里,无法动弹。 身后的洞口有动静,师徒俩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林与之身上的寒冰已经褪去,只剩下一张布满血迹的脸,而丘吉则脸色苍白,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精气,只能依靠着从墓穴里带出来那把剑支撑,他们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丘吉知道离魂灯快熄灭了,他们必须回到自己的身体了。 刚刚他和师父用尽最后的力气,使出清火,焚烧了整个墓穴,包括沙陀罗的尸体,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丘吉看着跪在地上的什卡,那张脸总算不是舒照的模样了,而真正的舒照却成了一团糊肉,死气沉沉地躺在沙地上,丘吉握着剑柄,一步一步走到舒照面前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舒照也用那双淡漠的眼回视。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八年的岁月遥遥相望,可一切都已物是人非,他清楚地知道,在舒照决心离开神巫女一族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已经在走向不同的道路了,八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而舒照的内心也如她现在这样,面目全非。 “恭喜你。”丘吉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沙陀罗已经被我们烧得渣都不剩了。” 那双眼珠微微转动,直直地越过丘吉,看向他身后的洞穴,那些寒冰全部消融了,并且洞穴正在极速崩塌。 “我知道你已经不一样了,你舒照已经变成了从拧断兔子的头变成了企图拧断亲人的头的人。”丘吉持剑,将剑尖对准只剩最后一口气的舒照,他的眼里也有光,只是那阵光也是舒照所不熟悉的光,“可是我也不一样了。” “谁要拧断我师父的头,我就拧断谁的头。” 舒照瞳孔瞬间放大,看着那个剑尖朝自己而来。 离魂灯熄灭了。 *** “所以你杀了她?” 石榴花瓣随风而动,掉落在道观院内的青石板上,石南星破碎的声音使得花瓣微微颤抖,最后归于平静。 微风袭来,石南星手里的银铃发出一声脆响,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铃铛,泪光盈盈。 丘吉埋头摆弄着石盘上那副被毁掉的棋,企图将他们拼凑完整,听闻石南星的话,他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然呢?她是密教的首领,这些年利用自己的身份害了不知道多少人,留着她有什么用?就为了那点儿时情分?” 石南星也知道这个结局是没有办法的,她并没有怪丘吉的心狠,倘若不够心狠,可能师徒俩都回不来了,她只是觉得心堵得慌,鼻头酸酸的,一个劲儿想哭,她成为神巫女一族后,从来都没有什么朋友,所有的人都觉得她是异类,害怕与她接触,只有舒照和丘吉,是她人生中最亲密的玩伴。 如今失去了这样的一个玩伴,对她来说,难过在所难免。 “她是误入歧途了。” “她不是误入歧途。”丘吉将那颗“車”拼好,声音冷漠,“她只是与我们立场不同。” 第110章 石南星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丘吉抬眸望向她,手中的“車”已经被他用特殊的道术粘接在一起,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滑动,“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绝对的好与坏的,有的只有不同的立场,我们要做的,就是排除掉与我们立场相反的势力。” “車”落在棋盘的角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无生门要排除掉的,就是所有企图利用阴仙之力的势力,来一个,灭一个。” 丘吉的眼神晦暗不明,令石南星后背冒了冷汗,她再一次感觉到面前这个青年的陌生,就像第一次认识一样。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在石阶上响起,丘吉连忙收起那副冰冷的表情,含着笑看向身后。 林与之搀着神巫婆慢慢地走过来,而神巫婆受伤的半张脸已经被他上过药,用绷带缠好了,林与之将神巫婆搀坐在丘吉对面,随后才对石南星淡然一笑:“你不要听小吉胡说,他生性喜欢开玩笑,我们无生门有铁律,道术只能杀鬼,不能杀人,他的故事有漏洞。” 丘吉起身将位置让给了师父,自己则抱着手臂靠在石榴树杆上,百无聊赖地摆弄自己额间的碎发:“我也没用道术啊,我用的是沙陀罗的剑而已。” “用剑还是用道术,无生门都不能杀人。”林与之将丘吉摆好的“車”又移动到另一个角落,“所以小吉刚刚说的那些半真半假,大多都是为了塑造形象杜撰的,舒照虽然没有死,可这辈子应该也不能再下地走路了。” 比起丘吉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石南星当然更愿意相信林与之的话,既然舒照没死,她也算松了一口气,可是随之而来也有一些问题。 “可是舒照为什么要引诱你们去不见城呢?难道你们身上有复活沙陀罗的能力?” 她的指尖再丘吉和林与之身上滑动,小脸蛋拧在了一起。 神巫婆也敛了眉,追加这个问题:“我听闻阴石上有阴仙之力,既然整座墓穴都是阴石做成的,有没有一种可能,舒照想利用阴仙之力复活沙陀罗,而你们有一人身上,有阴仙之力。” 风忽然静止了,一片石榴花砸在地上,清晰可闻。 丘吉忽然变得急躁起来,肆无忌惮地打断了众人的对话:“行了行了,什么阴仙之力,我除了胸口有一个能克制阴仙之力的印记,压根和阴仙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师父就更不用说了,一个赤裸裸的阴仙受害者,师兄弟、师父们全被阴仙给害了,更不可能有什么阴仙之力,我看舒照那丫头是用尽了所有方法都没能复活沙陀罗,所以觉得我和师父能帮她,却没想到我和师父是刺头,不仅没帮她,还一把火烧了沙陀罗的尸首。” 他自顾自抓起旁边的扫帚杆,开始清扫一地的石榴花。 “既然墓穴已经毁了,沙陀罗也嗝屁了,咱们就别再讨论这事儿了,说得我瘆得慌。” 石南星看着丘吉异常的表现,娟秀的眉头皱得铁紧,直到对方扫地时从她鞋面上掠过,她才跳起来大骂:“死丘吉!扫地能不能长长眼啊!” 第83章 沙陀罗:不见城(21) 林与之在院里栽种的金银花长势非常好, 一大簇黄白色的花朵儿堆满了院角落,传来一阵清新的香气,他摘其饱满肥大的花蕾, 晒成草药,分了一些用布裹好, 吩咐丘吉带给他的伯伯,也就是丘利的父亲丘堂。 虽然丘吉和他这个名义上的伯伯关系并不好, 因为父亲死的时候,这个人因为一些财产问题暴露出他丑陋的面目, 可师父却无比大度,认为丘堂虽然面目可憎, 但毕竟是他的亲戚,面子关系总要过得去。 丘吉只得遵循师命,只不过在师父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将布里的金银花抓了一大把出来,然后掂掂剩下的重量, 这才满意地往白云村去。 午后蝉鸣聒噪,阳光透过丘利家老宅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枝叶缝隙, 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丘吉进来的时候,丘利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树荫下的竹椅上, 手里捧着一本叫做“刑侦笔记”的书看,那小脸儿全部堆在一起,凝重得不行。 直到看见丘吉进来,他脸上的皮儿才倏地展开,绽开一朵清新靓丽的小花儿。 “哥!你怎么来啦?” 丘吉看了看屋内,没瞅见丘堂的身影,踢了踢丘利的躺椅:“你爸呢?” “老杨家里办喜事儿, 我爸帮忙去了。” 丘吉舒心了,将布包往旁边的磨石上一搁便就着丘利的躺椅硬生生挤了下去。 “你往那边挪点儿。” “好挤啊哥,林师父是不是把你喂胖了?”话虽这么说,丘利还是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丘吉腾出小半拉位置。 俩大小伙子缩在一张椅子上,胳膊腿儿难免磕磕碰碰,没一会儿就演变成了互相胳肢窝的混战。 但丘利哪是丘吉的对手,一会儿就被摁住,挠得声音跟杀猪似的叫,院外路过的熟人都忍不住扯一嗓子:“阿吉你个挨千刀的,老欺负你弟!” “错了错了!哥!我错了!”丘利夸张地求饶,手脚并用地扑腾。 兄弟俩正闹得欢,屋里那台彩电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正在播放午间新闻,丘吉起初没在意,直到几个关键词钻进耳朵里。 “沙陀罗墓发掘取得阶段性进展……考古队发现一具疑似主墓室的焦尸……” 丘吉的动作瞬间僵住,抬头往屋内望。 电视画面切换到了不见城那片熟悉的沙漠景象,记者站在已经拉起警戒线的挖掘现场外围,背景是那个已经塌陷了的巨大坑洞。 接着,画面里出现了舒照的身影,她正躺在医院里,浑身包裹着洁白的绷带,只有眼珠子暴露在外,因为没有眼皮,所以根本不知道她是睡着还是清醒的,周围的人很多,看起来像是前来慰问她的人,镜头一扫而过,人群边缘,什卡穿着便服,默默站在那里,神情复杂地看着舒照的方向。 甚至,丘吉还看到了尼拉,小男孩紧紧挨着什卡,只是胸口的玻璃不见了。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地叙述:“据悉,此次发掘工作已暂时中止,出土的焦尸身份有待进一步鉴定,当地政府表示,将妥善处理后续事宜,并加强对文化遗产的保护……” “哥。”丘利趁机戳了戳丘吉的胳肢窝,却没得到任何反应,他好奇地抬头想顺着丘吉的视线张望,却被丘吉一把将脑袋摁了下去。 “你不看电视还开着干嘛?浪费电。” “那不是一个人躺着无聊嘛,放电视吵吵耳朵。” 这时,丘吉听到自己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眉头很快皱了起来,好奇的丘利还想探头来看看是不是哪个美女姐姐给他哥哥打电话,却被丘吉一巴掌给呼开了。 “我要去镇上给师父买点东西,你无聊的话要不要一块去?” “要要要!”丘利立马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弹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兄弟俩骑着丘堂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丘利坐在后座,一手抓着丘吉的衣角,一手指指点点,兴奋地说着大学里的趣事。 丘利不负丘吉的重托,高考考上了奉安市北辰大学,学的刑事侦查,这小子对以后成为一名警察充满了期待,得知丘吉和奉安市警察局的警察有关系,愣是用各种法子想让丘吉带他认识认识,要是能搞进去实习实习就更不错了。 “哥,你说我以后能当个好警察不?”丘利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的兴奋劲。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谁能说得准。”丘吉迎着风,故意回答,“毕竟你的智力比起你哥来,还是差一丢丢。” “那我要是智力跟哥哥你一样,你觉得我能当个好警察不?” “那还得看你的体能,你体能也比你哥差一丢丢……” “那我要是体能也跟你一样,我能当个好警察不?” “那还要看性格呢,要是你的性格有你哥这样阳光开朗大方潇洒……” “……哥,所以你当不成警察,只能当道士……” 丘吉将自行车停在兽医店门口锁好,然后指了指对面街的一家书店,说道:“你先去看看书,买点你要用的资料,我进去谈点事情儿。” 丘利懂事地点点头,小跳着步往书店去。 支走了丘利,丘吉原本柔和的眼神立马晦暗不明起来。 兽医站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动物粪便混合的气味,陈医生看到丘吉,立刻把他引到最里面的那个小房间门口,低声道:“醒了有一会儿了,不吵不闹,就是人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太……淡定了。”陈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复又叹口气,“你自己看看吧。” 第111章 丘吉点点头,推开房门,入眼的便是一地的垃圾纸屑,各种牌子吃剩的泡面桶,以及各种牌子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刚走进去都不知道该往哪下脚,空气中还弥漫着油腥味。 这看着不像病房,倒像是垃圾场。 “哟,来了?” 张一阳果然醒了,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陈医生不知道哪里给他找来的旧手机正在打游戏,手指都要按起火了,他脖子上的伤口结着深色的痂,脸色苍白,看到丘吉进来,眼皮挑了一下,随即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味的笑。 丘吉耸耸鼻子,自动屏蔽了空气中刺鼻的味道,反手关上门,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开门见山:“你命挺硬,我还以为你要交代在这儿了。” “比不上你丘天师手段硬。”张一阳头也不抬,懒懒地回敬,“把我囚在这儿,咋的?搞强制爱啊?” 丘吉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直接伸手将他的手机夺了过来,息屏放在床尾:“你想多了,我对你这种人没兴趣。” 张一阳还维持着拿手机的动作,闻言抬眸看他,眼神中的戏谑令丘吉格外不爽。 “你当然对我没兴趣。”他微微拉近与丘吉的距离,伸出一根手指在丘吉胸口处点了点,油滑味不言而喻,“因为你只对你师父有兴趣。” “啧啧啧,师徒乱.伦,违背天理伦常啊。” 丘吉有一瞬间还是后悔了,后悔费这这么大劲儿救这人,但他知道对方的目的,不过是觉得好玩罢了,要说有违伦理常纲,这个野道干得还少吗? 丘吉没理会他的不着调,直接问道:“你费了这么大劲儿弄这一出禁奴案,可别告诉我只是为了恢复那个警察的记忆。” 张一阳沉默了片刻,眼神飘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如果我告诉你,只有这一个原因呢?” “那你就是吃饱了撑得慌。” “不想聊就出门左转不送,我在这儿躺着挺好,有人供吃供住,美得很。” 丘吉总算勾起一抹笑意,长腿一搭,翘起了二郎腿,阴侧侧地盯着对方。 “我知道你要想走,就我这点术法根本拦不住你,你留下来,应该也是想告诉我些什么。” 张一阳笑了,他觉得丘吉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而他恰好也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说话不费劲儿,他以一个更慵懒地姿势半倚在床头。 “其实我跟你一样,是重生的。”他的声音很轻,“只不过更离谱,我重生了无数次。” 丘吉心中巨震:“你……”他是怎么知道自己重生者的身份的? “不用那么惊讶,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个时间点重生过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未来的我会把我断骨重组术教给你,但起码有一点可以保证,你跟未来的我关系还不错。” 他笑得格外亲热,好像刚刚那个出口怼人的人不是他一样。 丘吉抿抿唇,没说话。 “跟阴仙搭边,所有人都无法明哲保身。”张一阳正视丘吉,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满含深意,“向阴仙许愿,是要付出代价的,每一次失败,代价就加重一分。”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这就是代价。” 丘吉迟疑了一下,偏头去看,只见他苍白皮肤靠近颈椎的位置,赫然有一个拳头大小,轮廓清晰的雪花状印记,那印记不是画上去的,更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寒气凝结而成,边缘泛着诡异的幽蓝色。 阴仙契约的标记! 丘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那个警察其实早就应该死了,那个为了办案不顾一切,专往危险里冲的缺货,他不死都是鬼灵界瞎眼给他搞忘了。”张一阳放下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为了救他,和阴仙结下契约,重生到他死亡时的十年前,我需要等待十年,改变他死亡的结局。” “诡异的是,每一次快要成功时,就总是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他逃不过死亡的宿命,阴仙能给我的,只有无数个与他朝夕相处的十年罢了。” “直到这最后一次。” 张一阳顿了顿,觉得床板有些硬,往旁边挪了挪。 “我尝试与他保持距离,仅仅做一个警局编外协助人员,嘿,你猜怎么着,他还真活下来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丘吉没说话,张一阳也似乎陷入了沉思,仿佛在思考自己这一路颠沛流离的目的。 “可我怎么能甘心啊。”他突然低低呢喃,眉头紧锁,像个疯子一样,再抬头时,双眼泛狠,“老子从来都不是个认命的人!什么时候我的人生需要一个阴仙来决定了?” “所以你搞出环球号的事,想刺激他恢复之前无数次重生的记忆?” “是啊,总得试试,万一呢?”张一阳看向丘吉,笑容不屑,“可惜,还是失败了。” “也许没失败呢?”丘吉直直看着他,张一阳浑身一颤,身上伪装的硬壳刹那间被打开了一道风口。 丘吉站起身,走到那扇唯一的铁窗前,看着外面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手指轻轻剥去铁窗栏杆上的锈层。 “如果一个人决心丢掉的东西,你再强迫他捡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张一阳的脸变得格外扭曲:“你什么意思?你说是他自己不愿意想起来的?” 丘吉回头看他,声音没有什么感情:“你自己心里其实跟明镜一样,只是不愿意承认。” 张一阳没说话。 “重来这么多次,如果每次结局都不好,谁还愿意想起来?他的选择跟你不一样,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留住你。” “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换来一个不长不短的陪伴。” 第84章 沙陀罗:不见城(22) 张一阳没有动作了, 此时看起来才像一个真正的病人,丘吉掸了掸指尖的灰,继续坐在他面前。 “我已经告诉了你最想知道的事了, 现在该你告诉我了,很公平吧?” 张一阳的瞳孔聚焦在他身上, 显然觉得面前的人比自己更会套路人心,只需要动动嘴皮子, 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自己缴械投降,聪明得过分了。 “又是为你师父的事嘛。” “你只需要一条一条地回答我的问题, 其他的废话不需要你多说。” 丘吉坐直了身子,心脏在跳动, 每一下都如此清晰地传递到他的脑子里,他的手指交叉在身前,此时已经布满密汗。 “你跟我师父什么时候认识的?” 张一阳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事情好像又变得好玩起来了。 “小年轻,你这个问法不对, 你应该问你师父现在多少岁了。” “多少岁?” 张一阳转了转手指,伸出一根手指, 丘吉看着他,漆黑一片的眸子深不见底。 “他已经一千多岁了。” “他活了多久, 我就认识了他多久,哦不……应该说,我是看着他长大,然后变成现在这样的老狐狸的。” 丘吉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沉重,他知道,无生门成立了五百多年,师父对自己说的最多的也就是他进无生门以后的事, 所以丘吉自然而然认为师父也是在那个时候决定修道的,算下来五百多岁刚好。 可是在此之前呢? 祁宋当时的质问再一次荡漾在丘吉脑海中,在进入无生门之前,师父在做什么? 在沙陀罗墓穴中,他看见的那个背对着他的道士是谁? 唐朝……距今确实一千多年了…… 丘吉突然发现他根本不了解与自己同吃同住并且在身处绝境时还互相表明了心意的师父,那个对自己无比温柔,小心守护的师父啊,究竟隐瞒着他多少事? 张一阳顺势躺了下来,将被子往自己身上盖了盖,悠然自在地回忆起往事来。 “一千多年前啊,事情太久了,记忆都要模糊了,我记得当时第一次看见你师父的时候,他才十五六岁吧,在一个野村里给卖刀的屠户当学徒,小小的身板子还挺有力气,那刀磨得不比屠户差,我当时正好要一把削铁如泥的刀,来对付那些难缠的鬼,这村子里所有人都推荐他。” 张一阳在一片模糊的记忆中挑挑拣拣,勉强拼凑起一搁完整的故事来。 那个清瘦的少年话少得要命,偏偏有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每次磨刀的时候,这小子就把头发扎起来,挽起袖子,露出肌肉丰满的腕子,拎捶敲打,火星子四溅,险些跃进张一阳的眼睛里。 “小子,挺有凶狠劲儿啊,专往人眼睛里打。”屠户给张一阳倒了碗水,他咕噜咕噜闷了两口,又开始津津有味欣赏起林与之的功夫来。 谁料这小子话不多但嘴毒,冷不丁冒了一句:“是你不长眼,专往火花上凑。” 第112章 那个时候就奠定了张一阳注定说不赢林与之的基础了。 后来张一阳拿着拿把刀离开了野村,四处游荡,很多年都没见过此人,他也渐渐忘却了这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直到再见时,便是在长安城中一个喝酒吃肉的小饭馆了。 “你绝对想不到,他那个时候就已经是个道人了,至于拜的是哪家道观,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当时他的名气挺旺,被圣上亲自接见过,让他去驱鬼。” “驱的是什么鬼?”丘吉身体前倾,指尖紧紧地攥着自己裤子,声音有些紧张。 张一阳看向他,嘴唇一张一合:“驱阴仙。” 丘吉盯着张一阳,那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来,张一阳知道,这小子是信了,但也快被这爆炸的信息量压得喘不过气,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怜悯,啧,这种情绪可真不适合他。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旧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抗议。 “怎么,吓着了?觉得你师父是个老妖怪?”张一阳嗤笑一声,“放心,老妖怪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他连阴仙都能征服,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丘吉暗暗地串联起这一切,所以沙陀罗的尸体是由师父镇压的,可能是因为沙陀罗曾经想要利用阴仙之力?而师父正好被委派进行压制,所以此次并不是师父第一次去到不见城,而是第二次,难怪师父对沙陀罗墓穴中的一切机关都如此熟悉。 这样说的话,师父就是唯一一个与阴仙抗衡的人,只是,他是如何抗衡的?他在无生门的那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他也染上阴仙契约的? 这些问题在丘吉脑中越来越混乱,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没连上,为什么怎么都想不通,只觉得剧情混乱,逻辑混乱,除了不断叠加的信息量,没有任何解答。 张一阳看着丘吉瞬间煞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满足,他知道丘吉的弊病所在,所以他打算报复他。 “小年轻,你想不通是因为你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丘吉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但深处还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寻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你自始至终都站在你师父是个坦荡的正人君子的立场来想这些事,万一……他也是为了得到阴仙之力呢?” “你别胡说!”丘吉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门外的陈医生似乎听到动静,悄悄拉开门缝瞄了一眼,见两个人都没什么事这才又合上了门。 张一阳舔舔干涩的唇,嘿嘿一笑:“至于他是怎么染上的契约,我也不清楚,我不过是猜测而已,我的话从来都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听不听进去是你的事。”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门外传来丘利清亮的嗓音,才打破了一室寂静。 丘吉站起身往门外走,张一阳见他要离开,连忙问:“咱们信息都交换完了,算朋友了吧?” 丘吉回头看他,没说话,张一阳晃了晃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在手里的饮料品,笑得一脸奸滑:“下次来记得给我带两瓶好酒,那兽医不让喝酒,贼烦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把他彻底隔绝在内。 回去的路上,丘吉总是心不在焉,思绪万千,丘利坐在车后座抱着一堆书,探头去看他的表情,却只看到哥哥紧绷的下颚线,这让他内心有些不安,小声地问:“哥,你的宠物还好吧?” 丘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应:“什么宠物?” “就是兽医诊所里那个。”丘利指了指后面,“陈医生说伤的很重,都灌肠了,是狗还是什么啊?怎么受伤的?” 丘吉的嘴终于绷不住扯开一丝笑意,蹬脚踏板的力气都变大了:“是只耗子,偷我粮的时候差点被我给拍死,我良心不安才带来救一救,没什么大事,就是以后得戴粪便袋了。” 丘利看丘吉的眼神更加钦慕了,他没想到哥哥这么善良,连一只耗子都这么费心救治,他以后也要向哥哥一样,做一个善良正义的警察。 “那哥,我跟你说的给我引荐去奉安市警察局实习的事儿,能行不?” 丘吉龙头一拐,进了白云村的小路。 “能行,明天我和师父也要去市里边。” *** 丘吉和师父在墓穴里一吻定情以后,关系就变得十分微妙,他以为两个人经历了那样热烈的亲吻,回来以后必定也是眉目传情,你侬我侬,花前月下,好不快活。 然而实际情况却有些大失所望。 从不见城回来后,林与之似乎比之前更加端庄了,也不是疏远,就是一种刻意保持距离的感觉,以前师徒俩同处一室,自然随意,现在倒好,林与之但凡感觉到丘吉靠近超过三步之内,就会不着痕迹地挪开,或者突然对院内的石榴花产生浓厚兴趣,研究个没完。 再比如现在,傍晚时分,丘吉和师父在厨房准备晚饭,狭小的空间里,灶台下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炖着山菌,热气氤氲,丘吉负责洗菜,林与之在切姜丝,丘吉洗完菜,很自然地凑过去想看看师父的刀工,肩膀刚挨近一点,林与之切姜的动作突然一顿,随即手腕一转,刀锋精准地避开姜块,削掉了一小块指甲。 “……”林与之默默放下刀。 “师父你没事吧?”丘吉心里一紧,下意识就去抓他的手想查看。 林之之比他更快地把手背到了身后,耳根在氤氲的热气中映照下透出一点红,语气却依旧平静:“没事,小吉,你去看看堂屋的香炉灰满了没有,该清理了。” 丘吉:“……” 这话师父早上已经说过一遍了。 他有点郁闷,又有点想笑,他这位活了一千多年、能镇压阴仙的道长,怎么谈起恋爱来像个刚学步的小孩一样,丘吉都没这么别扭,他倒别扭起来了。 但他丘吉是谁?是那种会乖乖被打发走的人吗? “哦,好。”他嘴上应着,脚下却没动,非但没走,反而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能闻到师父身上的茶香味,让他身心都舒畅了不少,他故意放轻了声音,带着点委屈:“师父,你是不是后悔了?” 林与之身体僵了僵,没回头,盯着那堆姜丝,喉结轻轻滚动:“后悔什么?” “后悔在墓室里亲我。”丘吉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已经笑得不成样子,面上却装得无比认真,“回来这几天,你都不怎么正眼看我,是不是觉得徒弟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锅里的山菌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蒸汽越发浓郁,林与之的侧脸绷得有些紧,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不是,我只是需要些时间。” “这还需要时间?”丘吉凑的更近,几乎贴着师父的后背。 林与之猛地转过身来,差点撞进丘吉怀里,两人距离极近,丘吉能看到师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一丝慌乱,厨房的热气熏得他眼睫似乎都湿润了些,唇色也比平时红润。 丘吉心动了动。 “小吉。”林与之的声音带着些许严肃,但听起来没什么威力。 丘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趣味渐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师父光滑的脸上啄了一口。 一触即分。 林与之愣住,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丘吉,耳上的绯红更甚。 丘吉偷袭成功,心满意足,嘿嘿一笑,转身就往外溜,嘴里还嚷嚷着:“哎呀香炉香炉,我这就去清理!” 第85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 引荐丘利去警局实习的事儿其实丘吉早就在手机上与赵小跑儿和祁宋通过气了, 二人很显然都没什么意见,只是为了丘利更广阔的前途,二人决定设个饭局, 把警局上面更有权利的几个领导一起约来见见,也许表现好, 能去更好的部门。 饭局设在市里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包间,丘利特意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衬衫和西裤, 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在去往酒楼的出租车里反复默念着提前准备好的自我介绍。 丘吉看着弟弟这副紧张的模样, 觉得好笑,伸手胡乱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放松点, 就是吃个饭,认识一下,又不是让你去面试,祁警官和赵警官会给你打掩护的。” 丘利惊声尖叫:“好讨厌啊哥!你把我头发弄乱了!” 到达包间,警局那些人已经到了, 除了熟悉的祁宋和赵小跑儿,果然还有几位领导, 一见到林与之和丘吉,纷纷起身前来迎接。 丘吉还纳闷这些领导竟然没有一点架子, 后面是赵小跑儿偷偷告诉他,之前畜面人的案子,师徒俩名声大噪,整个警局从上到下都有所耳闻,这次来他们来饭局不仅仅是看在祁宋的面子,更是想要拉拢师徒二人为警局效力。 第113章 林与之从容不迫地与几人周旋,言谈举止不失分寸,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常年混迹官场,已经游刃有余。 待坐定以后,为首的那名被祁宋介绍称为周欢愉周处的中年男人菜未上便先行提了一杯,态度友好:“早就听闻林道长的事迹,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亲自见见,一直以为是位仙风道骨的老人家,没想到竟是位出尘绝世的年轻人,真是年少有为啊。” 丘吉听到年少有为四个字,差点没笑出声,还年少有为呢,师父的年纪都能当他的祖先了。 林与之倒也没有坏了对面人的台面,以茶代酒,礼貌客套地回敬:“面容对我们修道人来说只是表面,修道至一定程度,面容老少已经不重要了。” “林道长谦虚了,不知道林道长今年多少岁了?” 林与之沉默了一会儿,脸不红心不踹地回答:“28。” 周处听闻,细细算了一下,觉得年龄非常合适,脸上笑容更深:“年轻年轻,那请问林道长什么星座的?” 林与之没懂星座是什么意思,回头看丘吉,丘吉脸垮了下来,道:“周处对星座感兴趣?” “哈哈,略有点。”周处尴尬地摸到酒杯,在桌上转圈,“只是问问而已。” 丘吉不咸不淡地回答:“我们道士一般不轻易告诉其他人出生月份的,怕有心之人推算生辰八字,陷害我们,周处见谅。”这人目的不纯,还是得防着点。 “啊理解理解。”周处笑得很和蔼,目光却从林与之身上转移到丘吉身上,似乎看见了什么更稀有的东西,指尖点了点丘吉,“哎,这位小伙子今年多少岁啊?” 丘吉这下自信了起来,毫不犹豫地回答:“20。” “啧,还是雏儿,小了小了。” “……” 赵小跑儿坐在丘吉旁边,等那个周处开始和旁边人客套的时候,他才悄悄压低声音跟丘吉解释,说是这个领导有个宝贝女儿,今年快三十了,一心搞事业,连恋爱都没谈过,周处心里着急,到处物色年龄合适的人,想撮合他女儿的好事。 丘吉本就不悦的脸现在更不悦了,抱着手臂一言不发,直勾勾瞪着赵小跑儿,后者脖子一凉,嘿嘿笑着:“这没啥,你师父真不愿意当这个金龟婿,他还能强迫还是咋滴?别忘了今天的主角是谁,你那弟弟还搁那背台词呢。” 丘利像个石雕一样杵在那里,瞪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人家那几个领导敬酒都敬了一圈了,这笨蛋还在装矜持。 丘吉不得已,只能拉着赵小跑儿一起带着丘利去和几个领导搭话。 他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在赵小跑儿插科打诨的活跃气氛下,也渐渐放松下来,回答问题虽带着学生气的青涩,但逻辑清晰,眼神明亮,倒是博得了不少好感,饭局后半段时便已经成为众人话题的中心了。 祁宋话不多,大多时间都是在应付领导的话,时不时会和林与之聊起天来,不过内容比较死板,大多都是一些道学理论,或者最近的一些案件疑点。 祁宋虽然对林与之抱有防备,但很多案子还是忍不住想与其分享,因为林与之的思路十分清晰,总是能发现一些容易被忽视的点,这让祁宋很是上瘾,恨不得把最近棘手的案件统统拿出来讨论讨论。 时间很快就过去,饭局快要散场时,关于丘利下半年前去警察局实习的事儿便大致敲定了,这让从不喝酒的傻小子竟然没忍住也抿了几口,很是讨喜。 一个领导无意间提议:“林道长师徒难得来市里,可以玩一玩再回去,正好旁边那个美食巷今天有什么戏曲节目,好像是北辰大学戏剧专业的学生公益演出,各位要是打发时间的话可以去看看。” 北辰大学,那不就是丘利的学校?这让他得着观赏校友演出的机会,怎么都要去看一看了,丘吉看向师父,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林与之也不拒绝,点头答应了。 于是,饭后赵小跑儿便充当这个引路人,带着三人往旁边的美食巷溜达。 所谓的美食巷,不过是一条长长的文化巷子,道路宽阔,两旁是一些商业店面,集美食、文创、娱乐为一体的大型文艺巷,而巷子中心便是一个露天广场,搭了一个巨型舞台,四周布满了仿古四方桌,充当观众席位。 几人步行至广场时,这里已经坐满了观众,而演出还没有开始。 戏曲在现代其实并不算潮流,可现在这个人山人海的场面,让丘吉感觉到奇怪。 大家真的都是来看戏曲的?有那么好看吗? 这一转身,几张海报便解答了他的问题。 海报上的演员身着华丽的戏服,面着精美的脸谱,手持长枪,身段挺拔,眼神透过油彩传递出一股飒爽的英气,而旁边便是她未着脸妆的样子,倒也意气风发,天生丽质,即使只是静态的图像,也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海报下方用醒目的字体写着:北辰大学戏剧社青年艺术家——段灵,特此演出《梨花颂》。 丘吉摸着下巴,觉得这名字十分耳熟,用手机搜了搜,果不其然,是前段时间在学校排练被偷拍下来放到网上,因为身姿优越,气场强,戳中无数人的心巴而火上热搜的那个女孩。 名气+免费,能吸引这么多观众也不稀奇了。 四人勉强抢到一个空置的四方桌,正好离舞台最近,仰头就能看见舞台上方的灯管。 赵小跑儿去买了些干食和茶水,甚至还弄了副扑克牌,说是怕丘利年纪小,看不懂京剧,觉得无聊,可以玩玩。 丘利是个讨好型人格,还把赵小跑儿这个警察当成了偶像,尽管不喜欢玩牌,也尽力装作感激对方的样子,和赵小跑儿玩起来。 丘吉职业病犯了,眼睛止不住在四周乱瞟,好像是怕什么恶鬼来捣乱,瞟了一圈没看见什么恶鬼,倒对上师父柔缓如月的双眸。 那眉尖微挑,仿佛在对他说话,丘吉猝不及防被这么一看,从来不害臊的他竟然有些羞涩,搓了搓自己燥热的脸蛋子,转移到别处。 这感觉真是诡异,两个男人,在全世界目光之下眉目传情,还顶着师徒的名分,着实有种禁忌之恋的刺激感。 但是丘吉格外享受这种感觉,把脸转移到别处时,自以为不经意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又把脸转过来,牛气哄哄地回视,好像在说“看吧看吧,反正你徒弟长得帅”。 林与之避开视线,笑意浓浓。 夜幕很快降临,京剧开始了,舞台上的灯光将那一方天地照得通明,偶尔扫过台下的观众席,带来一阵不小的喧嚣,锣鼓家伙点儿一收,京胡拉起悠长哀婉的调子,如泣如诉。 全场原本细微的嘈杂声瞬间静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即将出场的角儿身上。 段灵身着杨玉环的宫装,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 那身行头极重,绣满了繁复的金线梨花,在她身上却不显累赘,反衬得她身段愈发窈窕,面部的妆容精致,眼尾微微晕开一抹红,带着一种盛极将衰的凄美。 她站定,还未开腔,先是一个眼神,便瞬间抓住了台下人的眼球。 尤其是丘利,尽管不懂戏,也看得目不转睛,忘了手边赵小跑儿塞过来的扑克牌。 “啧,是有点东西。”赵小跑儿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这姑娘,搁古代也是个名角儿啊。” 丘吉的心思没完全在戏上,从坐下来开始,他就总是心不在焉,眼神忍不住到处看,而林与之很明显也和他一样。 只是两个人都以为是因为那份禁忌之恋带来的影响,忽视了现场某些角落正在暗流涌动。 一曲完毕,中场休息,段灵携那几个同学站在台上发言,说一些感谢的话以及对于此部戏曲的解说。 这时一些提着花篮来卖花的人穿行在观众席间,问要不要买束花上台送段灵,能有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赵小跑儿见丘利眼睛都看直了,笑着说:“利小弟,想啥呢?想送花就去啊,追星不丢人!”说完他还自掏腰包买了一束花递给丘利,朝他使眼色。 丘利眼睛都冒了光,回头征询林与之的同意,得到对方的默认后,立马屁颠屁颠跟着人流排队上台赠花。 丘吉看着丘利那小子个子小小的,脸却圆圆的,排在人群中间,像个窝瓜,等到他上台的时候,段灵都快拿不下他的花了,他赠了花以后还回头看丘吉,笑得跟什么似的。 小蠢蛋子。 丘吉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站在最末端的一个演员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晕倒在地,观众起初还以为是逗人一乐的把戏,响起一阵小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中场休息也有表演看呢?” 第114章 然而,意外并没结束,那名晕倒的演员并没有立刻爬起来,反而开始剧烈地抽搐,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低吼。 紧接着下一秒,他忽然双目赤红,从戏服内掏出一把砍刀,翻身而起,对着离自己最近的另一个演员就是一刀爆头! “啊!”凄厉的惨叫从台上传来。 台下观众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真切的撕打、飞溅的鲜血,恐慌才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杀人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尖叫、哭喊、推搡、践踏……原本的文艺广场瞬间沦为地狱般的景象,桌椅被撞翻,茶水果盘滚落一地。 林与之反应极快,一把将吓呆了的赵小跑儿拽到自己身后。 丘吉则迅速弹起,一脚踹飞一个撞向他们桌子的疯狂观众,那个人也和台上的演员一样,双目赤红,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好的水果刀。 丘吉抬头一看,才发现在台上那个演员动手的同一时间,台下也有部分观众应声而动,抽出早就藏好的刀,无差别攻击! “团体作案!”丘吉瞬间判断,“报复社会的!” 舞台已然成了修罗场,发狂的演员力大无穷,且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几个试图上前制止的工作人员和胆大的观众都被他们轻易掀翻,一些暴徒甚至直接爬上舞台,将其他的演员全都一刀毙命。 而丘利还在台上站着。 段灵离他最近,在那些暴徒将刀对准段灵时,丘利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死死抱着那个暴徒的肩膀,将人禁锢,那人发了怒,一刀砍伤丘利的胳膊,血飞溅而出,很快染红了他的半边膀子。 “利小弟!”赵小跑儿看到这一幕,热血上涌,指着舞台大喊。 丘吉眼神瞬间变了,看见弟弟的鲜血就像僵尸被吸引一样,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一个翻身便跃上舞台。 林与之想阻拦已来不及,一边抵挡着混乱人潮的冲击,目光却紧紧追随着丘吉的背影,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丘吉出手狠辣,一记手刀劈在还在与丘利纠缠的人的后颈,等那人扑倒后,他对着那人的胸口狠狠一踩,最后再一踢,将其从舞台上踢飞到了观众席,掀翻一堆的桌椅板凳。 “你有病啊不知道躲?还往上冲?!” 丘吉拉起丘利就是一句恶狠狠的斥责。 丘利吓得脸色惨白,身上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涌,看得丘吉心惊肉跳,他当即拎着他就往台下奔。 然而就在这时。 舞台上方,一盏巨大的背景灯架似乎因为撞击摇摇欲坠,而丘吉正背对着灯架,全力应对另外两个扑上来的暴徒分子,他拳脚生风,英气勃发,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小吉!”林与之的惊呼穿透喧嚣,与此同时驱魔伞应声而出,利箭一般冲向丘吉。 丘吉闻声下意识抬头,只见巨大的阴影正朝他砸落,他急忙向侧方闪避,却忽略了脚下,一个之前被打倒的发狂者竟死死抱住了他的脚踝! 他眸中厉色一闪,在最后一秒将丘利往舞台下重重一抛。 轰! 灯架带着电线火花,重重砸下,林与之那柄驱魔伞竟然都没有扛住这平平无奇的灯架,被打得四分五裂。 他瞳孔收缩,眼睁睁看着丘吉被灯架掩盖,消失在舞台边缘。 第86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2) 不见城的县医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大簇长势优越、洁白鲜活的百合花顶着走廊上迎面而来的病人和护士怪异的目光, 最后停在一个紧闭着的病房门前。 男人伸手将领口处的蓝色蝴蝶结微微拨正,黑色条纹西装在医院冷调的灯光下泛着一层闪光,他嘴角上扬, 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 舒照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浑身的绷带与病床融为一体, 没有眼皮的眼珠直直瞪着天花板,直到听见门口的动静, 那涣散的眼珠才缓缓聚焦,移动至自己的侧前方, 可那瞬间,瞳孔便骤然一缩。 “混的不错啊, 来看望你的人还挺多的。” 那人将旁边花瓶里尚且娇艳的花全部抽出来,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垃圾桶,转而将自己那束花插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舒照看着此人, 动弹不得的身体竟然开始颤抖。 男人回头与她对视,笑容就像是经过训练一样标准, 他俯身仔细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若有若无地掠过她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脸颊, 舒照下意识地缩了缩,却没敢完全躲开。 最后手指停在她的耳边,男人凑过来,灼热的气息令舒照没有皮的耳廓开始疼痛:“别怕,欺负你的人,我已经替你教训过了。” 舒照猛地抬头看他,绷带下的嘴唇翕动, 但发不出一个音节。 男人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和,他的之指尖从耳朵慢慢移动到脖子,最后移动到舒照的小腹,那里的绷带有一些松散,露出一条缝,指尖在缝隙旁边停留片刻,然后像个泥鳅一样探了进去。 舒照顿时浑身僵硬,疼痛令她眼神再次涣散。 绷带缠久了,就像长在身上一样,可男人却硬生生地将绷带与皮肉分离,仿佛再次经历了一遍剥皮之痛。 男人将手伸出来,盯着指甲缝里那些黑色的血肉,笑容却没有一点变化。 “皮被清火烧的一丝不剩啊。” 他的眼神再次望向床上的人,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为了复活我,做了这么多努力,我的信徒啊……”他的声音动听悦耳,“我会为你找到一副更好的皮囊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刚搭上门把,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尼拉孤零零的站在门口,显然没料到里面有人。 男人的目光在尼拉充满胶原蛋白的脸蛋上扫过,随后伸手摸上他的脸颊,像是在感受什么。 懵懵的尼拉看着他,没有动,直到他身后不远处,什卡拎着果篮急匆匆赶过来。 “你杵在门口干什么?” 男人的目光从尼拉的脸上转移到什卡身上,尤其是什卡裸露在外的脖子和手脚,尽管脸上的皮肤被风沙侵蚀而坚硬粗糙,可通过脖子和手脚能看出隐藏在衣物之下的皮肤一定是光滑细腻的。 什卡也怔怔地看着他,似乎觉得面前的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你是……舒照的朋友?”他不确定地询问,同时眼神擦过此人肩头望向里面安安静静躺着的舒照,她完好无损。 男人最后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满意的弧度,他没说话,越过什卡和尼拉离开了病房。 什卡看着此人的背影,不解地挠挠头,进了病房后,他的大嗓门穿破房门。 “谁啊,把我的花儿给扔了?” *** 灯架砸落的巨响还在耳中回荡,林与之眼睁睁看着丘吉被吞噬。 他以极快地速度冲上舞台,站在灯架前。 他的面前还站着另外一个手持短刀的暴徒,隔着灯架与其遥遥相望。 理智的弦即将绷断,林与之眼底原本清冷的光泽被一种近乎毁灭性的黑暗所取代,周围的一切仿佛慢了下来,喧嚣远去。 那名暴徒还没意识到危机所在,依旧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林与之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黑色的雾气,那阵雾气从指尖开始沿着他的手渐渐扩散,很快他的整只手遍布了暗青色花纹,与此同时他的眼神开始被一层冰霜弥漫,那些暗青色花纹随着冰霜的出现,蠢蠢欲动。 暴徒明显看见了林与之的异动,嘴张得大大的,短刀什时候离了手的都不知道。 就在那毁灭性的力量即将脱手而出的刹那…… “咳……咳咳……妈的……” 灯架的废墟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咒骂。 林与之的动作骤然僵住,眼神中的冰霜瞬间消融,仿佛从未出现,他死死盯住声音来源。 几根扭曲的金属杆被猛地推开,丘吉灰头土脸地从下面钻了出来,他虽然狼狈,道袍被刮破好几处,脸上也沾了灰和血渍,但动作间并无大碍。 “还好我动作快。” 林与之看向他刚才躺倒的地方,赫然压着另一个暴徒血肉模糊的身体,显然是丘吉在千钧一发之际拉过来做了垫背。 “小……吉……” 他发现自己险些说不出话,只能看着面前还活蹦乱跳的徒弟,丘吉抖掉眼皮上的灰土,眨巴眨巴眼看向师父,嘿嘿笑道:“师父,我没事,我命大,哦对了!” 第115章 他突然抖开自己的道服,从怀里抽出来一把已经破碎的、只剩下骨架的伞,将上面的灰尘拍了拍,小心地递给师父。 “师父,你的伞,还好我护得及时,不然就真毁了,这么好的法器,可不能糟蹋了。”丘吉喘着粗气,想把伞递还,一抬头,却对上了林与之那双眼睛,那眼神像是暴风雪前的死寂深海,带着一种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疯狂和后怕。 丘吉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大批警察冲入现场,迅速控制局面,赵小跑儿和丘利也迅速往舞台这边冲过来。 林与之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极致的情绪波动中,他没有去接伞,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青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即将浮现于手背。 可下一秒,一阵温暖突然包裹着他的手,他扭头看见丘吉面无表情地靠近他,并将紧紧相握的手悄无声息地藏在了身后,而他的眼神却没有看他,而是注视着迎面而来的赵小跑儿和丘利。 “天老爷爷!”赵小跑儿看到丘吉还活生生地站着,提起来的心一下子就掉了下去,差点没哭出来,“我还以为你要完犊子了!这么大个架子你都能钻出来,你的命他妈的跟孙悟空一样啊!” 丘利对比赵小跑儿就没那么坚强了,眼泪跟瀑布似的掉个没完,甚至忽视了自己手臂上的伤,用沾了血的手不断抹着自己的眼泪花子。 “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越哭越大声,“我害你差点没了!” 丘吉灰头土脸的,还不忘记扯出一个笑骂自己的蠢弟弟:“行了,这不是还没死吗?等死了你再哭。” “不要!我不要你死!” “什么死不死的,我有那么容易死吗?我还能给你养老送终呢!” 赵小跑儿也加入这场扯皮,揽着丘吉的肩膀给了他轻轻一拳头:“这修道原来这么好啊,身体素质真抗打,要不我也入你们道门吧?你们无生门有要求吗?” “当然有啊!长得丑的不要。” “滚犊子!” 在这场劫后余生的嬉笑怒骂中,只有林与之还沉浸在刚刚的后怕中,丘吉的手心因为之前的摩擦和用力而破皮流血,温热的血和汗水沾湿了林与之冰冷的手背,他感受着丘吉手上传来的轻微颤抖以及那黏腻的血汗触感,指尖那蠢蠢欲动的青气终于彻底平息,隐入皮肤之下,再无痕迹。 *** “嗯,是吗?那我大概了解了。” 丘吉站在道观院落里接电话,简单说了一会儿后,他便看向堂屋外,正坐在台阶上的师父,那把已经残破的红色驱魔伞静静躺在他的膝盖上,而他正在用手轻轻抚摸伞的骨架,似乎在感受伞上残留的灵气。 丘吉踱步至他跟前,与他并排而坐。 “祁宋那边的调查有结果了,那些暴乱分子全都来自于同一个组织。” 林与之眉骨微动,指尖未停:“什么组织。” “密教。”丘吉严肃地吐出这两个字,林与之的动作微顿,半晌,将驱魔伞放在台阶上,站起身负手而立。 “原来他们也要出场了。” “祁宋说这样的暴乱最近并不只发生了这一起,还有其他省市也发生过,只是这一次影响力最大,人数最多。”丘吉跟着师父站起身,始终不解,“密教首领原沙陀罗和现任沙陀罗都被我们搓了锐气,他们是怎么组织这么多起暴乱的?难不成还有其他的沙陀罗?” 林与之摇摇头:“不一定,也许沙陀罗根本就没死。” 丘吉冷笑一声,立马驳斥了师父的猜测:“根本不可能,那尸首是我们师徒联手烧毁的,我在新闻上也看到那个尸体被挖出来的样子,就算复活了,他也是个不会说话,不会动弹的木乃伊。” “小吉。”林与之的眼神望向远方,若有所思,“如果他借助的是阴仙之力复活,那么即使没有尸骨,他也能复活。” 丘吉的笑容凝固,林与之转身看他,那双眼神里蕴藏着丘吉读不懂的深意:“那具尸骨,我们从没有证实过是唐朝的那个沙陀罗。” 丘吉感觉到后背发凉,连环的计谋让他应接不暇。 “巫马家族,沙陀罗。”林与之望向丘吉的眼神越发晦暗不明,语气也从平淡渐渐变成一种试探,“你觉得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面对师父的眼神,丘吉没有丝毫回躲,他的声音冷静而凝重,带着令林与之讶异的力量。 “他们想要的……是阴仙之力。” ----------------------- 作者有话说:看到这里大家也能知道了,吉其实没有那么傻,他早就发现师父的不对劲了,只是他不说,只是悄咪咪把师父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 但是啊,师父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呢…… 第87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 3) “林师父!哥哥!” 一个清亮如同爆竹一样的声音从道观门口响起, 打断了师徒俩对密教事件的分析。 丘利探了个脑袋进来,看见师徒俩都在,咧嘴一笑, 露出两颗圆圆的虎牙。 “真好,你们都在!” “嚷嚷什么, 伤没好利索就满山跑,嫌命长?”丘吉原本想就着阴仙这个话题继续套师父的话, 现在被打断了,只得作罢, 没好气地数落,眼神却往丘利吊着的胳膊上瞟。 丘利的左膀子还吊着绷带, 闻言浑不在意,先是友好地向林与之打了个招呼,随后三两步窜到丘吉跟前:“那是因为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所以迫不及待就跑来了。” 林与之已经坐回了台阶上,继续抚摸他的驱魔伞:“什么好消息?” “师父, 他还能有什么好消息,无非是早饭多吃了两碗, 或者在村里多喂了几条狗。”丘吉一屁股坐在院里正中央的水井边沿,晃动自己的脚尖, 笑眯眯地打趣他。 丘吉知道丘利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喂流浪狗,村里那些野狗一见到他就跟见到爸爸一样疯狂甩尾,村里人都说丘利上辈子应该是屠户,这辈子来还这些野狗的债的。 没想到这次丘利却摇摇头,义正言辞道:“那些都是小事情,我这次要说的是大事情!超大的事情!” “啥事儿?” “我们学校因为要调查密教的事,停课了。” 丘吉笑容僵了僵, 回头与师父对视,林与之沉默片刻,问丘利:“这跟你们学校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那些暴动分子里有一部分就是我们学校的人,所以上面怀疑北辰大学有相当一部分的学生也参与了密教。”丘利言之凿凿。 丘吉不由得担忧起来,当发现了一只蟑螂的时候,就代表这个地方已经有一堆蟑螂了,宗教本身并不可怕,可当宗教以邪性和血腥作为噱头时,这个宗教就会成为黑恶势力的存在。 丘吉不知道这股黑恶势力到底已经蔓延到何种程度了。 丘利见二人不说话,脸上带着兴奋劲儿:“不过这是个机会,祁警官和小赵哥说了,警局现在缺人手整理卷宗,特别是关于这次暴乱和之前那些疑似密教活动的案子。他们问我愿不愿意去帮忙,算是实习前置体验,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说完,眼巴巴地瞅着丘吉,又偷偷去瞄林与之的脸色,他想说的好消息就是这个,他爸那里倒是好忽悠,可这事儿最终还得面前这两位点头,尤其是他这位看起来与世无争,实际上管他哥管得贼严的林师父。 丘吉没立刻答应,皱着眉看向林与之:“师父,密教的事太过邪性,阿利经验不足,让他去协助调查,会不会有些危险?” 林与之抬头,目光平静地掠过丘利期待的脸,最后落在丘吉的脸上,他知道对方是在担心弟弟的安全,但站在丘利的角度来说,他自然是希望能借这个机会发挥自己的力量,为未来入警局做基础。 所以他琢磨半晌后,淡淡道:“多经历些是好事,密教虽然神秘叵测,但阿利毕竟只是个学生,他们不会委派给他一些危险的任务,况且还有祁警官和赵警官照应,安全应是无虞。” 这就是同意了,丘利差点欢呼出声,强忍着绷住脸,努力做出沉稳大人的样子:“林师父分析得在理,我无比支持,哥哥你什么看法?” 丘吉抱着手臂,眉头紧锁:“我还是觉得……” “林师父已经答应了哦。”丘利慢慢挪到丘吉身边,双目炯炯有神,言之有意。 “师父虽然答应,但我……” 第116章 “清心观都是林师父说了算哦。”丘利小脸凑得更近了。 “……”这孩子竟然敢拿师父压人,是笃定丘吉没有话语权吗?年纪轻轻就懂得怎么利用权利压人了啊? 丘吉眼皮一撩,倒也不再为难他:“说的是,师父都同意了,那我肯定没意见。” 丘利脸上炸开了花,绑着绷带的手都忍不住搭上哥哥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丘吉虽然说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胳膊上绷带还没拆,就要往那是非窝里钻,况且在警局办事可不像在学校上课,周末放假还能回白云村住两天。 这一去,估计不会像现在这样常回家看看了。 丘吉这心里总有种空巢老人怀念远方孙子的感觉,他哼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去了警局机灵点,别傻乎乎的谁让帮忙都去,别给别人背锅。” “知道啦哥,我又不傻。”丘利嘿嘿笑,凑近丘吉压低声音,“再说,不是还有你和林师父嘛,真遇到搞不定的,我立马给你们打电话。” “你当我们是你的后盾呢?” “是呀!大大大大后盾!” 这时,林与之站起身,拂了拂自己的道服衣角,对二人说:“既然定了,你们两个先去给祖师爷上香,我要送你们一个东西。” 林与之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丘吉和丘利则乖乖进了肃穆的道堂,三清神像慈悲垂目,香炉里青烟袅袅,丘吉点燃线香递了一簇给丘利,二人跪在蒲团上老老实实行了上香礼。 丘利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林师父要做什么法事叮嘱,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丘吉,挤眉弄眼,用气音说:“哥,林师父要送我们什么东西啊?” 丘吉跪得笔直,双手合十假装虔诚,嘴里却低声吐槽:“别期待太多,师父的抠你又不是不知道,能送什么好东西?最多也就手画的护身符吧?” “哥哥,这样说林师父不太好吧?他只是节俭而已。” “唉,你不跟师父常住,你不知道,师父不是节俭,是纯抠门……” 兄弟俩正低着头窃窃私语,丝毫没注意早就站在他们身后两步距离的林与之。 直到丘吉后背感觉到一阵熟悉的冰凉,他才猛地收住了吐槽师父的话,转而对丘利一本正经地说:“但抠也是一种美德,师父为无生门尽心尽力,尽职尽责,抠点儿无伤大雅。” 脑袋顶突然一沉,丘吉感受着那温厚的巴掌在自己头发上摩擦,爱抚中隐含着危机,好像下一秒他的脑袋和脖子就得分家。 “小吉。”林与之站在丘吉上方,神色温润如玉,说话不疾不徐,目光柔和,却像是能看透人心,“需要我为你抚顶吗?” “不需要,师父。”丘吉合十的双手贴得更紧了,笑眯眯地看着上方的师父,“别累着你。” 林与之挑挑眉,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继续跟他计较,他将手里拿着的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两枚用红绳系着的翡翠吊坠。 翡翠成色算不得顶级,但水头很足,碧莹莹的,雕刻成简单的平安扣样式,打磨得十分光滑,在略显昏暗的道堂里,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哇!”丘利没忍住,低低惊呼一声,眼睛都直了,这跟他想象的五块钱边角料差距也太大了。 丘吉也愣住了,抬头看师父,却见他神色如常,先取出一枚,亲手给丘利戴上,调整好红绳长度,让玉坠妥帖地落在丘利胸口。 “贴身戴着,不要离身,清心净念,可避寻常污秽。”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起来有种净化心灵的感觉。 接着,他拿起另一枚,看向丘吉,丘吉还跪着,仰着头,眼神里满是惊讶和一丝受宠若惊。 林与之弯腰,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丘吉颈后的皮肤,丘吉配合地低下头,感受着红绳绕过脖颈,那枚微凉的翡翠贴上胸口,正好落在那鹰爪印记的上方。 一股清冽平和的气息,似乎缓缓渗入皮肤。 “你性子躁,易冲动,此物可助你宁神静气。”林与之的声音低沉,可在丘吉耳朵里却宛如天籁。 丘吉耳根微热,嘟囔道:“我哪有冲动。” 丘利摸着胸口温润的翡翠,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林师父!这太贵重了!” 林与之淡淡一笑:“身外之物而已,平安最重要。” 因为丘利明天就要走了,所以今晚他便打算在观里过夜。 丘利缠着丘吉讲他们在不见城的神勇事迹,丘吉嘴上嫌弃弟弟太麻烦,却还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是把自己和师父塑造成了两个救世主,光芒万丈,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林与之拿着一把小蒲扇,在一旁安静地烹茶,偶尔插一两句,点出丘吉叙述中过于夸张的部分,引得丘吉跳脚反驳,丘利则在一旁哈哈傻笑。 傍晚,丘吉亲自下厨,炒了几个小菜,竟然还有一盘红烧肉,算是给丘利践行,林与之甚至难得地开了一坛自酿的桂花酒,允许兄弟俩浅酌一杯。 夕阳的余晖给院子镀上一层暖金色,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桂花酒的甜香,充满了烟火人间的暖意。 丘利喝了一小杯酒,脸蛋红扑扑的,看看给他夹菜的哥哥,又看看慢条斯理吃饭、偶尔因丘吉讲的笑话而微微弯起嘴角的林师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他敏锐地察觉到,哥哥和林师父之间,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也亲近,但那种亲近是家人间的亲昵,可现在,哥哥看林师父的眼神,有时候会突然飘忽一下,而林师父对哥哥也好的有点过分。 比如丘吉嘴角沾了颗饭粒自己没察觉,林与之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将那粒饭拂了下去,甚至会时不时往丘吉碗里夹菜,动作温柔得不似一个常年蛰居道观,不染人间烟火的道长。 这让丘利的心提了起来,林与之洁癖这点,他是很清楚的。 可在丘吉面前,他貌似什么原则都没有了。 丘利低头假装专注地啃肉,心里却有些难过。 晚上,丘利依旧打地铺,兄弟俩聊到半夜。 大多数时候是丘利在说,憧憬着去警局的实习,丘吉听着,偶尔叮嘱几句。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清清亮亮的,丘利看着月光在地面撒下一层冰霜,轻声说:“哥哥,林师父对你可真好,你们一定要永远这样好好的。” 丘吉双手枕在脑下,躺在床上翘着腿,还幻想在弟弟穿上警服的模样,闻言不由一愣:“这是什么话?我和师父关系一直都很好。” “那不一样。” 丘利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把没受伤的那只手枕在脑袋下,鼻头却酸酸的。 “你们要亲上加亲了。” “……” 丘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默默地扭头去看地上的人,这小子脑瓜子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这也能看得出来? 他和师父吃饭的时候也没做什么越矩的事吧? 丘利吸了吸鼻子,将即将涌出的泪花子咽了回去,目光伤感:“我不是反对你们这门亲事。” 什么亲事啊!这小子会不会用词? “我只是……”他缠着绷带的手平放在小腹上,指尖轻轻拨弄自己的衣角,抿紧了唇,“害怕你们两个人把我丢下了。” 第88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4) 丘利说这话的时候就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明明是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丘吉却看着他一个劲儿发笑。 “原来你吃饭的时候郁郁寡欢,是害怕这事儿, 我说你平日里老喜欢粘着我和师父,晚饭的时候怎么刻意疏远我们。” “因为……” 丘利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太好意思, 但是又觉得有必要让哥哥知道,免得引起误会。 “书上说, 要和有对象的人保持距离,不然会让另一个吃醋。” 他看向天花板, 那里的白炽灯随风摇曳,他的脑袋瓜却一团浆糊:“可是你们两个人都是我最喜欢的人, 我不知道该和谁保持距离,索性都疏远了。” 要是和哥哥保持距离,和林师父走得近,哥哥肯定会觉得林师父偏心丘利,可要是和哥哥走太近, 忽视了林师父,他又担心林师父会觉得他和哥哥的兄弟感情不纯粹。 年纪轻轻的丘利只能陷入抑郁, 他总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插进师徒俩的世界里了。 丘吉听他这样说,原本逗趣的想法都没了, 弟弟的世界很单纯,除了吃饭、喂流浪狗还有他爸,就只剩下师徒俩了,而丘吉一直以来把所有心思都挂在师父身上,确实忽视了弟弟的感受,这个年纪的少年,情感是最薄弱、最需要引导的。 他翻了个身, 头朝下看着弟弟的侧脸。 第117章 “阿利,你不用把这件事想的那么复杂,我和师父不会因为你介入太多就产生嫌隙的。”他笑眼弯成月牙状,“就像你之前告诉我那样,我和师父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越了一切,不会因为亲情或者友情介入就被摧毁。” 丘利还是没有完全放下心,小心翼翼地说:“真的吗?” “真的。”他想了想,仿佛是为了给丘利一个保证,信誓旦旦地说,“我可以很肯定的说,我和师父永远都不会互相猜忌、互相伤害,你不用太过小心翼翼。” 这话果然有用,丘利一直提着的心忽然放了下来,暗淡的眼神中又泛起光芒:“那说好了,不管发生任何事你们永远都不要吵架,尤其不要因为我,也不要因此就疏远我,我们三个人要一直在一起!” “必须的。” 第二天一早,丘吉打算先陪丘利回家收拾行李,然后送他去警局,把他安顿好再回来。 晨光透过院中石榴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下细碎的光斑,丘利在观门口不住踱步,像个上了发条的小陀螺,既兴奋又紧张。 “别转了。”丘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拎着个行李包从堂屋内出来,那里面都是林与之作晚给丘利收拾好的吃食,他走两步便停在堂屋门口,斜倚着门框,“能不能沉稳点,小伙子?” 丘利嘿嘿一笑:“我和赵哥约好的中午十一点,不能迟到的!” “可现在才七点啊。” 这时,林与之从丘吉身后缓步走出来,他未着道服,只一身素色棉麻常服,更显得身姿清逸。 “东西都带齐了?”他不是在问丘利,而是在问丘吉。 “齐了齐了,师父你就放心吧。”丘吉站直身子,回头去看师父,却见对方没怎么收拾就出了房门,那头碎发有些凌乱。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非常自然顺手地伸出手,指尖掠过师父的鬓角,将一缕被微风拂乱的发丝轻轻拢到他耳后,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师父你是不是没睡好啊?”丘吉偏头看他,“你再去睡会儿吧,我到了市里就用清火给你传讯。” 林与之任他动作,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微微点头,说道:“早去早回,不要在市里逗留太久,现在外面局势混乱,免得遇到危险。” “知道啦知道啦。”丘吉看着师父刚起床的模样,很想像之前那样凑上去啄一口,但是考虑到丘利还在一旁看着,只能遗憾作罢,念念不舍地提着包打算走。 林与之刚打算转身再回去睡一会儿,结果没一会儿丘吉的脸又凑了过来,还附上他的耳朵用他以为很小声但其实挺大声的声音说:“师父你别做晚饭了,我在市里买好吃的回来给你。” 林与之对上徒弟流转的眸光,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像耗子一样缩回去了,等再回头时,那两兄弟已经勾肩搭背地出了道观。 当了半天背景板的丘利刚刚看得眼睛发直,只觉得哥哥和林师父之间的气氛黏糊得能拉出丝来,在下山的路上他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嘴:“哥,你们已经亲了吗?” “傻子,你问这个干嘛?” “哦,我只是感觉你们相处好自然,没有亲过应该不会这么自然。” “……”丘吉有些无语,始终保持沉默。 下山的小路两旁的杂草丛生,风一吹,哗哗作响,闲适又悠闲。 懵懂少年的声音继续在风中追问。 “哥,那你们下一步打算干嘛呀?我看电视上……” “闭嘴!” 风停了。 *** 警局给新来的实习警员安排了集体宿舍,丘利虽然只是个来学习的学生,但为了统一管理,祁宋还是给他安排在实习警员宿舍。 因为密教暴乱,警局最近一段时间都格外繁忙,忙到祁宋和赵小跑儿大中午了还在开会,压根没有时间来接待二人。 丘吉只能根据赵小跑儿发的消息,找到宿舍门,帮着丘利把东西搬进四人间,其他三个床铺貌似已经有人了,东西摆得乱七八糟。 正收拾着,门口晃进来两个吊儿郎当的年轻警员,看样子是宿友,其中一个高个儿瞥了眼丘利,和旁边个子稍矮点的伙伴低声说话,语气带着点戏谑:“这个不会就是那个走后门进来的学生仔吧?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丘利吧?” “啧,果然还是个大宝宝,来工作都还要家长陪送,嘿嘿。” 丘利很明显听到了这些话,他有些窘迫,本来还打算上前去打招呼,现在也不敢了,只能紧紧贴着丘吉,假装忙碌。 丘吉动作没停,继续帮丘利铺床单,头也没抬,慢悠悠地说:“自家弟弟出远门,当哥的不放心,不像两位兄弟,是自个儿从娘胎里爬出来就认得路了,除了死,压根没人送。” 那高个儿被噎了一下,眼神明显蕴含着怒火,旁边那个矮胖点的嗤笑一声,故意把脸盆弄得哐当响:“啧,宿舍本来就挤,还来个小鸡仔似的实习生,够碍事的。” 丘吉铺好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正眼瞧他们,他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清亮得很,随后走到窗边,看似随意地伸手一弹,一缕极细微的道术悄无声息地打在窗台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 然后他转向那两人,语气诚恳:“我看这屋子阳气不太足,绿植都蔫儿了,我弟弟命格旺,在这儿住久了,保不齐二位晚上值班都能少碰见点邪乎事儿,算是他给各位前辈带的见面礼。” 话音刚落,那盆绿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蔫黄的叶子挺括起来,甚至还冒了个小小的绿芽。 两个警员震惊了,以为是自己眼花,下意识地看了看绿萝,又看了看一脸人畜无害的丘吉和有些茫然的丘利:“这……这是魔术?” 丘吉蹙眉,“啧”了一声。 “果然是两个大宝宝,还听不懂别人说话,不都说了是我弟弟命格旺,自带阳气吗?” 出宿舍的时候,丘利还一脸茫然,惊讶地小声问:“哥,你干嘛了?” 丘吉挑眉:“没啥,给他们点心理暗示,以后他们觉得运气变好了,就得承你的情,至少明面上不敢太为难你。” 丘吉带着丘利去往祁宋办公室,在门口正好撞见赵小跑儿拿着文件出来。 “哟!吉子哥,这么快就给弟弟安顿好了?”赵小跑儿眼睛一亮,上来就捶了丘吉肩膀一下,“我们刚刚才下会,祁老大正准备亲自去找你们呢,一直念着,生怕怠慢咯。” 丘吉笑着回了他一拳:“祁警官在里面?” “在在在,饭都来不及吃,还在整密教的事儿呢。”赵小跑儿挤眉弄眼,又凑近丘吉耳边压低声音,“这事儿太棘手了,我感觉他估计又得找你帮忙。” 丘吉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着一会儿如果祁宋提出要他帮忙,他如何礼貌地婉拒。 他现在的生活很美好,和师父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他不香再搭理外界的一切了。 进了办公室以后,祁宋果然一脸冰冷,眉头皱成了川字,钢笔在指尖滑来滑去,看起来焦躁得很,但一看见丘吉,他的焦躁瞬间消散,眼里冒出一点星光。 丘吉刚吩咐丘利把门关上,祁宋便迫不及待地将一叠现场照片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丘吉拿起照片,神色逐渐凝重,照片上是各种各样的人死亡的模样,勒死的,溺死的,被刀抹脖子死的,还有更离谱的,肚子被破开,五脏六腑都搅得乱七八糟的,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死法都聚集在这儿了。 丘吉作为一个道士,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可丘利第一回看见这些没打码的玩意儿,顿时间脑袋充了血,几度要呕出来,祁宋看他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但一步都没后退,轻声赞许:“还不错,反应没有我预料中那么强烈。” “这些都是什么?”丘吉一张一张的看,看完一张便递给丘利,让他也一起分析,“鉴赏尸体?” 祁宋知道丘吉在开玩笑,严肃道:“这些是之前在美食巷的那群暴乱分子中的一部分。” “他们不是被抓了吗?” “没抓完,当时现场太混乱,还有一些跑了,这些就是跑了的那批。” “嚯,是哪位英雄好汉这么勇,把这堆耗子给团灭了?” 祁宋摇头:“不是他杀,这些人都是自杀。” 丘吉将照片全部翻看完以后递给丘利,丘利像得到至宝一样仔仔细细观察起来。 丘吉抬眸看向祁宋,那双眼神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但总是被一堵无形的墙堵着,没有给出一点信息,沉默片刻后,他无比真诚地告诉祁宋:“祁警官,我这次送我弟弟来,也是想正式告诉你一件事。” 第118章 祁宋似乎预料到他想说什么,打断他的话:“丘吉,看来上次我们在道观的对话,你还是不相信我。” 丘吉目光灼灼,面上显露出一点淡淡的不耐:“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不想再卷进关于密教、关于阴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了,一丁点都不想,我只是个道士,如果需要我抓鬼,你出钱就能办到,但要让我当傻子,替你们警局卖命,不好意思,我没那么闲。”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祁宋捏着钢笔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看着丘吉,眼神复杂。 “你当真这么想?”祁宋的声音低沉,“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是朋友。” 丘吉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祁警官,朋友之间不该有这么多算计。” “这不是算计。”祁宋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停在丘吉面前,“这是职责所在,而且我以为,你至少会在意这些人的死因。” 话音未落,就在这时,一直埋头研究照片的丘利突然惊呼一声:“这些人的脖子上怎么都有一个雪花标记呀?” 就在这瞬间,丘吉突然像是失控的野兽一样一把夺过丘利手中的照片,猛地将手中的照片被过来狠狠摔在桌上,纸张四散飞溅,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丘利被吓了一跳。 “哥……” “我说最后一遍……”丘吉的手指紧紧蜷起来,狼眸如箭,狠戾而冰冷,“和阴仙有关的一切,我不想再深入研究下去。” 祁宋没有被他迫人的气势吓到,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然而越平静,就越是激发丘吉内心的惶恐,他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了。 “你之前为了调查阴仙的事,不惜深入畜面人工厂,踏上危机四伏的环球号,只要有一点点线索,就不要命似的往里冲。”祁宋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丘吉,那股子警察的气势如此冰冷,“可是现在却说不想再调查阴仙了,为什么呢?” 丘吉紧抿着唇,没说话,可是他的手心却冒起了一层密汗。 “因为你不肯承认,你师父可能就是阴仙。”祁宋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丘吉心上,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文件柜,发出沉闷的响声。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丘利听不懂他们之间的谈话,只能默默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一些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拢好放在桌面上。 丘吉死死盯着祁宋,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直起身,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服,转身就往办公室门口走。 祁宋继续开口:“我会等到他把破绽放在台面上的。” 脚步顿住,回头瞪视着祁宋的,是一双被摁进了黑夜里的眼。 “如果你觉得能动到我师父,那就尽管来。” 第89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5) 丘吉出了祁宋办公室的门, 正好撞上去交完文件的赵小跑儿,对方还想再来一个“好哥们”似的捶胸动作,却被丘吉轻而易举地躲开了, 冷若冰霜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哎哟我去,吃炸药了这是?”赵小跑摸着后脑勺嘀咕, 推门进了办公室,立马被里头更压抑的氛围噎了一下, 祁宋沉着脸坐在那儿,旁边的丘利更是像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赵小跑眼尖地瞥见桌上摊开的照片, 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话到嘴边带了点迟疑,“祁老大,咱不是说这事儿先对他保密吗?” 祁宋已经坐回了自己的椅子,重新拿起钢笔在在纸上写写画画。 “不用保密, 他是个聪明人,早就知道了。” “啊?这……”赵小跑张了张嘴, 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轻叹, 他转向脸色发白的丘利,像个大哥似的揽住他的肩膀,语气放软了些,“老弟,别自己吓自己,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两码事,好好干你的活儿,没人会让你难做。” 丘利却像是没听见这番安慰,他虽然不是顶聪明,但气氛还是看得懂的,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赵小跑的衣角,眼睛却直直望向祁宋,声音有点发颤:“我知道这事可能和林师父有关系,两位哥哥,我从小就认识林师父了,他是个好人,为白云村做了很多事,一直以来清心寡欲,与世无争,整个白云村的人都很敬仰他,这点我可以做担保,你们一定不要因为一些碎片化的证据就误会他。” 祁宋没吭声,只是手里的笔转个不停,赵小跑只好接过话头:“你想哪儿去了,我们是讲证据的,没影儿的事能乱说吗?你既然来了这儿,就安心学着,别瞎琢磨。” 丘利的手指蜷得铁紧,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遗憾,但很快被决心取代,他上前一步,像一个真正的警察那样面朝祁宋。 “要是这案子真跟我哥、跟林师父有关,那……那我就不实习了。” 这话让祁宋的笔尖顿了一下,连赵小跑都愣住了,之前和丘吉聊了很多,他们都知道警察的身份对丘利来说多有诱惑力,但是这小子,竟然会为了师徒放弃这个机会。 “你这傻小子!”赵小跑有点急了,像个老大哥一样拍拍他的后脑勺,“怎么油盐不进呢?都说了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丘利挣脱开赵小跑的手,后退一步,眼神异常坚定,“我们三个是一头的,我绝对不会做任何可能会伤害他们的事。” *** 丘吉离开警局后在大街上晃悠了许久,午后的阳光并未驱散他心底的阴郁,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确实早就知道师父和阴仙或许有关系了,起初只是疑惑师父契约的特殊性,毕竟所有与阴仙缔结契约的人,不死也都刮层皮,连张一阳那样厉害的野道都无能为力,深受其害,而师父却与阴仙契约伴随几百年,除了时不时爆发的寒症,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 再后来便是在沙陀罗的墓穴中,那是丘吉第一次与师父如此亲密接触,当唇齿相依时,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阳气在被对方吸收,而对方的精神之力也因为阳气的入侵产生强烈波动。 如果印记可以有效缓解师父的寒症,为什么那一吻之后,师父看起来并没有好转,反而更虚弱了? 这一切只有一个解答,丘吉一直认为自己是在给师父取暖的行为,实际上是在压制他的阴仙之力,寒冰退去并不是缓解,而是阴仙之力被暂时驱散,尤其是在戏台上,师父手上暴露出的青色纹身,更加确定了丘吉的猜想。 他虽然并不想承认这样的猜测,他甚至想直接摊牌去问师父,可是他又产生了畏惧。 万一……师父与他亲近是别有所图…… 丘吉不希望如此来之不易的幸福,却只有如此短暂的存在。 不管是欺骗自己还是欺骗师父,就这样,就地沉沦吧。 去往车站的出租车里的冷气开得十足,混合着一股劣质柠檬香薰的甜腻气味,直往鼻子里钻,丘吉靠在后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几次,见到他原本抱得紧紧地手臂渐渐松弛下来,最后瘫在腿上,提起来的心才放了下来,一脚油门,车穿梭在城市边缘,最后拐进小路。 车在一栋荒废的七层别墅前停下来,这地方远离市区,周围杂草丛生,破败的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扇侧门虚掩着。 司机先下车往四周走了走,确保没有人跟踪,或者周围没有其他的路人。 车里的冷气通过通风口不断吹出来,整个车仿佛被闷在冰窖里,不一会儿,一只手指从车后座探到前面来,摁下空调开关,冷风像死了一样慢慢停止。 等司机探查完周围的情况,再来到车后窗时,丘吉依旧维持着昏迷的状态,毫无反应。 司机满意地笑了笑,打开车门把人给捞下来,扛在肩上后回头望了一眼被关掉的空调,眉头皱了皱。 奇怪,他啥时候关的空调? 他扛着人推开那扇虚掩的侧门,里面是昏暗破败的大堂,灰尘味扑鼻而来,随后他跟着前面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影,走上了消防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直到顶层七楼。 那人影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示意他进去,房间里几乎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点微光勾勒出空旷的轮廓,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司机将人放在房间内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按照吩咐将其四肢都用金属卡扣扣在椅子扶手和椅子角上。 做完这一切,他抹了抹手上的汗:“人弄来了,给钱。” 人影没有任何迟疑,掏出一叠红色票子放在他手心,司机掂了掂,倒也没数,咧着嘴便离开了。 出租车发动的声音响起,丘吉眼皮动了动,嘴角勾起一抹笑。 第119章 铁门在身前“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辨。 丘吉这才慢慢睁开眼睛,但他没有立刻动作,在黑暗中静静凝视,让眼睛适应。 房间很大,几乎没有家具,只有角落堆着些废弃的窗帘布和纸壳,他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注意到房间的几个角落和高处,都有微弱的红色光点,是针孔摄像头,数量还不少。 看到这个红色光点,丘吉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抓他的是谁了,他倒也不着急,等那个红色光点在他身上凝视够了以后,他才假装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身体晃了晃,仿佛刚刚从昏迷中艰难苏醒。 几分钟后,铁门再次被推开,轮椅碾过瓷砖地面的声音,吱呀作响,由远及近。 丘吉透过门口微弱的光,看清了眼前的人。 巫马世坐在轮椅上,脸上戴着一个黑色口罩,可透过上半张脸,可以看到他比上次在冥财厂见到时更显憔悴,双目塌陷,仿佛只剩下骷髅,宽大的深色毯子盖在膝上,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行将就木的死人味。 “醒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还以为,无生门的高徒,能有多大的能耐,迷香就能搞定。” 丘吉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恐的表情:“是你!你怎么还没死?这是哪,你把我绑来这里做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红色光电,又看向轮椅上的男人,演技逼真,巫马世毫不怀疑,真以为对方是在恐惧周遭的一切。 轮椅虽然笨重,可在他的手中却无比灵活,在丘吉身边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身后看不见的地方。 “很意外吧?我们无生门的弟子,还能有见面的一天。” 是挺意外的,伤还没好利索,推着轮椅就来报复人了,跟毒蛇有什么区别? 丘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挑了挑眉,声音却带着刻意的颤抖:“这……这位兄弟,你也说了,咱们都是无生门的人,而且我师父还是你师祖,按……按辈分来说,我也算是你长辈吧?你这样对长辈……不道德呀?” 身后的呼吸声有一瞬间暂停,随即轮椅碾着地面翻起来的地板砖迅速转到丘吉跟前,那双幽深如狼的眼神仿佛瞪出血丝。 “长辈?”他嗤笑一声,仿佛对这个称呼深恶痛绝,“你配吗?我告诉你,如果真的按辈分,你该叫我,师兄。” 丘吉怔忪片刻,师兄?他说的是师父第一任徒弟吗?可那不是他的祖先吗? 巫马世看着他伪装得无比澄澈的双眼,那团澄澈曾经也出现在他的身上过,恨意便使得他不再保留秘密,直白地告诉丘吉真相。 “是的,林与之根本就不是我的师祖。”他的声音颤抖破碎,眸中的冰冷和怨恨如锁链一样将他死死禁锢。 “他是我的师父,你现在的位置曾经是我的!” 第90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6) 丘吉似乎有些明白了, 再次从头到尾将他打量了一遍,目光随意扫过对方枯槁的身形,最后定格在那双深陷的眼窝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挑衅:“原来你是我师父的首徒?可是……”他话锋一转,眉毛疑惑地挑起, “不是说你们巫马家族的人,因为受到阴仙诅咒都活不过三十岁吗?你怎么还没死?”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巫马世最痛的伤疤, 他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抠进了皮革里, 口罩上方,那双原本就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几乎要裂开。 “死?”他笑出了声, 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我当然该死!我比任何人都该死!”他猛地向前倾身,“可是林与之!他骗了我!他给了我虚假的希望!” 丘吉心中一动,面上却维持着那副略带轻慢的神情,甚至微微歪了歪头, 仿佛只是在听一个荒谬的故事:“哦?我师父骗你什么了?骗你身子了?” 他语气嘲讽,脚下却悄无声息地调整了重心, 手指也轻轻弯曲,扣上束腹带。 “哈哈哈哈!”巫马世像个疯子一样发出一串凄厉的怪笑, 笑声在空旷的破屋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他告诉我,我是特别的,他说我的血脉能承受阴仙之力,他引导我,让我以为我能成为和他一样的存在, 可结果呢?!”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佝偻,毯子滑落一角,露出更加瘦骨嶙峋的腿部轮廓,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 “结果这只是他延续他自己生命的养料,我只是个容器,一个快要被榨干、然后被丢弃的破容器!” 养料?容器?丘吉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他脸上反而露出一抹更明显的讥诮,甚至带着点同情:“这倒也不能全怪咱师父吧?你要是对阴仙之力没有渴望,又怎么会中他的招?玩不过他,就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绑架我这个小师弟撒气?师兄,你这气量是不是也太窄了点?” 他故意把“师兄”两个字咬得很重,充满了嘲讽。 巫马世紧紧捂着自己的口罩,浑身颤抖,他的手抖得厉害,可那双眼神里却充满了悲伤和仇恨:“气量窄?你知道吗?在我看见你第一眼时,我就笃定了你肯定也是他的棋子,早晚有一天,他会像利用我一样利用你,或许你的下场比我还凄惨。” “可是完全没想到……”他将手放在自己眼前,看着上面清晰可见的纹路,仿佛还残留着隐隐约约的清火的气息,这丝气息让他痛恨但同时也让他无比眷念,“他竟然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你,健康的身体,他的关爱,还有……” 他的眼神透过指缝,聚焦在丘吉的胸前,那枚翡翠在暗淡的光线中正散发着一股纯祥之光。 “我连看一眼都是奢侈的血玉菩提……” 那枚能逆转生死、凝魄锁命的血玉菩提,是林与之用尽几百年的道力,寻找天下所有至真至纯的翡翠炼化的宝器,一直以来都被他细心珍藏,从来没见过光。 可现在却被丘吉这个小子如此懒散地挂在脖子上,连遮都不遮,好像巴不得所有人都看得到。 巫马世的内心已经濒临破碎,执念越深,就越是无法理智地看待这一切,他能听见自己脆弱的尖叫,却无人问津。 “而我……我什么都没有,只剩下这副破烂的躯壳和无穷无尽的痛苦,甚至……为了苟活,还要不断寻找能承载我灵魂的容器。” 丘吉有一瞬间被面前这个人的遭遇触动,可也只是一瞬间,他终于知道巫马家族为什么可以一直延续,原来他们全都换汤不换药,既然三十岁要死,那就在三十岁之前找到另一副年轻的躯体,让自己的灵魂蛰居其内。 一轮又一轮,他们应该已经换了数不清的皮囊和躯壳了,也有数不清的活生生的生命死在他们手里。 这是丘吉第二次感受到阴仙的恐怖,一个因果论的怪物,它们并没有直接伤害信徒,而是让它的信徒为了这个诅咒做出更离谱的事,所有人都在违背自己的初衷,越走越远。 张一阳的十年轮回,舒照的伟大复苏……无人幸免。 “我不要只有我自己痛苦。”巫马世的手猛地拍在轮椅扶手上,那瘦得如同竹筷子一般的手,仿佛这么一下就要断裂,可下一秒,他却从毯子下拿出一个黑色控制器,双目赤红,“我要让你也痛苦,让你变成一个怪物,我要看看,那样的你,他是不是还能如此纵容!” 他用力一按,丘吉原本紧紧扣住束腹带的手猛地一抽,整个人向上弹起,随即又重重地摔回座椅,电流混着他的血肉操控了他的神经,使得他双臂剧痛无比。 丘吉痛苦地低吼了一声,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瞬间缩成一点,随后又猛地散开。 束腹带是巫马世已经提前施了咒的,能克制无生门所有道力,就算丘吉再厉害,只要他使用的是无生门的术法,他就不可能会挣脱,现在的他,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巫马世癫狂地看着他的反应,对方越痛苦,越能激起他的兴趣,他笑得邪恶,手里的控制器按得飞快,迅速将电流拨到最大。这样还不够,他拿起缠在扶手上的一根细鞭,对着因为电击而浑身痉挛的丘吉狠狠甩下去。 清脆的一声,丘吉发出一声闷哼,巫马世听起来却十分悦耳。 然而就在他的第二鞭也甩上去时,那鞭子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动不动,巫马世愣了愣,抬眸往椅子上看去,却只看见一双冰冷到极致的眼。 那副故意示弱的惊恐表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静和凌厉,那原本被束腹带紧紧扣住的手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出来,紧紧禁锢着鞭子。 第120章 巫马世用力扯了扯,发现纹丝不动,难以置信道:“你怎么挣脱的……这束腹带明明可以压制无生门的道术……” “是啊,确实可以。”丘吉歪着头,手指慢慢地一圈一圈将鞭子绕紧,巫马世感觉到自己的轮椅自动正在朝着对方移动,直到砰的一声,轮子撞到对方的脚尖,停了下来,巫马世被迫与其对视,那股寒光却令他后背发凉。 “可是……”丘吉嘴角一勾,朝前倾斜,打量着这个疯子惊恐的眼神,“我又不止会无生门一种道术。” “我还会……茅山道……” 鞭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丘吉夺了过去,巫马世面部抽搐,显示出内心的慌乱,他用手推动轮子想往后,却被丘吉的脚尖灵活地卡住,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他情急之下闪电般伸手攻其双目,却被丘吉轻松化解,并被一巴掌狠狠落在脸上,将他整张脸都扇得偏了过去,口罩险些被打掉。 “你……你竟敢打我……”巫马世脑中仿佛炸出一道惊雷,眼睛睁得更大。 丘吉微微俯身,用鞭子的手柄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轻轻拍了拍,这个动作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你身体健康的时候都不是我的对手,现在变成这副模样了,你就觉得能折磨我了?什么脑子。”丘吉笑了笑,一脚踹过去,巫马世跟随轮椅往后栽,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这还不够,丘吉的脸再次出现在上方,随后他听见卡扣清脆的声音,反应过来时,那束腹带已经将他四肢都紧紧捆在了轮椅上,丘吉从他倔强还不肯放松的手里夺过控制器,捏在手里把玩了一下,似乎有点兴趣。 随后那双眼睛露出一丝趣味的光。 巫马世身体开始发抖。 “师兄,早说你喜欢玩这个,我就不陪你演了。” 丘吉蹲下身,手放在他的口罩上,巫马世仿佛被捏住命脉,睫毛倏忽一颤:“不……不要……” 口罩被毫不留情地扒开,巫马世的面容彻底暴露无遗,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从嘴角蔓延至耳后,密密麻麻的针线能看出已经很尽力想还原他的皮肤,可还是于事无补,看起来就像是蜈蚣一样恐怖。 巫马世剧烈挣扎起来,脑袋偏向一边埋进黑暗里,仿佛害怕对方看见自己这副丑陋的样子,可黑暗再模糊,他的丑陋和脆弱也已经被对方瞧了个遍。 丘吉静静地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半点情绪,随后他伸手将巫马世的脸掰正,抠开他的嘴,将鞭子手柄整个插、进去,直到听见对方干呕的声音,他才停手,淡淡地站起身,像看垃圾一样看他。 “你是真的丑。” 随后他踱步至门口,将门关上,看了看手里的控制器,报复一般将其开到最大,听见室内传来剧烈的挣扎与呕吐声,他才舒心地将控制器通过底下的门缝塞了进去,然后轻巧地往楼下走。 然而正当他走到楼梯转角处时,他隐隐约约听见大厅传来一阵喧闹。 “我已经找到最好的容器了,一个比林与之更好的容器。” ----------------------- 作者有话说:这单元牵扯的人物很多,大多都是在揭开之前留下的伏笔,所以会比较复杂,请各位耐心看哦~~ 第91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7) 丘吉的脚步停在转角处, 屏住呼吸,将身形彻底隐没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只留出一双鹰一般的眼, 扫视着楼下的动静。 废弃别墅的一楼大厅比他想象的稍微整洁些,至少中央一片区域被清理过, 摆着两张旧沙发。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正面朝着他这个方向的,是一个穿着深青灰色羊绒开衫,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老者,此人头发稀疏花白, 脸上布满深壑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 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阴鸷。 而背对着丘吉的,是一个身形曼妙的女孩,她坐姿有些随意,一条乌黑油亮、长及腰际的麻花辫垂在身后,辫梢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即使只看背影,也能感受到一种与她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慵懒的气息。 “不过你放心, 我不会像我那个弟弟一样,之前本来只得着林与之一个人薅, 现在连带着他徒弟一起薅了,蠢货。”女孩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点娇憨的尾音,像是无聊在撒娇,但话里的内容却充满了嫌弃。 坐在对面的老者没有理会她的抱怨,眼神随意扫视了一遍楼梯拐角处, 丘吉提前埋进阴影中,老者并没有看见。 “他既然是你的弟弟,你有权利管教他。” “我怎么管?”女孩往后一靠,双手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丘吉努力想看清女孩的面容,却怎么都看不清,只看见女孩微侧时,微微鼓起来的脸颊,“因将大叔,你也看出来了,我弟弟性取向有问题,他就是喜欢林与之,那个男人,啧啧,吃一堑再吃一堑,三番四次栽在他手里还往上凑,你有什么办法?” “如果他一直这样大张旗鼓的宣扬容器的事,就必须采取措施,先让他乖一点。” “什么措施?电击啊?”女孩嗤笑,伸手拨了拨自己的鬓角,“那他说不定还觉得爽,他就是个m。” 老者慢悠悠站起身,在大厅中间踱步,神情写满了沧桑。 “我怕的是他动作太大,把林与之逼出来,他是最完美的容器,阴仙之力与他共生数百年,早已深入骨髓,我们斗不过他。” 女孩沉默不语,连动作都停了下来,老者回头看她:“不过也不必太忧虑,他这个容器实在太不稳定的,他不敢轻举妄动。” 女孩轻轻“哦?”了一声,似乎很感兴趣,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个不稳定法?” “阴仙之力至阴至寒,怎么可能是凡人之躯能长久承受的?”老者抬了抬金丝边眼镜,眼镜反光划过丘吉所站位置,险些暴露,“即便强如林与之,也会周期性地出现力量暴走,一旦暴走,就会有更多人被诅咒,他可不敢再激动,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女孩发出银铃般的轻笑,指尖在鬓角发梢缠绕:“嘻嘻,那就不用再忌惮他了。” 老者脸上却并没有得意之色,反而皱起眉头:“话是这样说,但是我最近发现林与之体内的阴仙之力似乎比预想中要薄弱不少,这不正常。” “薄弱了还不好吗?”女孩歪了歪头,辫子随之摆动,“管他强还是弱,他现在举步维艰,是下手的好时机。” “你懂什么?”老者斥道,“力量莫名衰弱,一定是有缘由的,在查清原因之前,不能轻举妄动,况且,你别忘了,他身边还有个劲敌。” 女孩玩弄发梢的指尖顿住,下巴微微抬起,看向面前的老者,莞尔一笑:“你说的是他那个小徒弟,丘吉?” 老者慢慢坐了下来,没有说话。 这下轮到女孩站起身,踱步至老者上方,双手背在身后,似乎在求奖励:“因将大叔,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我找到了一个比林与之更好的容器,我正在炼化。” 老者抬眸凝视她,眼神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求证是否如他想的那样,女孩俯身灵巧地点了点他的鼻尖,笑了笑。 “那小子……是我的目标。” 丘吉眯了眯眼神,紧紧盯着那个女孩的背影,笑话,想把他当作容器,炼化他?这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做些什么痴心妄想的梦呢?他就这么等着,看看这个女孩什么时候出场。 老者沉默了许久,对女孩的话依旧不放心,语气变得凝重:“丘吉这个人天赋异禀,心思缜密,而且疯狂起来比起世儿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棘手的是,他对林与之影响极深,林与之这些年心境的变化和力量的波动,恐怕都与他脱不了干系,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女孩的声音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放心啦,一个毛头小子而已,不过,因将大叔,沙陀罗大人什么时候才能从不见城回来呀?他不是已经复活了吗?没有他主持大局,总觉得少了主心骨呢。” “他还需要在不见城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就会回到奉安,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只需稳住局面,不要轻举妄动。”老者沉声警告。 “知道啦,真啰嗦。”女孩似乎有些不耐烦地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完美的身体曲线在昏暗光线下展露无遗,“那就先这样吧,困死了,我要回去睡美容觉了。”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离开了大厅。 直到确认他们的气息彻底消失,丘吉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轻轻摸了摸胸口的翡翠,脑中却在急速消化着这些爆炸的信息量。 第121章 他没有耽搁,悄无声息地离开废弃别墅,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快步朝市区走去,路过一家甜点店时,他顿了顿脚步,还是进去买了两盒刚做好的酥饼和肉松面包,拎在手里前往车站。 回到白云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耽误太多时间,怕师父起疑心,丘吉上山的脚步都变快了许多。 夕阳的余晖给青瓦白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观内飘出淡淡的檀香味,宁静得仿佛与外界的阴谋诡谲隔绝。 到道观大门口,丘吉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平常那副略带散漫的笑容,推开木门走进去。 “师父,我回来了!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没有人回应。 院内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人,丘吉眉头一皱,刚想去师父的房间看看,身后便传来一声担忧中带着不安的声音。 “小吉?” 丘吉回头一看,林与之正站在门槛外,穿着平日里那件深蓝色道服,头发似乎已经梳理过,但因为时间太长或者太匆忙,还是稍显凌乱。 他的脸上带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焦躁,淡淡的双眉都快拧在了一起,看样子似乎也刚从外面回来。 “师父?你去哪了?”丘吉迎上去下意识想帮师父把乱发捋顺,下一秒却被对方抓住手腕,力道不重可也不轻,却足以让他无法快速抽身。 丘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个笑:“师父,你抓着我干嘛?是迫不及待想吃甜点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点心袋子。 林与之没看那袋子,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了一层薄雾,让丘吉读不懂:“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哪里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点急促的喘息,像是匆匆赶路回来。 丘吉低头间注意到师父道服衣摆处的污泥,微微错愕:“师父,你出去找我了?” 林与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指尖微微松了松,但依旧没有放开。 “我见你去警局这么久不回来,心里不踏实。”林与之的声音低低的,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却将丘吉牢牢罩住,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触碰丘吉的脸颊,微凉的温度使得丘吉心里发痒,“你的脸怎么弄得这么脏?” 他毫不在意地用手掌将丘吉脸上的灰擦干净,丘吉喉结动了动,伸手将师父的两只手都抓在手心里,阻止了他的动作,将他拉坐在院里的石桌上。 “师父,你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了,过于焦虑徒弟了。”他将拎了一路的甜点摊在林与之面前,自己则坐在旁边,撑着下巴挑挑俊秀的眉毛示意师父,“还不是为了给你买好吃的,排了一下午队,最后跟一个插队的老头打起来了,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 林与之的眼神就没有从徒弟脸上挪开过,似乎想通过丘吉脸上的灰尘痕迹确认对方是不是在说谎:“老头也能打赢你?” “都是老头了,不得让让嘛。”丘吉伸手拿起一个肉松面包,轻轻掰下一块递到师父嘴边,眼神诚恳炽热:“无生门宗旨,第一条,不得用道术伤人,第二条,开源节流,第三条,尊老爱幼,第四……” “好了。”林与之眼底的迷雾散了些,不再究根问底,“我知道了。” “那你不吃一口表示一下信任?”丘吉晃了晃喂到师父嘴边的面包,偏头看他,笑容无比灿烂。 林与之总是很容易被这样的丘吉扰乱情绪,刚刚因为徒弟许久不归家而引起的焦躁很快化解,只剩下一阵淡淡的暖意,他便就着丘吉的手,吃了那口面包。 甜腻的感觉在舌尖缠绕,久久不散。 丘吉很满意师父的顺从,看见师父喉结滚动,吞下那块面包后,他顿了顿,随后慢慢凑身过去。 林与之没有躲闪,就这样任由徒弟的脸慢慢贴近,呼吸彼此交融,他只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可是他所期待的并没有出现,对方在距离一寸的地方停下来,眸光闪烁不定。 指尖拂掉他嘴角的碎屑,眉眼弯弯。 “师父,你的表情很奇怪哦。”在期待什么呢? ----------------------- 作者有话说:很多年以后,林与之慢慢凑近丘吉,等徒弟已经闭上眼打算享受时,他默默说道:“小吉,你的表情很奇怪。” 丘吉:“……”错了错了。 第92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8) 林与之的表情确实很精彩, 上一秒因为丘吉的靠近而微微垂眸,做好了亲吻的姿势,下一秒却因为丘吉不着调的话凝固, 停在原地。这让丘吉心中觉得很是有趣,他没有想到从来都如神明一般的师父, 有一天会这么被动,一举一动都被他牵引着。 这感觉, 还挺奇妙的。 可是他忽视了师父对亲密关系的适应能力,一个在这个世界上行走多年的道长, 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别扭持续这么久? 所以丘吉并没有看见意料之中的面红耳赤,反而见师父眉头微微一挑, 眸中波光闪动,一只手掌抚上他的下颌,轻柔的指腹缓缓摩挲他的脸。 下一秒,冰冷的唇吮了一下他的上唇,唇珠在彼此急促的呼吸间颤抖, 他吻得温柔,舌尖轻轻勾缠, 是面包的香味。 不安分的舌头慢慢往上,随后是丘吉的鼻尖、眼睑、眉……够了够了, 差不多得了! 丘吉心怦怦跳,有种预料到接下来要做什么的兴奋,他揽住师父的脖子,被吻过的唇还有些湿滑,便顺着师父的下颌一路往下吻住他的喉结,手指触碰到到冰冷的道服衣领,轻轻一拎, 道服掀开,露出白净的肩头,他便继续顺着肩头继续往下。 林与之仰着头,看着碧空如洗的天,几只云雀扑动翅膀从头顶掠过,他的心仿佛浮在一片干净的水面上,蜻蜓从水面上一跃而过,留下淡淡的波纹。 石榴花瓣随风而来,掉落在师徒的发梢,一颤一颤的。 丘吉的睫毛划过师父的肩颈,最后却突然停在某处不动了。 因为他的瞳孔透过细密的睫毛正好看见道堂大门,而那大门内,三尊神像低垂着眼,面带微笑,静静注视着师徒。 也正是这一瞬间,丘吉的后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劈中,那些欲念在心中凝聚,最后化成了恐惧。 林与之感觉到徒弟的异常,他回头顺着丘吉的视线望过去,也看见了那三尊神像。 他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从容不迫地将自己的道服拉上遮住肩头的痕迹,随后站起身走向道堂。 丘吉不知道师父要做什么,他像个手足无措的罪人一样呆坐在原地,直到看见师父将道堂大门合上,将神像诡异的注视全部关在其内。 他的背影顿了顿,然后又像没事人一样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他没有看丘吉,反而盯着地面的青石板转出神,沉默片刻后,他伸手把上自己的腰带,却在那瞬间被丘吉按住。 “师父。”丘吉的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我们这样的关系……算什么呢?” 林与之眉头微动,与丘吉回望,他知道对方陷入了道德困境。 一个师父,一个徒弟,无生门最后两个人,当着祖师爷的面,企图亵渎神明,那不是风花雪雨,那是满池荒唐。 他们或许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因为他们从来都不四处行善,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仿佛被遗忘,所以世俗的偏见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 可他们却无法枉顾自己内心的偏见,尤其是作为承载着无生门百年宏愿的道门弟子。 丘吉觉得自己不能糊涂到这种地步,所以及时停下了这一切。 林与之看着他,眼里似乎含了些别的东西,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你犹豫了。” “我确实犹豫。”丘吉背对着师父站起身,强压住心中的不安,“我不是个善人,甚至还为了某些执念做过丧尽天良的事,可我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坏蛋。” 他的喉结滚动,目光望向道观的木门,岁月的沉淀使得那扇大门充满了故事感。 “可我每次碰师父的时候、亲师父的时候,我心里的那盏天平就倾斜了,我开始觉得自己十恶不赦,好像一路的颠沛流离只是为了得到这样的结果。” 林与之看着徒弟单薄的背影,内心那点踌躇不安在渐渐扩大,声音也变得不自信起来:“是我先拉你沉沦的。” “是我们一起决定沉沦的。”丘吉纠正道。 林与之站起身,踱步至他身后:“如果你觉得这样的行为不好,我们以后大可不必再做。” 第122章 丘吉回头,看见了师父复杂的眼神,以及他患得患失的不安,他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令师父慌乱了,他内心的愧疚更深,柔声安慰。 “师父,我并不是要结束这段关系的意思,沉沦又怎么样呢?沉沦对我来说不是痛苦,而是幸福,人如果还能感觉得到心脏的跳动,血液的炽热,那是一种多么神圣的感受。” 丘吉想起五年后,无人坡顶的风,那个失去师父以后胸腔空空如也的自己,他宁愿选择一直沉沦下去。 “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时间,跨越我们自己内心的壁垒。” 直到有一天即便被三清神像注视着,也能坦率而平静。 林与之眼中的不安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平息,甚至产生了更幽深的光,在丘吉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指尖再次被那些青色纹身包裹。 他转过身,掩盖住这一切。 “小吉,我曾相信因果是定数。”他的声音低沉,“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宿命,应该是像张一阳那样……” “一次次推翻它。” *** 奉安市进入秋季,燥热的空气散去,夜风冰冷,席卷而来。 丘利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抱着一大叠文件跟在赵小跑儿身后挪出警局大楼,夜风一吹,他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外套领口,瓮声瓮气地说:“小跑儿哥,你们警局的案子怎么这么多呀?我这都来了一个多月了,现存未解的悬案我都没看完。” 赵小跑儿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闻言乐了,伸手胡噜了一把丘利睡得翘起来的呆毛:“瞧你这点出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想之前我跟祁老大,为了蹲一个连环盗窃案的真凶,在那破面包车里窝了三天三夜,那家伙,吃的都是冷馒头就咸菜,喝的那是凉白开,完事儿了还得连夜突审,查证物,对线索,那才叫一个暗无天日,你现在能坐在有空调有暖气的办公室里看文件,简直是神仙日子。” 丘利眼睛顿时亮了,也顾不上文件沉了,抱着它们屁颠屁颠窜到赵小跑儿前面,一边倒退着走,一边眼巴巴地问:“那……那小跑儿哥,出去跑外勤、查案子是不是特别刺激?能跟那些亡命之徒正面交锋吗?是不是就像电影里那样,飞车追逐,枪林弹雨?” 他边说边比划,差点被自己绊倒。 赵小跑儿赶紧伸手扶了他一把:“还飞车枪战?你小子警匪片看多了吧?咱们是警察,讲究的是证据和策略,大部分时候都是枯燥的排查、走访,真碰上动手的,那也是迫不得已,安全第一懂不懂?” 他点燃了烟,吸了一口,故作深沉地吐个烟圈。 “不过嘛,要说紧张刺激,那确实是有的,尤其是当你锁定目标,收网的那一刻,啧,那感觉,老爽了。” 丘利听得一愣一愣的,恨不得马上就毕业进入警局工作:“我哥说我虽然人傻,但是有倔强劲,而且还有力气,小跑儿哥,如果下次追犯人能不能带上我,我能拖住犯人,给你们增加时间。” 赵小跑儿看着隐匿在烟雾中的年轻小伙,立马想起了上回在戏台上,这小子跟牛一样死死抱住暴徒,完全忽视人家手里有刀这一回事,不禁默默给了他一个不明意味的眼神。 “你的「拖住敌人」不会就是仗着自己死得慢吧?” “这是什么意思?” “没意思。”赵小跑儿咧嘴一笑,继续抽了一大口烟,然而就在这一吞一吐之间,他似乎听到前面不远处的草丛里有动静,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 他还没反应过来,丘利便像只被惊动的兔子,噌地一下就拐了过去。 “哎!你又干嘛去?”赵小跑儿无奈,只能掐了刚点着的烟跟上去。 只见丘利蹲在草丛堆里,正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只缩在大树根底下,瑟瑟发抖的流浪狗。 “小跑儿哥,它好像受伤了,”丘利回过头,眼睛在阴影里亮晶晶的,满是担忧,“你看它的腿,在流血。” 赵小跑儿显然是觉得丘利吃饱了撑的,但是又想到这孩子平日里在书本里学的大概就是作为警察应该有善心,即便是对待一只小动物。他倒也不想把社会复杂的那面太早教给这个年轻人,索性也蹲了下来。 “行行行,我这弟弟心善得不得了,救狗跟救人也差不多,让我看看……”他边说边凑过去,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明。 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出现另一个更为剧烈的喘息声,赵小跑儿眉头一皱,将手机电筒的光从狗的腿上慢慢移动到旁边。 一双布满脏污的破旧皮鞋,再往上,一条破破烂烂的裤子,再往上,一张糜烂得看不清面貌的脸以及一双全白的眼。 “他妈的!” 赵小跑儿将丘利狠狠一推,文件纸张满天飞,那只腐烂的手抓了空,转而又朝着赵小跑儿继续攻击。 丘利呆愣愣地坐在草地上,惊恐地看着赵小跑儿被那个“人”掼在地上,而赵小跑儿习惯性往腰部掏枪,才发现没带,转而机灵地用双手插对方的双眼,果然奏效。 趁那“人”迷糊时,赵小跑儿一脚就将其踹飞,拉着丘利就跑,然而那东西速度太快了,没跑两步,赵小跑儿就被抱住了大腿,整个人往草丛更深处拖拽,而他也因为重力额头狠狠砸在草地上的一块石头上,顿时七荤八素。 眼看他就要被拖走,丘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和力气,竟然又使用他那招“缠功”,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个东西的腰,将其禁锢,那东西竟然一时半会没挣开。 赵小跑儿也趁这个机会操起刚刚与自己额头亲密接触的石头,往那玩意儿太阳穴重重一击。 那东西短暂地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开始发软。 “行了行了!“赵小跑儿赶紧去薅还在死死抱着别人腰的丘利,“带铐子没?先铐上。” 丘利傻乎乎地把屁股撅起来对准赵小跑儿:“在……在我腰上。” 赵小跑儿顺着他的屁股摸了上去,探到他腰上的铐子扯了下来,然而就在他拉过那人的手腕时,原本软下来的身体忽然又开始暴动,并且这次力道更大,竟然直接掐住了赵小跑儿的脖子,令他动弹不得。 “我……靠……还有……返场啊……”赵小跑儿被掐得脸瞬间变成了青紫色,丘利感觉到这人陡然增大的力道,他紧紧扣住的手也开始变得松动。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的女声突然响起:“低头!” 丘利下意识松开,然后抱头蹲下,只听见头顶上空发出一道破空的声音,然后是金属棒撞上□□的声音,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丘利惊魂未定,抬眼悄悄往上方看。 微弱的路灯光线勾勒出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姿和利落的长发轮廓,等他看清那张带着几分英气和冷静的侧脸时,瞬间呆住了。 竟然是那个在戏台上光芒四射、唱《梨花颂》的段灵! 段灵将刚刚一举击毙袭击者的钢管插在泥土里,然后抽出自己大衣上的衣带,三两下就将被她打得抽搐的人捆得结结实实,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丘利和趴在地上呕吐的赵小跑儿,眉头微蹙:“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没事,谢谢你。”丘利的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这姑娘,简直像是从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女侠! 段灵似乎也看清了丘利的长相,嘴唇微微张了张,指着他道:“你是……那天台上救过我的人?” 丘利心神一动,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记得自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哈哈,果然是你,刚刚抱人的姿势跟那天在戏台上一模一样。”段灵大方地将丘利拉起来,“多亏了你,不然那天我就没命了,你叫什么?” 丘利盯着对方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抿抿唇:“丘利。” “丘利?很吉利的名字。” 赵小跑儿揉着被掐出红印的脖子,完全没注意丘利飘飘欲仙的小模样,语气夸张道:“不用谢了,一来一回也算还了,这哥们儿什么来路?吃错药了?劲儿也忒大了点。” 他一边说,一边心有余悸地踢了踢地上被捆成粽子还在低声嘶吼的人,想查看对方是否还有攻击力。 “他已经没有战力了。”段灵说道。 赵小跑儿警察的职业病又上来,怪异地审视了一眼面前的女孩:“你咋知道那么清楚?” 段灵直直地与他回视,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头,眼神玩味:“丧尸片看过吗?爆头最有效。” *** 警局法医室,灯光冷白,气氛凝重。 第123章 祁宋面无表情地戴上白色橡胶手套,冰冷的器械在灯下泛着寒光,解剖台上是那个袭击者,此刻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在押回警局的警车上突然剧烈抽搐,口吐白沫,随即生命体征迅速消失。 丘利站在一旁,直愣愣地盯着这具和他缠斗,可已经成为尸体的人。 “祁队。”法医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拿着紫外灯,光线聚焦在尸体颈部发根处一个极不显眼的位置,“有发现。” 在幽幽的荧光下,一个结构繁复的雪花状印记,清晰地浮现出来,与之前那些自杀者身上仿佛自然生成的印记不同,这个印记边缘锐利,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活性。 祁宋的呼吸一滞,可那阵躁动很快被他压制了下去。 “这人也是之前那批暴乱中逃脱的密教里的人。”法医没注意祁宋僵硬的脸色,继续解说,“难不成每个参与密教的人都会有这个标记?” 祁宋没说话。 这时,法医室的门被推开,赵小跑儿急匆匆走进来,说道:“祁老大,发现袭击者那块问清楚了,此人是个流浪汉,经常在那一段晃悠,生前确实参加过密教。” 祁宋点点头,眼神依旧凝视着尸体后颈的雪花标记:“然后呢?” 赵小跑儿顿了顿,眼神在丘利身上扫视了一遍,随即附在祁宋耳边低声说:“几个常驻的街友说,大概一周前,见过一个穿道服的年轻男人在那片转悠,气质特扎眼,跟这个袭击者还搭过话,描述得,嗯,非常像咱们认识的那位林道长。” 赵小跑儿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音,一无所知的丘利单纯地看着两个警察,似乎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祁宋看着丘利纯净无杂的双眼,缓缓直起身,摘下手套。 “出警。” ----------------------- 作者有话说:丘利:虽然我废,但我倔啊,烈尸也怕缠郎 第93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9) 自从丘吉决定彻底放弃研究阴仙事件以后, 他的日子变得平静且稳定。 他每天都会早早地起床,先给三清神像上香作揖,然后为师父泡好他每天都要喝的茉莉花茶, 最后去后山给师父养的花花草草浇水施肥。 每到这种时候,丘利就会打来电话, 开始和丘吉唠家常,小伙子在警局似乎如鱼得水, 每次声音都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哥!今天可太逗了,我们抓了个飞车贼, 那家伙车技是真溜,差点让他钻小巷跑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小跑儿哥一个飞扑,直接把人从摩托上薅下来了,就是就是他自己胳膊肘磕马路牙子上,蹭掉好大一块皮,呲牙咧嘴的……” “还有那个祁警官, 他今天笑了哦,原因是食堂打菜的时候阿姨多给他打了一勺红烧肉, 没想到表面冷冷冰冰的,内里是个闷骚呢。” 丘吉每次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吐槽一句:“你知道闷骚是什么意思吗你就乱说?祁警官那是外冷内热, infj人格。” “可是他对我还是冷冰冰的,是不是我没走到他心里去?” “你急啥,慢慢攻略呗,他这人慕强,你强点就好了。” 丘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对了哥,”丘利的声音忽然低了些,带着点试探, “那个……昨天有人送了我盒豆沙包。” 丘吉手上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故意淡淡地问:“哦?豆沙包?你不是最讨厌甜馅儿么?” “哎!那不一样!”丘利在电话那头急了,声音拔高又猛地压低,“其实还挺好吃的,哥,你说城里姑娘是不是都……都挺会照顾人的?” “看人。”丘吉言简意赅,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小子,怕是春天来了,没想到才去几个月就勾搭上小姑娘了,难不成现在的城里姑娘都喜欢小奶狗? 虽然丘吉在丘利面前总是一副老家长的姿态,但等和师父在堂屋那张四方桌上一起吃早饭时,他就没憋住把丘利的秘密一股脑抖落出来了,边说还边笑,好像在说八卦一样。 林与之听完后只是微微点头,顺便还教训了一把丘吉:“阿利年纪虽然小,但也是时候该尝尝恋爱的滋味,如果遇到的是正缘,也是一件美事,你当哥哥的应该多加引诱,而不是背后议论。” “师父,我这不是议论。”丘吉放下筷子,笑得眼角弯弯,“我这是在困惑,你说阿利谈起恋爱来是什么样啊?我完全想不出来起来他和女孩子牵手、亲吻的模样。” 林与之夹了一块肉到丘吉碗里,淡淡道:“他之前或许也想象不到你的样子,亲眼见一见就习惯了。” “……” “一个人为人处世的态度是不会变的,有的人谈了恋爱也是那副样子,轻浮油滑。” “……”总觉得师父意有所指呢。 下午的时间是最枯燥的,每次饭后,林与之便会带丘吉去往无人坡顶,那里有一块裸露的岩石平地,两个人便会坐在此处论道,而考试也就总是在这种时候发生。 林与之的声音清润平和,讲解着“天之无恩而大恩生”的玄奥。 丘吉表面听得认真,实际上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只不过他装得太像,林与之压根没发现。 “故而,杀机即是生机,严苛方显大爱,小吉,你怎么理解这句话在你日常修行中的体现?”林与之忽然发问,目光转向丘吉。 丘吉冷不丁地回了魂,眨眨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笑得有些赖皮:“师父,你每次考我,都先把自己说得通透无比,像早就知道答案一样,这算不算是一种学术压制?” 林与之微微挑眉,并不接他的浑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含着一丝“少耍滑头,赶紧答题”的警告。 “好吧好吧,”丘吉投降,眼神却闪着光,“体现嘛……比如师父你明明心疼我,怕我卷入危险,却非要板着脸用最严苛的规矩拘着我,这不就是无恩背后的大恩吗?” 林与之闻言,知道对方又在故意调侃他,于是拿起一旁的竹条轻轻点在他的手腕上:“强词夺理,曲解经义,罚你将这句话默写一百遍。”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丘吉竟然顺势用指尖勾住了竹条尖,林与之想要抽回却没成功。 丘吉得寸进尺,就着勾住竹尖的力道,又凑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师父轻缓的呼吸:“师父,我这么言之凿凿,你敢说我解读得不对吗?” 说完他还故意鬼笑着眨眼。 林与之也顺势一笑,忽然松了力道,丘吉正使着劲,猝不及防往后倒,林与之却趁他失衡的瞬间,手腕灵巧一转,不仅抽回了竹条,反而还用竹尖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 这个动作带着些许强势,让丘吉愣住了。 林与之俯身靠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盯着丘吉的眼睛,声音依旧平稳有力:“道法自然,清静无为,你要是再胡言乱语逃避课考,明天就自己来坡顶默念经文吧。” “别别别,我不捣乱了。”丘吉将竹条压下,绽开笑容。 *** 除了日常生活外,最近也有一些新鲜事,比如神巫女一族的换位仪式。 神巫女一族和无生门不一样,曾经也是驱阴仙一众势力中的一支,虽然实力不算太强,但范围广,只不过随着社会发展,科技占领高地,他们便逐渐隐居,散布在全国各地。 尽管族人已经不再聚居,可从祖先那代流传下来的族内规矩却薪火相传,神巫婆作为这代掌舵人,是时候将舵盘流传给新的一代了,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名头,还有其力量庞大的祖巫之灵秘术。 角角村外的河谷空地,夜色被巨大的篝火撕开,火光跳跃,映照着来自四面八方、装束各异的神巫女族人。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米酒的醇厚和秘制药草的清苦气,喧闹而隆重。 仪式的土台上,神巫婆身着黑色巫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持木仗,威严毕露。 石南星站在她身侧,穿着同样制式却更崭新的巫服,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活泼,只剩下庄重,还有一丝期待。 林与之作为最重要的观礼嘉宾,坐在主位一侧,丘吉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师徒俩今天都没有再穿陈旧的道服,而是着统一的黑色改制道服,衣领及下摆边缘绣有繁复的白色花纹,红色铜钱线束腰,衬得二人身形优越,在人群中格外突兀。 这是无生门对神巫女一族独特的礼节,表示尊重。 授仪开始,鼓声低沉,神巫婆站在土台上取过一只陶罐,用指尖蘸取里面暗红的巫药,在石南星额心、双颊、掌心依次画下符号。 第124章 画完后,神巫婆将木仗郑重递向石南星,声音苍老却有力:“南星,现在你便是我们神巫女一族新的掌教,你需要肩负起协助无生门平定阴仙之乱的重任,普天之下所有的神巫女皆可供你驱使,你要沉稳且慎重,不可以用自己的权利胡作非为。” 石南星深吸一口气,坚定地点头,双手微颤地接过木仗,就在她握实的瞬间,周身空气仿佛凝滞一瞬,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深不见底。 随后神巫婆转身,拿起匕首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转而抹在木仗顶端的宝石上,顿时间,原本蓝色的宝石忽然散发出极强的光,有一瞬间篝火的火焰都险些熄灭。 神巫婆紧紧盯着石南星,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召唤祖巫之灵的秘术我会慢慢教给你,不到族群存亡之际,不可以轻用,其力浩瀚,若心志不坚,灵力不足,会遭遇反噬,身形俱灭。” 石南星握紧木仗,指节泛白,重重说道:“阿婆,我知道了。” “现在请林道长为你绶发吧。”神巫婆恭敬地望向林与之,林与之微微点头,起身伫立在石南星面前,从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前一晚便已装好的自己的头发。 因为无生门与神巫女一族世代交好,所以每一代的掌教更新都会请另一派前来进行绶发,也是象征着友好关系继续维持。 林与之将头发握在手中静静默念几句咒语,随后拨开掌心,发丝忽然飘升而起,瞬间化作点点星光,如同萤火虫在所有人头顶徘徊,一明一暗,场景格外梦幻美丽。 底下坐着的其他神巫女纷纷仰头观看,惊叹道:“原来这就是绶发仪式?真美啊。” 林与之透过这些蓝绿色的星光瞥向丘吉,那人兴致勃勃,正伸手去抓那些虚无的光点,饱含少年气。 这些星光最后聚集散落在石南星头顶,消失不见。 “谢谢林师父!”石南星激动地朝着林与之鞠了一躬,然而抬头间,她却感觉到手中的木杖无意识抖了抖,斜眼望去,却见那原本散发着蓝色光芒的宝石似乎有些暗淡,但是她没有太在意,情绪很快就被众人祝福的话语淹没了。 “恭喜了,石大掌教。” 丘吉与石南星并排坐在远离人群外围的秋千上,身后的流水潺潺,盖过了前方的喧嚣。 秋千随着节奏轻轻晃悠,石南星白了他一眼,有一瞬间变回了从前那个姑娘,但很快,眼底又染上属于掌教的沉郁:“放心,你也快了,林师父看样子也挺想赶紧退位的。” “嘿,我师父退不退都一样。”丘吉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我们无生门跟张一阳那种野道也差不多了 ,就我和我师父俩人,有什么退不退位的。” “我说的退位和你理解的可不一样。” 石南星脚尖轻点,秋千荡得更快。 “我说的是平定阴仙的事得抗在你肩上了,不能老让人林师父受累呀。” 丘吉的笑渐渐凝固,他看向石南星被供篝火勾勒的身影,犹豫一会儿后试探地问道:“你现在是神巫女一族的掌事人了,有什么打算吗?” 石南星回头朝他笑:“能有什么打算,当然是灭了阴仙啊,让阴仙诅咒再不能祸害别人。” 丘吉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就……不能不灭吗?” 石南星抬眼看他,火光在远处跳跃,映亮她眼底的坚定:“如果换在以前,我可能觉得无所谓,反正阴仙迷惑不了我,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轻松跳下秋千,走到前方被她插在泥土中的木杖前,上面的蓝光已经恢复了生机,熠熠生辉,她摸了摸那颗宝石,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沉稳了。 “我需要秉承祖先的遗训,将阴仙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清除,我现在并不仅仅属于我自己。” 丘吉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那柄木杖,不,现在应该可以说是权杖了。 石南星感受到丘吉的异常,回头看他:“阿吉,你怎么了?不是你说的,无生门的责任就是把阴仙以及所有企图利用阴仙之力的势力统统消灭吗?你看起来好像有些犹豫。” 石南星的问题刺破了丘吉强装镇定的外壳,他心底那不可言说的秘密瞬间翻涌上来。 “没有啊,只是有个问题。”丘吉脚尖一点地,让秋千轻轻晃起来,“如果有一天阴仙控制了我,你会怎么做?” 他试探着把这个选择抛给石南星,想知道她的想法。 “那就把你杀了。” “……” 丘吉感觉脖子一凉,石南星紧紧盯着丘吉,仿佛要看进他灵魂深处:“你以前说起消灭阴仙,眼神是亮的,是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现在怎么怕了?我想以你的性格,如果被阴仙操控了,不用我动手,你自己也会解决掉自己的,对吧?” 完了,这小妮子变了。 丘吉感叹权利真是可怕,这才拿到权杖几分钟啊,这小姑娘眼神里全是杀伐果断,好歹迟疑一下呢? 石南星发出银铃般的笑,好像作弄人成功一样窃喜:“瞧你那样。”说完她又像以前一样活泼,跳到丘吉背后,双手用力一推,把丘吉的秋千荡得飞起。 “让你尝尝掌教的力道!” *** 仪式后的宴会喧闹继续,空气中弥漫着米酒的甜香和烤肉的焦气,林与之正坐在篝火旁,与几个年长的神巫女论道,丘吉过去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回道观,可看见师父难得放松的模样,便也不想打断他的兴致,转而看向独自坐在另一边的神巫婆。 将权杖授予石南星以后,她一直都显得很落寞哀伤,别人来祝贺她,她也只是点点头表示礼貌,随后便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坐着,抽她的旱烟。 丘吉闲着无聊,便走过去蹲在神巫婆的旁边,拿手边的木柴往火堆里扔。 “阿婆,你是不是因为让位有些难过?” 神巫婆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神情更加萎靡:“老婆子我算是知道了,活了太久的人啊,不能接触新鲜的事或人,不然就会有对比,觉得自己像个老妖怪。” 丘吉笑着看她:“你是觉得南星长大了,心里不舍,哪是像老妖怪。” 神巫婆平静地望他,又越过他看向不远处的林与之,慈祥笑道:“你以为你师父就舍得你了?他从来不喝酒的,今晚倒是抿了好些米酒。” 丘吉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师父,果然见他脸上有些红润,整个人显得有些活跃,不似之前那样古板,那些老一辈的神巫女与他好像很有话题,问题接连不断,说不尽了一样。 “关系可真好啊。”丘吉不由感慨,“无生门和神巫女一族世代交好,这缘分是怎么开始的?老祖宗们怎么就想到要互相绶发,绑在一块儿了?” 神巫婆又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她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老黄历了,神巫女和无生门交好的时候,你师父都还没进无生门呢。” 丘吉顿了顿,似乎抓住了重点:“阿婆,这意思是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进入的无生门?” “当然知道。”她将烟杆子在地上磕了磕,缓缓道来。 “阴仙在这个世界上存在太久太久了,许多人受其蛊惑,与其结下契约,千百年也有数不清的势力想要收服阴仙以证其道,那时候无生门是主力,随后便是无名无派的杂道,你师父就是那些杂道之一。” “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学的道,但是他的名声却格外响亮,只因为他有克制阴仙的秘法。” “克制阴仙的秘法?”丘吉联想到那本七分穴典籍,这样说的话,里面记载的关于克制阴仙的方法并不是无生门流传下来的,而是师父自创的? 神巫婆点头头,说道:“你师父实在天赋异禀,这么多道人对阴仙都束手无策,他却能精准找到阴仙弊病,并且多年来四处游走,寻找能真正彻底根除阴仙诅咒的方法,后来无生门便找上了他,想要招纳他。” “所以师父才进入了无生门?”丘吉接话道。 神巫婆点头:“没错,也确实在你师父进入无生门以后,阴仙安定了很长一段时间。” 丘吉忽然觉得有种真相浮出水面的感觉,这令他心神不定,他张了张嘴,问出了那个最想问出的问题:“那……无生门是怎么覆灭的?跟……跟我师父有关系吗?” 神巫婆的眼神忽然晦暗不明,直勾勾地盯着他,许久都没说话,丘吉喉结滚动,一刻都不敢移开自己的视线。 她看向火堆,似乎在沉思:“因为阴仙之力实在强大,所有企图消灭阴仙的势力,最后都逐渐转变成想要利用阴仙之力了,无生门不知道是怎么寻到利用的法子,只不过没利用好,导致覆灭了。” 第125章 丘吉心里开始紧张起来,他沉默片刻后,试探地问她:“你不怀疑我师父也想要利用阴仙之力吗?” 这话让历经沧桑的神巫婆都为之一愣,她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甚至抬手举起烟杆子在他头顶敲了敲:“阿吉,咱们得信任林道长,况且,他利用阴仙之力干嘛呢?他在这世上无欲无求,唯一有挂念的就是你,他没有理由会去触碰那个邪物的。” 说完神巫婆便自己笑了,收起了烟杆子,倒也不再抽烟了。 丘吉越发慌乱起来,他开始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网里,这张网可能还是师父亲手编织的,可是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事实,所以他总是不敢轻举妄动。 师父是个好人,一盏大雾中的指路灯,一颗大漠荒野里的定盘星。 他在心里不断地默念,可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微微发颤。 这时,他的视线在人群外围瞥见两个极为眼熟的人,他们不再穿着警服,而是两件稀松平常的黑夹克,其中一人的眼神淡漠地扫视着现场的一切,最后定在正在与人攀谈的林与之身上。 林与之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视线,可他依旧若无其事地坐在人群中,做好简单的收尾工作以后,他淡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篝火灰,朝着那两个人走过去。 赵小跑儿有些纠结,伸手摸上自己的腰,却被祁宋按住,眼神示意他没有必要。 直到林与之慢慢踱步至他们跟前,祁宋才淡淡地开口。 “林道长,我们怀疑密教案件跟你有关,请你跟我们去警局走一趟。” ----------------------- 作者有话说:我想大家是不是都忘了师父是反派的设定了(偷笑) 第94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0) 林与之目光从赵小跑儿放在腰间的手和他紧张的脸上淡淡扫过, 随后轻笑:“可以。” 赵小跑儿显然有些错愕:“林道长,你不问问为什么吗?” “你们已经带手铐来抓人了,显然已经有方向了, 何必再问?” 说完,他便将双手伸出去, 坦然接受两个警察会对他采取的强制措施。 赵小跑儿心中郁气难散,可又碍于自己警察的身份, 不能对林与之网开一面,于是打算掏出手铐, 却在那瞬间被丘吉洪亮的声音及时制止了。 “你们还真敢来?” 祁宋和林与之身形一顿,望向丘吉, 他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挡在师父面前,脸上的表情恐怖得仿佛要把人吞了。 赵小跑儿掏手铐的手抖了抖,最终还是没把亮子露出来,转而放低姿态劝解道:“吉小弟, 这只是警局走走流程而已,我们相信林道长不会跟密教有关系, 你别太激动。” 丘吉没有看他,而是直勾勾盯着祁宋, 他知道,只有面前这个警察才有发言权。 “随随便便铐人也是讲究证据的,凭借一个雪花标记就认定我师父是凶手?你们警局什么时候也相信玄学了?普天之下那么多道士,你们怎么肯定雪花标记跟我师父有关系?” 祁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习惯了这种场面,他知道丘吉这席话不过是在强词夺理,雪花标记和林与之有关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就是想捣乱。 然而丘吉并不是在捣乱,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警告祁宋,阴仙与雪花标记如此隐蔽的事,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知道,如果祁宋不说,警方也不会怀疑到师父身上。 所以要抓人,纯粹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警察会如此冰冷,一路走来经历这么多困难曲折,也算同生共死的兄弟了,为什么不能网开一面? 祁宋显然读出他眼底的情绪,也感受到了丘吉话语中隐藏的暗示,可是他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冷冰冰的一句:“丘吉,我希望你认清现实,我是一名警察,我可以帮助你们逃脱罪责,可我逃脱不了我自己心里的法律,林道长倘若是无辜的,那些死亡的人,也是无辜的。” “他们有什么无辜的?”丘吉反驳道,“参加密教,发起大规模暴乱,死了也是应该的。” 祁宋眼神动了动,没有说话,兴许是觉得丘吉挑战了法律的红线。 “小吉。”林与之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没什么大反应,只是抬手,轻轻把丘吉挡着他的胳膊按了下去。 他的手指有点凉,碰在丘吉因为紧张而发热的皮肤上,激得丘吉微微一颤。 “不要让祁警官难做人,配合调查是应该的。” 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稳,“我们虽然是道士,联通阴阳,但也是人,需要遵守人的游戏规则。” 他抬头看向祁宋,黑色道服显得有些空荡,但他站得很稳,那份镇定莫名地让人不敢轻视。 “祁警官,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有句话得说在前面。” 他顿了一下,眼神清亮,看着祁宋,“倘若你们查错了方向,耽误办案进度,导致密教势力进一步扩大,死伤更多的人,这也是你个人可以担当的吗?” 祁宋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原样。 “是不是错了,查了才知道,林道长,请。”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用手铐这种方式来对付面前的道长,因为自从在环球号上见识了林与之的道法以后,他就知道这种常规方式根本困不住他。 唯一的办法,只有攻其心理。 林与之笑得十分坦然,眼神里对这个警察充满了赞赏,他没有再婉拒,而是转头看向已经稍显慌乱的丘吉。 他的手自然垂下,在丘吉的手掌处碰了碰,面上是惯有的云淡风轻。 “小吉,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丘吉看见师父眼神中的平静,可那平静却让他心神不宁。 “你不能插手这件事,在家等我,一步都不要离开。” “师父……” “我会回来的。”林与之带着云淡风轻的浅笑,也是对丘吉的一种命令。 丘吉喉结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师父的背影,看着他平静地和祁宋二人走向不远处的车后座,侧脸在暗色的车窗后变得模糊。 *** 警局的审讯室,四面灰墙,头顶是惨白的灯光,隔壁似乎还有一些男男女女吵架的声音。 林与之坐在硬木椅子上,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好像与在道观没什么两样。 祁宋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张金属桌子,记录仪的红灯亮着。 “林道长,十月三号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你在哪儿?” “观里,院里打坐。” “有人能证明吗?” “清风明月,乌鸦还有野猫。” “林道长,你需要严肃一点。” “我说的是事实。” 祁宋放下笔,平静地与林与之对视,两个曾经志同道合的人,此时却隔着一条长河,并且这条长河始终无法跨越。 “林道长,我知道你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活了很久,我们这样的人在你眼里只是沧海一粟。”祁宋默默垂了眸,声音低沉,“可是我们也有自己坚守的东西,我知道这些提前准备的审讯问题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所以我不会再走这个流程,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林与之的笑渐渐消失,终于开始正视起眼前这个警察来。 祁宋盯着记录本上寥寥几笔的字迹,慢慢抬头看他,眼神闪烁不定。 “你有杀人吗?”他问。 这个问题很直接,祁宋注意到对方眼神中渐渐凝聚起来的尖锐,仿佛要戳穿这一切。 “我没有。” 最后他还是吐出这句话,这让祁宋原本提起来的心倏地掉了下去,那堵着胸口的气悄无声息消散一大半。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打算将这句供词写在记录本上,然而下一秒,他便听见了令他为之一震的话。 “我只是在净化。” *** 丘吉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只能瞪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出神,被子底下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师父最后那个眼神还有那个微笑一直在脑海徘徊,令他胸口憋得发慌,一股邪火始终无处发泄。 他有时候真的想按住师父,质问他,到底在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还想像上辈子那样再一次亲手毁灭这原本平静幸福的生活吗? 明明重生一次已经用尽了上半生所有的运气,与他相爱更是用尽了剩下的运气,他难道还想再一次摧毁吗? 阴仙之力到底有什么好的?上辈子把自己弄得孤身一人在道观冰冻而死的下场,这辈子更是成为众矢之的,黑白两道都觊觎的结果,这就是他想要的? 第126章 他向来告诉自己,因果宿命不可更改,道法自然,随遇而安,这些难道都是骗自己的吗? 丘吉感觉自己像困兽,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被师父困在一隅之地,身心俱疲,师父种在院子里的茉莉花变得甜腻呛人,月光冷清清地透过窗户洒进来。 一切都让他烦躁。 真的要听他的话,继续等下去吗? 怎么可能! 至少得问清楚,祁宋除了那些照片外还掌握了什么证据。 下定决心后,丘吉一刻都不再犹豫,他起身前往道堂,胡乱抓起几件可能用上的东西,什么镇邪符,铜钱剑,还有师父亲手为自己画了符咒的竹筒剑,装在布袋里,扭头就走。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刚要踏出道观门槛的瞬间,眼前原本熟悉的景象一阵扭曲,像是隔了一层波动的水幕。 一股诡异的力量将他毫不客气地推了回来。 丘吉踉跄几步,愕然抬头。 只看见道观四周,隐约有淡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像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清心观笼罩其中,并且阵法中还带着师父独特的道术气息。 拘禁? 丘吉脑中有片刻怔神,师父什么时候布下的? 难道是他伸手碰自己手掌的时候? 可是师父为什么要关住他?就因为不想让他掺和这件事吗? 丘吉内心的愤怒满溢,到底是不想他掺和这件事,还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瞒着他?甚至采用这种强制手段。 被欺骗和被隐瞒的感觉缠紧了心脏,比刚才面对祁宋时更甚,丘吉眼睛都红了,凝聚全身力气,猛地朝那道屏障撞过去。 “砰!” 一声闷响,他被结结实实地弹了回来,摔在地上,那结界依旧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用竹筒剑去划,用符箓去炸,甚至引动胸口的印记之力,结果都一样,这结界就像专门为他设计的一样,把他所有的力量都化解了。 丘吉感觉到疲惫,气喘吁吁地坐在青石板地砖上,仰头望天。 月亮已经渐渐藏进了云层里,枯枝在月下仿佛被染上一层白霜。 看来,师父是铁了心要把他关在这里。 第95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1) 【紧急新闻快讯】 近日奉安市惊现嗜血活尸袭击案件, 全城警戒!重复,非演习!所有居民立即返家锁门! 【奉安公安】 即刻封窗锁门!活尸疑似美食巷暴乱分子残党异变,已致多人失血性死亡, 勿存侥幸! 【同城热搜第一】 #奉安活尸暴动# 美食巷那帮人不是逃了,是变异了!高清视频秒删, 但有人截图了…… 【本地聊天群疯传】 视频配文字:西山公园刚拍的!它趴在他背上喝!警察来了它跳上树了!这东西会进化! *** 外界已经乱成一片,可丘吉依旧被困在道观内, 举步维艰。 他坐在冰冷的青石板砖地面上,已经维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夜了, 可面前那层薄薄的屏障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甚至在他的不断攻击下, 变得越发牢固。 丘吉眼神阴沉,再一次站起来,打算来最后一击,然而就在他准备动手时,门口却出现了石南星的身影。 “老天奶, 这是什么情况?”她还穿着昨天那身崭新的巫女服,胸前挂着之前舒照留下的银色铃铛, 眼神在面前的屏障扫过后,停在丘吉脸上, 像是看见鬼一样,“别告诉我,你在这站着赏了一晚上的月,那黑眼圈跟熊猫一样。” 看见丘吉没说话,而是用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着她,石南星更加困惑了:“你跟林道长是怎么回事啊?我听说他被警察带走了,想来问问你怎么回事, 结果你在这里玩拘禁?什么play啊?” “别说了,你赶紧帮我里应外合把这个屏障破了。”丘吉没工夫和她开玩笑,这屏障是师父专门用来克制他的,但石南星习的是巫术,应该能破。 石南星倒也没废话,上前一步,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绿光,按在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上,她眉头拧得死紧:“这个禁制还挺严密的,像钉子一样,针对性很强。” 丘吉喉咙发干,声音沙哑:“我当然知道,所以有办法吗?” “钉子能钉就能拔。”石南星抬头看他,眼神锐利,“我在外面找结点,你在里面用你的道术冲击我指定的位置,我们需要产生共振,力道必须准确。” 丘吉重重点头,往后退了几步站定,双手合十,将所有能量都集中在掌心位置,石南星闭眼伸手在屏障上摸索,待指尖微颤时,她猛地睁眼。 “就是这里!” 丘吉双目如炬,掌心轰然往前推,骤然爆开的光束狠狠撞在屏障某一点上。 一声巨响在山间回荡。 屏障像被敲碎的玻璃,瞬间布满裂纹,随即一下消散无踪,山风带着尘土猛地灌了进来。 “嘿,成功了!”石南星收回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沾沾自喜,“阿婆教我的祖巫之灵好厉害,我竟然破得了林师父的阵 ,太骄傲啦!” 丘吉压根没时间听她的碎碎念,拔腿就往山下跑,反应过来的石南星也没有任何犹豫,跟着他而去,都没来得及问去奉安市是干什么。 *** 在中午时分,丘吉和石南星赶到了警局外面,可此时的警局已经人满为患,哭的哭,骂的骂,成了菜市场,,喧闹不安,看样子都是来报案的。 丘吉没犹豫,在层层的人流中穿行,直接找到祁宋办公室,可没想到推门而入看见的不是那个冷若冰霜的警察,而是另一个人,一个他在饭局上见过的人——周处。 他正坐在祁宋的位置上,指着面前埋着脑袋窝窝囊囊的人骂,唾沫星子横飞四溅,那人偏过脸都没挡住,直到周处看见闯进来的丘吉,才暂时停下战火。 那个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的窝囊汉赵小跑儿见到丘吉就像见到恶魔一样,脑袋埋得更低了,巴不得对方没认出自己。 “现在是什么情况?” 丘吉一只手搭在会议室红棕色的桌面上,眼神却像鹰一样赤裸裸地注视着对面的赵小跑儿,石南星抱着手臂坐在丘吉旁边,也像看敌人一样看他。 赵小跑儿嘴里的烟都快冒火了,他将烟取下来,在面前的烟灰缸里摁熄,然后又重新点了一根。 “你也看见了,外面是一波一波来报案的人,里面是上级的压力,因为什么?就因为这个狗屁的活尸案,现在死的人数不胜数,都不敢往上报了。” “然后呢?你们把最能解决这些灵异事件的道士给关起来了,反倒不去调查可能和密教有关系的巫马家族,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肯定这事跟巫马家的人没关系?”丘吉想起在荒废别墅听到的那些话,他能肯定巫马家族的人脱不了干系,可是他没有证据,他只能引导这些警察把着力点放在最应该放的地方。 没想到赵小跑儿听到他的话,竟然是讥笑了一声:“你怎么就知道我们没调查?巫马家的人就搁你师父隔壁呢,关键是人家也不肯承认啊。” 丘吉眉头一皱:“谁?” “巫马世那个孙子。”赵小跑儿狠狠淬了一口,“我还想让这孙子背锅呢,结果人家把线索抹得比你师父还干净,怎么查啊。” 丘吉嘲讽一笑,巫马世算个什么,只是他们巫马家族推出来的烟雾弹而已,他们身后盘根错节,不可能拔得干净的。 他终于意识到现在的局势已经变得很混乱了,并不能完全靠警察,毕竟这已经属于他们道家范围该管的事了。 只能靠自己。 丘吉沉默片刻,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笔:“把所有的案发地点,精确到街道,时间,都告诉我。” 赵小跑儿一愣,还是赶紧吩咐下面的人去拿记录册和奉安市地图,根据赵小跑儿的口述和分析,丘吉飞快地在白板上写画,眼神专注,他不懂刑侦,但他懂道术,懂阵法,懂地脉流向,只要和神神鬼鬼有关系,这些看似杂乱的点,在他眼中,或许有另一种规律。 就在他全神贯注推演时,丘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踱步至他身后,声音微弱:“哥。” 丘吉心思全部都放在了面前的白板上,正想到关键处,只匆匆瞥了一眼:“嗯,脸色怎么这么差?找地方坐会儿。”随后便没再搭理。 赵小跑儿和石南星的注意力也都在丘吉的笔上,没有人注意到丘利此时不太对劲的状态。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一片青黑,脚步虚浮,看到三个人对着白板指指画画,也不好再打扰,便寻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了一会儿,可很快他又像是浑身不舒服一样,站起身往会议室外走。 第127章 他原本想去看看被拘留的林与之,听说昨晚祁宋把他请来以后一直在与他谈话,一早上了都没吃东西,哥哥又这么忙,要知道他把林师父饿着了,一定要找自己麻烦,所以他便先去了警局外面的面馆,打包了一份有红烧肉的面。 他记得林与之喜欢吃红烧肉。 付钱的时候,老板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无意间关心了一嘴:“警官,你是不是低血糖犯了?小脸煞白呢。” 丘利刚想跟老板说自己确实感觉有点疲惫,但不知道是不是低血糖,可是店内实在太忙了,那老板问了话以后就被另一个来要面汤的客人打断了,丘利站在原地缓了缓,最后也不管老板有没有在听,自顾自地回答了一句:“我没事 ,我很好。” 出了店门,阳光在他皮肤上跳跃,有一股火辣辣的疼意,他又自言自语念叨:“我没事,我很好,我还要给林师父送吃的,不能让他饿着。” 说完他就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审讯室去,结果在警局大门口遇见了段灵,对方还是和之前一样,英姿飒爽,只是长长的头发已经全部扎在后面,编成一条粗粗的大黑辫子。 看见丘利,她垂首轻笑,举手投足之间都充满了戏剧演员的优雅:“小呆子,你是又没睡好吗?脸色像被吸血了一样。” 丘利看见她还是忍不住局促不安,手指抠着衣角:“段同学,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我妈妈做的豆沙包呀。”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神采奕奕,不顾丘利的轻微挣扎便拉着他走到自己停在警局大门口的车旁,将其塞进副驾。 丘利很疲惫,全程都没有反抗,仍有对方将安全带绕过自己的腰,然后扣紧,只是他的手里紧紧抱着给林与之带的面。 段灵坐在驾驶位,扭头看他笑,英气的长相带着这样一个具有反差感的笑,令丘利心中无比动容,连对方开始得寸进尺靠过来,与他鼻尖相抵,他都没意识。 “段同学……能……能让我先去给林师父送完饭,再……再来陪你吗?” 段灵觉得丘利单纯得可爱,没忍住伸手拍拍他软软的脸蛋子:“陪我?我们是什么关系呀?需要你来陪我吗?” 话是这样说,可她的手却悄无声息地勾到丘利的脖子,在他后颈轻轻摩挲,这令丘利浑身一僵。 “好了,吃包子吧。”段灵及时打住,笑着捏捏他的后颈,然后将袋子里包装精美的盒子拿出来,取出一个皮薄馅儿多的包子凑到丘利嘴边,丘利顿了顿,也就着这个姿势一口咬了下去。 顿时间,他的疲惫仿佛像是被什么吸收了一样,精神焕发,原本苍白的脸蛋子此时也恢复了生机,丘利没忍住几口就把段灵手里的包子吃完了。 后面段灵又盯着他把剩下的三个包子都解决,这才会心一笑,毫不嫌弃地替他抹掉嘴角的碎屑。 “小呆子,你有想过交女朋友吗?”段灵问他。 丘利眨了眨眼,双颊微红,眼神始终不敢直视对方的容颜:“这个……我需要征得我哥和我林师父的同意……” 段灵笑了,慢慢握住丘利抱着面盒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冰凉,即使紧紧相握,也无法取暖,随后她将头抵在丘利的肩上。 一个刚刚好的拥抱,丘利闻见了她头发上清新的洗发水的味道。 “我是在问你自己的意见,告诉我,你想交女朋友吗?” 丘利的心跳得很快,可这一刻,他想起的却是曾经哥哥对自己说的话,结婚以后,他们三个人会亲上加亲,永远都不会分开,他的眼神闪起了光芒。 “我喜欢你,段灵。”他将脑袋埋进对方的肩颈,“很喜欢很喜欢,从戏台上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喜欢了。” *** 祁宋是沉着脸走进的会议室,看到白板前的丘吉,眉头一蹙:“丘吉,你不应该来这里。” 丘吉置若罔闻,脊背都没动一下,笔尖重重地点在白板一个空白处,语气斩钉截铁:“下一次可能会发生暴乱的几个地方已经推演出来了,市中心的广播电视塔、西山公园、长月湖,我们只要赶在暴乱之前把这些人抓住,就能暂时避免恐慌扩散,救下一批人。” 祁宋一愣,赵小跑儿立马解释道:“祁老大,要不我说这事儿还得靠专业的人来干,原来密教的暴徒分子作案是有规律的。”他指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站远了看,那些线条隐隐约约像一个八卦图。 丘吉终于转过身,直视祁宋,眼神坚持:“我想替我师父洗清嫌疑,他现在被你们拘着,哪里都去不了,如果当场抓获的暴徒分子身上依旧有雪花标记,就证明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你相信我吗?” 祁宋死死盯着他,又看看白板上那些玄奥的符号和连线,审讯室里林与之那张平静的脸以及他最后留下的那句“他只是在净化”一直在脑海里徘徊,他也想弄清这一切。 他看向丘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我希望你们师徒最好是真的在为对方着想,而不是在给我演戏。” 丘吉没听懂他这句话的含义,可是他来不及追问,祁宋便面向赵小跑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立刻通知特警大队、各辖区派出所向这三个点位梯次部署,以抓捕为主,封锁现场,避免恐慌。” 他略一停顿,看了看丘吉,补充了关键一句:“所有行动决策必须由我方下达,任何耽误抓捕工作的人一律按犯罪分子处决。” 他说完,目光重新落回丘吉身上,语气低沉严峻:“我给你行动的机会,也给你师父澄清的机会,但任何超出法律和程序的手段都可能导致一切作废,我们走的是现实世界的程序,不是你的道法,明白吗?” 丘吉冷笑一声,不甘回视:“没有道法,你们什么都做不了,你知道那些暴徒都是什么来历吗?” 他凑近祁宋,声音尖锐。 “是密教正在炼化的阴仙容器,全部都是。” ----------------------- 作者有话说:进入高潮了,终极大虐要来啦! 第96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2) 丘吉得出这样的结论并非空穴来风, 自从上次在别墅偷听到巫马家那两人的谈话,他就确信,密教不断扩张是为了炼化更多的阴仙容器, 直到找出最契合的那一具躯壳。 而炼化的手段,绝不止噬魂这一种, 眼下城里四处爆发的暴乱与杀戮,很可能是一种血祭, 用活人的血气浇灌容器,强化它们的体质。 如果容器已进入炼化阶段, 普通枪弹恐怕根本伤不了它们。 祁宋显然听进去了,侧过脸问他:“你有什么办法?” 丘吉从布袋里摸出一瓶朱砂, 塞给赵小跑儿:“把这个掺进弹匣,每人带一盒,阴仙容器和阴仙一样属极阴,怕极阳的东西,就算杀不死, 也能拖慢它们的动作。” 祁宋将有限的人手分成三路,他带着赵小跑儿和丘吉直奔最核心之处, 那座三百多米高的城市广播电视塔,其余队伍则分赴另外两处可能的目标。 石南星见没人安排自己, 主动踏前一步:“我呢?我也去,我能帮上忙。” 祁宋却干脆地摇了摇头:“你留在局里,看着林道长。” 这话让丘吉眉头一紧,他知道祁宋还是在防着师父,石南星看向丘吉,眼神里带着征询,丘吉只能微微点头, 默许了这个安排。 这样也好,表面上是在向所有人证明师父的清白,其实也是在向他自己证明。 电视塔广场前人流涌动,夕阳把塔影拉得斜长,像一道漆黑的裂痕铺在地上,伪装成情侣的队员举着手机自拍,镜头却悄悄扫过四周。 耳机里,传来其他警员程序化的汇报: “我这边没异常。” “我这边也是。” “大家注意,没命令先别进大厅。” “祁队,那道士进去了。” 祁宋正和赵小跑儿在广场边缘巡视,耳机里突然钻出一道慌张的声音,两人抬头,果然看见丘吉径直朝大厅走去,不像混在人群里的警察,倒像是个赶着上班的工作人员。 祁宋一把按住衣领下的麦克风:“丘吉,你做什么?” 已经踏入大厅的丘吉根本没心思陪他们演刑侦戏,他一边寻找前台位置,一边对着领口懒洋洋地开口:“祁警官,你们这趟最主要的任务不是保护群众吗?为什么不直接去广播站通知所有人疏散?” 这句话猛地扎醒了祁宋,他咬了咬牙,没错,首要任务是减少伤亡、阻止恐慌,而不是在外围搞潜伏演习。 第128章 “各小组注意,计划变更,b组维持外围警戒,避免骚动,a组进大厅待命,准备疏散人群。”祁宋语速飞快,与赵小跑儿交换一个眼神,两人疾步追了上去。 前台工作人员看见三个面色凝重的男人逼近,刚想开口,丘吉已经亮出证件:“警察,紧急情况,广播控制室在哪一层?” 赵小跑儿一愣,纳闷丘吉哪来的警察证,下意识歪头去看,才发现证件照片上赫然印着自己的大脸,笑得憨傻,他赶紧摸兜,果然空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摸走的? “在……在顶层观光层隔壁的副塔楼,得坐专用电梯……”工作人员话没说完,三人已经冲向电梯间。 专用电梯需要电子身份识别卡,赵小跑儿正打算联系物业,丘吉却已经不耐烦地用指甲在按键的缝隙里一划,叮一声轻响,电梯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走。”丘吉率先跨入。 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数字不断跳动,空气仿佛凝固。 没有人说话。 就在即将到达目标楼层时,突然一声闷响,灯光熄灭,电梯猛地一顿,卡在中层位置,应急灯惨白的光亮起,映出三张惊疑不定的脸。 “断电了?”赵小跑儿下意识去按紧急呼叫按钮,没有反应。 “不是断电。”丘吉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平静,“是密教的人比我们快,把电切了。” “那现在怎么办?”赵小跑儿额头上已沁出一层密汗。 丘吉没说话,伸手贴上冰冷的电梯门,闭目凝神,忽地睁眼。 金属刺耳的声音响起,刺得人牙齿发酸,门被硬生生掰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外面是漆黑的竖井,但同层的楼板就在上方不远。 “先出去。”丘吉率先爬出,回身将祁宋和赵小跑儿逐一拉了上来。 这一层似乎是设备层,堆满杂物,昏暗无光,三人贴着墙摸索,想找到楼梯间继续往上,只要赶到广播控制台,启动备用电源,就还能疏散人群。 没走几步,寂静中突然传来玻璃碎裂声,紧接着是短促的惨叫,在黑暗里格外瘆人。 “那边有人!” 祁宋辨明方向,三人立刻冲去。 穿过一道安全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猛地停住脚步。 原本的设备控制间已经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屏幕碎裂,两名身穿维修工制服且双眼赤红的男人正手持钢管,疯狂追打几名连滚爬逃的工作人员。 地上已经倒了两具躯体,身下全是鲜血,早已没了生气。 “赶紧放下武器!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祁宋与赵小跑儿同时举枪瞄准。 那两名维修工闻声转头,三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能算人脸,皮肤溃烂,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孔,眼眶里空荡荡的,只剩一片浑浊的眼白,仿佛急需鲜活的生命来为它们点睛。 丘吉瞳孔一紧。 这两个人的样子太熟悉了,和他重生时在黄皮山山洞里见到的那个被阴仙控制的陈癫子简直一模一样! 那两人对枪口毫无惧意,嘶吼着扑过来,祁宋和赵小跑儿同时扣动扳机,朱砂子弹击中胸口,却只让他们动作微微一滞,伤口处渗出浓稠的绿色黏液,反而激出更深的凶性。 丘吉侧身避开挥来的钢管,并指插向对方太阳穴,活尸反应极快,回手格挡,钢管与灌注道术的手臂相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另一边,祁宋和赵小跑儿默契配合,赵小跑儿猛扑上去箍住另一具活尸的脖颈,祁宋则抓住空隙,一枪精准击中其膝盖。 骨碎声响起,活尸跪倒在地,赵小跑儿赶紧夺过钢管,往活尸的脑袋狠狠一插。 绿色浆液溅了他一身,活尸彻底成了死尸,彻底不动了。 “段灵妹子说得对,爆头果然有用。”赵小跑儿赞不绝口。 另一边的丘吉指尖捅进活尸太阳穴,就像戳破一个腐烂的皮球,活尸浑身剧烈颤抖,最后倒了下去。 战斗结束得很快,惊魂未定的工作人员连声道谢,丘吉却顾不上他们,他蹲下身,一把扯开两具尸体后衣领。 冰蓝色的雪花印记,清晰刺眼。 和之前案件中出现的,一模一样。 “看到了吗?”丘吉猛地抬头看向祁宋,眼中兴奋混着如释重负,“一样的印记!是密教干的!跟我师父没关系!” 祁宋盯着那印记,眉头紧锁,林与之此刻还拘在警局,不可能参与这次行动,他的嫌疑似乎真的可以洗清了。 难道真像他所说,之前他出现在密教活动地点附近,是在净化? 祁宋抿了抿唇,低声道:“或许……确实是我们误会他了。” 丘吉本想讽刺他们办案草率,话到嘴边却突然哽住。 一股极其熟悉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鼻尖。 茶香。 他闻过千百遍的茶香。 他的目光猛地越过祁宋和赵小跑儿的肩头,投向空荡的设备大厅深处,他甚至能看见那缕气息飘来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把话死死咽了回去。 不,绝不可能是师父。 祁宋并没注意丘吉的异常,耳机里陆续传来其他队员的汇报,其他企图动手的暴徒已经被制服,局面暂时控制,此次密教成员不多,伤亡较轻,祁宋开始沉着部署善后与搜查。 赵小跑儿揉着发疼的肩膀嘀咕:“还以为要恶战一场呢,结束得真快,祁队,咱们是不是该收队了?” 祁宋点点头,继续安排收尾工作,等他交代完一切,再抬头时,却忽然一怔。 “丘吉呢?” 赵小跑儿正清理现场,闻声环顾四周,果然,那道身影不见了。 “刚还在这儿啊……” *** 丘吉跟着那缕茶香,找到了楼梯口。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楼梯间寂静得可怕,越向上,那清冷的茶香越清晰,丝丝缕缕,缠绕在呼吸里。 心跳得很快,恐惧、怀疑、还有一丝可悲的期盼,在脑中疯狂撕扯。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最高处的天台,面前只有一扇钢制防火门,门上的锁链不知道被谁绞坏了,孤零零地挂着,门因为风吹开一道缝隙,缝隙外的地面结着厚厚的冰层,与天光交融,刺得人眼睛发痛。 冰冷彻骨的空气从缝里钻进来,瞬间蒸干他额头的汗,他从来没觉得这么冷过。 终于,他鼓起全部勇气,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狂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卷起几张熟悉的白纸片,静悄悄落在他脚边。 丘吉紧紧盯着这几张纸片,慢慢抬头。 被冰封的平台边缘,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临风而立,黑色道服在冷风中翻飞。 那人脚边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人,他们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整张脸憋成青紫色,而裸露的后颈上,印着清晰的雪花标记。 而那熟悉的人影正伸手,按在其中一个还有喘息的人的头顶。 他的手上布满了青灰色的诡异纹路。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那人缓缓转过头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丘吉看见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突然荡起涟漪,错愕、惊异、还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丘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嘴唇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一切……真的是你做的吗……” 第97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3) 丘吉多希望面前这个穿着黑色道服、拥有着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脸的人, 不是他的师父,他宁愿是自己看错了,或者这个人是扶柒, 又或者他现在是在梦里。 可是那双眼神,闪着慌乱的眼神, 透着浓浓情意的眼神,只能是他。 林与之在丘吉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就已经闪电般将手缩回了衣袖, 遮住那些丑陋的青色纹身,他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貌似没有准备好任何借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风声呼啸。 直到楼下隐约传来赵小跑儿咋咋呼呼的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祁宋的指令:“上面有动静!快!” 声音越来越近,快要到楼梯口。 丘吉的心脏猛地一紧,几乎是一种本能,他迅速转身用尽全身力气, “砰”地一声将厚重的铁门狠狠关上,然后拉下损坏的插销, 抵住门板。 “丘吉?是你吗?快开门!”祁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急促的拍门声。 第129章 赵小跑儿甚至开始上脚踹:“指不定是密教徒, 祁老大,让我用枪给门打烂。” 丘吉喘着粗气,却努力装出镇定,在赵小跑儿打算开枪时及时喊出声:“是我,别开枪,门卡住了。” 快走吧,赶紧走吧, 不要被人发现。 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些癫狂,甚至是不分是非黑白的癫狂,他也知道自己有可能在纵容自己的师父干坏事,可是他却无法做到瞬间清醒。 身后一片寂静,他没有听见师父的声音,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可他也没有催促,两个人似乎都有着独特的默契。 直到感觉那股茶香慢慢消散,脚底下的寒冰彻底融化,丘吉才回过神来,一把将地上遗留的白纸片抓起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丘吉!到底怎么回事?开门!”祁宋的拍门声更重了。 丘吉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呼吸,才冷静地抽出门销。 门外的祁宋和赵小跑儿看到他苍白的脸和他身后横七竖八躺倒一片的人,都是一愣。 赵小跑儿首先冲出去,将地上那些人全部检查了一遍,面朝祁宋说道:“这些人跟底下那些活尸不太一样,但是后颈都有雪花标记。” 丘吉突然想起刚刚师父似乎还留了一个活口,他猛地回头,却看见那唯一看见师父真容的活口此时也像被抽了魂一样躺倒在地。 太严谨了,这种仓促的时刻都不忘记把自己的痕迹抹干净。 是该说这位道长厉害还是残忍呢? 祁宋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下面只有城市的灯火和街道,并没有任何异常,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平台,除了残留的些许寒意,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 他看向丘吉,目光锐利:“你刚才为什么锁门?” 丘吉攥紧了拳头,面上却神态自若:“门卡住了,一时半会儿打不开。” 祁宋压低了眉毛,审视的眼神却已经在丘吉身上游走了好几遍,可是他没再追问,将枪收了以后,让赵小跑儿收队。 *** 林与之紧盍的双眼缓缓睁开,拘留室内的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最后在他身下彻底消失。 灯光均匀地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近乎惨白。 隔壁突然传来猛踹铁栏的声音,紧接着,巫马世冷嘲热讽的声音透过空气传过来。 “林与之,你真是高手,这游戏谁都玩不过你。” 林与之已经听这样的话一晚上了,内心一片宁静,没有反驳。 巫马世依旧戴着口罩,坐着他的轮椅,头发凌乱,眼白布满了红血丝,没听见隔壁的动静,他的瞳孔因愤怒和病态的兴奋而缩成了一个小点,声音沙哑但充满了恨意。 “这里只有我们二人,你还装什么呢?想让自己鹤立鸡群,傲视群雄吗?你真够有意思的,你其实跟我们没差别,咱们都是一类人。” “怎么就是不肯大方承认,你这个与世无争,清心寡欲的道长大人,其实也是被阴仙蛊惑的可怜虫?看看你那些纹身,跟我的也差不多嘛,是快控制不住了吧?哈哈!” 林与之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指尖轻轻动了动。 可越是沉默,巫马世就越是得寸进尺,那张被丘吉撕烂两回的嘴一刻停不住,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你以为你赢了?用你那好徒弟当诱饵,引我们出来,一网打尽,好手段啊!我们炼化的容器全都被你捣毁干净了!” 他狂笑起来,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却空洞得可怕,“我真是可怜我这个师弟,像曾经的我一样傻乎乎地信你、护你,可他知不知道,他在你眼里是什么?是一个棋子,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人,你说他要是知道了这一切,会怎么想?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我呢?” 林与之一直都没有理会巫马世的挑衅,直到对方谈到丘吉,他的眼神才动了动,指尖紧紧蜷缩起来。 “他不是我的棋子。”一句话饱含坚定,却让巫马世的所有嘲讽都暂停了。 隔壁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可是这份寂静没有维持太久,冷笑再次在冰冷的空间回荡。 “谁信呢?你扪心自问,你收他为徒,真的没有其他的想法?”巫马世眼神空荡荡的,口罩下的伤口似乎被撕裂了,疼到了他心里,“他早晚会跟我一样,离开你,憎恨你,甚至……想杀了你……” 林与之再次闭上了眼,只是呼吸变得急促。 天台上丘吉的眼神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那么难以置信,那么惊讶,甚至带着一丝失望…… 他不是被自己关在道观里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的信仰破碎了吗?他还相信自己吗?他还会继续站在自己这边吗? 林与之完全不敢确定,但是他更不能确定的是……对方会选择离开吗? “我不会让他离开的。” 林与之这句话很轻,轻到巫马世都没有听见,不然他一定又会抓住这个点,极尽一切地报复他。 警局休息室的平面灯亮得晃眼,在地上投下一些若隐若现的阴影,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小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偶尔有几丝飘进来,砸在丘吉的眼睛里,可他就像感觉不到,依旧站在窗前,抱着手臂一言不发。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石南星翘着二郎腿坐在休息室的皮质大沙发上,手里摆弄着自己的发梢,她看看丘吉僵硬的背影,又瞅瞅旁边哈欠连天的丘利,忍不住用脚尖轻轻踢了下丘吉的小腿。 “哎,从回来就杵那儿当电线杆子,cos门神呢?”她声音带着惯有的调侃,但眼神却带着试探,“怎么,看见你师父没事,反而不高兴了?脸臭得跟谁欠你几百万似的。” 丘利也轻轻开口,手里拿着一个凉透的豆沙包:“哥,你没事吧?是不是受伤了?” 丘吉眉心跳了跳,渐渐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忙活一天了,人都累傻了,还不允许我发会儿呆?” 他走过去,挨着丘利坐下,接过那个凉包子,机械地咬了一口,可很快吐了出来,胃里翻涌:“这包子都馊了,怎么还拿着吃?” 丘利不以为然,甚至还把包子当作至宝:“哪有馊啊?这早上刚做出来的。”他还想从哥哥手里把包子夺过来,却被丘吉灵活躲过,指尖一松就掉进了垃圾桶。 “哥!你怎么能浪费粮食啊!”丘利的反应格外激烈,竟然就要徒手去垃圾桶里捞那个臭熏熏的包子,被丘吉抓住后颈给按回原地。 “你又不缺钱,馊了的东西吃什么?不准吃了。” 丘利感觉到此时的丘吉比平时都要严厉许多,呵斥声在休息室回荡,格外洪亮,他只得缩了脖子,收回了手。 石南星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丘吉:“你很不对劲啊,阿吉?跟他们警察出去发生什么事了?” 丘吉垂下眼睫,往后靠了靠:“能有什么事?不是都查清楚了,是密教搞鬼。” 他顿了顿,沉思片刻后,声音放得更低,不经意地问石南星:“对了,我和他们出去这段时间,师父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石南星歪头想了想,“没什么吧?就一直很安静啊,就是……”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仰头望天。 “丘利中午不是去送面嘛,他回来说感觉里面特别冷,跟冰窖似的。” 丘利连忙点头,小声道:“嗯,我端面进去的时候,林师父还让我点了一支白蜡烛,说是安神,点完以后才没那么冷。”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林师父脸色很差,点完蜡烛就一直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白蜡烛,安神,冰窖…… 离魂灯。 丘吉恍然大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师父用的是离魂灯的灯芯,所以能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人轻松出入警局。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打断了丘吉的思路,祁宋先走了进来,身后便是林与之。 丘吉几乎是在门开的瞬间就站了起来,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迎上去,而是僵在原地。 师徒就这样隔空相望,其中的复杂无人能知。 第98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4) 石南星觉得师徒之间的状态很不对劲, 可她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林与之被释放后,祁宋给三人安排了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便让赵小跑儿送他们去车站坐车。 第130章 石南星发现,整个过程里师徒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 起初她还以为是经历了这些烦心事,两人太过疲惫, 可上车之后,明明之前总要黏着林与之坐的丘吉, 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他身边的空位,随即坐到了后排。 而那位一向沉静的道长也只是扫了丘吉一眼, 什么都没说。 石南星看看两人身边空着的位置,心里暗暗吐槽,这两人闹别扭,干嘛折腾别人?要是挨着丘吉坐,显得冷落了林师父, 贴着林师父坐,又觉得对不住丘吉。 难道要站着?呸呸呸, 钱都花了,凭什么站着? 最后石南星觉得还是该尊重长辈, 便一屁股坐在了林与之旁边,反正丘吉再怎么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 于是,一路上叽叽喳喳说话的人变成了石南星,而向来话多的那位却靠着车窗一言不发。 林与之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表示自己在听,有时也会微微侧过脸, 望着车窗上倒映出的后座那人的脸,默默注视对方的表情。 丘吉一路都没有什么表情。 在白云村口,石南星和两人道别,面上客气如常,仿佛没事发生,临走时却悄悄掐了一把丘吉的后腰,低声警告道:“那是你师父,是把你养大的人,叛逆也得有个度,回去认个错、装个乖,别闹脾气。” 丘吉根本没看她,只望着远处的山,像截木头似的一声不吭。 山路在脚下蜿蜒,雨后泥土未干,有些湿滑,这是丘吉第一次走在师父前面,黑色道服下摆溅满泥点,步伐却依旧平稳。 林与之走在后面,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一刻都没移开。 空气静得只剩下脚踩进泥土里的声响,山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沉默也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回到清心观,观门在丘吉身后合拢,仿佛将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观里没有点灯,黑沉沉一片。道堂香炉中从没断过的线香,此时也只剩冷寂。 往常这个时候,丘吉早就手脚利落地去抱柴火,嘴里絮絮叨叨晚上吃什么,林与之则会默默进厨房准备,随口应道:“你爱吃什么就做什么。” 林与之做菜,丘吉就烧火,林与之扫地,丘吉就擦桌,两人很享受一同干活时那种难得的宁静。 可今日的丘吉却径直穿过院子,走向自己那间屋子,脚步又重又急。 “小吉。”林与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丘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吃点东西再睡。”林与之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丘吉喉咙一哽,硬邦邦扔下一句“不饿”,便推开房门走进去,顺手将门牢牢关紧。 林与之仍站在庭院中,眉头微蹙,神色几番变幻,渐渐地,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一抹浓重的思虑,几乎要将他淹没。 夜已深,万籁俱寂,秋风吹动窗框,窸窣作响。 丘吉睁眼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胸口的印记隐隐发烫,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塔顶那双慌乱的眼,和冰冷的茶香。 以及……那些失去生气的尸体……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无法接受什么,是在可怜那些人吗?好像也不是,他没那么善良,那不过是一群自作自受的暴徒罢了,就算师父不动手,他们也逃不过法律制裁。 那为什么开始对师父心生抗拒? 丘吉想到半夜,才隐约得出一个结论,或许他恨的不是师父,而是欺骗。 起初他以为师父签下契约是为了救他,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再后来他以为师父是想利用阴仙之力,可师父诚恳的坦白又告诉他,并不是。 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要他耐心查证,把证据摆到这位道长面前,对方才肯亲口承认。 然而,无论丘吉如何怀疑师父目的不纯,他从未怀疑过一点,那就是师父对他的感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子时已过,一阵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靠近房门。 丘吉瞬间屏住呼吸。 门外的人停下了,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隔着厚重的门板,丘吉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随后,门被轻轻推开,月光流淌进来,落在丘吉假装闭拢的眼睑上。 林与之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中衣,外头披着那件常穿的深蓝色道袍,他就那样站着,望着床上身形僵硬的丘吉。 丘吉的嘴唇颤了颤,他想坐起来,想质问,想怒吼,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那个身影也没有再给他机会,静静站立片刻后,又默默退了出去。 门合上了,也关掉了所有月光。 丘吉睁开眼,却一次都没有看向那人离开的方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丘吉就起来了,他眼下泛青,动作却利落得近乎暴躁,胡乱洗漱完,他走到林与之房门外,也不进去,只隔着门板,声音干涩地说:“柴不多了,我去砍点。” 他甚至没有用称呼。 *** “经我们查证,巫马先生确实没有任何嫌疑。” 祁宋合上文件夹,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坐着的巫马世,对方今天倒是难得安分,没戴口罩,露出那张带着几道丑陋疤痕的脸,只是眼里的阴鸷藏不住,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手续办完了,你可以走了。”祁宋公事公办地说。 巫马世慢悠悠直起身,理了理衣领,声音慵懒:“祁宋……是叫这个名字吧?我记住你了,你还是第一个敢拘留我的人。” 他笑着朝面前的警察凑近些,祁宋仿佛从他眼里看见了竖瞳,类似毒蛇的竖瞳。 “不过,下次抓人之前,最好先搞清楚,谁才是真正该待在笼子里的东西。” 他刻意在“东西”二字上咬了重音,意有所指。 祁宋眉头都没动一下,旁边的赵小跑儿却忍不住了,他正收拾桌上的笔录本,闻言把本子往桌上不轻不重一拍。 “嘿!我说你这人,刚放出来就嘚瑟是吧?谁该待笼子里?我看你就挺适合回笼改造,怎么,局子里的茶没喝够,还想续杯?” 巫马世眼神一动,死死盯住赵小跑儿,似乎没料到一个小警察敢这么跟他说话,赵小跑儿可没那么谨慎,见他瞪过来,更不痛快了,抬手晃了晃腰间的手铐,以示威慑。 等巫马世被助理推走之后,赵小跑儿低声对祁宋说:“祁老大,你看他那德行,就是吃定了我们查不出巫马家的犯罪证据,资本当道,形势严峻啊。” 祁宋没接话,只是望着巫马世消失在门口,目光深沉。 警局后门的小巷僻静少人,停着一辆黑色玛莎拉蒂,助理将巫马世从轮椅挪到后座,随后走向驾驶位。 巫马世还没坐稳,就见刚上车的助理忽然像丢了魂似的,身子一软,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 他瞳孔一缩,立刻意识到不对,却还没来得及动,一道锋利的物体从后座阴影中探出,死死抵住他的喉结。 巫马世身体瞬间僵住,呼吸一滞。他能感受到那东西的尖锐与冰冷,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别动,别喊。”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沉稳得如同老者。 巫马世心神一紧,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脸上的惊恐只维持了一瞬,随即便幻化成一个病态而玩味的笑,他甚至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那截抵在喉间的竹筒剑尖,语气轻佻: “师弟,我们就不能有个正常点的见面方式吗?都追到这儿来了,这么想我?” 他还试图歪头去看后座的人,但因为脖子前的竹筒剑,动作显得僵硬。 丘吉没理会他的油腔滑调,竹筒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分,刺破表皮,巫马世疼得抽了口气,总算老实了些。 “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别废话。”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我说了,别废话。”丘吉手上加力,竹筒剑顺着划破的皮肉往里抵,巫马世脸色一白,没想到这人真能下手。 丘吉的脸从阴影中浮现,宛如一只野猫。 “无生门是怎么覆灭的?” 巫马世感受着喉间的刺痛和死亡的威胁,眼底的疯狂却愈发浓烈,他非但不怕,反而低低笑了起来:“你终于来问我了?怎么,你那光风霁月的好师父,没告诉你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恶毒:“你是不是还抱着幻想,以为他是为了镇压阴仙,才以自身为容器?呸!狗屁!他是为了他自己!” 丘吉的眼神晦暗不明,再次一字一句地重复那句话:“无生门,是怎么覆灭的。” 第131章 巫马世总算感觉到对方的认真了,他咽了咽口水,笑得干涩。 “你以为我们是怎么知道阴仙容器这个词的?那可都是林与之最先提出来的。” 他眼中映出初次见到那位杂道时的场景,以及阴仙容器这个概念首次出现时带来的震撼。 那时无生门早已经听闻林与之的名声,四处寻访,将他请至道观做客。 “阴仙是个因果律怪物,我无生门与之对抗数百年,皆无结果。”当时的无生门掌教,也就是林与之后来的师父方横,在禅房中秘密接待林与之,探讨此事,“听闻阁下一直在寻找驱除阴仙之法,能否指点一二?” 那时的林与之一头长发,以简单的蓝色发带束在脑后,看似只是个朴素清俊的男子,可那双眼里却蕴着老人般的沉稳。 “孔明灯与清火,这就是克制之法。”林与之毫不吝惜地分享了自己的发现。 方横一怔:“清火?” 林与之颔首,手腕轻转,掌心倏地窜起一簇幽蓝火焰,在昏暗禅室内映亮两人的脸庞。 方横大惊:“这难道是你自创的道术?” “嗯。”林与之言语简洁,“阴仙至阴至寒,按理应当惧极阳之物,然而我多年试探发现,真正能克制它的,反倒是与其同样至阴至寒之物,而清火属阳极为阴,所以可以克制。” 方横没料到这无门无派且一直以来都名不见经传之人,竟有如此本事,追问道:“你只说克制,那是否有彻底根除之法?” 林与之掌中清火微微摇曳,眼中深邃更甚。 “容器。”他吐出二字。 方横不解:“什么意思?” 林与之手指攥拢,幽蓝火焰应声而灭,他借着昏暗的自然光望向面前的老道,笑意清浅。 “阴仙容器,找一具体质最佳、修为至深的躯体,容纳阴仙之力,此容器可免遭一切反噬,阴仙的许愿机制对其便没有任何代价,这样就能以阴仙之力打败阴仙。” 方横震惊于面前这人的设想,这听来简直天方夜谭,什么躯体能容纳这么强大的阴仙之力而不遭反噬? 就算有这种躯体,谁又能保证为容器不受这强大力量诱惑?到时候非但没能压制阴仙,反倒为世间养出一大祸害怎么办? 林与之早就看出老道的顾虑,他眼神晦暗不明,深不可测,声音低沉。 “阴仙祸害人间上千年,你无生门创立的初衷便是消灭它,现在有这么好的一个法子,怎么了?”他倾身靠近,嘴角微扬,“你不敢了?” 一切忽然沉寂。 方横盯着他当在桌面上的手,那里还残留着阴仙的气息。 林与之知道对方是默许了,笑意渐柔,缓缓坐回原位。 “师父,炼化阴仙容器之事,便交给我吧。”他这样称呼方横。 当时年仅十岁、尚是无生门后厨帮工的巫马世躲在门外偷听了一切,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可他原本清澈的眼中,却燃起一股狠厉的野心,这野心穿越数百年光阴,至今还在他眼底回荡。 巫马世的手在皮质座椅上重重一拍,心中不甘:“我那时真是着了魔,以为他真在挑选合适的容器,于是自告奋勇,千方百计成为他的徒弟,想让他炼化我,只要我成了容器,就能摆脱家族世代为奴的贱命,平步青云,那该多好。” “只可惜,他要炼化的容器,竟然是他自己,是他想得到阴仙之力,才借无生门的势力,四处搜寻恶鬼,供他吸食。” 丘吉猛地一震。 恶鬼?吸食? 所以他一直傻傻地帮师父捉拿恶鬼,其实并不是在缓解他的寒症,而是在帮他继续炼化? “所以说,你不过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巫马世不用回头,也能感到丘吉的震惊,这正中他下怀,“你遭遇的所有与阴仙诅咒相关的事,都是他能量失控导致的,无生门的覆灭,也是如此。” 丘吉握着竹筒剑的手因过度而泛白,手臂却稳得不见一丝颤抖。 “既然他是最完美的容器,又炼化这么多年,又怎么会失控呢?” 巫马世见这种时候丘吉竟然还质疑自己话语中的漏洞,不由得大笑。 “这问题你不该问我,该问你自己,谁让你胸口偏偏长了那个恰好能压制他阴仙之力的印记呢?” 他偏过头,窥见丘吉眼中的寒光,心情愈发愉悦。 “不然,他装出一副爱你爱得要死的模样是为什么?他那种人也会有爱?不过是为了困住你,困死你,让你身心不得脱,让你这把可能刺向他的剑,永远都不会被其他人得到,从而来对付他。” ----------------------- 作者有话说:预告,下一章便是坦白局了[狗头],师父真的这么坏吗? 第99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5) 林与之从来不知道无人坡顶竟然有这么冷, 刺骨的风拂动他的鬓角,他的眼神却一动不动地张望着那条山间小路。 白云村明明很近,此时却又像离他很远, 星星点点的灯光明灭不定,那是云层很厚, 把它们掩盖了。 直到那些云层开始散去,山间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缓慢地朝着山上而来,林与之微微动了动, 转身朝清心观走去。 道观里死寂,香炉依旧冷冰冰的, 没一点烟火气。 丘吉走进道观,看见林与之静静坐在院内的四方桌前,周遭的一切都和他临走时一模一样,这次他没有再继续漠视师父,而是直直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进了堂屋。 不一会儿他从堂屋里抱出一个陶瓷罐子还有十来只陶瓷酒碗,那是林与之珍藏了多年的桂花酿, 等他抱着他的桂花酿走进道堂,林与之也站起身跟了过去。 丘吉没点灯, 索性今晚月亮够亮,从道堂木门外涌进来,蓝汪汪地照着他。 他在道堂内找了一张旧矮桌,摆在道堂正中央,正好在三清神像眼皮子底下,然后,摆上十一只粗陶酒碗, 一边五个,排成两排,多出的一个,他放在自己跟前。 他咬开酒坛顶上的封层,辛辣味冲出来,开始沉默地倒酒,刚倒完最后一碗,脚步声就从身后传来,很轻,但他听见了。 林与之站在道堂门口,没进来,月光勾出他清瘦的影子,他看着那两排酒,还有背对他的丘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进来吧。”丘吉没回头,声音干巴巴的。 林与之慢慢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正好背对着三清神像。 丘吉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往上看了看庄严肃穆的神像,起身走到三清神像前,沉默无言地点燃了三炷香。 和平时拜祭祖师爷的流程一样,鞠躬,然后将香插在香炉里。 林与之没有回头,只是依稀闻见线香味在道堂内弥漫,闻不到香味,反倒熏人。 丘吉坐回他对面,两人隔着矮桌,隔着十一杯烈酒,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无生门戒律,不饮酒,但今天破例一回吧。” 他的手摸到自己跟前这碗的碗边沿,沉思片刻,说道:“这么多年,你教我、养我,我身上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血肉,都是属于你,这一碗,我先敬你。” 说完他也不顾林与之慌乱的眼神,将酒一饮而尽,辛辣刺激了他的喉管,也使得他的大脑更加清晰。 “剩下十碗,一人五碗,我们对饮,我就问你五件事,我问,你答,是,你就喝一碗,不是,你把酒倒了。” 他喉结滚动一下,指尖抠着碗上的花纹。 “要是你对我说的话中有一句假话,我和你,生不得好活,死不得善终。”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却狠狠地砸在地上。 林与之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看着丘吉,眼神深得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丘吉也不管他是不是答应他的提议,自顾自开始了游戏,他拿起第一碗酒再次一饮而尽,声音有些颤抖。 “第一个问题……” “你当年进入我家大门,说要收我为徒,是不是忌惮我的印记,想把我束缚在身边,防止其他势力利用?” 林与之闭上眼,呼吸停住了,过了好几秒,他睁开,伸出手,手指有点抖,但还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第一碗酒,仰头灌了下去。 烈酒烧喉,他眉头皱了皱,眼角泛起湿意。 丘吉的心直直地往下坠,像掉进了深海里,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十四年前将自己从家中带走深居清心观的道士,那个在他心里一直奉若神明的人,竟然从一开始目的就不纯,可笑的是,这个人在不久之前还亲口告诉自己,他从来没想过要利用自己的印记,他宁愿当个活死人。 第132章 那句“我收你为徒,教你道术,是真心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成了嘲讽,谎话张口就来。 丘吉还真的信了,还为他掉了几滴感动的眼泪。 “第二件。”丘吉的手指抠进掌心,声音变得急切,“你将自己炼化成容器,吸收阴仙之力,不是为了镇压,而是觊觎它的力量吧?” 林与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可是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静,他摸了摸第二碗边沿,闭着眼灌下去,喝得太急,酒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他之前说,他对那种邪物只有恨,也是假的了。 “第三件。” 丘吉的声音开始发颤,这个问题他本来不想问,可是当这一切都形成闭环以后,他不得不怀疑起这件事来。 “果子林跪阴仙,所谓的阴仙,也是假的?” 林与之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布满血丝,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一刻他才发现,他这张网已经千疮百孔,什么都网不住了。 他慢慢抓起第三碗酒,几乎是倒进了喉咙里。 丘吉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师父,这个人到底恐怖到何种境界,从头到尾都在布局。 “为什么呢?你的目的是什么?” 因为酒精的影响,林与之的双颊带上一丝潮红,额头冒起密汗,那些松散的碎发拧在一起,看起来竟然多了几分破碎的意味。 “我想测试你胸口的印记和阴石融合,是不是真的会克制我的阴仙之力,结果的确和我猜的一样,你确实是那个唯一能破我局的人。”他的声音颤抖,丘吉却只感觉到恐惧。 从他重生开始,到把阴石插进自己的胸口那一刻,这一切竟然都只是林与之的骗局? 难怪师父对阴石特别关注,难怪一谈到阴仙他就表情凝重,难怪进入果子林他就寒症爆发…… 林与之看见丘吉眼中的震颤和不可思议,慌乱转成了期盼:“但是,小吉,那一切都是在梦里,从你见到陈癫子开始,后面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梦里,我没有伤害任何一个村里人,也不会伤害你,我只是在测试而已。” 他的解释在丘吉眼里只不过是大夜弥天里微不足道的萤火,激不起他一丝一毫的感动。 什么都能欺骗的人现在想起来剖出自己的真心了,谁会信呢? “第四件。”丘吉摸着酒碗,神情变得冷漠,连眼神都不再递给对方半分,“你到处追着密教跑,清理那些容器,是不是怕他们真的炼成,分走你的阴仙之力?” 林与之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眼神空洞,他麻木地拿起第四碗酒,像喝药一样灌了下去。 所以,不是替天行道,是清除竞争对手。 十碗酒,还剩最后两碗,在两人中间。 丘吉看着那碗酒,眼泪在眼眶里汹涌澎湃,他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问出最后一个,也是他心底最深处,还藏着一点点微弱火星的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林与之……” 他没有力气再称呼对方为师父,而是直呼其名,他已经彻底醉了,眼神浑浊,但其中的质疑却让林与之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是真心爱我、想与我共度一生吗?” 问出这句话,丘吉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死死盯着林与之。 林与之像被烫到了一样,他猛地看向丘吉,眼睛里翻江倒海,痛苦、愧疚、疯狂上演,最后,全部变成了决绝。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颤抖着,伸向自己面前的那碗酒。 他要喝!他要坚定无比地告诉对方,他的感情是真的!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要碰到酒碗时,丘吉猛地一挥手,狠狠地将那最后一碗酒扫落到地上。 酒碗摔得粉碎,酒水四溅,弄湿了蒲团,也溅湿了林与之的裤脚。 “骗子!” 丘吉终于嘶吼出声,满脸是泪。 “你还在骗!你爱我?你的爱就是利用!就是算计!这杯酒,你不配喝!” 林之被这突然的爆发惊呆了,他看着地上的碎片和洒了一地的酒水,又抬头看着丘吉痛恨的脸,最后那点镇静彻底破碎。 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将丘吉死死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勒断。 “我没想骗你任何事!”他在丘吉耳边哑着嗓子低吼,“小吉,就算不是我利用阴仙之力,也会有其他人利用!” 丘吉狠狠地将他推开,像只濒临发疯边缘的狼。 “别再解释了,你已经回答过我了,你能活这么久,是依靠的阴仙之力吧?你也和其他势力一样,渴望着这种力量吧?那多让你上瘾啊!长生和强大,对你来说有多大的吸引力啊!林道长!” 林与之被推坐在地上,呆滞地看着丘吉,他的嘴唇颤抖得越发厉害。 “不是的,我也尝试过为了你放弃这一切的,可是……” “尝试?从一开始就是利用,你什么时候为了我尝试过?”丘吉破碎地呐喊,眼泪彻底决堤,“你活了上千年!而我只活了二十多年,你人生里出现过多少个和我一样的人,你怎么可能为了我放弃你的长生和你的力量!” “沙陀罗和巫马家族玩不过你,张一阳也玩不过你,神巫女一族百年来为你卖命,无生门因为你全体覆灭,五大教派在你手里像蝼蚁一样,你会为了我一个普通人放弃你的千年大计?” “林与之,你不是阴仙容器,你就是阴仙,你就是诅咒,你让所有人困在局里,而你却在高处冷漠地看着,你就是个灾难!” 丘吉猛地站起身,两步奔至香炉前,一把抽出那三柱冒着火星的香,烟雾将他的面容模糊了,也模糊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林与之颤颤巍巍往前挪了几步,却被丘吉呵斥:“你别过来!” 丘吉阴恻恻地看着林与之,可对方并没有听他的话,依旧继续往前,他咬牙伸出洁白的手臂,将火星直直地怼了上去。 烧肉的声音清晰可闻,糊味很快盖过了线香味。 “小吉!” 林与之看着那光滑的皮肤上被摁上几个黝黑的伤疤,里面暗红色的血肉刺目,令他心惊动魄,脚下再不敢往前一步。 丘吉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被火星烫开裂的血口,突然冰冷地笑了,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他甚至觉得不够,继续加力,直到火星彻底湮灭,现在,血腥味盖过了糊臭味。 林与之忽然掉了眼泪,心疼地看着手臂上的伤,好像那不是烫在丘吉的手臂上,而是烫在他的手臂上。 “你哭什么?”丘吉冷漠地看着他,讽刺道,“是因为这块肉里有你喂养的一部分吗?” “是了,我是你养大的,血骨是你的,灵魂是你的,你当然有权利操控我的一切,包括欺骗我,利用我,你都可以。” 他甩掉线香,偏执又疯狂地瞪视着眼前人。 “只有我是个没有选择的人。” “离开你我做不到,不爱你我也做不到,连伤害我自己我都没有权利。” “你有想过有一天会把我逼成现在这样吗?” 林与之已经丧失了所有的语言功能,他的身体颤抖得厉害,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最后他抛却了一切,上前狠狠地吻住丘吉的嘴唇,有力道地啃咬,带着血腥味。 他用力把丘吉按在身后的供桌上,舌尖在对方口中四处游走,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向对方证明自己的爱,才能将这个人彻底绑缚在自己身边。 可是他错了,他诱发了一个真正的恶魔,而这个恶魔失去了缰绳以后彻底发狂,已经到了他无法控制的地步。 给了丘吉希望的东西最后却破碎了他所有希望。 他的灵魂扭曲了,有种想毁灭这一切的冲动,毁灭面前的人,也毁灭自己。 他想当着神明的面,撕碎这个人所有的面孔。 他伸手禁锢林与之的后颈,将人压得更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另一只手顺着脖子冰冷的线条下滑,最后,停留在他道服的领口,因为剧烈的挣扎,领口已经松开了,他粗暴地拉开最后的防线,彻底探进去。 好冷,对方的胸口冷得像冰。 丘吉突然反过来将林与之面朝下按在供桌上,脸紧紧贴着供桌桌面,他的手从胸前移动到他的脊背,然后慢慢下滑,握住他的腰带。 林与之颤了颤,动作都凝滞了。 他的道服实在太过简单朴素,丘吉只轻轻一扯,道服便彻底散开,那些冰霜紧紧贴在肌肤上,在月光的照耀下像白纸。 第133章 “你不是想要证明吗?”丘吉的嘴唇附在林与之的耳边,可是颤抖得厉害,“证明你的爱,证明你的真心吗?那就证明给我看。” 他的手指继续向下,掌心贴上了冷紧实的腿,那触感让林之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了不属于他的声音,他闭上眼,始终一言不发。 这一刻的丘吉不再像以往那样,对师父充满了敬重和疏离,倒像是在惩罚对方,也像是在折磨自己。 他紧紧抱着师父的身体,胸口的灼热烧得他眼前发黑,他慢慢抬起头,望着三座三清神像。 黑暗中的神像仿佛变得巨大无比,慈悲的笑像是带着怜悯,又像是带着讥讽。 丘吉怔怔地与神明对视,不再像之前那样惧怕。 “师父,你看啊,祖师爷都看着这场荒唐事呢。” ----------------------- 作者有话说:我! 我我! 我我我! 很兴奋! 这章未完待续! 快看吧,不然被锁的话再放出来估计渣都没了[爆哭] 第100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6) (以下内容是师徒在幕后对戏情节, 不存在任何晋江不允许存在的描写) 他没有听见林与之的回应,这个人仿佛把自己彻底隐匿起来,逃脱即将到来的表演。 丘吉的手指最先上台, 在寂静里寻找对手的应和。 指尖沾着刚刚摔碗时溅上的酒,又湿又冷, 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往最深、最禁忌的舞台中心去, 环绕、试探,像一个导演, 非要撬开主角紧闭的嘴。 可那身体是排斥的,整个姿态都在拒绝他。 丘吉变得粗鲁愤怒, 动作没有任何温柔可言,他紧紧扣住那片冰冷的城池,军旗在城池上方肆意妄为。 或许是因为那点酒的湿滑,林与之一点拒绝的力道都没有,最重被强行突破防线, 彻底展开那个从没开放的后台。 军旗彻底占领了城池,插在墙头, 迎风而动。 林与之猛地弓起背,嘴里发出一丝轻微的闷哼, 他试图转头,却被丘吉另一只手用力按住后颈,额头抵在冰冷的桌面上。 月光照亮他后颈的雪花标记,此时在丘吉印记的影响下变得越发清晰。 丘吉原本还有些心软,可一看到那印记,心中的愤慨就如洪水猛兽一样压制不住。 他加深了力道,将军旗全部没入寒冷的布景深处, 他要打破舞台的寂静,他要占领这片属于他的天地,让灯光全部照耀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林与之剧烈地颤抖起来,感觉自己被拆开了。 冰霜沿着他的脊背极速蔓延,可又在触及丘吉胸口的印记的瞬间,消融不见。 印记在各种意义上都将阴仙之力压制得死死的。 他的手指在供桌上抓出浅痕,他听见自己指甲破碎的声音,可和被撕裂般的痛比起来,指尖的痛已经微不足道。 他汗湿的头发黏在脸上,弄花了他的戏妆。 丘吉睁着眼,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痛苦泛起的生理性泪水,看着他屈辱却不得不继续表演的样子,看他根本承受不住这沉重的戏份,却连喊停的权利都没有。 畅快,多畅快啊! 谁能知道一个把所有人玩得团团转的道人,此时却像个被剥掉外壳,任人驱使的蚌?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抵抗,不过是紧咬着自己的唇,避免自己再发出一声示弱的喘息吧? 丘吉松了力,给了他中场下台休息的时间,但休息是短暂的,正戏才刚要开始。 他扒下自己的戏服。 花□□破幕布的瞬间,两个人都因这场戏太难而痛苦地攥紧了手指。 “呃……” 林与之将自己的头全部埋进阴影里,已经破碎的指甲中开始渗出血丝,在供桌上留下凄惨的痕迹。 他猛地绷紧身子,想并拢脚尖在台上摆出一个能勉强支撑的姿势,却被丘吉恶狠狠地分开。 “可以了……”他终于有了反应,声音却软得几乎听不见,甚至带上一丝哀求,“停下……” 丘吉没有听,他的表演已经渐入佳境,极致的冷和极致的热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具有毁灭性的刺激。 他就在这种刺激中尽情发泄,将毕生所学全部发挥得淋漓尽致。 当戏被推向最高潮时,林与之默默地想,再多几秒,他就要垮了,再多几秒,他就必须推开身后的人,跌下这座舞台。 已经够了,还不够吗?到底要演到什么地步? 可这时,他却听见“嗒”的一声,滚烫的东西滴落在他的后颈,和他的雪花标记融合在一起,他想扭头,却听见一声呜咽。 他就喘息着,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丘吉真实的啜泣,混在这种分不清是爱还是恨的混乱里,显得过于纯粹。 “小吉……” 丘吉没有回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林与之的后颈,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 林与之的身体开始发软,最后彻底陷入了平静。 一切抵达巅峰时,又悄然坠落。 戏结束了。 道堂里依旧寂静,只有两人还未平息的喘息。 可这一刻开始,他们的关系彻底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丘吉缓缓直起身子,看着林与之背上和腿上狼藉的痕迹,看着那头凌乱的黑发和颤抖的身体,刚才那股想要和师父同归于尽的疯狂褪去,只剩下荒凉。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脚发软,林与之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趴在供桌上,浑身发抖。 丘吉缓了很久,最后弯腰捡起自己那件道服轻轻盖在林与之的身体上,自己却拿起林与之的道服胡乱套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一眼那庄严的神像,也没有再看供桌上那个人,他踉跄着扶着门框,看着外面绝美的月色,满目疮痍。 “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是师徒了。” 他一步一步走进了深夜,离开了清心观。 *** 阴仙之力怎么弱了这么多? 巫马世静静地看着掌心的清火,那幽蓝色的火焰此时极其慌乱地跳跃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想不通,丘吉对他做了什么? 房间被打开,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者站在门口处敲了敲,眼神不经意看了一眼巫马世手里的火焰,不过也只是一瞬,巫马世很快就将手掌合了起来,切断了令他不悦的视线。 “又怎么了?” 老者眯起眼,透着浓浓的危险,可语气依旧和蔼:“收拾一下,下楼来,你姐姐带来了个人,你会感兴趣的。” 说完他没有给巫马世回应的机会便关上了门,巫马世一听姐姐两个字,满脸的嫌弃遮都遮不住,简单换了件衣服,便往楼下去。 坐了好几个月的轮椅,现在伤总算养好了,能跑能跳能骂人,挺不错,除了脸上的疤痕消不掉。 不过巫马世也不在乎,他就快三十岁了,不用过多久,他就得换副躯体了。 大厅里,那个他无比嫌弃的“姐姐”此时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优雅从容地晃着一杯红酒,而金丝边眼镜老者此时已经坐在了她对面,紧紧盯着被放置在大厅中央的“肉货”。 巫马世压低眉毛,他认得那个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抹布,又鼻青脸肿的小子。 那是丘吉的弟弟,丘利。 “能不能把他眼睛蒙上。”巫马世闪身进墙角阴影处,“老子才从警察局出来,别又让我进去。” 长辫子女孩抬高下巴,英气的剑眉将她的脸型修饰得格外完美,她盯着酒杯里的红酒,嗤笑一声:“你这么疯的人竟然会怕警察?难以置信。” 巫马世探出头,看见丘利满身血迹,只有那双圆圆的眼睛还尚且清亮,既然不蒙眼,那应该就是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去,他便松了口气,从容地从楼梯上下来。 “我不是怕,我是嫌麻烦。”巫马世走到大厅中间,踢了踢“肉货”,随即坐在老者身边,“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让我出面代替巫马家处理那些麻烦事,现在的警察不比以前旧社会了,精明得很,不收贿也不容易亲近,跟冰块一样。” “那是因为你最愚蠢,只能干这些最低级的事,看看你的工厂,被毁成什么样了?现在还有脸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 丘利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看着斜上方的人,那个长辫子女孩。 也是那个给自己送豆沙包,问自己想不想交女朋友段灵。 不,她根本不是段灵,而是巫马家的人,巫马灵。 巫马灵注意到他直勾勾的视线,便施舍般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么一眼,丘利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的粗重喘息,室内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那些青紫的伤痕和没来得及凝固的血迹。 第134章 巫马灵笑了笑,终于从沙发上站起身,蹲在他面前。用纤细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啧,看看这双眼睛,”她声音轻柔,像在说情话,“被打成这样了,还这么亮,这么干净,难怪你哥哥和你的林师父这么疼你,连我看了,都差点心软呢。” 丘利的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微微发抖,但他被捂住的嘴却连一声呜咽都没有发出来,继续用这双干净的眼神看着她。 巫马灵看懂了他的眼神,嘴角带着一丝嘲笑:“怎么了?恨我欺骗你?还是恨我把你揍了一顿?要不要再给你吃几个馊掉的豆沙包当做补偿?” 那个豆沙包,可是用畜面人的躯体做的呢,碾碎了揉进豆沙里,连丘吉那个谨慎的家伙都没吃出来,可丘利却吃了有一段日子。 “你放心,那东西越吃你就越亢奋,那可是炼化阴仙容器最好的饲料,可不能停,一旦停了,你就撑不住了。”巫马灵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套着的豆沙包,解开丘利的嘴,恶狠狠地将豆沙包怼进去。 丘利拼命挣扎起来,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在粗糙的麻绳上磨出了血,可于事无补,豆沙包将他喉咙堵死了,他险些窒息。 是假的,那个除了哥哥和林师父外,唯一一个愿意包容他的傻气的女孩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说喜欢他是假的,抱他是假的,都是假的。 “反应这么大?”巫马灵松开手,任由丘利像鱼一样扭动,她直起身,拍了拍黏了豆沙的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巫马灵,巫马家的人,接近你,哄你吃那些好东西,都是为了把你炼化成容器,好吸收你亲爱的林师父身上的阴仙之力,没有想到吧,你体质比他好,最适合当容器。” 丘利咳了咳,将喉咙里残留的豆沙包碎屑吐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滚烫无比。 巫马世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鼓了鼓掌:“你这招可真够损的,不过我喜欢。” 他踱步过来,蹲在丘利面前,欣赏着他脸上交织的痛苦和绝望。 “哭了?这就受不了了?当初你哥对我做的可比这狠多了。” 他笑眯眯地抚摸丘利的头,然后向下滑,捏住丘利被反绑在身后的一只手,食指和中指,丘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惊恐地瞪大眼睛。 “你知道吗?”巫马世慢悠悠地说,指尖在丘利那根手指的指节上摩挲,“你哥丘吉,当初可不止打断了我一根骨头,他可是让我在轮椅上坐了好些日子,吃尽了苦头。” 话音未落,他捏着那两根手指,猛地向反方向一掰。 清脆的骨裂声在大厅里格外刺耳。 丘利整个人都紧紧缩了起来,随后又放松,剧烈颤抖,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眼泪流得更凶。 可是他竟然死死地咬着唇,一句都没喊出来。 “哟,这么能忍啊?”巫马世感到意外,松开那两根手指后又慢悠悠站起来,盯着他的膝盖,“我还以为你是个小哭包呢?现在再让我探探你的极限吧?” 他抬起脚,厚重的靴底悬在丘利膝盖骨上方。 脚上缓缓用力,碾在丘利的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却有点遗憾。 “可惜,你哥不在这儿,我多希望他现在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他的弟弟,可惜可惜。” 丘利瞳孔紧缩,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巨大的恐惧和疼痛几乎击碎他的神智。 他脚下猛地一踩。 又是一声骨裂声,丘利左腿的膝盖塌陷了下去,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睛翻白。 巫马世还是不满意,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眉头一皱,抬脚撵了上去。 这次并不是丘利不愿意叫出声,而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有一双充血的眼睛,还干巴巴地瞪着,眼泪都被强制打断了。 “好了。”巫马灵已经坐回了原位,不耐烦地说,“弄死了的话影响吸收效果,差不多得了。” 巫马世切了一声,这才依依不舍地把自己的鞋跟子从丘利嘴里拔出来。 他盯着自己满是鲜血的鞋跟,眉头皱得更紧,从口袋里掏出小手帕,弯腰去擦那些血,可就在这低头间,他听见那小子喉咙在响。 巫马世好奇地凑过去听,却听见已经被损坏的声带竟然还能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什么?你说什么?” “鹅屎?什么鹅屎?” 巫马世凑近了一点,听见的却是: “我……是警察……” “放……放下武器……不……不许动……” ----------------------- 作者有话说:爱国诚信,和谐友善,团结互助,同舟共济 第101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7) 赵小跑儿是在丘吉离开清心观的第四天来到的道观, 他已经打了无数个电话给丘吉,可是一个都没接通,所以不得不亲自上门来找他们。 等他推开木门进入庭院时, 他却以为是自己走错了门。 这还是那个清幽干净的神仙小院吗? 一地的落花和尘土好像几百年没打扫过,原本在墙角立得好好的柴火堆此时乱七八糟地散在那, 柴火甚至已经潮湿腐朽了。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个大门敞开的道堂,一眼望过去, 一地的陶瓷碎渣和凌乱的衣服布料,看起来就像来过强盗一样。 “天呢, 清心观遭劫了?” 赵小跑儿心惊肉跳,在道堂和堂屋以及丘吉的房间找了个遍, 边找边扯着大嗓门喊,直到他准备推开林与之的房门时,却听见门内发出一声闷响。 “别进来。”林与之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嘶哑得厉害,甚至还有些颤抖。 赵小跑儿心里咯噔一下, 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他还从没听到林与之用这种语气说话,软绵绵的, 中气不足的样子。 “林……林道长?你没事吧?生病了?” “我没事……”门内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调整自己的语气,呼吸声格外沉重,“你找小吉什么事?” 事态紧急,赵小跑儿也没心思揣测林与之有什么不对劲,赶紧说道:“阿利那小子失踪了!” 门内有了反应,林与之的声音掺上一丝困惑:“怎么回事?” 赵小跑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昨晚阿利值班后就没回宿舍, 今早才发现人不见了,调监控看到他在警局门口被一辆黑车带走了,最后消失在城西老纺织厂那边,祁老大已经带队过去了,我觉得这事有蹊跷,所以还是先来找你们,林道长你赶紧和吉小弟去一趟吧,我怕阿利那小子遭遇不测!” 门内是一片浓重的黑,所有的窗户都被黑布遮掩,只投进来细微的自然光,照亮地面上冰晶似的雪花。 林与之盘腿坐在木榻上,头发依旧如此凌乱。身上虽然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道服,可无论如何都遮不住那些因为情欲遗留下来的痕迹,以及那些青色花纹,而他整个人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气。 他已经维持这样的姿势整整四天了,从丘吉离开后,他就没动弹过,就这样任由花纹肆意蔓延,一开始只是指尖,后来是锁骨,再后来是整张脸,现在他全身上下已经被花纹紧紧包裹,没有一块好地。 他知道这是丘吉的印记对阴仙之力的影响,他这具容器本就还没有炼化成功,现在又和丘吉行了□□之事,阴仙之力已经极度不稳了,甚至连他原本的道力都在快速消散。 可是听到“阿利”两个字,他还是猛地一抖,眼神中冒出一丝坚决。 他伸出满是花纹的手,摸到身边的米色薄纱。 半晌,门闩轻响,门开了一条缝,林与之走了出来,他全身都裹在那件米色的薄纱里,连头脸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而那双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锐利得可怕,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混乱。 赵小跑儿看见林与之这副模样,愣了愣:“林道长,今儿个也没那么冷吧?你怎么裹那么严实?” 说完他便伸手去摘林与之的面罩,至少让他透透气,却被对方闪电般躲开了。 林与之脚步有些踉跄,没搭理赵小跑儿,往道观外走去。 “带路。” 城西的废弃纺织厂内此时浓烟滚滚,火光已经从厂房窗户里冒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塑料和布料燃烧的气味,还有轻微的爆炸声。 旁边几辆消防救援车正在企图洒水扑灭大火,但是于事无补,那些火仿佛有生命一样,越是企图浇灭,就越是汹涌,甚至烧伤了离得最近的几名消防员。 祁宋和几名警察在厂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疏散闻讯而来的群众,刺耳的警报声划破空气,使得场面越发混乱。 那些群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件新鲜事,纷纷拿出手机开始录像和直播。 第135章 “那些火好奇怪啊,怎么越扑越大?” “听说里面有邪神,这火是要烧死邪神。” “你听谁说的?这不是简单的火灾吗?” “狗屁的火灾,前段时间密教暴乱,死了那么多人,这火现在是清除邪念。” 石南星早就带着权杖闻讯赶来了,看见祁宋在维持秩序,直接冲上去问他:“阿利是不是在里面?他是被谁带来的?” “情况我也还不清楚,现在需要先扑灭大火。”祁宋只能匆匆给她解释两句,然后继续维持秩序。 石南星不死心,直接冲过警戒线,将权杖往面前的泥土里一插,举起胸前的铃铛,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上面,随后默念几句巫咒,顿时间,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与此同时,一道气波在她周身凝聚,呈破空之势往火势最凶猛的地方扑过去。 现场的群众都愣住了,还以为那道气波是什么高科技,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可是令他们失望的是,气波在距离火势几寸的地方突然泄了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对,这火里有道术!”石南星眉头皱得铁紧,“必须得阿吉和林师父……” “林道长来了!来了!”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赵小跑儿带着一个全身裹在纱布里的身影疾步而来。 “林道长!”祁宋首先迎上去,却在看见林与之这幅打扮时,微微一愣,“你怎么……” 林与之避开祁宋审视的视线,看了一眼冲天火光,石南星说得对,这火里有道术,甚至还是两种道术混杂在一起,其中一种就是无生门的道术。 不用细想,林与之也知道是谁搞的鬼,他的指尖凝气,闭眼细细感应,果然在火势最中心感应到一丝微弱的生机。 “阿利在里面。”他声音隔着纱布,模糊不清,但语气很肯定。 石南星努力让自己冷静,再不是之前那个只会哭只会闹的女孩,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进去救他!” “不行,神巫婆刚刚将祖巫之灵授给你,你精神之力不稳,会被这两种道术吞噬的。”林与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祁宋看着越发汹涌的火,急声道:“我们本来想从正面进,但是火势太大,现在正在找其他入口……” 他的话没说话,便见眼前一花,林与之身形一晃,竟直接朝着火势最猛烈的车间正门方向冲去! “林道长!危险!”祁宋惊呼。 但林与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浓烟与火光之中。 “咦,鱼儿上钩了。” 监控后的巫马灵美滋滋地咬了一口苹果,脸上的兴奋一览无余,而他旁边的巫马世在看到林与之那道熟悉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冲进火场时,脸上却没有一点笑意。 这个冷血无情的人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孩冲进去? 难道就因为这个小孩……是丘吉的弟弟吗? 林与之难不成真的对丘吉有特殊情感? 他的眼神暗淡无光,明明计划成功,却感觉不到任何兴奋。 巫马灵斜眼瞥他,嘲讽道:“又开始了,这种时候还在想一些有的没的,你脑子里是屎吗?” 巫马世回过神,淡然道:“我只是怕他彻底失控。” “失控才好。”巫马灵眼中闪过算计的光,“他越失控,力量溢散越厉害,我们这容器才能吸收得更饱,等林与之的力量被丘利吸干,他就是个废人了,到时候……丘吉也好,那讨厌的警察也好,还不是随我们拿捏?” 林与之冲入火场,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有毒的浓烟扑面而来,但他周身的温度却骤然下降,薄纱上甚至凝出冰霜,将靠近的火焰暂时逼退。 他的目标明确,找到丘利,将他带走。 但高温实在难受,他不小心呛入一丝浓烟,剧烈咳嗽起来,纱布下的皮肤,那些青色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在高温与寒气中蠕动。 他没有顾及自己的痛苦,继续朝着厂房深处去,车间就像是炼狱,他侧身躲过一根砸下来的钢梁,火星子不小心溅在纱布上,烫出几个洞。 眼前是一条被火焰堵住的通道,浓烟全部聚集在顶端,林与之强行催动所剩不多的道力,双掌向前推,一股寒气喷涌而出,硬生生在火墙上冻结出一条通道。 他顺着通道继续往里走,嘴里呼喊着丘利的名字,然后没走两步,他的余光却瞥见一抹黑影,他猛地扭头,在右侧一片燃烧的废墟后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熟悉的无生门道袍,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带着一种威严。 方横! 林与之心脏猛地一紧,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不对,是幻觉,他的师父方横已经死了,和无生门一起死亡的。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看,继续向前,但那身影如影随形,他似乎听见了对方在和自己说话。 “与之,你骗了我。” 这句话像匕首一样狠狠划在林与之身上,他猛地回头,火光摇曳中,哪里有什么身影?只有熊熊的火焰和浓烟。 林与之的后背浸出冷汗,是心魔,阴仙之力在侵蚀他的神智!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往前,他能感觉到丘利的存在,快到了。 但与此同时,他感觉周围的景象越发诡异,熊熊的火焰中开始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那些都是他记忆中无生门师兄弟们的面孔,他们在火焰中哀嚎、咒骂,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师弟……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 “林与之,你用我们的命换了你苟活……” “你才是骗子……” 林与之的脚步越发虚浮,渐渐慢了下来。 “不是我……”他的喉咙发紧,呼吸愈发困难,眼神也越发迷茫,“我只是想彻底操控阴仙,我只是想证明自己,害死你们的是它……” 那些声音渐渐退去,最后凝聚成了一张脸。 丘吉的脸。 林与之的迷茫全部转变成了恐惧,紧紧地盯着眼前人。 “师父。”丘吉的表情淡漠,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可他的语气却又无比委屈,带着小时候惯有的哭腔,“你不是很爱我吗?为什么要骗我?” 林与之的手在抖,也不管眼前的景象是不是幻觉,慌忙解释:“小吉,你相信我,我这一生只爱过你。” 眼前的“丘吉”突然哭了,眼泪糊在脸上,令林与之产生了钻心的痛,可是那张委屈的脸却瞬间切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仿佛要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骗子,你爱阴仙之力胜过爱我!” “想要向我证明吗?” 丘吉忽然勾起一抹阴毒的笑,他指向那团熊熊烈火,说道:“踏进去!踏进去我就相信你!” 林与之的心彻底掉进了深海,呆滞地看着丘吉指向的方向。 “那里里才是你的归宿……你的师兄弟们……都在等你……” 丘吉的声音仿佛要将他拖入无尽深渊,林与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下意识朝着他指染的方向而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将他硬生生地唤了回来,眼前丘吉的模样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哥……林师父……疼……” 是丘利! 林与之顺着这声音迅速奔过去,果然在厂房的角落,那还没有被火焰吞噬的地方,丘利瘦瘦小小的身影蜷缩成一团,手上和脚上的绳子已经陷进了肉里,让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林与之瞳孔一紧,一把将丘利搀扶起来,小心地解开他的绳子。 丘利似乎感觉到了有人来救他了,绳子一松便软塌塌地将脑袋搭在林与之的膝盖上,像小孩子渴望父母的关爱一样,可是双手却放在两边,没有抱住他。 林与之眉头一皱,心跳得很厉害,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在丘利眼前晃了晃,对方没有什么反应,他仔细看了看丘利的眼睛,那瞬间,气血翻涌。 丘利的眼睛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搅瞎了,没有眼皮,只有空空的两个黑洞,嘴被撕裂了,只能发出嗬嗬声,刚刚那句话都是他努力用喉咙发出来的,还有他的手从手肘开始一直到指尖,全都被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脚也是一样。 他混身都是黑色的血,被折腾得不成人样。 尽管如此,他仍旧努力地往林与之身上靠,好像在寻找久违的温暖。 他再次用喉咙拼出破碎的话,声音微弱得险些听不见。 “林……师父,我不要亲上加亲了……” “我想永远和你、和哥哥,在一起。” ----------------------- 作者有话说:紧急呼叫吉吉国王,你妻子(师父)和孩子需要你! 第102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8) 第136章 林与之轻轻碰了碰丘利的脸, 丘利感觉到他的亲近,便像个小狗一样贴近他。 明明从小到大连摔个跟头都要哭着求安慰的小孩,现在被折腾成这样都没有丧失活下去的希望。 他已经成为了他想成为的样子, 像警察一样坚韧不屈。 林与之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小心翼翼地将丘利瘫软的身体揽进怀里, 想将他抱起来,然而就在这时, 对方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像被电击一样。 紧接着丘利失控一般一口咬在林与之裸露出来的手臂上。 林与之闷哼一声, 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吸力瞬间席卷全身,他试图挣脱, 但又害怕伤害到丘利,动作显得格外无力,仍由那股吸力牢牢锁住他。 直到他感觉到身上的青色纹身开始动起来,像虫子一样在皮肤上疯狂位移,他才明白巫马家真正的目的。 他们要用丘利做容器, 活活吸干他身上的阴仙之力。 “阿利。” 林与之死死咬住下唇,额角青筋暴起, 用微弱的道力试图抵抗那股吸力,但他越是抵抗, 阴仙之力流失得越快,丘利身体的抽搐也越发剧烈,甚至他的身上也开始泛起青色纹身。 不行,丘利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阴仙之力,再这样下去,他会先被撑爆,不能再抵抗, 只能先将人带出去。 林与之不再犹豫,猛地放松了抵抗,仍由丘利疯狂吸收他的力量。 “不要着急,林师父带你回家。” 林与之抚摸他的头,这温柔的举动果然有用,丘利顿了顿,慢慢放开了他的手臂,空洞的眼眶中只有一片血红。 林与之将他抱起来,朝着出口而去。 巫马灵盯着监控屏幕上林与之力量快速衰减、丘利身体剧烈反应的画面,兴奋地拍手:“快了快了!再吸点就好了,等林与之油尽灯枯,阴仙之力就是我们的了!” 巫马世在一旁并没有说话,屏幕上二人惺惺相惜的画面令他失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是遗憾林与之炼化了这么多年的容器现在却要被摧毁? 还是痛恨这个人现在竟然有了人气,与多年以前那个冷酷无情的杂道完全不一样了? 他还不如一直是那个样子,这样的改变只会让人更加烦躁,凭什么要变得这么仁义?凭什么把别人拉入地狱,自己却又挣脱泥潭? 他们是一类人不是吗? “加火,加火……”巫马世的嘴唇颤抖,眼神满是癫狂,他猛地掉头往监控室外面走,“我要去加大火力,我要烧死他们!一个都别想出来!” 巫马灵觉得巫马世疯了:“安分点!别破坏我的计划!” 然而巫马世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指刚把上门把手,监控室厚重的铁门就像被炮弹击中,轰然向内炸开。 巨大的声响吓了巫马灵一跳,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弟弟,又抬头看向门口。 一个身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踏着弥漫的烟尘,一步步走了进来。 是丘吉。 他就像刚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没有怒火,没有疯狂,只有一种病态的死寂。 他先是扫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里面是脚步已经开始不稳的林与之,以及他怀里被挖走眼睛,打断四肢的弟弟,随后他的眼神才定在巫马灵和巫马世的身上。 巫马灵立刻站了起来,惊恐道:“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丘吉笑了,露出一排阴森森的牙齿,他没说话,只是歪了歪头,紧接着,他动了。 巫马灵只觉得眼前一花,腹部便传来一阵剧痛,她低头一看,是那个金属门把手深深地插了肚子。 这还不够,丘吉像开门关门一样,轻飘飘地扭动门把手,巫马灵感觉自己的肠子被拧成一团,连痛感都消失了。 “你的眼睛。”丘吉用沾满鲜血的手抚摸巫马灵的眼角,“挺不错。” 下一秒,巫马灵爆发出尖锐的嘶吼,捂着自己的脸跪坐在地,很快又因为腹部的失血,倒在地上,再也喊不出。 丘吉盯着掌心里的两颗眼珠子,只觉得遗憾,弟弟的眼珠子却回不去了。 巫马世颤颤巍巍站起来,指尖并拢,嘴里默念咒语,然而他的嘴刚张开,就被丘吉恶狠狠地捂住,往后面的墙上撞去。 巫马世感觉丘吉手掌有东西,舌头顶了顶,竟然发现是巫马灵的眼珠! 丘吉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像只恶鬼一样盯着巫马世。 巫马世看着丘吉那张溅满鲜血却毫无表情的脸,终于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迅速调动道力想要脱困,丘吉却没给他任何机会,一拳砸在他的胸口,骨头似乎凹下去半寸。 这还不够,丘吉又将他狠狠摔在地上,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屏幕碎片,在巫马世上方比划着,眼神空洞。 “你打断我弟弟四肢时候,幻想的应该是我跪在地上求你的画面吧?” “你用哪只手作案的?这只吗?” 丘吉面无表情地将玻璃狠狠扎进巫马世左手关节处,又毫不留恋地抽出来。 “还是……这只?” 右手也如法炮制。 “你的腿是不是作案了?两只都做了吗?” “不……不要……” 巫马世惊恐地看着丘吉将玻璃悬在他双腿地上方。 丘吉果然听进去了,慢慢收回手,就在巫马世打算缓口气时,那块玻璃却恶狠狠地划在他的脸上! 丘吉已经彻底疯了,压抑了许久的本性此时像野兽一样冲出围栏,他一边低吼着,一边一道一道地在巫马世脸上划棋盘格。 插,挖,掏,割……一个玻璃碎片竟然能发挥这么大的功效。 最后玻璃插进了巫马世的太阳穴,他张着嘴,嗬嗬两声,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丘吉割下他的耳朵揣进兜里,他要把这东西挂在自己床上,天天盯着,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伤害了他的弟弟。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两具尸体,目光落在那个最大的监控画面上。 *** 火场外的祁宋等人已经开始焦躁不安了,尤其是石南星,握着那柄权杖,目光炯炯地盯着被火淹没的厂房,那里已经摇摇欲坠。 “不行了,我们必须得冲进去!”赵小跑儿抹了把眼泪,心神俱颤,“不能看着他们死在里面。” “林道长不会死的。” 祁宋也和石南星一样紧紧盯着火势,他依旧相信林与之,这个人明明有着这么大的本领,怎么可能连个人都救不出来,反倒还把自己搭进去? 他们必须等,不能平白无故牺牲更多人。 赵小跑儿其实感觉到这次和之前的情况不一样,之前不管遇到多大的问题,林与之和丘吉都是鲜活的,自信的,而这次呢? 丘吉不知所踪,而这位道长也不知道生了什么病,路都走不稳。 不一样,很不一样。 总觉得……要失去些什么了…… 石南星扭头看着众人,那原本充满了青涩与稚嫩的眼神此时却带着老年人的沉稳。 她的手指在权杖上摩擦,冷冰冰地警告赵小跑儿:“别哭丧!还有我呢!” 她单手拔起权杖,英勇地朝着火场而去。 然而这时,她的肩膀却突然一沉,被死死按住了,她猛地回头,看见了令她无比惊喜的人。 丘吉! 连祁宋都没注意到丘吉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他面无表情,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表演。 如果忽略他身上和脸上还带着未凝固的血,像个凶杀案现场出来的人的话。 赵小跑儿刚想跟他说他的师父和弟弟都在里面,却被丘吉的禁声手势堵住了话。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石南星,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之前问过你,如果我被阴仙控制了,你会做什么?” 石南星愣了愣,不知道丘吉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堵住了。 “杀了我。” 丘吉笑了,抢先替她回答。 *** 林与之感觉身体忽然变得格外沉重,眼前一片眼花缭乱,身上的青色纹身似乎又变得强烈起来,好像阴仙之力又回到了体内,并且正在疯狂乱窜,他感觉神经要断裂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丘利,猛地发现对方脸色变得僵白,气息似乎停止了。 他的手软绵绵地垂着,上面还有血在往下滴。 容器没有成功,丘利成了牺牲品。 林与之忽然怔住,心脏瞬间麻木,脑海里开始走马观花地浮现出他这上千年的岁月片段。 第137章 他记得第一次入朝面见皇帝,那时的他年幼无知,一心只想证道,可是群臣轻蔑的话语以及皇帝质疑的目光,都在为他内心的理想助燃。 “只要你能消灭阴仙,我们就认同你的道。”皇帝说道。 林与之似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下定决心要战胜阴仙。 这一路他走的无比艰难,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行走在对抗阴仙的路上,一边修道,一边研究对付阴仙的法子。 直到阴仙容器理念的形成。 他试图用这种理念告诉全世界,阴仙并非不可战胜,而他就是那个唯一能战胜阴仙之人,他和那些杂道是不一样的。 甚至为了证明自己,他不惜以自身为容器进行炼化,可是炼化过程中始终避免不了力量失控,一旦失控,便会有更多人被迫签订阴仙契约,出卖灵魂。 所有人都在劝他,让他放弃,可是他似乎已经入了魔,踏上这条不归路再也回不了头。 所以无生门覆灭了。 直到丘利再也无法用他的手抓着自己的衣袖,直到这个孩子再也不会为自己做鸡汤,摘掉他的百年人菌。 他才真正地意识到。 他追求的是什么呢? 千百年的执念又是什么呢? 他真的渴望彻底拥有这种力量吗?拥有之后呢?他想要许什么愿?是那些机械性地重生?还是那些被抽走灵魂的傀儡? 还是让小吉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不,他一个都不想要,在寻求这种力量的途中,他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阴仙反倒把这一切都摧毁了。 林与之看着丘利已经僵白的脸,轻轻摸了摸他。 他这才意识到,阴仙真的是不可战胜的,尽管拥有了它的力量,也逃脱不了被宿命和因果折磨的后果,他的不认命,却造成了如此多的伤害和痛苦。 如果再来一次…… 如果再来一次的话…… 他宁愿只是一个普通人…… 林与之忽然停住了脚步,站在熊熊烈火中,仰头看着天花板,可头顶并没有天花板,只有漆黑的浓烟。 火焰开始将他吞噬,他索性放弃了抵抗。 他这个容器,也失败了,不是身体的失败,而是精神的失败,他被彻底击溃了。 他慢慢闭上眼。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他听见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嘶吼。 他睁开眼,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利剑一般,猛地撞破了熊熊火墙,冲到了他的面前! 火光映照下,是丘吉那张沾满血污,可目光灼灼的脸。 林与之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丘吉喉结动了动,站在烈火中与他相望,两个人似乎都感觉不到烈焰焚烧,只有两颗跳动的心既纠缠又疏离。 “林与之。” 丘吉静静地开口,可依旧没有唤他师父。 “我是你养大的,血骨都是你的。” “现在我还给你。” “以后别再做容器了。” 他一把抚住林与之的脖子,吻上他冰冷的唇。 ----------------------- 作者有话说:其实五教夺命,夺的是弟弟的,铺垫了挺多,真写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哽咽) 不过,依旧有伏笔,后面剧情超甜(认真脸) 第103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19) 丘吉的吻并不热烈, 甚至带着惨淡,好像在小心翼翼地索取,也像在做一个正式的告别。 他的唇瓣带着苦涩的味道, 从嘴角到唇珠,无比珍惜又忍不住放肆地舔舐, 双手捧着林与之的脸,指尖在耳根摩擦, 很快那片白皙的皮肤被烧得通红。 林与之以为这是重逢的信号,那荒唐的一晚后, 对方还愿意出现在自己面前,证明他们还有新的开始。 他努力偏头迎合这咸湿味的吻, 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一身奶膘的少年,还有那盏递到自己跟前的拜师茶。 清澈纯净的眼神,一声声稚嫩的呼唤,都在回忆里一天比一天清晰。 他怎么能放走这个少年呢?这个笑起来炽热,哭起来却又惹人怜惜的鹿, 这个强大到根本不需要别人保护可又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他的人,不知不觉在他心里占据了一切。 他可以放弃一切的, 只要丘吉别离开,阴仙之力又如何?阴仙容器又如何?那些东西和丘吉比起来压根不值一提。 如果还有希望, 如果还能继续……这一次,他什么都不要了。 林与之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所有的执念随着泪悄然消散了。 可是很快,他感觉到了异常。 一种前所未有的空,仿佛支撑了他几百年的骨架被瞬间抽走,他开始能感觉到周围烈火的炙烤,身上的薄纱在火焰的燃烧下渐渐化为灰烬, 裸露出他身上的青色花纹。 他猛地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人。 丘吉依旧忘情地吻着他,火光将他的脸照耀得无比神圣,可是林与之看见了他的眼角冒起一层青色花纹,并且这些花纹正在逐渐扩散,甚至布满了整张脸。 而他似乎无法承受如此磅礴阴寒的力量,整个人开始颤抖,捧着林与之的手却更加用力,他闷哼一声,清俊的脸扭曲成一种非人的模样。 林与之终于意识到丘吉在做什么,他在吸收自己的阴仙之力! 他疯狂挣扎,想要将丘吉推开,却被他死死禁锢,随着阴仙之力传递的速度越来越快,林与之感觉自己的道力也在慢慢消失,他的挣扎越发无力,险些连丘利都抱不住,整个身体都软绵绵的。 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吸走自己的力量,直到一丝不剩。 一吻结束,丘吉终于放开他,踉跄后退,单膝跪地。 他很痛苦,俊秀的眉拧得很紧,他捂着自己的胸开始剧烈咳嗽,身体痉挛,不一会儿他从嘴里呕出一堆青色混杂着冰霜的液体,而他的皮肤被青色花纹彻底包裹,看不出了原样。 “小吉!”林与之上前一步,却对上丘吉突然抬起的视线,令他猛地顿住。 红色,丘吉整双眼睛都被暗红色吞噬,在那些青色花纹的衬托下仿佛一头濒临狂暴的野兽,早已经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林与之的泪水汹涌澎湃,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却被一道拔地而起的冰墙死死挡住去路,他转身,发现四周都竖起了冰墙,他像个孤立无援的囚徒被困在了里面。 而透过冰墙,他能看见丘吉模糊的身影,对方的掌心对着他,还残留着一丝寒冰带来的白气。 “小吉!”林与之慌乱了,他试图用道力化解冰墙,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他的道力已经连同阴仙之力全部消散了,他只能紧紧盯着冰墙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无力呐喊,“你不能这样做!你控制不了的!” 丘吉听见了冰墙里那个人传来的呼唤,透过模糊的冰层,他依依不舍地看着里面的人,还有那个人怀里已经失去生气的弟弟。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湿润了,可掉下来的却是暗红色的血,他舔了舔这血,嘴角却泛起一个苦涩的笑。 他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可是林与之看出来了那两个字。 他说的是,保重。 *** 火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小,滚烫的气温也在逐渐下降,浓烟顺着天空往上升,最后变淡,消散于天际。 不明所以的群众纷纷挥手庆祝,仿佛打赢了一场举世无双的战役,欢呼声响彻整个厂前区。 赵小跑儿的警服已经湿透了,额头上的汗也正在挥发,留下一层黏腻的壳,他抹了把脸,险些哭出来:“还得是这两个人,不然这火扑不灭了。” “不能放松警惕,继续疏散人群,以免复燃。”祁宋并没有觉得仗已经打完,后续工作更复杂,还不能松气,他有条不紊地向其他警员安排任务,收拾残局。 然而在这看似已经度过危机的平和氛围里,只有石南星还伫立在警戒线以内,虎视眈眈地盯着车间大门口。 她的权杖在发光,这光芒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强烈,这意味着,这里有阴仙的力量,并且还不弱。 果不其然,她突然看见车间大门有一些冰晶似的东西,在残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她眉头一皱,集中视线朝那里看。 接着她脸色一白,转身就跑,边跑边撕声呐喊: “退后!快退后!” 突如其来地嘶吼令祁宋后背一紧,他几乎没有回头确认情况便火速呵斥群众极速后退,然而晚了一步,几个离得最近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到脚尖一凉,一层正在扩散的寒冰附上他们的脚,顿时间,原本还活生生的人竟然瞬间被冰冻,像块石头一样砸在地上,而他们的眼睛都来不及闭上,茫然地瞪着虚无。 第138章 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还想回头去看,却在扭头的瞬间就被一阵奔袭而来的寒气侵蚀,连带孩子一起成了冰雕,直挺挺地伫立在原地。 场面彻底失控,尖叫声、嘶吼声不绝如缕,冰层以厂房为中心,呈圆形扩散,依次将没来得及逃脱的人全部冰冻。 宛如人间炼狱。 “分批疏散!不要慌张!”祁宋目眦欲裂,一边跟在主流人群后面组织秩序,一边对着对讲机大吼,但危机来临时,人的本性终究会战胜职业。 一些警察看见落在后面的同事被冻成冰雕,惊恐之下彻底放弃自己的警察身份,钻进人群里疯狂逃窜,场面没有组织后越发混乱。 赵小跑儿抱着两个孩子跟在祁宋后面,那冰层像蛇一样追逐着他的脚后跟,吓得他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潜力,连对讲机掉了都不知道。 石南星早在冰霜开始扩散时就混在人群里逃命,可是脚步却愈发缓慢下来。 她下意识回头,看见那些拼命逃窜的人,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群众在如此骇人的灾难中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无辜的生命在阴仙之力的袭击下瞬间凋零,阴仙索价轻松得仿佛是一场游戏。 阴仙啊,这都是阴仙干的! 石南星意识到,自己是神巫女啊,有着对抗阴仙的职责,祖先们百年的夙愿全部放在她的肩上,她怎么能后退呢? 她想起神巫婆告诫她的话,要协助无生门平定阴仙之乱。 在禅位仪式上,在她拿到权杖的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单单属于自己了。 她不能逃,她必须面对这个可怕的东西,尽管她可能会死。 她突然停在原地,周围的人群很快全部离去,只剩下她一人。 她举起权杖朝天,绿色的光辉陡然激增,刚刚那股气波再次出现,以她为中心与疯狂吞噬而来的寒冰相撞,顿时间那些寒冰扩散的速度减慢了,为祁宋等人的疏散增加了时间。 可这还不够,石南星知道在这种时候必须使用祖巫之灵,尽管她的精神之力还不够,尽管很有可能会反噬,但她也必须使用了。 她紧紧握住权杖,掌心一扭,宝石对准自己,就在她想催动祖巫之灵时,却突然顿住,瞳孔一紧。 她看见了一个人,缓缓地从大门口走出来,那些寒冰将他围困,可他却视而不见。 “阿吉!”石南星激动地呐喊,可是下一秒却定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那已经不是丘吉了,不,确切的说是已经被彻底操控了的丘吉。 他浑身上下都布满了青色花纹,像蛇一样恐怖,嘴唇已经变成了乌黑色,瞳孔却是如血一般暗红。 石南星从没见过这样狰狞的丘吉,原本坚定的脚步不知不觉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那个进去时还好好的发小出来怎么会变成这样?发生了什么? 权杖在颤抖,光芒开始闪烁不定,那是阴仙之力彻底失控的征兆。 难道……丘吉真的被阴仙吞噬了? 丘吉暗红色的眼眸并没有因为石南星的呼唤清明半分,他举起指尖,轻轻一挥,寒气伴随着冰层更为剧烈地撞向人群,原本有逃生机会的人瞬间被吞噬。 一个被抛下的哭喊着的年轻女孩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惊恐地看着魔鬼一般的丘吉。 可丘吉并没有任何反应,他的指尖再次举起,小女孩的哭声彻底消失。 他在享受虐杀。 “丘吉!住手!!” 祁宋和赵小跑儿看见了似乎已经魔化的丘吉,纷纷举起枪对准他,可是谁都不敢按动扳机。 声音吸引了丘吉的视线,他僵硬地转头,对准这两个人。 一阵铺天盖地般的寒气从天而降,直直地朝着二人面门而去,赵小跑儿眼睛都看直了,连忙抱头。 然而预料中的冰冻并没有出现,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柄权杖。 石南星握着权杖的手在发抖,虎口出渗出了血丝,她其实很害怕,但是作为神巫女的责任让她依旧挺立。 “快走!”她咬牙坚持,祁宋和赵小跑儿连忙逃离了原地。 丘吉看着这副场景有片刻怔神,可是也只是一瞬间,那双暗红色眸子中卷起更深的恶念,他爆发出了更大的力量,这一次企图将石南星彻底掩盖。 可神巫女一族的巫术并没有那么弱,石南星再次持杖抵挡,硬生生抗下了这猛烈的攻击。 她闷哼一声,抬眼看向自己的手,持杖的手已经彻底破裂了,五根指尖被血包裹,湿滑黏腻,险些握不住权杖。 她决定不再被动,先发制人,从侧方疾冲过去,权杖带着净化之力狠狠砸向丘吉。 丘吉下意识格挡,权杖碰上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反倒是石南星被震得眼前发黑。 “阿吉!你清醒一点!”石南星强忍住胸口翻涌的血气,咬牙呼唤他。 这种近距离的呼唤似乎有点作用,丘吉果然怔了怔,暗红色的瞳孔里某些东西正在闪烁,他猛地抬头看向石南星。 紧接着他脸上的狂乱稍微褪了些许,转而附上一个痛苦又迷茫的表情。 “帮我……”他嘶哑地开口,浑身都在颤抖,“杀了它!” 石南星心神俱失地了愣了几秒,心仿佛被撕裂:“阿吉!醒醒!控制它!” “控制不了……”丘吉疯狂摇头,动作有些迟滞,他指着自己心口,又指指尸横遍野的周围,痛苦使得他的声音变得扭曲,“别让它继续了!求你……” 石南星几乎要被他眼中的哀求吞没,眼泪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可是她握着权杖满是鲜血的手却始终没有动作。 “我……下不了手……”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唇,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下不了手……阿吉……”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人只是阴仙,她绝对不会犹豫半秒,可是面前的人是丘吉,是和她一起长大,对她照顾有加的哥哥! 她怎么能弑兄?她办不到! “你是神巫女!” 丘吉用尽了所有的神智,血泪遍布他整张脸,将那些恐怖的青纹都覆盖了,他破碎呐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要履行除阴仙的责任……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吗?” ——如果有一天我被阴仙控制了呢?你会怎么做? ——杀了你。 “那才是你,不是吗?”丘吉脸上挂着血泪,表情痛苦,近乎哀求,“南星!快动手!” 石南星的身体簇簇地抖动,权杖一直往下滑,每次都被她重新握住,她的泪掉进了嘴里,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地绝望。 弑兄证道,这难道就是她成为神巫女以后要经历的第一道坎吗? 难道必须要这样做吗? 丘吉看出了她的软弱和犹豫,他突然伸手猛地攻击她的头,被石南星侧身躲过,她挥舞着权杖阻挡,可是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凝涩。 终于,她失了力气,权杖被丘吉一把抓住,猛地拽到身前。 两人几乎面对面。 丘吉眼中的血红色再次翻滚,那点属于丘吉的光芒也越来越微弱,紧紧锁住石南星的眼睛。 “杀了我……别犹豫……”他将权杖对准自己的胸口,声音充满了悲伤,“只有你能做到……我信你……” 石南星看着他越来越多的血泪,心脏仿佛被撕开,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她开始无声啜泣。 “阿吉,我不敢,我不行,我是骗你的,就算你被控制了,我也不想杀了你,我不想做神巫女了,我不想承担这样的责任,我求求你,你清醒过来好不好?” “南星……”丘吉看着她的眼泪,突然想摸摸她的头。 他记得小时候她犯了错被神巫女责骂,一个人躲在地下室,蜷缩在那张竹木床上哭泣,是丘吉端着饭菜去找她,将她拉坐起来,擦掉她脸上的泪,然后摸摸她的头。 “这点小事而已,有必要不吃饭吗?” 石南星啜泣着说:“你们都觉得是小事,可是对我来说是很大的事啊,我心理承受能力就是这么弱,跟你不一样。” 丘吉笑了,但不是嘲笑,他再次摸摸她的头:“有一天你会承受更大的事,那时候也这样耍性子吗?耍给谁看?” 可是丘吉却无法伸手去摸她的头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了。 那些回忆都在快速远去,渐渐消散在很远的地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周遭的混乱和惨叫都模糊远去,石南星看见了丘吉眼神中的坦然和决绝。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现出和丘吉一起长大的这些年。 她会在丘吉的房间聊通宵,会背着林与之和他摸出道观去山上找野山菌。 第139章 她们坐在群山中,升起野火堆,烤野兔和偷来的玉米棒,互相聊着彼此的少年心事,那时的二个人单纯得可怕,从来没想过未来的某一天会遇到生离死别这样的事。 可是现在不行了,以后也不行了。 这一切都要消失了,像一场梦。 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握着权杖的手开始颤抖,血腥味使得她的意志力变得更强,她终于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石南星闭上了眼,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平静。 “阿吉。” “再见。” 权杖顶端,璀璨到极致的绿光轰然爆发,古老的生命力凝聚,丘吉的周身迅速出现无数个黑色身影,庞大犹如神佛降临,将他紧紧围绕。 石南星的祖巫之灵,比神巫婆更甚,带着毁天灭地的能量,与此同时,她的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枯燥,最后全部变白。 那些黑影最后聚集,全部从丘吉的天灵盖灌入。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丘吉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向石南星,暗红色的眼眸渐渐褪去,重新变成原来的模样,他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再不是隔着一层红膜。 他变得无比安宁,对着石南星笑了。 “谢谢。” 下一秒,身体在空旷的厂前区被彻底撕碎,从血肉到骨头,一丝不剩。 血溅满了石南星的脸,权杖上的绿光渐渐熄灭。 她依旧维持着这个动作,呆滞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祁宋和赵小跑儿搀扶着朝着她奔来,那些人群全都撤离到了安全地带,脚下的寒冰在消退,关于丘吉的气息也在消退。 她脱力地松开手,权杖落地。 她的余光忽然看见厂房大门走出一人,对方抱着已经没有生气的丘利,而他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生气了。 “林师父……” 石南星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用满是鲜血的手去擦,可是怎么都擦不完。 林与之平静地望着那一地血骨,目光呆滞,他慢慢走到石南星跟前,石南星去拉扯他的衣角,却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林师父……”石南星哭着喊他。 林与之看向远方,残阳如血,和丘吉的血一样红。 “我想回道观了。” 他麻木地说。 第104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20) 【舆论风暴眼】 微博热搜榜: 1、奉安火场冰封事件官方通报#(爆) 2、这个世界真的有鬼吗#(爆) 3、阴仙究竟是个啥#(热) 热门评论精选: @捡狗屎脏手不脏心:官方通报看了三遍, 太离谱了,“异常低温能量爆发”、“阴仙之力泄露”、“集体冰封签订契约”,这解释还不如直接说外星人呢! @坚信科学一百年:都什么年代了还妖魔鬼怪?明显是新型化学物质泄露加上集体癔症, 坐等后续科学调查报告打脸,那些嚷嚷着灵异事件的人, 九年义务教育读完了吗? @熬夜秃头鹰:可是通报里有一句“警方寻求能人异士组建紧急特殊事件研究所,依法打击阴仙乱世事件”, 这不是就是承认了阴仙是属于超自然事件吗? @悲伤蛙本蛙:别的我不关心,我就想知道火场里那个实习警察有没有事?被救出来了吗? @熬夜秃头鹰:你没看通报吗?已无生命特征, 已经被警方厚葬了,后续在处理家属抚慰工作。 @玄学爱好者bot:科普一下, 阴仙在古籍中记载多为执念和孽债所化,喜与人订立契约,以欲望为饵,索取代价极为惨重。如果官方说的是真的,那这东西可比传统意义上的鬼难对付多了, 愿逝者安息,生者警惕。 …… 奉安市局, 刑侦支队办公室。 烟雾缭绕,泡面盒和散乱的文件堆在角落, 赵小跑儿盯着网上的言论,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开启骂战,他只是默默关闭了页面,屏幕显现出一张熟悉的人脸。 里面有一张很久之前的抓拍,是丘吉勾着他脖子,两人对着镜头咧嘴傻笑,背后是派出所食堂的桌子。 那时候, 还没这么多糟心事。 赵小跑儿指尖摸了摸这张照片,嘴角却苦涩的笑了,想不到自己一个糙汉,有一天竟然会陷入如此矫情的怀念里。 他对面的祁宋也盯着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的不是社交媒体的评论,而是一个加密的内部通讯软件,上面有几条来自未知联系人的简短消息,内容语焉不详,但大概意思是在指示他们把调查方向放在阴仙本源上。 阴仙本源?这是什么东西? 祁宋想了想,给下属小李发去消息,让其查查是谁入侵了警局的系统。 他看得专注,连赵小跑儿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都不知道。 “祁老大,我们现在一直这样散播阴仙的消息有用吗?这算不算是散播迷信?” “不存在的东西叫迷信,如果确实存在,这叫预警。” 祁宋简单回答了他的问题,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摩擦,那是一部很普通的旧款智能机,套着黑色的硅胶壳,边角有些磨损。 赵小跑儿眼角余光瞥向祁宋手里那部手机。 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祁老大。”赵小跑儿忍不住开口,“这手机是谁的?” 祁宋手指一顿,没抬头:“别人的。” “哦。”赵小跑儿点点头,又说道,“现在舆论乱七八糟,上面让我们加快建立特殊事件研究所,这事很艰巨,阴仙这种东西连无生门都栽了,怎么可能还有人能站出来对付它?” “有没有这样的才人,活儿都得干。”祁宋终于收起手机,揉了揉眉心,“阴仙就是利用信息差来蛊惑人,如果我们能把阴仙这种东西的恐怖之处扩散出去,利用群众自己的警惕心来防备,那么阴仙再恐怖,也不用太惧怕了,建立特殊部门的时间也可以宽松一点。” “那倒是,”赵小跑儿叹了口气,往后一瘫,直直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浮现出那张被青色花纹侵蚀的脸,心里的悲切又再次涌了上来,“感觉心里堵堵的。” 办公室里沉默下来,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祁宋忽然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要出去一趟,队里你盯着点,有急事电话。” “去哪儿?”赵小跑儿顺嘴一问。 “清心观。” 祁宋流利地系上扣子,将桌上的旧手机揣进外套内袋,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眼神黯淡。 “有时候,一个案子最难的部分,是家属抚慰工作。” *** 清心观一如往日,伫立在山路尽头处,参天大树和野草将山路掩盖,这里似乎已经很少有人前来了。 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阳光透过枝丫,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石桌旁,林与之依旧穿着那袭深蓝色道服,脸色苍白,他盯着石桌上的棋子一言不发,而坐在他对面的石南星,一头乌黑的长发用木簪绾起,安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经历火场事件,她眉眼间曾经的少女跳脱已经彻底沉淀为一种平静,神态间竟然有了几许神巫婆的气质。 她看着林与之将那枚有裂缝的“車”棋拿起来,随后又放下。 “林师父,你被困在你自己的棋盘里了,落子再多次也不会改变任何东西。”她轻轻地说。 林与之放下“車”便再也没有拿起来,他抬头看向石南星,那头乌黑的长发中一丝白发都没有。 “你的头发……” “染的。”石南星举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笑了笑,“我还年轻,不想当老太婆。” 林与之默默低了头:“对不住。” 石南星知道对方为什么道歉,神巫女一族协助无生门平定阴仙之乱几百年,世代交好,而她和神巫婆也一心一意相信着林与之,可没想到对方却企图利用阴仙之力,这也是变相利用了神巫女一族的信任。 丘吉死后,石南星得知真相,也一度濒临崩溃,她实在无法接受在自己心里崇高得如同神明的引路人,竟然才是幕后黑手。 可是崩溃过后,却是鸦雀无声般地寂静。 她忘记了,林与之虽然总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样子,可他毕竟是人,是人就会有欲望,一时误入歧途,可最终迷途知返,这也够了。 她没有什么好怨的,不是林与之,也会有下一个林与之,她的头发终究会变白,而世界上终究会有人像丘吉和丘利一样牺牲,她现在还需要林与之的帮助。 “阴仙之力虽然随着阿吉的身体破裂而扩散,但是阴仙这个东西还没有被清除,我们的肩上仍有重任。” 第140章 石南星抬头看向林与之,阳光透过他的发缝在他惨白的脸上落下破碎的阴影,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伞。 “我相信林师父对阿吉感情深厚,经过这件事一定有了自己的打算。” 她站起身,摸到旁边的权杖,望着上面的绿色宝石,目光充满了哀思。 “我要听从神巫婆的建议,去无人之地把祖巫之灵练好,等我能彻底掌控祖巫之灵,我再来会它,倘若林师父有一天需要我对付阴仙,千里万里,南星必至。” 她回头,看向面前陷入沉寂的道长,这次她也不再是仰视,而是平视。 “我们都不应该一直被困在棋局里,事没办完,就必须往前走。” 她凄苦地笑了。 “再会。” 黄色身影消失在道观门口,好像从没来过,只有那杯未饮完的茉莉花茶,散发着淡淡清香。 林与之再次拿起那枚裂开的棋子,上面似乎还保留着丘吉的温度,他眷念一般地将棋子握在掌心,合眼感受。 漆黑一片的世界里,他似乎感觉到丘吉轻轻坐在他的对面,继续饮着那杯花茶,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痞气的侃笑,目光炯炯有神。 “师父,花茶泡太过了,没我你怎么连杯茶都泡不好?” 林与之眼皮颤抖,鼻尖开始泛红,他感觉到徒弟越过石桌走到他跟前蹲了下来,双手环过他的腰,将头贴近他的胸口。 语气像小时候那样,软软糯糯。 “师父,我不想和你做师徒,因为我想和你做道侣。” “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爱的人。” 林与之的眼眶酸涩,他猛地睁眼,眼前却空无一人,那些真实的感受被现实打败,全都消散了。 有这么一刻,他很想像丘吉那样,毁掉这一切,然后从无人坡顶一跃而下,也许他还能见到那个人。 可是他不能,他的确还有希望。 他看向束在自己腰上的两枚血玉菩提,原本白色的翡翠,此时已经染上红色的裂纹,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清晰。 血玉菩提,能凝魂锁魄。 推开柴扉的声响打断了林与之的思维,他抬眼望去,祁宋穿着便装踏了进来。 “林道长。”祁宋微微欠身。 林与之将棋子放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祁宋仔细看了看林与之的状态,发现对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憔悴不堪,他坐下,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想代表警局慰问你,丘吉和丘利……” 他顿了顿,抬眸看林与之,对方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祁宋岔开话题,说了另一件事:“舆论发酵,上面给予压力,想要成立特殊事件研究所,继续抵抗阴仙,我想……” 他的话没说完,观门再次被推开,涌进来一群白云村的村民,而为首的是村长田满,他现看了看祁宋,觉得面生,便将视线落在林与之身上。 “林道长,你让我把村民召集前来道观,我已经照做了,你有什么安排吗?” 林与之在村里威望极重,而关于阴仙的事大家都不怎么关注,并不知道阴仙和林与之的关系,所以依旧对他客客气气。 林与之站起身,与田满客套两句,便指着道堂内的地上,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堆珍宝和法器,还有一些钱财,他说道:“村长,这些东西麻烦你为大家分了吧。” 田满和祁宋都愣住了,尤其是田满,完全不理解林与之的做法:“林道长,这些东西看起来很贵重啊?你怎么舍得全部送人?你后面怎么过活呢?” 林与之说道:“当初我只身一人来到白云村,村长的父亲对我格外关照,还为我立了清心观,现在小吉和阿利牺牲,我对这里已经没有任何留念,想要离开白云村,四处游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只是拖累。”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悲戚,也无往日的清冷疏离,只有一种平静,他带着众人走进道堂,拿起里面的几本道术上的经书,分发给他们:“除了值钱的东西,还有一些道书,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时不时读一读,可以平心静气,强身健体。” 他又从里面拿出一些木剑,木头做的玩具等,放在手里静静看了许久,然后递给那些小孩。 “小吉和阿利小的时候总喜欢做这些东西玩,我见外观还是完好的,加上放在道观里这么多年,沾染了些许福气,拿给你们的小孩,可保佑他们平安健康。” 他就站在道堂里,一样一样介绍那些东西,值钱的不值钱的,一一详解,面上没有一点不耐烦,而祁宋则默默坐在院子里看他。 石榴花瓣掉进了酒杯里,祁宋在酒杯里看见了一个道人的一生。 夕阳西下时,林与之总算分发完所有的东西,送众人离开时,他将观门的钥匙轻轻放在村长的手心:“这清心观,以后便烦劳村长和诸位乡亲照看,洒扫庭除即可,无需香火供奉,以后如果有缘,我还会回来的。” 村民们愣住了,捧着东西,看看钥匙,又看看林与之,眼眶红了红,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道观。 观内重新安静下来,林与之总算注意到祁宋还没有离开。 “祁警官如果想留下来吃晚饭的话,那就让你失望了,我连锅碗瓢盆都送出去了,不打算再起炉灶。”林与之微笑着说。 祁宋摸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却微微摇头。 林与之知道他的来意,委婉地拒绝:“祁警官,我知道,你想让我加入你们的特殊研究所,帮助你们继续平定阴仙,这也确实是我的目标,但是我现在道力全失,和常人无异,而且我有更想去做的事。” 他摸了摸自己腰上的血玉菩提,目光投向远方,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我一直都在为执念而活,只不过之前是阴仙之力,现在却不是了。” 祁宋与林与之之间似乎总有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他看到林与之眼中的坚定,知道此行肯定是无功而返,他也不再劝说了。 沉默片刻,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部让赵小跑儿觉得眼熟的旧手机,放在石桌上。 “这是丘吉的。”祁宋的声音低沉下去。“其实火场事件前几天,他就已经来找过我了。” “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 ----------------------- 作者有话说:可以预告一下,下一个单元会比较甜 第105章 沙陀罗:五教夺命(21) 那是火场事件前两天的深夜, 暴雨滂沱。 祁宋处理完警局关于密教暴徒案件的事,身心俱疲地驾车返回住所,车灯划破雨幕, 喧嚣的城市在此时变得格外寂静。 就在车驶进小区时,进入地下车库的入口处, 他猛地瞥见闸道旁边的阴影里,倚着一个人影。 雨水将他浑身浇得湿透, 蓝色的道服紧贴身体,勾勒出精壮的轮廓, 他没有蜷缩,只是倚着树根站着, 低着头,脸隐在黑暗中。 林道长?祁宋认出了那件道服,但是身形和姿势都不太像。 那人脸色苍白,眼神在车灯扫过的瞬间抬起,锐利清明, 祁宋这才看清,对方是丘吉, 只是穿着林与之的衣服。 祁宋心头一紧,将车开到他跟前, 迅速摇下车窗:“上车。” 丘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带来一股湿冷的水汽,祁宋将暖气开大,递过纸巾。 丘吉接过,道了谢,却没有擦,只是将纸巾攥在掌心, 目光直视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 “长话短说,我时间不多。” 祁宋皱眉:“出什么事了?难道是林道长他……” “师父没事。”丘吉打断他,语气没有波澜,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祁宋垂了眼眸,将车开进地下车库,确保周围没有人偷听,这才掏出一只烟递给他。 丘吉没有接,依旧盯着前方。 “我是来向你坦白的,我师父的确和阴仙有关系。” 祁宋拿烟的手抖了抖,震惊地看着他。 丘吉没有给祁宋插话的机会,用条理清晰的语言,阐述了阴仙之力的本质、林与之与其纠缠数百年的诅咒关系、巫马家族的威胁,以及林与之目前力量濒临失控的状态。 他像是在做一份敌情分析报告,剔除所有个人情绪,只陈述事实。 “所以,你的目的是?”祁宋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跟上他的思路。 “解决问题。”丘吉转过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阴仙之力是祸源,必须消除,我师父现在的状态非常差,他已经控制不了阴仙之力了,我不能不管他。” “你打算怎么做?” “我有一个方案。”丘吉的语速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从牙根里挤出来的一样,“我可以尝试,将师父体内的阴仙之力,过渡到我身上。” 第141章 祁宋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那力量连林道长都控制不了,你怎么可能控制?” “当然,我当然控制不了。”丘吉再次打断他,眼神没有任何动摇,“所以我会在吸取阴仙之力以后,自戕。” 自戕两个字冒出来,祁宋不禁后背冒汗,这小子疯了! “你最好再考虑一下,就算你死了,毁掉的也只是阴仙之力,你不要忘了,阴仙是个诅咒,你的牺牲毁不掉阴仙。” “所以我才来找你,协助我。”丘吉看着他手里的烟迟迟未点,笑着示意他先点烟,祁宋却放下烟,神情专注地听着他的计划。 “阴仙是诅咒,可是如果不主动招惹,就不会中招,你们警方需要做的是大肆宣扬阴仙的恐怖之处,让所有人防备,远离这种东西,这听起来有点迷信,可能会遭到你们上层的阻止,所以你的任务很艰巨,但是我相信你。” 丘吉拿过他的打火机,神态自若地为他点燃香烟。 “你说的,我们是不会站在对立面的。” 祁宋的手有些颤抖,香烟的烟雾迷漫,可是他却愁绪满满。 “我愿意成为这个牺牲品,但是我有个条件。”丘吉坐直身体,思绪回到了与师父在道堂的那一晚,那个人紧抿的唇,含着水光的眼,像梦魇一直挥散不去,在他心里成为了完全不能割舍的一部分。 “我死了以后。”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清晰,“请你,善待我师父。” 祁宋没说话。 “他可能会成为一个普通人,处境更危险,我希望你能想办法用你们警方的势力来庇佑他,他这个人性格太古板,偶尔还很偏执,你得找个借口,不能太直白。” 他用一个近乎自杀式的疯狂计划作为筹码,交换的却是一个这么简单的愿望。 祁宋紧紧盯着他,试图从那双冷静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犹豫,但他失败了。 眼前的丘吉,和之前那个带着痞气笑容的年轻人判若两人,更像一个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冷静得令人心悸。 长时间的沉默,地下停车场一片死寂。 最终,祁宋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只要能解决这件事,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丘吉笑着点了下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摸索着,从湿透的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这是跑儿哥送我的,我以后用不到了,现在物归原主。” 推开车门,丘吉朝着地下室出口而去,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尽头处。 “他当时很冷静,看不出一点要去赴死的样子。”祁宋的声音复杂,“他让我告诉你,即便他只占据了你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二十年,可他依然没有后悔和你相识这一场,他说即便有一天你们站在对立面,他也会为了你叛变。” 院子里寂静无声。 林与之依旧端坐着,只是祁宋发现他握着茶杯的指节泛白,呼吸也变得沉重,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他有没有说,吸取阴仙之力具体怎么做?” 祁宋摇头:“没有,本来这些事他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是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为了所爱之人,他做到了何种地步。” 林与之垂下眼眸,轻轻放下茶杯。 “我知道了,多谢告知。” 祁宋知道该说的已经说了,林与之如果是聪明人的话,知道会怎么做选择,他默默起身,将丘吉的手机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面前这位道长,转身离开了。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隐没在山后,夜色悄然降临。 林与之在原地坐了许久,久到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石桌上那部手机。 他就像翻看古籍一样,仔细研究着手机的功能,查阅了里面所有的东西,直到他点开相册,成百上千张照片令他微微一愣。 照片全都是他。 各种角度,各种状态全都被悄悄抓拍了下来,沉睡时的静谧,阅读时的专注,烹茶时的行云流水,甚至某些连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做出的奇怪的表情。 有一张貌似是丘吉站在石榴树下的视角,他右手举着一朵石榴花放在镜头前,却对焦的是不远处正在看书的林与之,因为视角错位,那朵花就像是戴在林与之头上一样。 他看了看这张照片,发现和其他照片不太一样,正中间有一个非常大的三角形,他之间轻轻触碰,这张照片便动了起来,丘吉的声音传了出来。 “美人戴花,真是赏心悦目。”他语气带着顽皮和调侃,而视频里的林与之似乎听见声音,眼神朝着这边看过来,镜头立马因为慌乱剧烈晃动起来,随即陷入黑暗,但是人声还在继续。 “小吉,你刚刚说什么?” “啊?没说什么,我在背书呢。” “背的哪本?给我念念?” “呃……” 林与之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屏幕,他又点开里备忘录,里面一条一条地记载了师徒俩每一次抓鬼的过程,包括时间和地点。 “三月二日,丁家做法,女鬼找替身,我和师父驱之。” “四月一日,水鬼害死邻村小孩,我和师父驱之。” “七月一日,李老头醉酒错上陈颠子的床,我和师父驱之……” “……” 林与之关掉备忘录,继续在手机里查找关于丘吉的一切,最后界面停在了通话记录上,他发现丘吉除了和赵小跑儿祁宋有电话来往,还有一个备注为“兽医院—陈医生”的通话记录,看样子频次挺高,定期都会通话。 陈医生,是镇上兽医诊所的医生,林与之认识这个人。 可是丘吉从不养宠物,也对这类话题没有兴趣,怎么会与陈医生联系得这么频繁呢? 林与之的眉头皱起来,他没有任何犹豫,拿着手机便去了镇上。 兽医诊所关门较晚,林与之来的时候陈医生还在和自己的学徒沟通关于狗细小的一些注意事项,看见林与之进来,他感觉到十分讶异,忙起身迎接。 “林道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家宠物生病了?” 他将林与之引进来,然后吩咐学徒去倒茶,没想到林与之直接打开手机,将通话记录给他看,向他询问丘吉是不是来治过什么宠物。 陈医生扶了扶眼镜框,笑了笑:“哪是什么宠物啊,那是个人,阿吉这小子,还让我用治动物的手法治这个人,调皮得很。” “人?” 林与之瞳孔一颤,忙追问:“什么人?叫什么?” 陈医生脑子不好,想那个名字想了很久,最后精光一闪:“对!叫张一山!” “……” 林与之知道对方记糊涂了,他想说的应该是张一阳,他猜的没错,张一阳果然没死,只是他没想到救张一阳的竟然是丘吉,他为什么要救他呢? “那你知道张一阳这个人在哪吗?”林与之继续问。 陈医生想了想,遗憾道:“他啊,早走了,那天阿吉匆匆忙忙跑来找他,两个人在内室不知道聊了些什么,然后一起走了。” “那天?”林与之感觉声音发颤,“哪天?” “好像是……新闻上火场事件的前几天。” *** 滴! 滴! 滴! 水流的声音在空荡的世界里格外清晰,富有节奏和韵律。 意识最先感知到的是痛,一种从内而外,从上到下的痛,仿佛每块骨头都被拆解成碎片,又在某种外力的强制束缚下勉强拼在一起。 冰冷渗入骨髓,和体内焚烧般的痛紧紧交织。 丘吉什么都看不见,他想动,却动不了,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所有的感官仿佛被封闭了起来,像一个被强制塞回母体的胚胎。 可是在这无比寂静的世界中,他却仍旧听见了熊熊烈火燃烧的声音,哭叫、嘶吼,乱作一团,令他心神不宁。 更让他不宁的,是林与之的眼神,隔着模糊的冰层遥遥相望,永生难忘。 还有丘利,那个被戳瞎眼睛,打断四肢的太阳,在他面前彻底陨落了。 丘吉胸腔剧烈起伏,他发现自己的眼泪抑制不住地往外涌。 这时,一个不重的力道打在他的脸上,伴随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 “啧,哭什么?妻离子散啊?” 第106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 这声音虽然是调侃, 但是丘吉却莫名松弛下来,他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压了千斤重担, 只能在眼眶里徒劳地转动眼球,他依旧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疼痛提醒他还活着。 第142章 “省点力气吧小子。”张一阳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懒洋洋地说, “你这身子都快碎成泥了,要不是我在纺织厂那儿扫了七天七夜, 勉强凑出一副骨架子,你的魂儿现在还在外头飘着呢。老实待着。” 丘吉直直地看着漆黑一片的世界, 果然没有任何反应了,任由张一阳给自己上药,虽然不知道抹的是什么药,也不清楚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模样,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生气似乎随着那场大火还有弟弟的离去全部抽干了。 张一阳没理会他突然的沉默, 自顾自地忙活。 丘吉闻到刺鼻的药味,膏体被涂满全身, 尤其右腿和胸口,接着被布条一圈圈紧紧缠裹, 这期间,张一阳不时按压他某些关节或穴位,每按一下都疼得钻心,丘吉浑身神经都绷紧了。 “疼就对了。”张一阳察觉到他的痛苦,反而更高兴,“我不早跟你说过吗?断骨重组术的精髓,就是先得舍得把自己彻底打碎, 放心吧,等好了你就脱胎换骨了。” 丘吉依旧没反应,像一团死肉。 张一阳一边涂药,一边看着他狰狞恐怖的脸,轻佻地笑了。 “你就安心吧,你的希望不会破碎的,你所担心的人都安好。” 丘吉的耳朵颤了颤,他说什么?他说的是丘利吗? 张一阳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偏偏故弄玄虚,就是不告诉他,反而东拉西扯其他的日常。 丘吉虽然不想听,但是那句话也确实给了他希望,张一阳这野道虽然不着调,但本事确实大,他应该会救丘利的。 心里最难过的事有了盼头,丘吉便也有了求生欲。 时间证明,张一阳这人的确靠谱。 他每天按时来换药,还不知从哪儿找来别人的骨头,往丘吉身上拼接,每接一次就得用针线缝合,接着再上药,这过程往往最痛苦,因为这孙子根本不用麻药,直接生缝。 上完药,他就把丘吉独自丢在黑暗里,自己坐到一边打游戏。 没错,丘吉虽然看不见,听力却在渐渐恢复,起初他以为对方整天在外为他奔波,心里偶有愧疚,直到他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声音,首先涌进耳朵的就是敲键盘和骂骂咧咧的动静。 “爹的,你用脚打游戏呢?我上了你不上,蹲那儿孵蛋啊?!” “靠,孙子啊孙子……我xxx xx x,xxxxxx……” …… 日子就在极致的痛苦与混沌的黑暗中缓慢流逝,丘吉失去了时间概念,只能靠偶尔传来的外界声响,以及张一阳夹杂脏话的只言片语拼凑信息。 有时,他听见电视里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 “……奉安市局宣布成立特殊事件研究所,旨在调查近期频发的异常现象……原刑侦支队副队长祁宋担任所长……” “……祁宋特邀专家林与之先生担任研究所首席顾问,他表示将运用传统智慧为现代社会治理贡献力量……” 有时,是张一阳外出回来,一边骂咧咧一边对着丘吉念叨:“嘿,你那便宜师父如今可风光了,登堂入室,成官面上的人物了,结果你小子在这儿玩人体拼图,换我我就黑化,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把人抓来,然后嘿嘿嘿……” “……”看来这人也被小说腌入味了。 “特殊研究所……哼,名头挺响,可谁知道里头混进多少牛鬼蛇神?林与之那老妖怪现在道力全无,还敢抛头露面,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张一阳似乎有意无意在他面前透露这些,语气总带着几分讥讽,丘吉无法回应,但明白对方是在告诉他师父的现状,让他安心养伤。 可丘吉安不下心,疼痛稍歇的间隙,他的思绪就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首先是弟弟的情况,张一阳真的有在救丘利吗?为什么新闻里没有听见丘利的消息? 师父还好吗?是不是真的以为他死了? 如果有机会,他要不要回去找他? 这些念头在丘吉脑海里反复盘旋,有时比身上的疼痛更难忍受。 “怎么,又在想你那个师父?”每次这种时候,张一阳就要凑过来调侃两句。 丘吉眼珠动了动,没什么回应。 “啧,跟你说话真是对牛弹琴。”张一阳在他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哎呀,你要不跟我吧,当我徒弟,我对生活的品质要求高,不缺饭吃,还有钱花,比你那个抠门师父好多了。” 丘吉默默吐槽:跟你?天天坑蒙拐骗,吃喝嫖赌,哪好了? 张一阳听见了他的心声,眉毛斜飞上天,气得七窍生烟。 “是是是,跟林与之好跟林与之好,清心寡欲,无欲无欢,除了会碎成一块一块的,没啥不好的。” “……” 时间像上了发条般不停向前,丘吉在浑浑噩噩中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日夜。 最后一次抹药结束时,窗外的桃枝已结满硕大的脆桃。 赵小跑儿拎着一袋桃子推门进来,朝窗边的道长嚷嚷:“林道长,局里发桃子了,祁老大让我给您送点儿。” 林与之望着窗外风和日丽,才发觉时光已过去六个月。 他抬手掐算,发现日子已经到了。 林与之的住处是套简洁的两居室,由祁宋亲自安排,安保严密,生活气息却和清心观一般清淡,赵小跑儿成了这里的常客,美其名曰学习道学知识、提升业务能力,实则是来陪这位道长,免得他因丘吉和丘利的离去而想不开。 但这半年里,赵小跑儿没在林与之脸上看到半分愁苦,反而气色愈发红润。 唯一不对劲的是,他每天花太多时间在江边徒步,有时一整天,有时甚至半夜出门,且每次都带上一根红线和几枚铜钱。 起初赵小跑儿以为他要寻短见,天天偷偷跟着,心惊胆战,见林与之沿江行走,不时俯身看水,赵小跑儿就怕他纵身一跃,见他停在树下仰观枝叶,又担心他掏出红绳往枝上一挂。 总之,他觉得林与之精神不太稳定,一个与世隔绝多年的道长,突然融入常人生活,肯定有落差。 于是他没事就来公寓陪林与之下棋,或着探讨案件,寻求帮助,时间一长,林与之没疯,赵小跑儿自己倒跑了好几趟精神科。 林与之似乎看出了什么,一次下棋时,他扣住赵小跑儿手腕,头也不抬淡淡道:“赵警官脉象细数而弦,是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之证,近来思虑过重了。” 赵小跑儿一瞪眼,能不过重吗?你不自杀,我都要疯了。 林与之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我在此处住得习惯,赵警官不必过虑,我没那么容易想不开,你大可放心。” 赵小跑儿像被踩了尾巴:“林道长……原来你……” “是的。”林与之松开他的手,神色恢复一贯的悠然,“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仗要打,不是吗?” 赵小跑儿不懂他指的“仗”是什么,最近局里的确碰上些棘手事,比如沿江接连发生多起“龙吸水”事件,已致多人溺亡。 但祁宋明确说过,请林与之来局里协助,主要是为了却丘吉的遗愿,并不希望他真正卷入这些怪案,因此许多事赵小跑儿都选择隐瞒。 这次送桃子,赵小跑儿也打算放下就走,不多说,免得林与之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轻易把他看穿。 没想到林与之听见动静并没回头,只是细心地为阳台上那盆绿萝翻土浇水,好像在照料什么稀世珍宝,赵小跑儿探头看去,绿萝长势极好,只是叶面上有些红色裂纹,略损整体观感。 “林道长,您这绿萝养得不太行啊,都养出变异花纹了。”赵小跑儿把桃子放茶几上,自己先拿一个啃起来。 林与之动作从容,不但不觉得花纹丑,反而颇为欣赏,轻抚叶片道:“它们还活着,这便够了。” 赵小跑儿已经习惯林与之这些玄乎的话,瘫在沙发里嘟囔:“它们是还活着,我倒是快死了。” “什么事让赵警官如此苦恼?” 赵小跑儿叹气:“特殊事件研究所成立后一直没干实事,最近上头施压要扩大规模,又招了两个专家,说是跟您一样,以前做过些神神鬼鬼的工作,到时候免不了得一起吃饭应酬。” 林与之手指微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挺好,什么来路?什么教派?” “没什么来路教派,看着像两个神棍。” “神棍?”林与之回头看他。 赵小跑儿点点头,啃着桃子,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他随手抹了把。 “两个人都姓张,一个自称出马仙,说话神神叨叨的,另一个是个拄拐的瘸子,脾气不太好。” 第143章 “姓张?”林与之目光落在赵小跑儿脸上,“那瘸子……长什么模样?” 赵小跑儿被问得一愣,努力回想:“挺普通一人,脸上有疤,挺凶的。” 林与之的眼神暗了暗。 “怎么了林道长,您认识?” “不认识。”林与之放下水壶,在赵小跑儿对面坐下,“什么时候和他们见面?” “就下周。”赵小跑儿打开手机看了眼日历,“祁老大说要在望江楼摆一桌,算是迎新,也让大家熟悉熟悉,林道长您要是不想去也可以……” “去。”林与之答得干脆。 赵小跑儿有些意外,这半年来,林与之深居简出,几乎不见人,这次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 “那……那我跟祁老大说一声。”赵小跑儿站起身,“桃子您记得吃,放不久,我先回去了,晚上还有任务。” “赵警官。”林与之叫住他。 赵小跑儿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林与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身上依旧是那件深蓝色道服,多年来从没变过,可是这次他却感觉不太满意,抬头看向赵小跑儿。 “能否为我选一件得体一些的装束?” ----------------------- 作者有话说:据说啊,一个人开始在意外貌的时候,就是恋爱了 第107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2) 丘吉到得早, 拣了个靠窗又能看清门口的位置坐下,右腿伸直,那根宝贝桃木拐杖小心地倚在身侧, 杖身光滑温润,顶端云纹在灯下泛着光泽。 张一阳, 现在叫张宝山,给他捯饬的这身行头不算差, 白色中山装打底,外罩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马甲, 衬得他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清俊,容貌是张一阳随手捏的, 扔人堆里找不着,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历经生死淬炼过的沉稳气质,却藏不住。 张一阳凑过来,贱兮兮地弹了弹他马甲领子:“啧,人靠衣装, 这么一打扮,倒有几分像那么回事了, 就是这脸……啧,普通了点, 配不上你这身段儿。” 丘吉还记得两个月前他刚能说话,张一阳拼完了骨,要给他拼脸时,问他有没有什么要求,毕竟这辈子除了基因和整容,没有第三次机会能重新决定自己的样貌。 丘吉着实在床上想了好几天,这事儿让他挺发愁。 捏成啥样呢?周润发?那不行, 太帅了,容易引人注目。 那就外国人?约翰尼德普?这可是丘吉的偶像。 也不行,万一这辈子有机会见偶像,两张一样的脸面面相觑,他怕偶像气背过去。 那就丘吉尔吧,正好跟自己名字相配,还是个名人儿。 于是在张一阳问他要整成什么样时,他脱口而出“丘吉尔”,结果遭到张一阳一顿毒打。 “你真当我是整容医生啊?咱这是微改,微改啊!”张一阳白眼翻到了天上,“你让我给你五官微调一下还行,你要脱纲换人种,那不行。” 丘吉捂着自己被绷带缠着的脸,认真想了想,说道:“那……鼻子给我调高一点,嘴巴小一点,嘟一点,眼睛深邃一点,这行吗?” “……” 最后拆绷带的时候,丘吉还真像少女怀春一样心脏怦怦跳了几下,他原本的长相就已经很帅了,再微调一下,那不得迷死多少人。 于是他就这样期待着,看着纱布慢慢掀开,镜子里倒映着一张…… 跟他原来的容貌别无二致的脸。 “?” “哦,之前我是骗你的,拼骨改不了容貌的,微调都不行。”张一阳抠着自己的指甲,吹了吹里面的灰尘,似乎对这件事没有感觉到任何抱歉。 至于丘吉现在这副平平无奇的长相,那是用了张一阳的障眼符,只要戴上这符,别人便只能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如果想识破真容,那得使点力气了。 张一阳自己也给自己用了一张,但这小子贼精,他给自己弄成了一大帅哥,丘吉本来只打算当个普通人,结果在这人逆天容颜的衬托下,成了癞蛤蟆。 丘吉眼皮都懒得抬,指尖摩挲着拐杖上的纹路:“你这什么断骨重组,容貌改变不了就算了,怎么右腿也是残疾的?” “那不是要一个过程嘛。”张一阳在窗边踱步,观望着窗外的江水,兴致勃勃,“我说了断骨重组术精髓在于要舍得把自己打碎,你现在的身体已经坚不可摧了,右腿恢复是迟早的事儿,加上你体内残留的阴仙之力和与阴仙同源的印记buff加持……” 他扭过头来,眼里闪烁着对一件精度极高的艺术品的鉴赏。 “小老弟,现在你碉堡了!” “……” 丘吉虽然并不知道自己碉在哪,因为他目前为止没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变化,唯一的变化可能就是各方面都很轻盈了,力气也变大了,其他的貌似跟以前没区别,要想知道张一阳说的是不是真的,他需要有试验的机会。 “不过你要记住了。”张一阳坐了下来,再次警告了他一遍,“咱们这次混到警局是把沙陀罗的势力全部铲除掉,别掉马甲,见到你师父也别糊涂。” 丘吉静静地看着旁边的拐杖,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凝重。 他当然知道他现在的目标是什么,弟弟惨死,师父能量失控,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巫马家族已经被自己端了,现在剩下的就只有一个——沙陀罗。 他可没有那么傻到把这一切都怪到师父头上,道堂那一晚过后他想了很久,虽然接受不了师父对自己的隐瞒和利用,但是十多年的相处,感情是真是假,他心里还不清楚吗? 就因为一个阴仙之力,就否决了师父为他做的一切? 况且为了证明自己的感情,师父还做到了那份上…… 丘吉想起道堂里那个脆弱又痛苦的神情,心里就忍不住微疼,当时的他实在太过粗鲁,仍由心中的憎恨侵占神经,手下力道不轻,一定让师父吃了不少苦头。 下次一定不能这样了。 “沙陀罗已经回到奉安了,据我所知,他现在就在警局高层里,并且他这次目的不纯,不知道想干什么,我们就隐瞒好身份,见机行事。” 张一阳再次提醒丘吉,貌似对这件事格外上心,从丘吉能下地行走开始就一直谋划混进警局来的事,虽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热心肠,以他的性格,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不过丘吉也想到了一些原因,捶捶自己的腿,随口回答:“我看你不是想帮我报仇,而是是怕他伤害到祁宋吧?” 张一阳没说话,直勾勾地盯着他,丘吉坏笑:“猜对了?” “他们来了。” 门被推开,丘吉抬头望去。 是祁宋和赵小跑儿,两个人还是跟之前一样,一副矜矜业业的精英模样,他们见到张一阳和丘吉,先简单寒暄了两句,紧接着,另外两个人也走了进来。 一个是丘吉之前见过的周欢愉,一个是不认识的女人。 祁宋先介绍周欢愉二人。 “这位是周处,我们的领导,这位女士是周处的女儿,周玥。” 随后他又介绍丘吉和张一阳。 “这位是在北方地区极富盛名的出马仙,张宝山,旁边这位是张先生的助理,叫……”祁宋愣了愣,那个名字貌似被他忘记了。 “张秋水。”丘吉礼貌微笑,伸出白净的手,与周欢愉相握。 双方很快熟络起来,祁宋安排四人就座,然后压低声音问赵小跑儿:“林道长还来吗?” 赵小跑儿抬腕看了看表,眉头紧簇:“没道理啊,应该到了才对。” 刚说完,他就听见门再次被推开,灯光暗了暗。 丘吉下意识抬眼望去,呼吸一滞。 那人穿着一身月牙白的素面唐装,料子垂顺,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身形,往日总是随意搭在额前的碎发此时简单分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少了道服的仙气,却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清雅俊逸,尤其是那灯光一打,他脸上又带着点笑,格外抓人。 丘吉一开始还没认出来,看得有些发怔,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 他从没见过师父这个模样,以前穿得最多的就是深蓝色道服,干净整洁,但称不上惊艳,上次在环球号勉强换了个装束,但也只是件老头衫,平平无奇。 如果不是那张脸,谁也不会会对这位道长有什么别的想法。 但是这次……不一样……真不一样。 林与之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在与丘吉对上时,没有丝毫停顿,平静地移开,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在赵小跑儿身旁落座,姿态从容。 第144章 看来是没认出来。 丘吉垂下眼,举着茶杯先饮了一口。 也好也好,不认识最好。 大家都坐定以后,周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温和道:“我想各位也知道组这个局是为了什么,上面之所以特批成立我们这个特殊事件研究所,也是变相承认某些超自然现象的存在,这对于各位的职业来说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各位也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打响自己的名号,以后便不愁饭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就比如,近期沿江一带频发的龙吸水溺亡事件。”他看向在座众人,“表面看是极端天气或水文现象,但死者打捞位置、尸体状态,还有部分尸体上发现的非自然痕迹,都指向背后有超乎寻常的力量在操控,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而是关系到公共安全和社会稳定的重大威胁。” “所以,我们需要在座的各位高人携手,以非常之法,应对非常之事,找出源头,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他话音刚落,张一阳先悠哉悠哉开了口:“这非自然痕迹是个什么痕迹?这得说详细点,咱们都是粗人,可不懂这些专业名词儿。” 周处解释道:“法医验证,他们落水时间和打捞时间相隔较长,但是……”他顿了顿,脸上有些凝重,“死亡时间和打捞时间却很短,前后不过几分钟。” “这也就是说,在打捞上来的一瞬间,人才死的?”张一阳问。 周处不能随便下定论,只能含糊其辞:“也不能这么说。” 张一阳往后靠了靠,笑的油腻:“那换句话,就是这些人在被打捞上来前,在水里活了一段时间。” 周处更凝重了。 祁宋看向同时沉默的林与之和丘吉,开口询问道:“张助理,林顾问,你们二位怎么看?尤其是林顾问,您经验丰富,见解独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丘吉的手指灵活地转筷子,他感觉到林与之的视线也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周处和祁宋,冷静分析:“既然是警局用常规方式解决不了的案子,那必然是我们属于我们的职业范畴。”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我来之前查过这个案子的记录,溺亡发生的时间都集中在农历的晦日或朔日,月相引力最强,阴气最盛之时,地点也并不是江面最湍急的地方,反而多在水流相对平缓,但水下地形复杂的区域。” 他话音刚落,林与之清冷的声音便接了上来,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张助理观察得很仔细,不仅如此,将发生地点连起来,会发现隐约和阵法相关联,此类以水为媒,以生魂为祭的邪阵,如果维持运转,一定会有一处阵眼作为核心。” 林与之的推断和丘吉的猜测不谋而合,甚至更深入一层,丘吉心里泛起胜负欲,不假思索地补充道:“而且,这个阵眼一定在水流平缓且地形复杂的地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层层递进,逻辑严密,观点高度契合,期间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一个人提出框架,另一个立刻就能补充细节,形成完美的互补。 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让在座其他人都有些愣神。 祁宋眼中闪过惊讶,赵小跑儿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嘀咕:“能和林道长这样论道的,除了吉小弟,还真没见到第二个。” 张一阳眼睛都亮了,内心骄傲但不浮于表面,强压住嘴角的笑,冲林与之眨眨眼:“这,我助理哦。” 林与之看着丘吉许久,忽然荡开笑意,这令丘吉一愣。 糟糕,他不会是喜欢上这张脸了吧? 周处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在丘吉和林与之之间来回扫视,若有所思,他旁边的女儿周玥,则微微蹙眉,低头掩饰着眸中的一丝冷意。 之后的酒局大家又讨论了一些细节,丘吉觉得右腿久坐不适,便拄着拐杖起身:“失陪一下,去个卫生间。” 他缓步走出雅间,沿着走廊向尽头的洗手间走去,解决完生理需求,他在盥洗台前慢条斯理地洗手,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手指,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些。 就在这时,镜子里映出另一个身影,林与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站在他旁边的洗手台前,开始洗手。 空间顿时显得有些沉寂,只有哗哗的水声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丘吉从镜子里看着身旁的人,月牙白的唐装衬得他肤色白皙,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神情是一贯的从容不迫。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丘吉觉得师父今天似乎格外好看。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反正他现在是张秋水,师父认不出他,那……干点啥都行吧? 丘吉神态自若地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慢悠悠地擦手,就在林与之也关掉水,准备转身离开时,他突然哎哟一声,拐杖一滑,身体向着林与之的方向歪倒。 林与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丘吉借力站直,手掌故意沿着林与之的腰摸了上去,在后背脊骨的位置抓了一把,然后就着这个距离,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了歉意。 “林道长,实在抱歉,我刚瘸没多久,还不适应呢。” 说完他还故意装作想站直但是站不起来,另一只持拐的手也攀上了对方的手臂,眼神不自觉盯着对方松开了一颗扣子的领口处,那里喉结微动,还沾了些水渍。 这样赤裸裸的调戏,师父会怎么做? 他等着对方露出不悦,或者推开他。 然而,林与之并没有推开他,他只是垂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只是丘吉总感觉他嘴角带着似笑非笑,扶着他的手也没有松开,甚至还抓紧了几分。 紧接着,林与之一边将他扶站起来,一边有意无意地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充满了暧昧。 “张助理与我理念契合,深得我意,眼下人多眼杂,不知深夜能否去我住处小聚,继续论道?” “?” 第108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3) 林与之这话太过直白露骨, 完全不像丘吉心里那个清冷自持的师父会说出来的,所以丘吉第一反应是……师父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假死精神错乱了? 他很想摸摸师父的脸,但是理智还是让他忍住了。 “林顾问说笑了……”丘吉就着林与之的搀扶站稳脚跟, 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你看我腿脚不好,夜里出行恐有不便, 还是改日……” 话没说完,他感觉师父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触感微硬,像是一张折叠的纸条, 可这人面上却一点情绪都没有。 “这是我的地址,我会备好茶水以待张助理。”林与之挑眉浅笑,再次看了看丘吉的右腿,便从容不迫地离开了卫生间。 丘吉愣在原地,掌心攥着那张纸条, 心跳飞快,他展开一看, 上面是一行清隽的字迹,是一个小区的地址和门牌号。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认出他了?还是……真的对这个“张助理”另眼相看? 不是吧?自己绿自己? 丘吉心乱如麻, 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裤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拄着拐杖,故作镇定地走回包厢。 他推开包厢门时,里面的气氛似乎更热烈了些,张一阳正端着酒杯, 站在周处和周玥旁边,说得眉飞色舞。 “我这双眼睛,看人准得很,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大富大贵之相,就是最近……嘿嘿,犯点小人,不过无妨,周处要是有需要,可来找我张半仙,保你逢凶化吉。” 他一边说,一边随意地将手搭在周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张半仙真会开玩笑。”周处倒也不躲,反倒饶有兴趣地追问,“不知道张半仙今年几岁,什么星座?” 张一阳还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几岁啊?那得上上上上个世纪说起了,赵小跑儿知道这个周处又是在选婿了,赶紧对张一阳挤眉弄眼,然而张一阳没懂,大大咧咧地胡诌了一个年龄和星座,没想到周处听到后连连摇头,喃喃自语:“不行,太老了。” 张一阳也不在意,又晃到祁宋身边,亲热地搂住祁宋的肩膀,却重重地拍打他的胳膊,笑得咬牙切齿:“祁队是吧?听说你很厉害啊,连破大案,奉安市的犯罪分子对你都闻风丧胆啊。” 祁宋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张半仙说笑,都是虚传的。” “你还挺谦虚。”张一阳拍打的力道更大了,好像要把自己脖子上的仇给报回来似的,眼神非常恐怖,“不知道你年方几岁,星座是何啊?” 第145章 祁宋觉得奇怪:“张半仙问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给你弄个小人,扎死你啊。张一阳笑眯眯地回答:“看你面相华贵,八字肯定极好。” 丘吉看着张一阳那副故意装疯卖傻的模样,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丢人丢到家了,但他还得配合,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把人扯了过来:“祁警官,我老板喝醉了,说话没有逻辑,见谅。” 这顿各怀鬼胎的饭总算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最后敲定两天后由祁宋带领几位道人前往江水边查看情况。 丘吉和张一阳回到他们的住所,这是张一阳开的酒店套房,一个客厅两个房间,环境舒适,品质高档,正如他所说,跟着他的确不缺钱花,不缺好地方住。 只是这钱怎么来的,丘吉却没兴趣问。 他瘫在客厅沙发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林与之的话和那个地址。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他不能去,风险太大,可情感上,那个地址像带着钩子,不断撩拨着他。 说实话,他确实想那个人想的不行,这半年来几乎夜夜梦见他,师父白净的手,师父充满力量感的腰,师父柔软的唇…… 吸引力太大了。 参加那场饭局前,他就害怕自己见到师父会忍不住把人堵住,狠狠地亲一口,所以做足了心理建设。 就连在卫生间和师父肌肤相处的时候,他都是使足了力气才把心里的冲动压制。 但现在,这个诱惑就摆在眼前…… 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又揉皱,如此反复。 最终,他咬咬牙,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不能去,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张一阳从他身边走过去倒水,斜眼瞄了一眼垃圾桶,却没说话。 夜里,丘吉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轻微的响动,他警觉地睁开眼,屏息倾听,是张一阳房间门开关的声音,还有细微的脚步声走向大门。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 丘吉心里起疑,马上起身披上外套,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跟了出去。 夜色浓重,张一阳的身影在酒店门口一闪,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丘吉忍着右腿的不适,远远吊在后面。 七拐八绕之后,张一阳进了一个陌生的小区,而这个小区,竟然就是林与之地址上的那个。 丘吉的心猛地一抽,这逼来这干嘛? 他悄悄藏在阴影里,看着张一阳走到一栋楼前,从兜里掏出丘吉丢掉的那张纸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便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走进电梯间。 丘吉等他到了楼层后,自己才坐电梯,到了固定楼层固定门牌号前,他正好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丘吉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门板。 首先是象棋砸在木板上的清脆声响,然后是张一阳那熟悉的大嗓门,带着点得意:“老子手艺不错吧?拼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除了右腿还没恢复,其他的地方可跟你原来那个小徒弟毫无差别。” 林与之惯来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柔和:“这次多谢了。” “哟呵,难得听到你说一句人话,不过也还好啦,要不是你这六个月送来的珍贵草药,这小子也不会好那么快。” 丘吉心里一颤,张一阳竟然和师父一直有联系! 而且他给自己抹的那些药膏,还是师父提供的,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还活着。 这两个人真是心机颇深,他还披着马甲生怕露馅,实际上早被师父看光光了。 他想起卫生间自己故意吃豆腐的表现,羞得面红耳赤,估计那时候的师父心里都要笑掉大牙了。 “我说的不仅仅是这件事。”林与之举起棋子,眼神温和,“还有那柄桃木仗。” 张一阳微顿,一个脸皮如此厚的人竟然有些羞赫,粗声粗气地说:“那都是小意思,就当是我欢喜这小子,给他的小礼物。” 林与之淡然一笑,桃木仗所用原材料是来自雪山之巅,千百年才化形的桃树,不说取桃树有多艰难,将这种灵物做成桃木也需要费不少道力,这可不是“小礼物”,这算是厚礼了。 张一阳却没觉得有什么,撑着下巴仔细琢磨林与之的棋局:“这小子就算是救成功了,另外一个呢?如何了?” 林与之知道他说的是丘利,他抬头看向阳台上长势极好但是红色裂纹越来越多的绿萝,说道:“快了,血玉菩提经过我这段时间的娇养,已经把阿利的魂全部凝聚了。” “那小子的尸体呢?新闻不是说已经安葬了吗?” “那是对外宣称,以免公众起疑,我已经拜托祁警官将阿利的躯体冰冻在警局的冰柜里了。” “可是他的躯体损伤有点严重哦。” “所以就要借用一下张天师的断骨重组术了。”林与之落下一子,面上笑意渐深,可张一阳却不满意了,脸臭得跟榴莲似的。 “老狐狸啊老狐狸,你师徒俩当我是杂货铺啊,要啥给啥,我已经脱光光了站你们面前了,一无所有了!” 风水树被他俩干废了,环球号被警局收编了,桃木仗也很狠心送他们了,现在还想利用自己的断骨重组术,不是,他到底图啥啊? 林与之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去一旁的桌上拎来小茶壶,为张一阳斟上一杯,水柱旋滚倾落。 “张天师得到的东西可比奉献给我们师徒的东西更多。”迷雾中,他的眼神看向张一阳的后颈,那里原本有一个清晰的雪花标记,此时却什么都没有了。 张一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嘿嘿一笑:“说的也是,你徒弟解契约的本事倒是挺大的。” 丘吉胸口的印记和阴石结合可以解除阴仙契约,这也是林与之告诉张一阳的,不然这个野道怎么可能甘愿被利用。 门口的丘吉总算串起来这一切了,难怪那六个月内,有一次他感觉到胸口插进来什么硬硬的东西,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很快,这个东西就和自己的血肉融合了,没想到那就是阴石。 想也想得到那枚阴石应该是师父给张一阳的,可是他记得在不见城,他师徒俩把整个幕都给毁了,阴石也被埋在里面了,师父从哪里来的阴石? 丘吉思维飞速转动,猛地想到自己貌似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人。 尼拉! 新闻上他无意间看见尼拉胸口的玻璃不见了,所以他最后还是把阴石送给师父了? 丘吉觉得细思极恐,难怪张一阳要称呼师父为老狐狸,活了上千年的人就是不一样,脑子都比常人运转要快,要不是师父对他有感情,屡次放水,不然丘吉哪斗得过他啊。 张一阳嘿嘿的笑了,端起茶杯默默抿了一口,身心舒畅:“你看你看,咱俩不吵架,这样和和气气的多痛快,我看你这个老妖怪都不讨厌了。” 林与之也抿了一口茶:“我见你这个老不死的也不讨厌了。” “……” 张一阳懒得跟他怼,反正最后怎么样都是他输,他嘴一斜,岔开了话题:“对了,关于龙吸水的事儿我们还是得慎重,沙陀罗的目的还没探清,他也迟迟不露面,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怕他惹出一些大家伙,我们两个老家伙不一定能镇得住,咱们的计划还是需要先缓缓。” “缓不了,他已经动身了。”林与之放下茶杯,迷雾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江边观察,龙吸水的事估计跟他有关。” “他到底想干什么?” 林与之想了想,初步猜测:“我觉得可能还是跟阴仙有关,沙陀罗当初作为叱咤风云的将领,因为他的那批精锐部队受到阴仙蛊惑,一个个离奇死亡,为了得到那种力量,他开始信奉密教,创立自己的教派,多年来一直都在企图利用阴仙之力,这次肯定也是一样。” 张一阳觉得奇怪:“可他当初不是被你镇压了吗?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想起当时长安城流传着关于阴仙的恐怖传说,而沙陀罗逐步扩大自己的教派势力就是为了企图利用阴仙之力,这让当朝皇帝格外忌惮,便寻天下能人异士,一来是驱除阴仙,二来也是镇压沙陀罗。 所以当时的张一阳才会在长安城看见林与之,当时他便是前来领命的能人异士之一。 当时他也的确风采出众,真将沙陀罗镇压了,只是后来尸体被密教的人盗走,不知道藏在哪了。 张一阳当时对阴仙没兴趣,只是对林与之有些兴趣,所以多打听了一些他的事迹,后来得知沙陀罗尸体被盗以后,便没有再听闻林与之的消息了。 第146章 林与之波澜不惊地说:“是我复活的沙陀罗。” “?”张一阳傻了眼,讥笑,“你疯了?杀了他又复活他?疯批啊?” 林与之摇头: “之前我和小吉中了计,被强制带到不见城,因为千百年前的事太久远,我不太记得请了,所以就被引诱到了沙陀罗的墓,密教的人利用墓穴里的阴石激发我的阴仙之力,将他复活了。” 张一阳琢磨了会儿,突然鼓掌称赞:“林道长,您真厉害,敢情这篓子都是你捅下来的啊,他回到奉安,有没有别的目的我不知道,但有一个目的没跑,那就是找你复仇。” 林与之端起旁边的茶抿了一口,面上不带一丝惭愧:“复仇事小,跟阴仙有关的事才大,我身上的阴仙之力已散,他已经不会再打我的主意了,那么肯定有了别的企图。” 张一阳撑着下巴,指尖在棋盘上敲打,随后端起一子落在外围:“管他什么企图,来一子便吃一子。” 林与之看着张一阳跳脱的动作,突然抿唇一笑:“你的性格倒是和小吉很像,他跟你相处的这半年应该很开心吧?” 一提起这事儿,张一阳就苦大深仇愁眉苦脸:“得了,臭屁的很,压根没把我当师父,就当个寄宿站罢了,一言不合就不搭理人。” “……他不会叫你师父的……” “他确实也一声都没叫过,整天老道士,张一阳,老小子的叫,忒不尊重长辈了。” 林与之捏棋子的指尖都轻巧了:“他是这个性格,你多见谅。” 张一阳:你的笑藏都藏不住了,抱歉的话能说的再虚伪一点吗? “行,天色不早了,我得走了。”张一阳站起来拍拍衣袖,抬步的瞬间又想起什么,回头鬼笑,“哎,还想问个问题,你怎么肯定你把地址塞丘吉口袋里,来的是我,而不是他呢?” 林与之修长如玉的手指抚住旁边的茶盏,笑容逐渐柔化。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小吉,他的大局观意识很强,不会在这种关头来找我的。” 哦,就你了解。 张一阳斜着看了他一眼,又低声骂了一句“老狐狸”,然后开门离去了。 然而在他走后不久,林与之打算收拾棋盘时,却听见门又被敲响,他眉头微蹙,前去开门。 没想到酒局见到的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此时出现在门口。 对方拄着拐杖,姿态优雅高贵,朝他挑挑眉,偏了偏脑袋。 “林顾问,我来找你论道来了。” ----------------------- 作者有话说:嗯,小吉有大局观,不会来的 但他喜欢偷听啊 第109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4) 丘吉假装没看见师父眼里的诧异, 自顾自拄着拐,慢慢挪进去,屋内陈设简单, 和他想象的差不多,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 让他总觉得还在清心观。 他目光扫过桌面上还没收起的棋盘和两只茶杯,故意问:“林顾问这里挺热闹啊, 这是邀请了几个人来论道?” 林与之关上门,心里七上八下, 但还是耐心回答:“刚送走一位故人,闲聊了些家常。” “哦, 家常啊。”丘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无比自然地屋内走了一圈,然后忽然转过身,说道,“那我和林顾问可没有家常好唠的, 你不会觉得枯燥吧?” 林与之透过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依稀能看见底下丘吉那张脸此时有多狡猾, 可他依旧若无其事地回答:“如果是来论道的话,又怎么会枯燥呢?况且张助理跟我理念相当, 我们应该会聊得很愉悦。”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丘吉嬉笑着一屁股坐在刚刚张一阳坐的位置,只是动作幅度太大,他又还不习惯自己瘸子的身份,右脚打滑,被林与之牢牢地搀住。 两个人面对面相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丘吉能感觉到师父的呼吸声变得沉重慌促, 他勾勾嘴角,索性顺着他的力坐在了沙发上。 沙发很软,陷进去时,他需要先把右腿放直,林与之非常自然地接过他的桃木杖放在一旁,然后在他对面坐下,面前还是那盘没下完的棋。 “你想论什么道?”林与之表情认真起来,看样子真做好了要论道的准备。 丘吉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林顾问不用这么紧张,论道之前也可以先交流交流感情。” 林与之抬眼看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又在调戏自己,一时半会肯定不会走,索性起身去给他泡茶。 “那你想交流什么感情?” “嗯……”丘吉靠在沙发背上,闭眼琢磨了一会儿,“林顾问一直都这么孤寡吗?这空旷的房子没进来过其他好友玩伴?” 林与之斜眼看他,嘴角上扬。 “我喜静,没那么多好友和玩伴。” 丘吉满意地点头。 “那总该有什么红颜知己吧?” “没有。” “暧昧对象呢?” “也没有。” 丘吉虽然知道师父清心寡欲,绝不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关系,但听到师父这样乖乖回答自己的问题,心里还是欣喜得不得了,险些绷不住咧嘴笑开。 还好还好,师父还是自己一个人的,没变。 “嗯,林顾问果然是个纯粹的道人,我很喜欢。” 他装模作样地在林与之递给他的茶杯上抿了一口,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林与之在他对面坐下,看他像只猫一样舒适惬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张助理呢?没有什么红颜知己暧昧对象吗?” “那当然没有。”丘吉一口否决,摸摸自己的胸口,义正言辞,“我的心早就已经被某个人套牢实了,什么红颜知己都装不下了。” “什么人?”林与之故意问。 丘吉却没有回答,故意敛眉看着桌上的棋局:“这局势不太好啊,黑子都被克制得死死的,一点突围的希望都没有。” 林与之还真去看那盘棋,抬手夹起一枚木棋重新走位,局势一下子就被打开了:“这样就有希望了。” “可是我要是走这一子,你又没希望了。” 丘吉拎起一枚棋,可却不下,在棋盘上方徘徊,看不出想落在哪个地方。 林与之低垂着眼睫看着棋盘,好像真挺在意那枚棋子最后会落在哪。 丘吉盯着师父,那副专注无比的神态,心里痒痒的,起了点恶劣的心思,用拿棋的手故意掠过对方的手背,冰冰凉凉的,像是有电流经过。 林与之动作顿了一瞬,抬眼看他。 丘吉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慵懒,眼神却直勾勾地撞进林与之眼里,里面清晰地写着:我就是故意的。 林与之与他对视两秒,忽然挑眉轻笑,那挑眉转瞬即逝,可诱惑力极强,在他这样一张清心寡欲的脸上着实叫人迷恋。 丘吉缴械投降了,反手握住对方的手,棋子砸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与之似乎没料到他这举动,手指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丘吉得寸进尺,拇指指腹往上,掀开了他宽松的衣袖,在手腕处摩擦,随即一扯,将林与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鼻尖几乎相触。 “林顾问,这个人现在正在朝我放电呢。” 丘吉勾起嘴角,声音清亮,他话音未落,已经抬起头,吻了上去。 师父的唇比之前更暖和了些,有了些许真实感,带着清茶的淡香,丘吉毫无章法地吮吸啃咬,舌尖急切地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 林与之刚开始有些僵硬,但很快,他闭上了眼睛,隔着棋盘抬手环上丘吉的脖子,指尖在他的碎发中揉搓。 这个吻很快变得滚烫,分离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丘吉看着师父素来清冷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平时一丝不苟的碎发也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的心跳动得厉害,站起身绕过棋盘,手臂抚上对方的腰身,更用力的按向自己,可因为腿脚不便,他站得不稳,还是林与之搀着他,成为他的支柱,让他的脑袋埋在自己的肩颈处。 丘吉感受着师父的气味,终于有了久别重逢的真实感。 分开后,他揽住师父的腰,将他轻轻放在沙发上,对方的身体似乎比记忆中的清瘦了一些,可好在再也不是冰冷刺骨的了,贴上去的时候丘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的双手撑在师父耳侧,将他困在自己的领地中。 昏黄的灯光照亮师父的脸,他躺着,微微喘息,月白的唐装领口在刚才的挣扎中散开了一些,露出清晰的锁骨。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丘吉的身影。 第147章 丘吉太想师父了,日日夜夜都想,现在突然亲近,竟然还有些不习惯,指尖抚摸着师父的头发,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最后他还是决定先亲个够,从额头到眉眼到鼻翼再到温润的唇。 每一下都带着无比虔诚的心。 最后渐入佳境,他的手开始摸索到唐装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林与之看向丘吉正在颤抖的右腿,有些担心:“你的腿还没好。” “不……不影响。”丘吉发现自己竟然激动到结巴,手上动作更滞涩了,费了老半天才解开所有的扣子。 然后他吻着温暖的脖颈,手顺着腰线下滑,触到裤腰。 在这时,林与之身体突然绷紧了,丘吉察觉到了,赶紧停下动作,撑起身,在黄光中凝视他的眼睛。 “师父,你是不是有阴影?”他想起在道堂时自己粗糙的行为,师父一定是害怕了。 丘吉怕他对这种事厌恶,所以及时停下来,只要师父有一点犹豫,他就不再继续。 可是林与之并没有犹豫,并且在听到丘吉叫出“师父”两个字时,眼神陡然亮了。 “你叫我什么?” 丘吉笑了,觉得师父有时候还挺可爱,指尖摩擦着他的耳根,再喊了一遍。 “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 甚至还将唇凑到林与之耳边,低声呼唤:“师父,我超级超级想你。” 林与之的耳根更红了,不知道是被丘吉的气息染红的还是因为别的,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张一阳说的对,这个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叫他,丘吉也不会再这样叫第二人,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称呼。 得到默许,丘吉不再迟疑,慢慢解开师父所有的衣服,只是整个过程他的手都抖得不成样子。 他是十分尊敬师父的,前二十年都把对方当父亲一样仰望,所以即便他们发展成为如此亲密的关系,他也不敢太放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还会轻声问对方舒不舒服,疼不疼,尽量顺着对方的节奏来。 而林与之是个包容性极强的人,一旦接受了这段关系,便十分能忍,不管丘吉问他什么,他都回答“还好”“可以”“没事”。 只是脸颊比较红。 灯光似乎受到惊扰,电流偶有不稳,到中段时甚至直接熄火,整个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灯火照进来,笼罩着交叠的身影。 *** 清晨,阳光透过窗帘,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线。 丘吉是在一阵温暖中醒来的,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右腿传来熟悉的酸痛感,扭头一看,师父枕在他的膀子上,压得他已经感觉不到膀子的存在了。 但他见师父睡得香,不敢动,索性想着假装没醒,再多赖一会儿好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 一阵急促得近乎砸门的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响,伴随着赵小跑儿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林道长!有紧急情况!快开门!” 丘吉心脏一抽,猛地睁开眼,对上师父同样睁开的眼眸。 糟了!丘吉感觉凉意从脊背直往脑袋顶窜,赵小跑儿怎么来了?!还是大早上! 林与之反应极快,立刻坐起身扯过搭在沙发靠背上的衣服将自己裹紧,两人瞬间从温馨模式切换成战时状态。 丘吉手忙脚乱地翻身下沙发,右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幸亏林之扶了他一把。 “我衣服呢?!”丘吉焦急得满头大汗,他的白色中山装、马甲、裤子昨晚脱哪儿了? 林与之利落地将他的衣服一件件找到递给他,还安慰他,让他别急。 丘吉能不急吗?昨晚弄得太忘情,障眼符都不知道丢哪去了,现在他顶着一张丘吉的脸,要被赵小跑儿看见和师父干这种事,他得悬梁自尽。 外面的赵小跑儿等得不耐烦,又开始砸门,嗓门更大了:“林道长!你没事吧?听见没?快开门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稍等!” 林与之应了一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他看丘吉裤子还是歪歪扭扭,干脆伸手帮他快速提正,又帮他把马甲扣子扣好,连袜子都给人穿上了,从头到尾一条龙。 “去衣柜里。”林之推了他一把,指了指卧室的衣柜。 丘吉抓起地上的桃木拐杖,一瘸一拐地进了卧室,钻进了小衣柜。 林与之简单整理了一下客厅,这才走过去打开门。 门一开,赵小跑儿就急切地挤了进来,一脸焦急:“我的林道长哎,您可算开门了,你在干嘛呀?” 他的话戛然而止,鼻子用力吸了吸,独属于警察的眼神狐疑地在林之身上和屋内扫视。 “林道长,你屋里来过人?” 林之面不改色,侧身让他进来,淡淡道:“昨晚来过一位朋友,聊的有些晚。” 赵小跑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倒也没再追究,这才想起正事,急切道:“江边那块又发现了一具尸体,不过这次捞上来的时候还有口气儿。” 林与之默默坐在沙发上,悄无声息地将一块褶皱抹平:“然后呢?” 赵小跑儿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人咽气前说在水底下看见了东西,绿油油的,祁老大让我通知你们马上去看看。” 衣柜里,丘吉蜷缩在挂着的衣物中间,空间很狭窄,桃木手杖硌得他生疼,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对话。 绿油油的东西?还在江底,那是什么? 林之眼神凝重:“尸体现在在哪?” “还在江边呢。” “好,现在就去。”林与之转身去桌上拿自己的家伙事,赵小跑儿却直勾勾盯着他,半天不见动静。 “林道长,你要不要擦点药,顺便换件衣服?” 林与之顿了顿,这才注意到自己唐装的衣领处的扣子掉了好几颗,散开的衣领露出一些红色痕迹,他不经意地提了提领子,声音有些轻:“不用了,先去看看。” 两人的声音随着关门声消失在门外,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丘吉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真的没动静了,才小心翼翼地推开衣柜门爬了出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右腿的酸痛更明显了。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到赵小跑儿的车载着林与之驶离了小区。 然后低头一看,自己脚上两只完全不一样的袜子紧紧包裹着自己的脚趾头。 他动动自己的脚趾头,嘴角笑了笑,觉得袜子格外赏心悦目。 第110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5) 张一阳也接到了警局通知, 在酒店等丘吉回来以后两个人便火速赶往江边。 路上他没问丘吉昨晚去哪了,不过通过他鬼笑鬼笑的表情,丘吉料定对方也猜到了, 他懒得解释,反正他和师父的关系连祖师爷都知道了, 不在乎其他人知不知道。 根据祁宋给的定位,二人到达江下游, 这里属于沉积地带,水位最深, 但也是丘吉所说的水流最平缓区域。 祁宋、赵小跑儿还有周处已经在此处拉起了警戒线,周围围观的群众纷纷探头往这边看, 似乎想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奉安市这段时间着实不太平啊。” “阴仙这个东西搞得大家人心惶惶,夜不能寐,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解决?” “现在的警察也不太行啊。” 祁宋将丘吉和张一阳带到阴凉处,这里已经有几个警察守着一局盖着白布的尸体。 “早上七点十五分在江中间打捞起来的,他们说是这个人自己捏着杆爬上来的, 上来后吐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就咽气了。”祁宋简洁明了地将大概情况说了一下, 然后掀开白布。 丘吉和张一阳一看,发现尸体混身呈青紫色, 眼睛瞪得极大,可瞳孔涣散,仿佛是被吓死的,不像是溺毙。 丘吉蹲下身将尸体扳开去看他的后颈,没发现雪花标记,这时林与之已经沿着江流走了一圈回来,正好对上正在检查尸体的丘吉,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十分默契地移开视线,继续扮演自己的身份。 林与之不经意间蹲在丘吉身边,二人紧紧相依,他的指尖在尸体额心、胸口、丹田三处轻轻按了按。 “不是溺毙。”他收回手,声音格外严肃,“三魂七魄,少了伏矢一魄。” 祁宋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伏矢主精气排泄,代表恐惧。”丘吉接过话头,他仍保持着张秋水那种略带疏离的专家口吻,“少了这魄,就说明此人生前经历了最为恐怖的事,但是记忆却被此魄带走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与林与之相碰,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一个判断:即便使用观梦术也于事无补。 第148章 周处背着手站在稍远处,闻言眉头紧锁:“这么说,水底下有东西?” “有没有得下去看看才能知道。”林与之站起身,走向江边,“我想他说的绿油油的东西,应该就是罪魁祸首。” 赵小跑儿赶紧凑过来:“可是这江这么大,往哪下啊?不可能像捞尸队那样每块区域都下去看看?” “找他说那句话时眼睛看的方向。”丘吉打断他,拄着拐杖也往江边走,“人临死前最后一眼,通常会下意识看向最在意、最恐惧的地方。” 祁宋想了想,说道:“当时他看向的是东南侧,这只是个模糊的方位。” 张一阳这时才慢悠悠晃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罗盘,指针却在胡乱打转,他啧了一声:“这地方磁场乱得跟被狗啃过似的,林顾问,你有没有什么好使的法器?” 林与之闻言从袖中取出三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铜钱在他掌心一字排开,他闭目凝神片刻,将铜钱往东南侧的江面方向一抛,铜钱没有落地,而是在在离手三尺处悬停,呈品字形微微旋转。 丘吉愣了愣,师父的道力不是全失了吗?恢复得这么快? 围观群众一阵骚动,有举手机拍的,有低声惊呼的,祁宋立刻示意手下维持秩序。 林与之并指,低诵了一句什么,三枚铜钱突然剧烈抖动起来,随后齐齐指向江心某处,静止不动。 “那儿。”林与之睁眼,祁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江面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水域,水流确实相对平缓,但水面下暗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现在就需要一个人下水勘探,可是谁都知道水下危机重重,普通人下去估计必死无疑,所以全场鸦雀无声。 一会儿后,祁宋往前一步,开始脱外套:“我下去。” “祁老大,这水深起码十几米,下面情况不明,你下去太危险了……”赵小跑儿急忙拉住他。 一旁的张一阳也嘟囔道:“这站着三个半仙,还用得着你逞强啊?这年头当警察的就是不怕死。” 说完他开始撩袖子,丘吉以为他打算下去,没想到下一秒张一阳就推了他一把,义正言辞:“这么大的重任就交给我的助理了。” “……”你不想下呈什么强啊? 林与之高傲地蔑视了张一阳一眼,悠然道:“水下没有危险,此阵眼开启是需要固定时间点的,下水只需要捞东西而已,况且张助理腿脚不便,必然不能让他沾水。” 张一阳不服气了,跟林与之掰扯起来:“你知道我助理什么身份吗?就算缺条腿也是人中龙凤,下水捞个东西怎么了?用得着你心疼?” “祁警官也是人中龙凤,他下水为何你也心疼?” “我心疼啥啊?他爱下不下,关我屁事?” 祁宋的动作压根没因为他们的掰扯停止片刻,在他们像小孩一样斗嘴的时候,他已经把警服全部脱下来了,还朝着赵小跑儿说道:“局里的潜水设备就在车上,小跑儿你吩咐人拿下来,之后负责岸上接应。” 张一阳看他干净利落的样子,还想再说什么,可最后还是闭了嘴,脸阴沉沉的。 林与之没搭理张一阳的臭脸,对祁宋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又给了他一根红线,让他绑在手腕上,另一头则被林与之牵在手里。 “下去后,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要将红绳解开,有意外情况我可以随时拉你上来。” 祁宋顿了顿,点头:“明白。” 二十分钟后,祁宋穿戴好潜水装备,装上对讲机,腰上系着安全绳,在众人注视下潜入浑浊的江水,水面覆盖上他的小腿、大腿、腰,最后没过他的头顶。 水面很快恢复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警戒线外的人群渐渐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好奇心特别重的还在张望,赵小跑儿紧张地盯着水面,手里的对讲机滋滋作响,偶尔传来祁宋模糊的声音:“深度十二米,能见度很低,除了淤泥比较厚,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周处一直站在原位,背脊挺得笔直,看那个样子就像自己下水一样紧张。 突然,对讲机里传来祁宋急促的声音:“发现东西,它在发光。” 林与之顿了顿,立马接过对讲机和他通话:“先不要动,你记住位置先上来。” 可是祁宋没有任何回应,对讲机杂音变大,周围的人开始紧张起来。 “祁老大?祁老大!”赵小跑儿对着对讲机喊。 依旧没有回应。 张一阳心急如焚,这下是真打算撩袖子下去救人了,结果袖子撩了一半,水面冒出一串急促的气泡。 “拉绳!”丘吉赶紧喝道。 几个警察赶紧收绳,绳子绷紧,水下传来挣扎的动静,三四个人合力,终于将祁宋拽出水面。 他剧烈咳嗽着,面罩已经摘掉,脸色发白,但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东西,众人七手八脚把他拉上岸,祁宋瘫坐在岸边喘气,摊开手掌,将那块东西递给林与之。 “我听到你说话的时候已经拿在手里了,我见它没什么异常,索性就带上来了。” 林与之接过东西仔细查看,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片,锈蚀严重,边缘不规则,但能看出来像是某个大物件上面的一个甲片,奇特的是,甲片表面沾满淤泥,却有一处露出暗淡的青铜色,上面隐约有纹路。 最诡异的是,在正午阳光直射下,那块甲片边缘竟泛着一层绿色的荧光。 祁宋喘匀了气,指着甲片:“它在水底一堆乱石中间卡着,我一靠近,它就好像亮了一下。” 丘吉也凑过去看,甲片的纹路很特别,像是某种动物的简笔画,工艺古朴,不像是近现代的东西,周处盯着这东西,惊呼道:“老天爷,这应该是古董啊!” 张一阳乐呵了:“你还懂这个?” “懂一点,我老爸就是考古队的。”周处戴上手套接过甲片,擦干净上面的污泥,仔细甄别,“而且年代还挺久远的,按规定,这玩意儿得送博物馆去研究。” “不行。”林与之和丘吉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丘吉先移开目光,继续道:“这东西在水底不知道泡了多少年,突然发光,还正好导致这么多人死亡,太巧了,我建议先由我们研究所保管,查明关联后再移交。” “那不行啊。”周处有些为难,“这东西我们没有权利保管的,必须先送博物馆,要想调查也得先等博物馆调查完再送回来。” 周处刚刚一直都挺随和,可就是这件事说什么都不肯让步,问就是说害怕违反规定,自己吃处分。 丘吉见于他揪扯不清,只能当场先答应下来。 当晚十点,奉安市滨江酒店,顶层套房。 张一阳翘着腿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打游戏,手里啪啦按着手柄,丘吉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用软布仔细擦拭那根桃木杖,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 丘吉立马起身开门,林与之站在门外,身上已经换回了原来那件深蓝色道服,丘吉探出头在门外看了看,确定没什么人跟踪师父,这才将人放进来。 “师父,警局是不是有什么发现了?”丘吉贴心地将师父安置在沙发上,自己则去给师父泡茶,然后紧挨着他坐。 这一声师父叫得自然,张一阳手一抖,游戏角色当场暴毙,他啧了一声,扔开手柄,满脸的不悦。 心里暗叹,照顾了你大半年,还教你断骨重组术,那嘴跟把门似的,一声师父都不肯喊,现在就去私会了一晚上,师父师父叫得可亲热。 看来野生的还真比不上亲生的。 林与之手里拿着一部手机,丘吉觉得有点眼熟,仔细看了看,发现就是之前自己拿给祁宋的那部,顿时局促不安。 “这……手机怎么……在师父你这里?” 林与之看了看他,若无其事地说:“祁警官把它当成遗物交给我了,怎么了?你想要的话可以拿回去。” 丘吉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有点涨,说话都有些磕巴:“那……那师父你岂不是把里面的东西都看遍了?” 应该不会,师父是个原始人,肯定不会操作这玩意儿,估计在他那里放了大半年,电都没充过吧。 没想到下一秒林与之的指尖就在屏幕上流畅划过,那操作不仅没有一点生涩,还无比熟练,就像翻了千百次一样。 “里面也没有什么东西,就是一些照片。” 还好还好,只是看了照片。 “还有一些奇怪的网站和小说。” 第149章 丘吉没敢吭声了,往旁边缩了缩,呆滞地望着天花板,连网站这种专业名词都学会了,那网站里的东西估计也看得差不多了。 这半年师父没闲着啊。 林与之面不改色地点开一张照片,那是甲片被送往博物馆前,他紧急拍下来的,只是时间比较紧急,拍的比较模糊,但足够看清上面的花纹。 清理以后的甲片背面锈蚀更严重,但依稀可见几个非常小的字符。 “你看出来了吧?”林与之指着其中一个字示意张一阳,“你一定认得。” 张一阳挑眉:“记得一点点,唐朝的字符吧?” 林与之点点头。 “你是说这是唐朝的东西,泡在水里上千年,还发光?你逗我?” “不是甲片本身发光。”林与之将手机放在更暗一些的地方,以便屏幕更清晰,“是它上面的东西在发光。” 甲片表面那些幽绿色荧光,细看像是有一些粉尘围绕在周围。 “这些是鬼灵的残魂。”林与之声音低沉,“鬼灵界对鬼魂的管理是很严格的,除非是鬼的怨气极深,不然不可能留存在世上上千年。” 丘吉眉头紧簇:“师父是说,这甲片很有可能是唐朝的士兵留下来的?那江里有唐朝的鬼魂?” “不一定是在江里。”林与之摇摇头,“这东西应该是从其他地方冲刷来的,只是正好停留在这片江。” 张一阳啧了一声:“别吓人哟老妖怪,一只千年的鬼魂,怨气得有多深啊。” 林与之满脸凝重,摇摇头:“我怀疑不止一只。”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与之将手机熄屏,眼底透着不安:“沙陀罗可能想要找回他千年前的军队。” 张一阳接了他的话:“不,不止是找军队,没准也是在找阴仙本源。” “阴仙本源?”丘吉眼神巨震,“这是个什么?” 林与之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阴仙的来源吗?它们来自于某个不被我们道家所发现的纬度,而连接两个世界的出入口就叫做阴仙本源。” 张一阳摸了摸不存在的小胡子:“我们也是刚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一个入口,但沙陀罗为什么要找这个入口我们却还不知道。” “阴仙是通过阴仙本源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的,只要这个出入口一直存在,阴仙就不可能被彻底清除,唯一的办法就是堵住这个出入口,关闭这个维度与现实世界的连接,但以沙陀罗的个性,他寻找阴仙本源绝不会是替天行道,关闭出入口。” “怎么没可能?也许他良心发现?”张一阳嘿嘿一笑。 林与之沉稳地看着他:“你可以良心发现,但他绝对不会,我和他千年前就交过手,对他再了解不过,他的思想非常诡异,说他坏也不算坏,可说他好也算不上。” 张一阳仰头望天,捏着下巴:“所以沙陀罗想找阴仙本源的话,警局就是一个绝好操作的地方,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动用警局资源。”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与室内的凝重形成反差。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丘吉总结,“第一,沙陀罗混在警局高层,而且地位不低。第二,对方的目标,是寻找他的千年部下。第三,沙陀罗想要找到阴仙本源,但是目的未知,我们也不知道,所以我们现在需要把沙陀罗先揪出来。” “聪明。”张一阳打了个响指,“那么问题来了,他不自爆的话,我们就揪不出来。” “那不一定。”丘吉站起身,那条瘸腿现在不需要拐杖也可以慢慢行走了,他在屋子内踱步一圈,最后笑着说,“我有一计。” ----------------------- 作者有话说:其实已经到收尾阶段了,只是收尾工作还比较长,所以后续信息量会比较大哟~~ 第111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6) 张一阳和林与之的目光同时放在丘吉身上, 他吸了口气,拄着拐杖慢慢坐回沙发,伤腿还有点隐隐作痛, 但脑子却转得飞快。 “沙陀罗不惜动用警局资源找到这块甲片,说明这东西对他很重要, 很可能真跟他那支千年军队有关,如果我们现在硬扣下甲片, 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逼他转入更暗处, 我们反而被动了。” 林与之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 “所以, 按规章送博物馆,不一定是坏事。”丘吉继续说,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张一阳挑眉,整个人歪在沙发里:“哦?听你这意思,是打算顺水推舟?” “对, 不仅要送,我们还得演演戏, 表现觊觎甲片的样子,让沙陀罗着急。”丘吉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显出几分不符合年龄的精明,“但东西不能真脱离我们掌控,我们得在甲片上下个引子。” “定位咒。”林与之立刻抓住了关键词。 “是的。”丘吉看向师父,语速加快,“甲片上面有军队残魂,这可能也是沙陀罗想要利用的东西,只要他想用它, 就要触动这个残魂,而我们下的引子必须跟残魂融为一体,只要有人利用残魂,我们就能知道他们的位置。” 这个想法很大胆,需要对灵魂和咒术有超高的把控力。 张一阳吹了个口哨,斜眼看着林与之,话却是冲丘吉说的:“想法不赖,够阴险,不过,下咒这种事可没那么简单。”他故意停顿一下,才笑嘻嘻地补充,“我相信你师父能行。” 他这是想把脏活累活都往别人身上扔,自己好埋在酒店里打游戏吧? 丘吉没理张一阳的调侃,目光看向林与之:“师父,可是你的道力……” 师父因为阴仙之力消散,道力也受到极大影响,这事对他来说估计很艰难。 没想到林与之还没开口,张一阳先嗤笑一声抢话:“傻小子,你还真以为他油尽灯枯了啊?道力这玩意儿,跟内力差不多,散了还能再练回来,何况他这老怪物底子厚得很,你以为靠你亲一口就能把他吸干?想得美!” 丘吉耳根一热,瞪了他一眼,这人说话咋这么直白呢? 林与之点头:“阴仙之力在我体内蛰伏多年,突然消散的确会影响我的道力,但还不至于自此就是个废人,这半年我静心修养,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定位咒不难,有祁警官的人脉,混进博物馆接触甲片也不难。” 他顿了顿,看着丘吉,眼里满是赞许:“你的思路对,用这个做诱饵,请君入瓮,只要他动手,就是自投罗网。” 丘吉被师父猝不及防夸了一番,面上喜色毕露,忍不住将脑袋靠在他肩上蹭了蹭:“师父,我就说我成长了,虽然没你有经验,但也能跟你并驾齐驱了不是?” 酸溜溜的张一阳模仿丘吉的语气阴阳怪气道:“成长了成长了,都能跟师父谈情说爱了,你这不是成长,你这是狗崽子成狼了啊老弟!” 丘吉微笑着将师父搀起来往门外送:“师父,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在这地方呆久了容易被某些污言秽语洗脑。” 将师父送到酒店楼下后,他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吧唧一口抿在唇角,舌尖还故意舔了舔,惹得林与之再次红了耳廓,语气带着责备:“为师不是说过在公众场合不可以……” “知道知道,师父,我错了。”丘吉顺手揽上师父的腰往前送,嘴上答应得诚恳,心里却一点没记住,站在大门口目送直到看不见人影,他才回味地摸摸嘴,心情愉悦地回酒店。 *** 丘吉的计谋实施得很顺利,第二天林与之就以需要再看看甲片上的文字为由,让祁宋带他去博物馆,也许是经过“上层”的指示,博物馆愣是不让他近距离接触,只能将甲片放在展示柜里,隔着一层玻璃观看,不能拍照也不能用纸临摹。 这严格的程序让林与之肯定沙陀罗对警局的控制已经深入内部了,连祁宋这么正直的警察都没察觉出来不对劲。 不过他的道术足够高超,隔空也能施展定位咒,所以在众人不注意的情况下,他轻而易举就为甲片附上了一层咒。 晚上他再次回到张一阳和丘吉的酒店,丘吉准备了一盆清水,里面撒上一把红豆,林与之便开始施法开启定位咒。 他指尖捻着一张黄符,默念几句之后,黄符无火自燃,他将黄符往盆中一甩,清水中的红豆顿时排布成一圈,在水中旋转不定。 定位咒生效了,他告诉旁边二人:“咒已种下,与甲片残魂共生,只要残魂被外力大范围扰动或抽取,水中必有涟漪,红豆会指向某个方位,你们注意观察红豆动静,一旦有反应立刻通知我。” 第150章 这一等,就是三天。 这三天丘吉几乎没合眼,一直盯着盆里的红豆看,而张一阳也几乎没合眼,因为他打游戏从早骂到晚,精神亢奋得很。 为什么丘吉觉得和师父在一块更好,这就是原因。 和张一阳生活的这半年,几乎没吃到过正常饭菜,不是外卖就是泡面,不是可乐就是啤酒,酒店自带的小厨房像刚装修过一样,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丘吉惯来有早睡早起的习惯,可张一阳偏偏日夜颠倒,晚上吵得人睡不着,白天却睡得香甜,导致丘吉也开始被同化。 而跟着师父就不一样了,师父手艺好,做的饭菜把他养得高高壮壮的,生活作息极其规律,早上和丘吉练练道术和武术,下午就开始上课论道,晚上闲暇时间多,便坐在院子里赏月或者讲讲恐怖故事…… 除了刚开始带娃没经验,遭过一点罪,丘吉觉得师父作为自己的家长无可挑剔。 当然,作为另一半也无可挑剔,因为亲热的时候从来不装模作样地婉拒,什么要求几乎都能满足。 要不说年长者就是比较纵容。 丘吉一边就着台灯擦拭桃木仗,一边看张一阳眉飞色舞地骂队友,啧,更嫌弃了。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嫌弃太明显,导致那盆水都感应到了,水面无风自动,中心荡开一圈清晰的涟漪,丘吉的余光一捕捉到这个动静就立刻放下桃木仗俯视水盆。 果不其然,沉在盆底的红豆像是被什么拨动,转圈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彻底打乱,又排成一条直线,尖端正指向西南方,那是沿江的位置。 “有动静了!”丘吉低喝一声。 一直在打游戏的张一阳在丘吉还没出声前就已经穿上了外套,正在收拾家伙事,丘吉纳了闷,这人一直在打游戏怎么看到的动静? 夜已深,街上车辆稀少。 张一阳开着他的奔驰,丘吉坐在副驾,车技稳如老狗,虽然这野道生活习惯不好,但确实有钱,开的是豪车,住的是名贵大酒店,出行办事还是方便。 车子驶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再往前就是相对偏僻的沿江路。就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丘吉的目光随意扫过街对面一条昏暗的小巷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倏地闪过。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而且那人戴着兜帽,身形隐在阴影里,但走路的姿态、侧脸的轮廓却让丘吉备感熟悉。 “前面路边停一下。”丘吉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紧。 “你开玩笑吧?有尿也得找个公厕吧?”张一阳瞥他一眼。 “我好像看见神巫女一族的人了,不对劲,我去看看,你按原计划先去目的地和师父汇合,我确认一下马上过来。”丘吉语速很快,刚刚那一瞥,他分明看见了舒照的身影。 舒照远在不见城,如果此时出现在奉安,那必然有异。 张一阳皱眉,似乎想反对,但看丘吉已经去拉车门,嘴里骂了一句“赶紧的”,还是打了方向靠边停下。 丘吉拄着拐杖,他的腿其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但是桃木仗乃绝好的法器,随时带在身边终究是有用的。 他悄无声息地隐入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朝着刚才那条巷子摸去。 巷子很深,堆着些杂物,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丘吉收敛气息,循着那脚步声和一丝神巫女一族的气息往里追。 虽然感觉上是神巫女一族的气息,但是那气息却有点腥,有点腻,不像活人,也不像纯粹的鬼物。 巷子尽头连接着一小片待拆的废墟,几栋破败的二层小楼孤零零地立着,丘吉看到那个戴着兜帽的身影闪进了最靠里的一栋楼。 他屏住呼吸,借着断墙的掩护靠近,一楼窗户没了玻璃,里面黑洞洞的,他小心地探头望去。 月光从没有窗框的窗户斜斜照进一片空地,他看见那个背影停在空地正中间,低着头,一动不动。 丘吉换到另一边,这下看清了这个人的面容。 周玥! 周欢愉的女儿,那个在酒局上总是冷冰冰的女人。 丘吉正好奇这人身上怎么会带着神巫女的气息,下一秒,他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急剧收缩。 周玥正在发生变化。 她就站在月光和黑暗的交界处,背对着窗户,但她的动作极其诡异,她背对着丘吉将衣服全部脱下,露出光洁的脊背,身体以一种怪异的幅度扭曲着。 随后她双手反扣在背后,用力地撕扯着自己的后背! 不,不像是撕扯,而是蜕,像蛇蜕皮一样。 撕裂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丘吉眼睛都看直了。 她后背的皮肤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裂口边缘的皮肉翻卷,却没有血流出来,反而露出底下另一种颜色的皮肤,而她正用双手抓住自己旧皮肤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剥。 月光照在那正在被褪下的皮上,那分明是周玥的脸、周玥的身体轮廓,但却像一层半透明并带着血丝的蜡,而被剥露出来的部分在月光下布满了大片大片狰狞的灼伤疤痕。 那些疤痕颜色深红发黑,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丘吉瞪大了眼,不是因为这场面有多恐怖血腥,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种灼伤的痕迹。 清火。 那是清火造成的独特灼伤,不仅无法恢复,并且疤痕会逐渐渗透进入皮肤更深的地方,让人痛苦不堪。 丘吉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确认了,周玥就是舒照,是披了皮的舒照。 丧心病狂,她竟然利用别人的皮来恢复自己的皮,还跑到奉安市来。 不,不对,舒照绝对不是自己来的,她一定是跟着沙陀罗来的。 那么……沙陀罗恐怕就是…… 周欢愉! 丘吉后知后觉,难怪第一次见到此人的时候,他就提议让他们去看看美食巷的戏剧表演。 现在想想,对方恐怕是想用砸下来的灯架测试师父的阴仙之力,只是往里跳的是丘吉。 可是对方问星座是何用意呢? 丘吉抬头继续看向舒照,她已经将那层旧皮褪到了腰间,似乎有些疲惫,动作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月光照亮了她半张从皮里露出来的脸,那脸上带着近乎冷酷的平静,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偏执的火焰。 丘吉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握着桃木杖,从阴影里走了出去,脚步踏在废墟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舒照的动作猛地一顿,迅速转过身,将褪到一半的皮胡乱往身上一拢,遮住那些灼伤。 看到丘吉,她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丘吉?” “舒照。” 丘吉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很冷。 “果然是你,没想到你会跑来奉安,怎么?来寻仇的?” 舒照捏着皮的手紧了紧,面上的表情有些瘆人:“寻仇?我没有那种心思。” “那就又是帮你的沙陀罗大人实现什么伟大梦想?”丘吉的指尖摩擦着桃木仗,笑容冰冷。 舒照顿了顿,表情不变:“当然,只有沙陀罗大人才能让我实现我的价值。” “这样说,皮也是他给你换的?”丘吉的视线在她的皮上游走,“一个少女的皮,够阴毒的。” 舒照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脸上那狰狞的疤痕,动作竟带着几分凝滞:“是啊,是沙陀罗大人给我换的,只不过,不是少女。”她木木地看向丘吉,“是少男。” 丘吉的笑容凝固,舒照企图勾起一个笑,可是失败了,她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冷漠已经从心蔓延至脸部了。 “你一定想知道是哪位少男这么有福气,这人你认识。” 丘吉没说话。 舒照安抚地摸了摸这层皮,语气不是冷漠,但也听不出其他的情感:“是什卡的皮。” 第112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7) 丘吉握紧桃木杖, 指节微微发白。 什卡,那个深爱着不见城、也深爱着舒照的人。 他原以为舒照只是性子冷淡,却没想到她竟能狠毒到这个地步, 现在看来,这个人的心已经彻底黑了, 什卡对她一片真心,却被她这样利用。 恶心, 太恶心了。 他死死盯着舒照身上那层半褪的皮,那下面掩盖的, 不仅是她自己被清火灼烧留下的疤痕,更是从另一个无辜少年身上生生剥下来的皮肤。 “沙陀罗对你确实很好, 难怪你要死心塌地跟着他。” 第151章 舒照脸上看不出半点愧疚,那双在疤痕衬托下显得异常诡异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什卡是自愿的,他年轻,身体好, 又对我死心塌地。”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件东西,“剥皮的过程有点麻烦, 要保证整张皮的完整,不过沙陀罗大人手段高明, 还是做到了。” 她轻轻抚摸那层透明的皮,动作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怜惜:“看,多完美,只是需要定期维护。” 她刚才蜕皮,就是在做维护。 丘吉直直地看着她,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眼中却没有恨意:“你还记得自己是神巫女吗?” “神巫女?” 舒照重复着这三个字, 像在咀嚼什么难吃的东西:“你说的是那个整天驱除阴仙、却永远只是你们无生门配角的身份?还是那个傻傻守着誓言、结果只能躲到无人之地隐居的笨蛋?” 她说的“笨蛋”,毫无疑问是石南星,在这之前,她一直保持着冷漠的态度,但一提到石南星,那种冷漠就变成了一种更冰冷的东西,把她自己紧紧包裹起来。 “吉哥,你还不明白吗?阴仙是除不尽的,要是能除掉,就不会有这么多人被它的诅咒困住,越是和它对抗,就有越多人被卷进来,千百年了,多少人前赴后继,要是真能消灭阴仙,早就做到了。” 冷风从没有窗户的洞口吹进来,她身上的皮在风里轻轻晃动,她哆嗦了一下,没有眼眶的眼珠在一片黑色伤疤中转动。 “我和沙陀罗将军的想法是一样的,既然打不过,那就利用它,打开阴仙空间和现实世界的通道,等两个空间完全融合,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人受阴仙的诅咒了。” 丘吉觉得这种想法简直荒谬到可笑:“你不觉得这太异想天开了吗?让两个空间融合?那只会让更多人被诅咒!” “不会的,不会……”舒照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努力向他解释,“你知道林师父的容器为什么失败吗?因为他没考虑到血脉的问题,第一代容器总会有各种缺陷,但第二代就会好一些,第三代、第四代……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以后,世界上就不会有普通人了,每个人都会拥有阴仙的力量,和阴仙完全融合,到那时候,阴仙的诅咒就不存在了。” 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步,试图得到丘吉的认可:“吉哥,这是多么伟大的事业啊,等世界上所有人都拥有阴仙的力量,我们就是造物主,会被永远记住,成为新的神话、新的主宰。” 丘吉终于明白沙陀罗为什么要找阴仙本源了,原来是为了这么荒唐的目的。 “你们走火入魔了。”他冷冷地说,“你以为牺牲几代人就能换来伟大的事业?那是深渊,你知道吗?一旦开放阴仙本源、让它和现实融合,你们自己也会死。” “我心甘情愿!”舒照尖声喊道,“新秩序的出现,总要伴随着旧事物的灭亡,所有事物都是螺旋上升的,为这样伟大的事业牺牲,就是我们这代人的使命!我心甘情愿!” 疯了,全都疯了。 丘吉本来还想为沙陀罗的疯狂找点理由,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离谱。 新秩序?伟大事业?呵,不过是一条向阴仙投降的狗,想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罢了。 他举起桃木杖,对准舒照。 “既然南星不在,我便替她清理门户。” 舒照还没反应过来,桃木杖已经像箭一样射向她的胸口,她急忙转身,借着旁边的柱子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趁着喘息的空档,她把皮和衣服重新披好,脸又变回了周玥的样子。 丘吉眼神一冷,瞬间闪到她面前,桃木杖泛起白光,精准地点在她左肩的穴位上,舒照闷哼一声,丘吉趁机换手,右手一掌拍向她胸口,却在碰到之前收回了大部分力道,只把她震退几步,撞在断墙上。 “你输了。” 丘吉用杖尖指着她,呼吸微促但平稳,之前张一阳总说他的身体在经过碎骨重组后发生了巨大变化,他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终于体会到了,在快速移动时,身体轻得像只剩一副骨架,而且他的道力突然增强了好几倍,根本不用费多大劲。 舒照咳嗽了几声,但眼神依旧冷漠,突然,她手一翻,从后腰摸出一把黑色的手枪对准丘吉:“别过来!” 丘吉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舒照握枪的手虽然稳,但眼里除了疯狂,还有一丝恐惧和挣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嘲讽:“你会开枪吗,舒照?对着我开?” 这个曾经像哥哥一样照顾她的人。 舒照的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丘吉慢慢放下桃木杖,朝她走近一步:“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去山里采蘑菇,去别人田里偷玉米,然后在山脚下生火烤玉米吃。” 他又走近一步。 “你和南星总爱捉弄我,把辣椒酱塞进我鞋里,趁我睡觉在我脸上乱画。” 舒照的手开始发抖。 “你们老爱来清心观蹭饭,因为你们都说我师父做的菜比神巫婆做的好吃,我、你、南星、阿利,还有师父……我们有过很多开心的日子。” 丘吉的额头轻轻抵住枪口,眼睛漆黑明亮。 “这些,也是我们这一代应该消失的东西吗?” 最后这句话,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舒照的枪口垂了下去,眼神复杂。 “我没资格替神巫女清理门户。”丘吉平静地看着她,其实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露出一点杀意,“但如果你继续执迷不悟,阻碍我的任何行动,那么到时候来清理门户的,就不会是我这种还念着旧情的人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她,依旧拄着那根桃木杖,毫无防备地转身朝废墟外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复杂、挣扎,直到他走出废墟,消失在夜色里,枪声始终没有响起。 *** 等丘吉赶到江边时,张一阳和林与之已经站在岸边,表情凝重地望着江心。 “怎么才来?野了这么久?”张一阳头也不回地抱怨。 丘吉没理他,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心头一震。 江心水流最急的地方,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直径有十几米宽,漩涡中心是一片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暗,隐约能看到扭曲的光丝在里面闪烁,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这是……” “入口。”林与之沉声说,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天空,“他已经进去了。” 丘吉抬起头,才发现今晚虽然夜色深沉,却有几颗星星格外明亮,排成一个类似锁孔的形状,星光隐隐约约地投向江心的漩涡。 “他问年龄星座,是为了找特定生辰八字、命格属阴的人,他用这些人的魂魄当钥匙,强行打开了这个通往某个亚空间的入口。”林与之表情严肃,他也猜出来了,周欢愉就是沙陀罗。 所以之前江边那些溺水案,都是沙陀罗在挑选合适的人。 丘吉看着那些异常明亮的星星,心中一紧:“他为什么要打开这个入口?里面有什么?” 林与之眉头紧皱,终于想起了一些几乎被遗忘的记忆。 “千年前,皇帝怀疑戍边的沙陀罗将军借用阴仙的力量谋反,派兵镇压,我跟着军队一起前往,后来沙陀罗的军队被消灭,他本人因为强行融合阴仙的力量,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我念在他戍边有功,没有杀他,只是把他镇压在不见城,但后来,他的尸体和那些士兵的遗骨都不见了。” 他看着漩涡,眼神锐利。 “现在我怀疑,当时就有这样一个空间,被他用来藏起了那些东西,千年过去了,这个空间居然还没有消失。” 张一阳搓着下巴:“与之啊,你这债欠得有点多啊,现在这情况有多麻烦,你知道吗?” 他愁眉苦脸地摇头,指着那个漩涡。 “这玩意儿是沙陀罗的老巢,由他控制,进去容易,可万一他在里面把门关了,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要想进去破坏他的计划,必须有人在外面撑着,保证入口不会关闭。” 丘吉立刻明白了:“我进去,你们在外面维持入口。” “不行!”林与之看都没看丘吉就直接拒绝了,“里面情况不明,太危险。” “哎哟喂,”张一阳怪叫一声,“与之啊,你这心都偏到没边了,这小子现在本事大着呢,刚才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现在不正好将功补过?再说了,你在外面,我陪他进去总行了吧?” “你更不靠谱。”林与之斜了他一眼。 “我怎么不靠谱了?” “里面阴气重,你修的道法至阳至刚,进去反而容易引起排斥,不如在外面稳住入口更合适。”林与之认真地说。 第152章 “瞎说!你那点道力恢复了几成自己没数?我看你就是舍不得宝贝徒弟冒险,而且这洞口的力量有多大你不知道?我一个人怎么撑得住?”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丘吉看着师父因为担心而有些失态的样子,心里一暖,又有点想笑。 他上前一步,安抚地握住师父的手腕,把他轻轻拉到身边,让他和张一阳分开:“你们别争了,我对阴仙之力的感应比你们都强,进去后更容易找到沙陀罗,而且,师父和沙陀罗有过节,如果你进去,可能会激怒他,我进去才能牵制住他,还有……” 丘吉看着脸色已经冷下来的师父,试着劝他:“师父,你在外面,我才能放心。” “什么意思?”林与之语气生硬,甚至固执地往后缩了缩,“你还要替我做决定?” “老家伙,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倔?”张一阳受不了了,搓了搓胳膊,“你就放心吧,你这宝贝徒弟现在厉害得很,恐怕你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张一阳这话是有底气的。丘吉身上还有残留的阴仙之力,又练成了完整的断骨重组术,就算进去后遇到麻烦,也绝对能自保。 他们俩就像两种完全不同教育方式的家长,一个放养,一个精养,一个就算碎成渣都不担心,一个连徒弟破点皮都要心疼半天。 丘吉看着两人明里暗里较劲的样子,只觉得无奈,但看到师父惶惶不安的神情,又觉得心疼。他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而是耐心地说:“师父,你给我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后,不管有没有破坏沙陀罗的计划,我都出来。” 林与之脸上明显露出不高兴,转身背对着他,挤出一句气话:“行,你觉得你够厉害,那你就去吧。” 丘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转身面向江心那个散发着不祥吸力的漩涡,纵身跳了进去。 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林与之回过头时,眼前已经空无一人,一下子愣住了。 他还真去了?! ----------------------- 作者有话说:徒弟不听话了怎么办? 打一顿就好了! 可是舍不得怎么办? 那还不是惯的?受着吧! 预告:后面有短暂黑化的吉吉国王(嘘(° x ° )),宠了师父一路,总得吃点苦头了 另外……嗯……就是(怼手指)……想要点那个绿色的叫营养个什么液的玩意儿……嗯……我保证会哐哐更新的(害羞脸) 第113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8) 身体坠入漩涡的刹那, 丘吉感觉像被什么吸力在猛地向下拖拽。 耳边所有的声音,江风、水浪,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在渐渐远去, 只剩下一种诡异的死寂。 包裹着他的并不是冰冷的水,而是一种彻底的麻木, 眼前的浓黑阻隔了他所有的视线,连近在咫尺的手指都看不见。 他下意识想划动手臂, 却发现阻力大得惊人,每一个动作都很吃力。 丘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放弃挣扎,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的那股力量上, 那股融合了阴仙之力和断骨重组术后带来的力量。 果不其然,他感觉身体内部产生一丝寒意,而这寒意却让他身体开始变得轻盈,动作也更灵巧,他便试着向前游, 右腿虽然还有些酸疼,但不影响行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丘吉忽然感觉身体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仿佛撕裂了一层膜。 随后, 他的脚触到了一片软绵绵的地面,他张开嘴尝试了一下,惊异地发现他竟然可以呼吸了。 虽然眼前还是一片黑。 丘吉右手并指一挥,清火幽蓝色的火焰噌地冒出来,火光瞬间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然而眼前的诡异却令他惊愕。 他的头顶是浓黑如墨的水,却没有落下来,好像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外面, 形成一片倒悬的黑色天穹,可天穹以内丘吉却仍旧能感觉到水的悬浮和触感。 脚下,是淤泥地面,踩上去有些绵软。 这时,眼前有一条鱼形骨架静静地悬浮在半空,骨头上有一些发着绿光的小虫子在其眼眶和肋骨的缝隙间钻进钻出。 丘吉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发现这玩意儿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一条已经腐化得只剩白骨的鱼,竟然像活着时那样游来游去! 不,不仅是这条鱼,丘吉发现这个空间所有的生物都不对劲。 一丛丛像是珊瑚的枝桠从沙地中生长出来,枝干上挂满了某种小鱼或虾类的尸体,脚底下不远处盘踞着几根粗壮的蛇骨,在淤泥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还有一些大型的不知名的兽骨,静静伫立在幽暗的水底,偶尔动弹一下,却像是在审视。 他们都是死物,只是因为某种力量被强制扣在这个空间内,成为死亡界的化石,也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丘吉握紧了桃木杖,他知道他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必须找到沙陀罗。 他踏着淤泥客服水流的阻力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眼角余光便瞥见侧前方淤泥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立刻停步,凝神戒备。 突然,一个灰白色的东西从沙里钻了出来。 看起来也像一条鱼,只不过还没完全腐烂,骨架上还有一些黑黑的肉和白净的鱼刺,眼珠子挂在骨架上,直勾勾地盯着丘吉。 它似乎是发现了这个入侵者,用只剩骨架的鱼尾拍打丘吉的脚腕。 丘吉眉头微皱,侧身避开,骨鱼扑了个空,调转方向,不依不饶地再次袭来,还挺执拗。 他不想过多纠缠,在这种地方,任何动静都有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正想用桃木杖将它扫开,可心中忽然一动。 也许可以利用这只小鱼。 丘吉嘴角一勾,从上衣口袋摸出一颗红豆,将其在指尖碾碎,嘴里默念几句,红豆便散发出一阵类似于鱼饵的香味,他尝试着将红豆捏在指尖,递向骨鱼。 骨鱼的动作顿住了,它小心翼翼地靠近,先是轻轻碰了碰红豆,然后试探性地咬住,最后将红豆全部吞了下去。 虽然最后红豆的粉末又通过它镂空的骨架漏了出来,但看它不断摆动的身体,它应该很满意,甚至围着丘吉转了两圈,格外黏人。 丘吉笑了笑了,指尖碰了碰它的头,轻声说:“我需要去你们的大本营。” 骨鱼似乎听懂了,扭身就往更深出去,丘吉赶紧跟在后面。 有了这导航,丘吉的速度变得更快,他尽量避开那些黑色枝桠和悬浮的骸骨。 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越发荒诞离奇,他看到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船舵埋在淤泥里,看到几具穿着破烂古代服饰的人类骸骨,盘坐在一块石头上,头颅低垂,手中还握着一柄锈蚀的长剑。 这里万籁俱寂,没有任何生气,只有停滞的时间和沉闷的死气。 行了一会儿后,骨鱼突然停了下来,丘吉发现面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陡峭,看不清底下是什么景象。 骨鱼在边缘停住,显得有些不安。 丘吉能感觉到,沟壑下方传来的阴寒之气更甚,沙陀罗的目标很可能就在下面。 他拍了拍骨鱼的头,示意它下去,骨鱼犹豫了一下,始终没动弹。 丘吉转了转眼珠子,又掏出几颗红豆碾碎喂到它跟前,骨鱼焦急地在原地打转,甚至还企图用鱼尾去扇开丘吉的手。 俨然一条傲娇鱼。 可最后它还是妥协了,一口咬掉红豆粉,以身赴死般沿着陡峭往下。 因为有悬浮力,所以丘吉也能跟着骨鱼慢慢往下沉。 越是深入,光线越发黯淡,温度也急剧下降,周围开始出现一些黑影,无声无息,擦身而过时带来些许刺感。 突然,骨鱼的动作猛地一滞,停止不动了。 丘吉立刻警觉,抬眼望去,底下的黑暗中,隐约有无数纤细的东西在飘动,密密麻麻,几乎堵住了前路。 什么东西? 他伸手去抓,这些纤细的东西从他指缝流过,麻酥酥的感觉。 是头发。 浓黑的长发。 丘吉立马往后,握紧桃木杖紧紧贴在陡峭边,踩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 骨鱼也意识到了危险,蹦到丘吉肩头,愣是不敢再继续往下。 成千上万的头发纠缠成一片密林,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不断地蠕动沸腾,而发丝间偶尔露出一张张肿胀惨白的脸,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嘴巴大张,却没有声音。 丘吉深吸一口气,右手的清火陡然增大好几倍。 那些头发和鬼脸似乎对清火有些许畏惧,迟迟不敢上前。 第153章 丘吉眸光渐冷,桃木杖在他掌中飞旋而起,他将燃烧着清火的指尖对准桃木杖,与杖身相触的瞬间,幽蓝火焰轰然升腾,形成一个巨大火轮。 丘吉脚尖一顶,持杖往前疾冲,那些头发和鬼脸如遭重击,嘶吼着四处逃窜。 清火所过之处,留下一片通道。 骨鱼似乎也受到了鼓舞,紧紧跟在他身后,清火开路,所向披靡,那些头发和鬼脸避之不及,很快,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到了尽头。 丘吉悬浮在半空,桃木杖已经被他收回来紧握在手里。 他紧紧地盯着下方的场景,心里一紧。 底下是一片更加开阔的空间,清火高照,整个区域都能看清。 棺材。 密密麻麻的棺材,似乎有几千副。 它们杂乱无章地摆在下方的淤泥中,但看起来似乎又有一些规则。 棺材的样式很老旧,像古代的红木棺材,有些还缠着铁链。 丘吉料想这些应该就是沙陀罗藏匿起来的军队。 那么,他一定也在底下。 丘吉犹豫片刻,还是埋头继续往下沉,直到脚尖着地。 他在这些棺材中间游走,手里的桃木杖随时做好攻击的准备。 他靠近一具半开的棺材,里面的尸体已经成了白骨,只剩下一件生锈的盔甲,样式和他们发现的甲片差不多。 丘吉的心沉了下去。 数千副棺材,数千亡魂,如果真的被沙陀罗全部唤醒,别说奉安一市,恐怕整个世界都会失控。 看来舒照说的是真的,沙陀罗做好了牺牲这一代人的准备。 就在这时,骨鱼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猛地钻进地底了么的淤泥中。 丘吉听见锁链撞击的声响从棺材深处传来,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撞击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周围的水空气似乎在剧烈波动。 一会儿后,波动停止,那群棺材中走出一人。 丘吉下意识将桃木杖挡在跟前,谨慎地盯着那人。 那是张极致苍白俊瘦的脸,五官精致得仿佛是雕刻的一样,这容貌与之前见过的周欢愉有五六分相似,却又脱胎换骨,褪去了中年人的圆滑与刻意,只剩下一种非人的俊逸。 但最令人惊心动魄的,是那双眼睛。 一片仿佛能将一切希望都吸入其中的漆黑。 当这双眼睛看向丘吉时,丘吉竟然感觉到了沉重的压迫感。 这人身上穿着一套唐代铠甲,甲片黯淡,但显示出他的高贵和勇猛。 他就站在那里,姿态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玩味的意味。 就在丘吉做好与之交战的准备时,那人却突然单手抚胸,朝着丘吉优雅欠身。 “沙陀罗,恭迎阴仙大人,我等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第114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9) 丘吉以为自己听错了, 往自己身后看了看,除了那些死物和棺材,站在沙陀罗面前的的的确确只有自己。 他睡糊涂了?喊谁呢? 沉默片刻, 丘吉张嘴道:“你老花眼了?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都看不清了?” 沙陀罗没生气,嘴角的笑牵起一个漩涡, 他伸出食指,虚虚地指向丘吉的方向,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丘吉轻轻皱眉,突然感觉到没来由的烦郁, 那只手指明明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可仍旧像指在了他的心上, 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你不是要复活你的军队吗?复活一个给我看看呢?” 沙陀罗没回答他的话,依旧抿着笑,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不变,丘吉越看这个笑容越觉得诡异,心里的不安和烦躁陡然增大了好几倍。 不说话是吧?那就用拳头说话。 清火轰地一下从杖头喷出去, 像条幽蓝的火蛇,直扑沙陀罗面门, 同时丘吉的左手掐诀,几张黄色镇邪符从旁边绕过去, 堵他退路。 他用了全力,速度又快又狠,毕竟只有一炷香时间,什么沙陀罗水陀罗,弄死再说。 可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幽蓝色火蛇和镇邪符靠近沙陀罗的瞬间,那人的身体却在极速融化,最后化成水, 融进了水空气中,清火和镇邪符由此落空。 与此同时,丘吉突然感觉到身后被一阵阴寒包裹,心中一紧,猛地扭身持杖疾冲,却在那瞬间静止不动。 桃木杖另一端,是沙陀罗惨白的手指,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握住了杖尖,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 紧接着,这人竟然抬起桃木杖的杖尖凑到自己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那个陶醉的样子,就像亲吻的是自己最敬爱的神明一样。 丘吉震惊了,心里的净土突然倾倒下来一堆恶臭的垃圾,鸡皮疙瘩像爆米花一样依次炸开,震得他头皮发麻。 不得了了,张一阳的桃木杖被一个死人强,奸了! “你有什么毛病?好恶心!” 他瞬间就将桃木杖扯过来,杖尖在衣料上被擦得快要冒烟。 抬眼望去,沙陀罗竟然舔了舔唇角,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圣物和一件期待已久的祭品。 丘吉感觉到了被冒犯,怒火翻涌,整个人绷得像弦,他没再犹豫,早憋着劲的桃木杖再次与清火融合,直戳对方咽喉。 可沙陀罗不躲不避,甚至脸上的笑都没有变化半分,在桃木杖逼近时,他侧身一躲,五指成爪,竟是朝丘吉握杖的手腕抓过来。 丘吉没那么容易被他克制,手腕一沉,改戳为扫,打向沙陀罗肋下。 沙陀罗好像早料到了,另一只手探出,竟然迎着清火直直地握了上去。 顿时间就像冷水进了热油,发出□□被灼烧的声音。 两个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丘吉能感觉到对方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令他眉峰一紧。 他瞬间撤力,腰一拧,右腿抽出,带着断骨重铸后那股子蛮劲,狠狠踢向沙陀罗腹部,这一下变招快狠辣,沙陀罗好像都没料到他贴身肉搏会这么凶,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身子晃了晃,退开半步。 然而他却没有生气,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反而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痴迷地落在丘吉挺拔如松的身姿上。 他轻轻抚过被踢中的腹部,仿佛在回味那一击的力道,连声音都因兴奋而发颤:“漂亮,太漂亮了,但是还不够,快,再多来点。” 丘吉右腿隐隐作痛,看来还没完全恢复好,但经过刚刚的一番动作,他明显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奇怪的力量,磅礴而躁动,似乎在寻找宣泄的破口。 可是他并没有把这股力量放在心里,沙陀罗病态的陶醉令他心生寒意,面上冷笑更甚,眼神却锐利如刀。 “原来喜欢受虐啊?不早说?我满足你。” 这一次,丘吉不再单纯依赖清火与符咒,将那股新生力量全部灌进手中的桃木杖。 身影一晃,瞬间欺近沙陀罗左侧,杖风呼啸,直劈沙陀罗肩颈,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沙陀罗眼中大放异彩,似乎对丘吉的力量感到无比欣喜。 他不退反进,试图再次徒手抵挡,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杖身的刹那,桃木杖下突然上挑,直指沙陀罗下颌。 沙陀罗似乎也感到意外,头颅后仰,避开挑击,但忽视了自己的小腹。 丘吉眉峰一挑,迅速收回桃木杖,就在收回的过程中,桃木杖前端渐渐发亮,杖身在光芒中急速变形、拉长、塑锋。 眨眼间,桃木杖便化身成一柄桃木剑。 沙陀罗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凝滞,眼神中的痴迷转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仿佛目睹了神迹降临。 丘吉引导体内的力量,恶狠狠地向前一刺! 这一次,沙陀罗没有来得及躲开。 桃木剑剑尖没入了腹腔,可却没有血流出,只有一团黑气,被空气吸收。 沙陀罗身体颤了颤,发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极度欢愉的闷哼。 丘吉想继续搅碎对方的魂灵,沙陀罗却猛地抬起了头,迎着桃木剑往前一步,剑尖从他的腹中没入,最后从后腰捅出,贯穿了他的身体。 丘吉瞳孔一震,不懂对方的操作,可反应过来时,两人距离已经被拉近,他甚至能看清沙陀罗眼中扭曲的倒影。 更让他头皮发炸的是,沙陀罗借着这一步,竟然用手背抚上他的脸。 “真是一张让人见了就无法自拔的脸,只是林与之的道德枷锁将你困得太死了,让你原本的灵魂被禁锢在了这副躯体里。” 丘吉狠狠偏头避开对方的手,却避不开那阴冷与恶心感。 他猛地抽出桃木剑,转而朝着对方的头劈下去,杀意沸腾。 第154章 这一下,他体内的力量完全被调动了,有股气由内而外膨胀,最后爆发。 这一剑毁天灭地,甚至克服了水空气的阻力,形成一道锐利的剑气。 沙陀罗瞪着那柄剑,再次融化躲避,可是剑气太盛,等他再次出现在丘吉身后时,他的盔甲已经全部破碎,露出里面的常服。 与此同时,从额头至下颚,出现一条触目惊心的黑色血痕,就像被灼伤过一样,皮肤沿着血痕往两边扩散。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兴奋道:“对!就这么来!” “用你的力!你骨子里的力!别让林与之教的那套捆住你!你该在更高处!” 丘吉回头怒视他,可是握着剑柄的手却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低头去看,赫然发现自己的手背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青色花纹,看起来像蛇。 阴仙之力? 这玩意儿怎么会突然这么强? 更让他心惊的是,刚才调动阴仙之力的时候,他竟然觉得异常顺手,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快感,好像那力量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只是忘了好久。 沙陀罗看丘吉的眼神痴迷得快要滴出血。 “感觉到了吗?那才是真的你,你难道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的印记为什么和阴石是同源的吗?也没怀疑过为什么所有人都解不了阴仙诅咒,却只有你能解吗?” “你真的意识不到自己的特殊性吗?” 丘吉直勾勾地盯着他,碎发下的双目带着无比冰冷的寒气,可从眼睑开始,青色花纹像墨滴进水里,不断扩散,直至布满整张脸,最后从脖子隐入衣领之中。 他怎么可能没有怀疑过这一切,可是早就习惯了胸口印记的他,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特殊对待。 他只知道自己是无生门的传人、林与之的徒弟,和师父收鬼驱邪是他的任务,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不想成为异类。 *** 空间之外,林与之和张一阳盘坐在江边,调动所有道力苦苦支撑着不断缩小的漩涡。 张一阳说得对,这个入口如果只靠他一人的话根本撑不了一炷香,沙陀罗经过千年的积累,能量实在太强大了,而他们两个人毕竟只是道士,修为有限,根本无法和一只千年老鬼抗衡。 看着天空上方越来越黯淡的星光,而丘吉根本没有出来的迹象,林与之已经开始焦急,额头冒出一层密汗。 张一阳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有这么着急吗?对你自己不自信还是对你徒弟不自信啊?” “对他对我都不自信。” 林与之紧抿下唇,他知道丘吉印记的特殊性,早在丘吉将阴石与自己胸口印记结合破除阴仙诅咒的时候他就有这个疑问。 印记和阴仙是否有关系? 可是如果真的有关系,为什么印记又能克制阴仙诅咒呢? 印记,阴石,阴仙,这三者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如果沙陀罗正好知道这种联系,而利用丘吉怎么办? 他的思绪非常混乱,一方面是对丘吉的担心,一方面是因为道力的空虚。 沙陀罗设置的空间入口太邪性,将他和张一阳束缚得死死的,只要他们放弃,洞口就会加速关闭,可是继续支撑,他和张一阳会被吸空。 他们寸步难行。 张一阳倒是什么烦心事都不会想,哪怕道力都快没了他也乐呵乐呵的。 “愁啥啊,高低不就是个死嘛?人活着都得死,早死晚死的问题而已,你徒弟要走了,你也跟着一起去,这个世界上就再没人能跟我斗嘴了,舒坦。” “……”林与之漠然地看他,“愚蠢。” 张一阳额角的青筋都浮了出来,嘴上却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我说老林,你徒弟要是真在里头被那老鬼带坏了,出来以后欺师灭祖怎么办?你会哭吗?” 林与之连眼神都没分给他:“那他第一个灭的,也定是你这张嘴。” “哟,关心我?”张一阳嗤笑,“我这话还真不是故意胡诌,万事皆有可能。” “小吉心性如何,我比你清楚。”林与之的汗水滑落到颈侧。 “我这不是怕你紧张嘛。”张一阳夸张地叹了口气,嘴上依旧不饶人,“你看看你,脸白得跟死了三天似的,徒弟是心头肉不假,但你这副模样,倒像离了徒弟就活不成的鳏夫……哎!” 他话未说完,林与之突然将一道原本驶入漩涡中央的道力微微偏转,让张一阳那边压力激增,闷哼一声,差点岔了气。 “林与之!你谋杀啊!”张一阳龇牙咧嘴。 林与之语气平淡:“手滑。” 第115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0) 沙陀罗的问题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丘吉身上, 使得他脸上的纹路似乎活了一样,一跳一跳地发烫。 他的耐心正在消耗,愤恨和烦躁油然而生, 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还是没想明白?”沙陀罗歪了歪头,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也行,那我们换个法子。” 他没动, 但丘吉感觉到周围的水空气在滚动,没有任何节奏和方向, 乱作一团。 他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他听见声音了, 像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从棺材里透出来,随后声音越来越多,汇成一片,填满了整个空间。 丘吉握紧桃木剑, 谨慎地盯着四周,他知道, 里面的东西醒了。 他感觉到自己被无数双空洞的眼睛盯上,让他喉咙发干, 可令他诧异的是,体内的那股新生力量却兴奋起来,蠢蠢欲动,他想压下去,却于事无补。 沙陀罗满意地看着他惨白的脸色,以及他脸上越来越深的花纹,嘴唇轻轻蠕动。 顿时间, 所有棺材板在同一瞬间猛然冲开,木板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整个水下世界天摇地晃,丘吉将桃木剑深深地插进淤泥中才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 那些棺材中沉睡已久的白骨一个一个往外爬,密密麻麻,像蚂蚁出洞一样,很快就将丘吉牢牢地围困在正中央。 一个,十个,百个……他已经懒得数这里到底有多少只,他只知道目前的局势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横过桃木剑,剑尖微微颤抖,身体里两股力量在疯狂撕扯,一股想让他掉头就跑,另一股更陌生也更凶猛,却在兴奋地催促他迎上去,将这一切都毁灭。 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的眼前发黑,那些白骨都成了重影,他们明明没有嘴可以发声,可他却听见了毛骨悚然的呼唤,不知道来自哪里。 “要许愿,需回答三问……” “第一问,尔等生辰八字……” “丘吉,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你该回去了……” “万物相生相克……” “是解药,也是毒药……” 丘吉捂着头,努力想要挥开这些不断出现在自己脑子里的声音,有老人的,小孩的,男人的,女人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可是他们又如此清晰,就像站在他的眼前。 他的脑子乱作一团,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惨白的骨架在幽暗的水光下扭曲,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他没时间分辨什么是真实还是幻觉,最前面的白骨逼近,生锈的武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桃木剑先于丘吉的意识挥了出去,猛地将那柄铁刀劈得稀碎,那白骨受到剑气波及,往后弹飞,身躯竟然瞬间四分五裂。 太轻松了,丘吉感觉像在打游戏,只需要动动手指,这些白骨就灰飞烟灭了。 下一刻,越来越多的白骨成群结队地围攻上来,丘吉动作流畅狠辣,快得不像自己,并且体内那股力量越来越强烈,让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掌控感和快意。 他开始享受一根根挫断白骨的感觉,享受这些在现实世界是巨大威胁的诡物在他手里却像鸡仔一样,任他宰割。 伫立在外围的沙陀罗轻柔地抚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痕,看着丘吉的表情从愤恨逐渐变成疯狂,甚至上瘾。 “就是这样啊。”他的声音飘飘忽忽,“多美的力量。” 就在丘吉已经完全沉浸在杀戮的快感,准备再次挥剑,将面前的骷髅从头到脚劈开时…… “小吉!” 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厉喝,刺破幽暗混乱的水空气,清晰无比地抵达他的耳畔。 是师父! 丘吉浑身剧震,挥剑的动作瞬间停住,愕然回头望去。 在他下来的那面沟壑顶端,那片被水波扭曲的昏暗中,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光口,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深蓝色道服在水流中猎猎舞动,手中幽蓝色的清火照亮了那人锋利的五官。 第155章 是师父。 他来了。 不,不只有他,几乎在同时,无数条钢丝绳紧跟着林与之垂下来,而最先露面的,是气势凌人的祁宋,随后便是赵小跑儿,再后面便是一众着警服,持枪械的警员。 祁宋和赵小跑儿作战经验极其丰富,还没有完全落地,便指挥众警员举枪攻击,枪声在水下世界无声无息,子弹却穿破水空气的阻力,直直地打进靠近丘吉的一群白骨将士,瞬间的功夫,被打中的白骨竟然四分五裂。 是朱砂子弹! 他们是有所准备而来! 林与之一落地便冲到丘吉身边,紧紧地抓住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手上的青纹痕迹上扫过,眼神微微错愕。 “小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有手为什么这么凉?”他紧张地将丘吉的手揣在掌中,调动所剩无几的道力让他暖和一些。 丘吉怔怔地看着师父光洁的额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 他杀了足足有几百只白骨,可是他却没有感觉到一点疲惫,甚至兴奋至极,那种忘乎一切的感觉直到见到师父这一刻才消散。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了? 他的嘴唇在颤抖,半晌,他轻轻地说:“师父,我好怕。” 林与之不明所以,以为丘吉一个人孤军奋战,精神受挫,便安抚他:“别怕,我来了,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分成三队包抄,不要近距离作战!”祁宋一落地便紧急布置队形,声音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他边说边移动,一枪便打断了一个白骨持剑的手臂,动作没有一丝多余。 赵小跑儿就没祁宋那么稳了,落地的时候因为不习惯水的悬浮力,一个劲儿往前扑腾,但好在他机灵,顺势就往地上一滚,躲开一把劈过来的铁刀,嘴里骂个不停:“这年头警察怎么什么事都管啊!这他妈还是我第一回跟死人打架啊!“ 这些警察应该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很快就习惯了这里的阻力和重力系统,迅速展开队形,朱砂子弹在这里并没有多大威力,但好在精准,一枪就能解决掉一个白骨将士,承担了大部分的火力。 沙陀罗显然没料到警察会进来这种地方,他们知道这里是哪吗?难道都不怕死吗? 还有林与之,这个人竟然也进来了?外面的洞口不管了吗? 此时被林与之丢在江岸边的张一阳已经满额青筋冒起了,看着不断缩小的洞口,他没忍住在心里骂出了声。 真去了你们爷爷的大脚脖子!还真他妈让老子一个人撑啊! “师父!”丘吉指着不远处正在往后退的沙陀罗,低声道,“他要跑!” “追!”林与之只吐出一个字,两个人便脱离群体往沙陀罗奔去。 沙陀罗见他们奔着自己而来,索性放弃后退,主动迎上去,五爪撕裂空气抓向林与之喉咙,忽又散开,贴地缠向丘吉脚踝。 林与之稳得可怕,出手钳制住他伸向丘吉的手臂,使其只能对准自己,每一次都封死沙陀罗的攻势,把丘吉紧紧地护在身后。 但沙陀罗似乎目标一直都是丘吉,所有的动作都冲他而去。 丘吉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在对方继续用腿部功夫打算勾他下盘时,桃木剑下意识往下一撩,剑尖上的清火恶狠狠划过沙陀罗腿部,发出滋啦的烤肉声。 沙陀罗闷哼一声,看向师徒二人的眼神却更亮了,带着灼热:“好默契啊,再继续。” 丘吉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变得格外躁动,体内的力量越发不可控制,下手也逐渐变得阴毒,极尽一切往对方身上招呼,林与之原本想柔克,却屡次被丘吉疯狂的攻击打乱节奏,到最后甚至插不上手,只能看着丘吉拿着桃木剑发疯一样往上砍。 林与之注意到丘吉身上的青纹越来越深,那是阴仙之力外露的表现,可是阴仙之力不是大部分都消散了吗?为什么丘吉身体里的力量会这么强大? 强大到,甚至已经操控了他的心智。 “小吉!你先停下!”林与之企图阻止丘吉,可对方已经听不见了。 沙陀罗笑得猖狂,甚至多次故意攀上丘吉的肩,靠近他的耳畔,用那种黏腻的声音蛊惑他:“阴仙大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一切……” 丘吉的喘息越发剧烈,他的眼前又开始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黑影,像魔鬼一样挥散不去。 “你的生辰八字是何?” “丘吉,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丘吉,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丘吉,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庚辰年,七月初八…… 丘吉的动作慢了下来,痛苦地抱紧自己的脑袋,手中的桃木剑几乎要滑落。 “小吉!”林与之搀住濒临崩溃的丘吉,“你到底怎么了?” 丘吉看着师父,他想说话,想告诉对方自己心中的焦躁,可是还没来得及发声,他的余光便看见沙陀罗再次化成水往更深的地方隐退,他挣开师父的束缚,不顾一切地追过去。 这一追,便追到了另一个水下断崖处,崖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地下深潭,隐约有奇怪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沙陀罗站在悬崖最边缘,背对着深潭,转过身来,他看起来比刚才狼狈,那身破烂盔甲几乎掉光了,脸上那道伤口触目惊心,但他嘴角偏又挂上那抹妖里妖气的笑,好像刚刚的逃窜只是在和师徒二人玩游戏。 “穷追不舍。”他挑眉,目光在丘吉脸上游走,“你放不下我吗?” “我只是想看你怎么死。”丘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剑尖指向他。 “死?”沙陀罗轻笑,“我们所有人都会死的,可是死亡才是归宿。” 他语气忽然变得柔和,带着诱哄。 “过来,阴仙大人,你靠近一点,你要知道,世界上只有我是最爱你的,世人都太愚蠢,为了所谓的阴仙之力争得头破血流。” “巫马家族代代换魂,苟活至今,只是为了成为阴仙容器,神巫女的小妹子因为想证明自己的能力成了一个蜕皮的怪物。” “那些被阴仙蛊惑、利用的愚蠢的人类,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心里的欲望。” “就连你最爱的师父都欺骗过你,你忘了吗?他利用你,把你当作最锋利的刀,只是为了向一个死了上千年的皇帝证明他的道,多可笑啊?” 他再次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痕,眼中竟然流出了真诚的泪。 “每个人都是甘愿往里跳,没有一个人是被迫卷进阴仙的局里来的,却又反过来吹起抵制阴仙的号角?谁对谁错?” 丘吉握剑的手抖得厉害,心里那根弦快要崩断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他的思维和逻辑竟然都开始向着沙陀罗倾斜。 是啊,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大家不都是各取所需吗?抵制阴仙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而你就是阴仙,是两个空间建立秩序时的遗漏品。”沙陀罗惨白的脸看起来模糊不清,只有眼睛亮得骇人,“他们既想利用你,又要抵制你,既爱你,又恨你,他们将自己的世界搅得一团遭,最后也一定会选择牺牲你。” “你放屁!” 丘吉猛地抬头,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低吼一声,狠狠扑过去,桃木剑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绝,直刺沙陀罗心窝! 但他这一扑用力过猛,眼看就要跟着冲过悬崖边缘,一只有力的手,从后面猛地抓住了他后衣领,向后一带,扯得丘吉喉咙一紧,差点背过气去。 是林与之,他为了救丘吉,将自己完全送到了沙陀罗面前。 沙陀罗怎么会错过这绝佳的机会,他就着被捅穿的胸,狞笑着一掌拍向林与之毫无防备的胸口,掌风阴辣,林与之硬生生扛下这一掌,喷出一口鲜血。 丘吉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冻住了:“师父!” 沙陀罗没给他拯救林与之的机会,他紧握住插入自己胸口的剑,拉住丘吉一起往深渊坠下去! 丘吉的双眼完全撕裂了,借着悬浮力,将桃木剑往沙陀罗胸口更深处送,并且再次用清火点燃杖身,顺着胸口直直地烧进他的体内。 沙陀罗还在做着濒死挣扎,竟然用力一怼,将丘吉摁在悬崖石壁边,二人正好踩在一堵突出来的石头上,继续撕扭在一起。 林与之攀在悬崖边缘,迅速掏出红绳往下一抛,精准地套在沙陀罗的脖颈上一紧,红绳侵泡过鸡血,对已死之物有着灼烧的作用,能克制沙陀罗的行动。 果然,沙陀罗胸口被清火焚烧,脖子上又被红绳勒紧,俨然失去了钳制丘吉的力道,他的眼球暴突,布满血丝,整个人被吊在悬崖边,徒劳地踢蹬着双腿。 第156章 林与之一手死死拽着红绳的另一端,嘴角的血不断滴落,可他的眼神却冰冷如铁。 丘吉趁此机会,一把抽出桃木剑,对准沙陀罗被吊起来的脖子,狠狠砍过去。 沙陀罗被红绳勒得意识模糊,但死亡的预感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抬起手臂去格挡。 然而没用,丘吉那一剑用足了力气,竟然直接砍断了他的手臂,顺着他的肩膀将他一分为二! 他们脸对着脸,丘吉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狰狞的倒影,双眼猩红,脸上的青纹正在剧烈跳动。 沙陀罗五官扭曲,眼神涣散,但嘴角的肌肉却还在神经质地往上抽动,仿佛想挤出一个笑。 “我……成功了……呢……” 他发出最后一声呜咽,身体渐渐消融,但这一次并没有化成水,而是粉末,被水空气全部吸收了。 原本在这个空间里,所有的生灵都不可能再死第二次,可桃木剑一剑斩阴邪,任何魂魄都不可能有再复生的机会。 沙陀罗不可能再死而复生了。 丘吉看着眼前的虚无,随后又将视线落在自己自己持剑的右手上,那只手已经完全黑了,看上去就像是被吸干了血一样,那毁天灭地般的力量瞬间退得干干净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 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跟着沙陀罗一起,被掏空了。 林与之看着还站在悬崖壁上不动的丘吉,担忧地喊:“小吉!快上来!” 可那根红绳悬在丘吉面前,他却没有接,思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变得格外迟钝。 林与之察觉到不对劲,将红绳另一头绑在一旁的石头上,自己借着悬浮力跳下去,稳稳地站在丘吉所站立的那块凸石上。 凸石格外狭窄,两个人几乎贴着彼此的身体,林与之近距离地看着自己的徒弟,碎发已经变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脏兮兮的灰和汗,神情茫然麻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伸手摸对方的脸,擦掉那些灰,眼神藏不住地心疼:“小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们先上去好不好?” 丘吉僵硬的眼珠动了动,总算微微聚焦,看向林与之,可是他还是没有什么动作。 这时上面隐隐约约传来祁宋和赵小跑儿的呼喊,似乎是撑不住了。 林与之不再犹豫,揽住丘吉的腰,将他与自己紧紧相贴,然后握住红绳打算攀上去。 就在此时,怀里的人突然动了,却是扣住他的双手猛地将他怼在石壁上。 动作太大,牵扯到了胸口的伤,林与之闷哼一声,没来得及说话,脖子上便传来火辣辣的痛。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丘吉……在咬他的脖子…… ----------------------- 作者有话说:小鸡出息了啊呀呀 第116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1) 时间似乎凝固了。 林与之感觉到丘吉的牙齿深深陷进自己脖颈的肉里, 大口大口吸吮着自己的血。 疼痛使得他眼前发黑,险些晕过去。 可他的惊愕只维持了一瞬,很快就平静下来, 丘吉虽然在咬他,身体却在剧烈颤抖, 像一个绝望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不断寻找希望。 林与之知道他是在靠吸血来安定自己内心的狂躁。 “小吉。”他挣了挣被扣住的双手, “松口。” 丘吉的身体僵了僵,没有立刻松开, 他的呼吸灼热混乱,喷在林与之颈间, 烫得他发麻。 “看着我。”林与之又说,声音沉稳。 几秒钟后,丘吉终于缓缓松开了牙齿,他抬起头,脸上的青色纹路依旧狰狞恐怖, 眼眶通红,眼神涣散, 唇边还沾着林与之的血。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师父脖子上那个触目惊心的血洞,瞳孔猛地收缩, 像是被烫到一样想要后退,可脚下的凸石太狭窄,他一个踉跄,往后栽。 林与之迅速揽住他的腰,将他勾了回来,紧紧地抱住他。 “别动,抓紧我, 我带你上去。” 他的声音实在太过清润温和,像一阵风一样驱散了丘吉的躁郁,丘吉很快安定下来,乖乖地将头搭在师父的肩头,抱着他一动不动。 林与之抱着丘吉攀上悬崖,而悬崖之上的局势已经一片混乱。 祁宋的防线被冲得七零八落,几个警员已经挂了彩,赵小跑儿胳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在水空气中散开。 “祁老大,顶不住了!”赵小跑儿枪里的朱砂子弹已经打空了,只能徒手近搏。 祁宋左肩剧痛,刚才为护住其他警员硬扛了一刀,肩头的血已经染红了警服,他咬紧牙关,一枪崩碎眼前白骨的脑袋,厉声道:“往崖边撤,和林道长汇合!” 然而等他们到了崖边时,才发现林与之的状况比他们更糟糕。 他单手拖着意识模糊的丘吉,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沙陀罗临死时拍的那一掌力道极大,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猝不及防又喷出一口血来。 “林道长!” 祁宋和赵小跑儿惊得脸色发白,纷纷迎上前。 然而那些白骨将士速度更快,有的已经绕过他们直直地到达林与之跟前,林与之立马侧身避让,可动作因为重伤有些缓慢,一名持刀的白骨刀尖往他腰部一划,又添新伤。 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丘吉往下滑了半分。 丘吉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好看到师父腰间正在弥漫的血。 而那一刀即将再次落下。 祁宋目眦欲裂,举枪要射,却发现弹夹空了。 时间仿佛暂停。 丘吉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所有压抑的混乱和躁郁在这一刻被暴戾碾碎。 他们竟然敢伤师父? 他脸上原本黯淡了不少的青色纹路再次疯狂蔓延,眼睛彻底变成了血红色,里面已经看不清任何人影。 他松开了抓着师父的手,转而握紧桃木剑,剑尖朝下。 一声嘶吼震天动地,剑尖朝着地面狠狠一插。 顿时间,以丘吉为中心,一阵能量波动迅速膨胀爆发,所有的白骨在接触到波动的刹那,像是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 几千具白骨将士,就在这一剑之下,烟消云散,连一点粉末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片死寂。 祁宋撑着受伤的肩膀,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刚才那一幕带来的震撼远比他见过最凶残的罪犯,最危险的枪战还要令人惊恐,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身后的警员们也愣住了,有人腿一软跪倒在地,有人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赵小跑儿脸色惨白如纸,看看空荡荡的四周,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林与之惊恐地看着丘吉,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直到丘吉收了剑回头看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小吉……”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句都发不出来。 丘吉眼眶里的血红色慢慢散去,可浑身上下充斥的冰冷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他没理会林与之惊诧的目光,一手搀在他的后背,一手放在他的腿弯,竟然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林与之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却觉得这种行为十分别扭,想要挣开,却被丘吉寒冰一样的视线将念头给逼退了。 “别动。”丘吉的声音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低沉沙哑,甚至还带着一丝命令。 可是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的突兀,喉结动了动,说道:“师父,你伤得很重,我带你上去。” *** 张一阳在江边几乎耗尽了力气,脸色惨白地盘坐着,江水正中央的洞口越来越小,几乎只有拳头大,天上的星星已经完全失去了光彩。 他感觉到自己的道力已经没有了,整个人体内空空如也。 而江边还停驻着祁宋下水前安排好的几艘搜救船,一群警员蹲伏在上面紧紧地盯着那个洞口,大气都不敢出。 张一阳突然很后悔掺和这档子事,这任务他妈的比稳住风水树还难,可是没有办法,他不可能会在这种关头丢下这群人跑掉的。 可是这些人到底是在拖啥?再不出来,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得完蛋啦! 就在他默默吐槽时,他突然发现那个洞口关闭了,漩涡慢慢停下来,水面恢复平静。 他脸色大变,想催动道力再次打开,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已然使不出一点道力了,他站起身,汗水湿透了衣襟。 完犊子了,团灭。 那些警员明显也慌了,打着手电四处寻找,害怕洞口是不是转移到别的地方。 张一阳盯着水面,心沉了下去,喉结动了动,憋了半天,大声喊出了一个名字:“祁宋!” 第157章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震感太大,话音未落,水面突然被破开,一个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正是祁宋! 张一阳的呐喊瞬间掉档,急忙捂住自己的嘴,这么灵吗?喊一声就出来了? 祁宋剧烈喘息着,朝着江边挥手,随后他身后更多的脑袋破水而出,是赵小跑儿丘吉林与之还有一众警员。 江边的搜救船立马朝着中央驶过去,将水里的人拉上来。 林与之失血过多,上船时眼前发黑,险些栽倒,被丘吉紧紧地圈在怀里。 张一阳立马推开众人蹲下身把住林与之的手腕,片刻后,他又探向林与之的颈部,意外看见那两个圆圆的血洞,指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丘吉,他脸上的青纹已经淡了不少,可还是有一点痕迹能看得出来。 丘吉没说话,眼神里只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 张一阳沉默片刻,说道:“先送医。” *** 沙陀罗和阴仙事件彻底告一段落,那片江很快就被封锁得严严实实。 但后续工作却更加复杂,因为周欢愉身份暴露,关于他的犯罪事实以及其潜伏期间的种种安排都需要紧急处理,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警方这边。 更恐怖的是舆论压力,阴仙这个抽象的东西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成为所有平台爆点,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世界上存在着超自然现象。 一夜之间,鬼神阴灵等话题成为了整个公众讨论的重点,市面上开始流传各种各样关于阴仙诅咒的传说,某鱼某宝甚至售卖起各种各样的护身法器,美其名曰专克阴仙。 而落寞多年的无生门、茅山道以及神巫女一族也开始被捧上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因为畜面人事件短暂露脸的清心观再次成为热门景点,每天候在门外的人不计其数。 然而这些人注定只能从天亮等到天黑。 因为当事人此时还躺在医院休养生息。 林与之被送到医院前,张一阳给他塞了一把草药,说是之前救丘吉剩下的,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试试总归是好的。 之后他便昏迷了好几天才脱离危险期,此时还在沉睡,他脸色惨白,身上穿着病号服,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药液一滴滴流入血管。 丘吉静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已经这么一动不动地坐了十几个小时。 他已经换上干净的便服,脸上的易容也已经撤掉了,露出原本清俊却憔悴的面容,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阴影,下巴甚至冒出浅浅的胡茬。 他就那么看着师父,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仍然因为疼痛而微蹙的眉心,看着他脖颈上那个已经结痂的属于他的齿痕。 他心里有负罪感,如果他最后没有去追沙陀罗,而是先解决眼前的危机,可能师父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还有那个咬痕,当时的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稀里糊涂地咬上去? 自己体内那股力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操控他的神智? 一切的谜团压得他透不过气,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这时,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出现在耳畔。 “你该回去了。” 丘吉猛地回头,病房静悄悄的,除了床上仍然昏睡的师父,空无一人。 他怀疑自己是被沙陀罗的精神pua影响了,到现在都还会出现幻觉。 可在他把脑袋扭回来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舍不得的话……就把他一起带走……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丘吉确定自己听清了,三两步跑到病床前握住立在床头柜边的桃木杖,虎视眈眈地盯着四周。 到底……是什么东西? “吉小弟?” 这时,手里拎着保温桶的赵小跑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眼神含着胆怯和复杂。 丘吉心掉了下去,声音沙哑:“跑儿哥。” 赵小跑儿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犹豫了一下,没回头:“吉小弟啊,我也算是你半个哥吧?” 丘吉坐回了椅子,面上若无其事:“是啊,怎么了?” 赵小跑儿回头,扯了扯嘴角,眼神落在丘吉手里的桃木杖上。 “那什么……能不能先把这玩意儿放下……怪……怪瘆人的……” 谁家好人住院都还携带武器啊! 他脑子里又浮现出丘吉一剑干死千百白骨将士的画面,简直惊悚。 丘吉勾了勾嘴角,倒还真听他的,将桃木杖重新立在床头柜前。 “原来你怕这个,我不拿它就是了。” 赵小跑儿看着丘吉这么久难得露出一笑,那浅浅的小梨涡顿时暖化了他的心,好像那个总是带着痞笑的年轻少年又回来了似的。 他搬了个椅子坐在丘吉身边,和他紧紧挨着膀子,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息屏。 “吉小弟,咱们挺久没这么坐一块聊聊天了,上次这么轻松还是你死之前……”赵小跑儿顿了顿,意识到用“死”这个字好像不太妥当,又换了说辞,“假死之前。” 丘吉诈死并且改头换面伪装成张秋水潜入警局的事他都知道了。 他还记得那天他们在警局查到周欢愉档案是伪造的,并且注意到沿江那一块有一团星星格外明亮,心里便知道事态不对,立马准备朱砂子弹,火速带着人手赶至江边,正好看见苦苦支撑着洞口的张宝山和林与之。 他们从两个道士嘴里了解了前因后果,知道沙陀罗企图复活他的千年军队的计划,于是祁宋想也没想就安排人手决定进入空间内协助丘吉。 张宝山的反应最激烈,破口大骂:“你进去干嘛?送死去?!” 祁宋却没有理会他,试了试钢绳的强度,便开始安排任务。 张宝山开始急了,道力变得不稳,林与之安抚他:“他们不会有事的,你且放心。” 张宝山愣了愣,面上看起来有些意外,可能没想到跟他怼来怼去的林与之会安慰他,正打算感动一番,结果林与之突然收回道力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因为我也打算进去。” “……” “那张宝山骂得还挺难听的。”赵小跑儿咧嘴笑了笑,很自然地再靠近丘吉一分,“倒是有点像我们之前认识的一老熟人。” 丘吉知道当时在江岸边的张一阳还是用的假面,所以祁宋和赵小跑儿并没有认出他,毕竟那个野道目前还是通缉犯,自然时时刻刻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跑儿哥。”丘吉看着地面的砖缝,声线柔和,“谢谢了。” 赵小跑儿愣了愣,以为他说的是这次营救的事,不以为意:“客气,这是咱们警察的职业。” “不是,我说的不止这件事。”丘吉扭头看他,笑意更深。 “谢谢你这一路走来,一直这么相信我,挂念我。” 赵小跑儿的脸红了:“说……说什么呢?谁挂念你了?” 丘吉只是笑,却没说话。 赵小跑儿意识到什么,按开自己的手机,那张他和丘吉一起合拍的大头照冒了出来,两个人的笑都很灿烂。 他盯了一会儿手机,自己也痴痴笑起来,又重申一遍:“谁挂念你了?揍性!” 第117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2) 赵小跑儿和丘吉聊了一会儿, 之前一直压在心里的抑郁和愁苦瞬间消减了大半,他算是明白了,丘吉在他心里的地位不知不觉已经和祁宋平分秋色了, 这个年轻自己那么多岁的人,却像个主心骨, 有他在好像就有安全感。 他摸裤兜想抽烟,但想到这是在病房便起身朝丘吉说:“哥们出去抽根烟, 待会儿我进来跟你说说警方那边目前对沙陀罗和密教的处理情况。” 丘吉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门口, 合上房门,视线便又顽固地放在师父身上。 过了一会儿, 房门又被打开了,不过进来的不是赵小跑儿,而是护士。 她端着换药盘走进来,脚步轻盈,丘吉抬眼, 目光落在她身上,护士压根没注意丘吉的眼神, 径直走到林与之跟前,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输液管, 然后俯身,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轻轻拭去林与之额角渗出的薄汗。 她的动作很轻柔,是标准的职业化关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丘吉眼里似乎变得不对劲了。 他看见的是护士的手指在师父额头抚摸,然后往下,点在他的唇上, 甚至还想探向更深的地方。 一股毫无来由的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那画面太刺眼了,陌生的手触碰师父,那么近的距离,甚至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师父在昏睡中毫无防备,脆弱地任由他人接近。 第158章 “别碰他。”丘吉猝不及防的话吓了护士一跳,她抬头,看见面容英俊却神色阴鸷的丘吉,眼神直直钉在她手上。 “我……我在给病人擦汗……”护士有些无措,解释道,“这样病人会舒服些……” 丘吉顿了顿,瞬间清醒过来。 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为什么连一个护士他都要吃醋?他是不是有病? “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唇,倏地站起身往外走。 他应该是太担心师父了,导致自己劳累过度,神经敏感了。 到走廊尽头,看见赵小跑儿撑在窗台上,一边抽烟一边和祁宋打电话,聊着警局的事,连丘吉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都不知道。 等嘻嘻哈哈地打完电话,回过头来时,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哎妈,吉小弟你怎么跟鬼似的,走路没声儿啊!” 他把烟掐灭,烟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这才发现丘吉的脸色非常差,整个人就像一瞬间瘦了一圈一样,不由得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面,关切地问:“兄弟,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好像有点发烧啊。” 丘吉的确感觉头有点晕,但是他没当回事,学着赵小跑儿的姿势靠在窗台上,将脑袋探出去,冷风一吹,他感觉精神好多了。 “跑儿哥,喜欢一个人会变得敏感吗?” 赵小跑儿被这么一问,愣了愣:“咋了?你喜欢谁啊?” 知道丘吉和林与之关系的人很少,只有一个丘利和张一阳,祁宋不知道知不知道,但是看他的眼神,应该也猜出来七八分,但他必然是一个不喜欢分享八卦的人,所以赵小跑儿还蒙在鼓里也正常。 丘吉晃晃脑袋,让自己意识更清晰一些:“不用管我喜欢谁,我知道你有过前女友,肯定有经验,你给我解解惑呗。” 提到前女友,赵小跑儿就来精神了:“嘿,那你就算问对人了,这喜欢一个人啊,变敏感是正常的,很多人都是谈了恋爱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 “那具体会变成什么样才算是合理的?”丘吉回头看他,目光很真诚。 赵小跑儿想了想:“比如会变得小气、爱吃醋,如果是男的话,可能会变得占有欲旺盛,对同性攻击性强,男的都喜欢圈地,这你也知道。” 对同性攻击性强,那就是对异性攻击性强。 丘吉陷入沉思,他向来不是这种小气的性格,就算和师父确定关系以后,他也从来不干涉师父的社交圈子,除了某些不安好心的香客,他几乎不阻止师父与同性异性相交。 因为他们师徒从来都是互相信任,其中羁绊多深,不是某个人就能代替的。 他相信师父也是这样对待他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感觉却不对劲了? 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念头在把他往黑暗处拉扯,肆意喧嚣,让他将师父带走,离开这里,离开所有人,因为危险就要到来,师父会受伤,甚至会死。 这种感觉和之前他看见师父死亡然后重生之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那时的他是奉献式的,完全献祭自己的一切,只为了求师父活着。 可现在却是自私的、卑劣的,竟然想让如此强大的师父只面对着自己一个人。 真的是病了吗? “吉小弟?”赵小跑儿的眼睛瞪大了,直勾勾地盯着他。 丘吉回过神来,朝他笑了笑,然后关上窗,往病房那边去。 赵小跑儿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敏感了,刚刚丘吉的眼神和表情,真的超恐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那句话“喜欢一个人会变敏感”,顿时间后背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不可能不可能,吉小弟绝对没有喜欢上他,对方也绝对不会对他产生占有欲,是错觉是错觉,他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好哥们,呜呜。 丘吉回到病房,反手关上了门,将外界隔绝,护士已经离开了,他走到床边,取代了她刚才的位置,低头凝视着师父沉睡的脸。 看了好一会儿后,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悬在对方额前,停顿了片刻,才落下去,用指腹带着偏执的力度,重重拭过那处刚刚被护士碰过的地方。 仿佛要擦掉什么痕迹。 直到师父额头变红,他的指尖才停下来,随后顺着眉骨滑到脸颊,动作越来越慢,眼神也越来越深。 师父的皮肤微凉,触感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白,一种奇异的热度从丘吉心底烧起来,混合劫后余生和一种更深沉更黑暗的欲望。 他是我的。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来,清晰又霸道。 只有我能碰他,只有我能守着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再从他身边带走他,也不能再伤害他。 丘吉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脸上那已经淡去的青色纹路,在皮肤下隐隐又浮现了一瞬。 他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在林与之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嗅到的是消毒水、草药和独属于师父的清淡气息。 脖颈上那个齿痕此时在他眼中,竟然像一个烙印。 他伸出舌尖,极轻轻地舔了一下那个伤痕。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突然响起,再次唤回了丘吉的神智,他像是被自己这过于越界和病态的举动惊醒,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阴鸷被慌乱取代。 林与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平静地望着他。 丘吉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没有因为师父的苏醒而欣喜,反倒带着一种“怎么这时候醒了”的惊愕。 林与之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仿佛能穿透丘吉刻意掩饰的急切,看到底下汹涌的暗流。 他的徒弟,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水……”他轻声说。 丘吉立刻侧身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点点喂他喝下,动作细致温柔,和刚刚那个下重手擦拭他额头的判若两人。 喝了几口水,林与之感觉喉咙舒服了些,重新躺下,看着丘吉忙前忙后地试体温、调整枕头、掖被角。 他喉结动了动:“你一直没休息?” “我不累。”丘吉重新坐回床边,目光重新黏在师父身上,“沙陀罗和密教的事已经交给警方去处理了,不日就能把那些余孽清除。” 林与之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阿利的魂……”他想起还摆在公寓里的那盆绿萝。 丘吉安抚道:“张一阳已经去处理了,他说魂养得差不多了,等你养好伤,他跟我们一起去给阿利安魂。” 林与之彻底放下心来,抬眼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眼神平静无波。 丘吉看着师父额头上的汗蒸发以后,碎发黏在一起,便拿着水盆去打了一盆热水来,拧干一块毛巾。 “师父,你这几天出了不少汗,我帮你擦擦,会舒服些。” 林与之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毛巾已经轻轻覆上他的额头,细致地擦拭汗湿的鬓角,动作起初还算规矩,但很快,毛巾顺着脸颊滑下,擦过脖颈。 丘吉的指尖隔着毛巾,有些刻意地在那片区域游走,他甚至掀开了被子一角,打算解开师父的衣服扣子继续往下。 林与之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这种过于亲昵的举动。 丘吉对上他审视般的眼神,又很快移开了。 “师父,不是我给你擦,就是护士给你擦,你要谁?”他声音低沉,对林与之的反应视而不见,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毛巾滑向他的锁骨,然后是肩膀。 病号服宽松的领口被轻轻扯开一些,温热的毛巾和丘吉的手指,触碰到了更敏感的地带。 林与之身体僵了僵,他明明从不抗拒丘吉的亲近,可是这一次却感觉到了异样,好像触碰他的并不是丘吉,而是另一个陌生的人。 “可以了。”林之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虚弱几分,不仅仅是因为身体的伤,还是因为丘吉气场突变产生的无力感。 “还没好。”丘吉低声说,声音有些哑,“背上也出汗了。” 说着,他竟然伸手,将林与之微微侧身,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林与之闷哼一声,额角又渗出冷汗。 “师父,你看,叫你别动了。”丘吉扶住他,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他侧过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背对着自己。 这个姿势让林与之完全陷入徒弟的臂弯,后背紧贴着温热的胸膛。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动,如果现在丘吉想对他下手,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第159章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 丘吉一手环着他,稳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拿着毛巾,探入病号服的下摆,贴上了他的后背。 “小吉,可以了。”他的语气不再是温和的了,而是带上一丝严厉。 丘吉的动作总算停了下来,随后,林与之感觉到腰间拿着毛巾的手环到了前面,丘吉将他紧紧抱住了。 “师父。”丘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带着一丝委屈,“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这种感觉好难受。” 林与之再次被这种可怜的语调打败了,他扭头去看徒弟的脸,却见到他眼眶红红的,好像要落泪,他心里陡然一软。 “敏感多疑,患得患失,好像时时刻刻处于危险的境遇一样,一点也不像我自己。”丘吉的手放在师父的小腹处,好像那能让他感觉到安定,“我好累啊,一直这样撑着,真的好累啊。” 林与之动容了,伸手覆上丘吉的手背,那里一片冰凉,他知道丘吉可能是被沙陀罗的精神攻击影响了,神经衰弱,他需要一个恢复的过程。 “没事了,这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不会再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吗?” “不会了。”林与之用手指去摩擦丘吉的手背,“等阿利醒过来,我们回清心观吧,以后所有的纷纷扰扰都不管了。” “好。”丘吉将脸放在师父的后颈,嗅着独属于师父的香味,那原本含着泪光的眼却陡然蒙上一层冰冷。 ----------------------- 作者有话说:开启狂更模式! 第118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3) 半个月之后, 林与之的伤总算彻底养好了。 丘吉这段时间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细心照顾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阴郁, 林与之看在眼里,却没说破, 只是时不时和他谈谈心,想开导他。 谁知道丘吉每次都故意绕开这个话题, 只说一些表面话,林与之看出来他并不想深聊。 出院那天, 奉安市局上下,从祁宋到基层警员, 都仿佛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虽然沙陀罗事件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散去,舆论仍在发酵,但核心的威胁已经拔除,紧绷了太久的神经急需一个宣泄口。 祁宋自掏腰包, 在局子附近比较熟的一家老字号川菜馆包了个大间,说是给林顾问接风洗尘, 实则也是慰劳这段时间疲于奔命的所有弟兄。 馆子不大,胜在味道正宗, 老板和警察们熟络得很,热气腾腾的麻辣鲜香最能调动氛围。 丘吉很早就到了,帮着老板搬啤酒、摆碗筷,忙前忙后,笑容灿烂得跟个小太阳似的。 他换下了那身总显得过分严肃的黑马甲,重新穿上自己的灰色改制道服,头发随意抓了抓, 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和之前在医院阴郁沉闷的人天差地别,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清心观里带点痞气又生机勃勃的小道士。 “吉哥!这边!留了座儿!”丘吉刚从老板那里唠家常回来,一个年轻警员便高声招呼,朝他挥手,他们前面的矮桌上已经摆开了扑克牌。 丘吉和警局打了那么多次交道,跟这些小警察都混熟了,各个一口一个吉哥吉哥的叫,倒让他感觉自己像个老大,随时能呼风唤雨一样。 “来了来了!”他笑着小跑过去,一屁股坐下,桌面一拍,“玩什么?先说好,输了可不准赖账啊,贴纸条还是喝酒?” 赵小跑儿正好从旁边过,从后面一腕子勒在丘吉的脖子上:“哟,口气不小啊,下棋下不赢你,不信你牌技也这么好,加我一个!” “吉哥,你可要注意了,跑儿哥的牌技超绝的!”另一个警员附在他耳边提醒他,“不过你放心,他耳背,咱们悄悄交流他也听不见。” “嘿呀,谁耳背啊!”赵小跑儿泥鳅一样挤在警员和丘吉中间,信誓旦旦,“那我就挨着你俩坐,看你俩怎么交流,我今天非得让你们脸上开花!” “谁让谁开花还不一定呢!”丘吉眉毛一扬,洗牌手法熟练得不像个世外高人,跟耍杂技的倒是有的一拼,甚至还来了一套空中洗牌的绝技,引得一片叫好。 牌局很快热火朝天地开始,丘吉牌技不错,但运气似乎差了点,连着输了两把,被兴致勃勃的同事们按住,在脸颊上贴了张画着乌龟的纸条,他也不恼,反而指着这些哄堂大笑的警员:“好好好,等着,待会儿给你们每人贴俩!” 他一边打牌,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赵小跑儿凑过来想偷看他的牌,被他用胳膊肘轻轻怼开:“干嘛呢?作弊啊?是不是君子?”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小人。”赵小跑儿嬉皮笑脸,顺手从丘吉面前的盘子里捻了颗花生米丢嘴里,“哎,你说林道长这伤好利索了,以后还来局里当顾问不?” 丘吉出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容不变:“我师父啊,他喜欢清静,这次伤得不轻,得好好养一阵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呗。” 他语气轻松,将几张牌拍在桌上。 “炸弹!贴条贴条!” 林与之是和祁宋一起稍晚些到的,他们在警局探讨了一些案子的事,所以晚了些,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道服,外面罩了件素色薄外套,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他一出现,那些警员便纷纷朝他挥手问候。 “林道长,你来了啊!” “身体好些了吗?” “今天可得好好喝一杯……哦,忘了你不能喝酒哈哈!” 林与之唇角带着淡然温和的笑意,向众人致意,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与正从人群里抬起头,脸上还贴着一堆纸条的丘吉对上,丘吉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朝他用力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师父”,然后又被旁边的警员拉回去继续战斗。 林与之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随即被祁宋引着,走向角落里一张相对安静的小方桌。 张一阳顶着张宝山那张脸也来了,一进来被几个年轻警员围着往牌局那里走,他在丘吉背后转了转,大喊道:“这剩个3还怎么打啊?故弄玄虚!” 丘吉斜睨了他一眼,张一阳这才后知后觉,哈哈大笑:“不好意思啊,贫道不懂规则。” 说完他又凑到赵小跑儿后面,捂嘴笑道:“嘿,你这张5也没好到哪去。” “……” 祁宋和林与之在角落坐下,服务员端来特意为他们留着的菜,已经又热了一遍。 “林道长,以茶代酒,恭喜康复。”祁宋为林与之倒了杯茶,语气真诚。 “多谢祁警官。”林与之举杯轻碰,浅抿了一口。 两人安静地聊了一会儿,听着不远处丘吉那边传来的阵阵笑闹。 林与之看着丘吉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这群年轻的警察中,讲着并不算特别好笑的段子,却能逗得大家前仰后合,输了牌被贴条又被罚酒,也乐呵乐呵的,仰头灌下半杯,喉结滚动,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清晰,引来几个年轻女警员偷偷打量的目光。 他看起来那么开朗阳光,仿佛医院里那个眼神阴鸷,行为越矩的丘吉从没存在过。 林与之静静地看着,指尖抚摸着温热的杯壁。 他恍恍惚惚意识到,这个如此有感染力的人,竟是属于他的人。 “周玥还是没有消息。”祁宋低声开口,打断了林与之的视线,“我们查了她所有的社会关系,包括沙陀罗伪造的那些假证,都没有线索,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林与之的目光从丘吉身上收回,看向祁宋:“她最后出现是在哪里?” 祁宋想了想:“听他们说是在我们前往去追逐沙陀罗的那天晚上,她来局里晃了晃,然后就走了。” 林与之从丘吉那里知道了周玥就是舒照的事,心里也为她感觉到遗憾,现在沙陀罗死了,她没了靠山,又被四处通缉,想必过得很凄惨。 虽然她与无生门已经成为对立的关系,但以林与之的角度来看,她毕竟也是神巫女一族的人,是无生门的密友,是好是坏他们都不该插手了,全权交给警方是最好的结果。 他沉默片刻,道:“天地广阔,各有缘法,祁警官尽力就行。” 祁宋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问:“林道长以后有什么打算?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局里很需要你和丘吉这样的能人才士,不如……” 祁宋话没完,便看见林与之轻轻摇头,目光再次投向被众人簇拥着的丘吉,年轻人的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眼神明亮,仿佛能照亮这烟火缭绕的小饭馆。 “祁警官。”林与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阴仙的事就到此为止了,等阿利的事情解决,我会带小吉回清心观,以后山下的一切恩怨纷扰,我们都不想再参与了。” 第160章 他转回头,看着祁宋,露出一个柔和的笑:“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像这样坐在一起了。” 祁宋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心中自然是觉得遗憾和不舍。 这一路走来,大家经历了太多波折,不知不觉中,心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林与之和丘吉对他而言,与他的战友们一样,已经无法割舍了。 可是他从来不是个喜欢强求的人,人生于世,来去任其自由,他没有资格用富贵和权利束缚师徒,他们的确应该回到他们应该去的地方。 他看着杯中的茶水,很少面露笑容的他此时竟然笑了笑:“看来我是没这个福分,也好,清净难得。” 他仰头将茶水饮尽,压下心头涌起的空落落的难过。 “我去添个菜。”他站起身走到包间外面,转身时,余光却瞥见张宝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包间,独自一人拎着瓶啤酒,晃晃悠悠地朝饭馆后门走。 祁宋脚步顿了一下,犹豫片刻,也跟了过去。 饭馆后门是一条僻静的小巷,远离了前厅的喧嚣,只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头顶璀璨的夜空。 张一阳背靠着祁宋那辆黑色的公务车引擎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舒服地叹了口气。 卸下了在饭桌上那副张宝山的夸张做派,他此刻的表情显得有些懒散和淡淡的寂寥。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看到祁宋走出来,眼神有些讶异,但很快咧开嘴笑了笑,晃了晃酒瓶:“祁警官也出来透气?是不是也觉得里面太吵了?” 祁宋走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靠在了车身上,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支过去。 张一阳挑眉,下意识地来了一句:“怎么还没戒烟啊?这玩意儿伤身。” 祁宋瞥了他一眼,自己含上一支,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散开。 “当警察的,压力都很大,总要有个宣泄口。” “这宣泄口也不能伤身啊。”张一阳嫌弃地看了看他手里的烟,竟然霸道地夺过来扔地上踩熄,虽然这个行为得到了祁宋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但他全当看不见。 两个人突然陷入了沉默,谁也没说话。 巷子里的风带着一丝温热,吹散了饭馆里带出来的油烟味。 “张……”祁宋开口,顿了顿,“张半仙,这次沙陀罗的事,多亏了你帮忙,没有特意感谢你,抱歉。” 张一阳嗤笑一声,拿起啤酒瓶狠狠闷了一口:“这不是你经常说的吗?职责所在,拿了你们的钱,给你们警方办事,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谢的?” 他语气随意,带着玩世不恭,仿佛那些生死搏杀和道术对决都只是一场值得拿来下酒的谈资。 “真的只是拿钱办事吗?”祁宋侧过头,看着张一阳在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昧的侧脸,嘴角竟然漾起一丝笑意。 张一阳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改色,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到祁宋脸上:“那祁警官觉得,我还图点啥?图你长得帅?还是图你们警局的食堂饭好吃?” 他的距离太近了,张一阳的眼神里甚至带着刻意的挑衅和试探。 他仗着披着张宝山的马甲,便在祁宋面前肆无忌惮,反正对方也不知道,怕啥? 祁宋没有后退,甚至没有躲开他的呼吸,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咫尺的眼睛。 “张半仙绝对不会只图钱。”他突然来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张一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没明白他的意思。 祁宋的笑意味深长,眼神却盯得张一阳心里发怵。 可是他没来得及继续和祁宋聊,后门口一个警员的脑袋探出来:“祁警官,快,大家等你来说几句呢!” “好。”祁宋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张一阳依旧维持着那个动作不变。 最后祁宋侧过半张脸,在星辰和月亮的照耀下,那半张脸十分清透。 “张半仙,留下来吧,这里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过去。”他回眸一笑,“还有你脖子上的伤。” 张一阳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等他回过神来时,那个警察却已经进入门后,消失不见了。 第119章 沙陀罗:万鬼伏诛(14) 张一阳进来的时候, 丘吉透过脸上的纸条缝隙瞟了他一眼,看见他在包间里转了一圈后晃悠到师父跟前,拍拍他的肩, 把他叫了出去。 旁边的赵小跑儿催促他出牌,丘吉的心思却已经不在牌上了, 他招呼另一个警员过来,把牌塞到他手里, 然后起身跟了过去。 他附在门框边,听见外面走廊传来两个人的谈话。 “老林, 你们真打算回清心观了?以后也不来了?” “祁警官跟你说了?” “还用他说吗?猜都猜得到。”张一阳的声音刻意压低,避免被其他人听到, “但是老林啊,你确定阴仙的事真的解决了?就这么放心地离开?” 林与之很明显沉默了许久,没有回答张一阳的话,张一阳哼笑一声:“你徒弟,丘吉, 脸上的青纹那么明显,那分明就是阴仙之力外露的表现, 他进入沙陀罗的死亡空间这么久,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万一他跟阴仙有关系,你就这么把他带回去,发生什么事,我可不一定能及时赶来帮你压制他。” “你对这件事很上心?” 林与之突然问这么一句,倒是把张一阳弄懵了。 “这搁谁不上心啊?阴仙这东西这么恐怖,再让老子轮回个十年百年的,老子哪还有那心气?照我说, 你不能就这么把丘吉带走,先把他扣在警局,等我们研究清楚印记和阴仙之力之间的关系,再……” “张天师。”林与之突然打断他,声音低沉。 门口的丘吉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心脏跳动的频率开始变快。 他有点期待师父会怎样为他辩解,依旧会站在他这边吗?还是会认同张一阳的话?真的认为他是个异类? 走廊上传来一阵沉默,他却想象不到师父脸上的表情。 他等待了很久,却得到了这样一句话。 “小吉现在心绪不稳,倘若直接扣留,反而会激出他的凶性,更难办。”林与之顿了顿,“我会慢慢引导他,让他把心中的郁结之气化解掉。” 丘吉发现自己的唇角微疼,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自己的牙齿把皮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弥漫,疼痛牵扯到了他的心。 所以师父也在防着他?他根本不是真心想带自己回道观,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免得祸害到其他人。 凭什么?这一路走来,他历经了多少危险,吃了多少苦头,每次遇到绝境,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甚至为了制服那个诡物选择置之死地,他付出的一切谁看到了? 仅仅一个“吉哥”的称呼,一句“谢谢”,还有赵小跑儿锁屏上的一张合照,就企图笼络他,让他奔波卖命。 结果现在这潜在的麻烦落到了自己身上,他们就把自己视作隐患,连最亲近的师父都要替这些人看管着自己。 沙陀罗的话果然没错,他们既想利用力量,又心怀忌惮,既需要他,又防备他。 世界扭曲,人心叵测。 丘吉紧紧攥着拳头,丝毫没察觉自己的心绪正滑向一个偏执的极端。 林与之与张一阳谈完回到包间时,丘吉早已经回到了人群中,继续玩牌,他关切地看了一眼徒弟,似乎只要丘吉还在视线之内,他的心才能稍安。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丘吉虽然盯着牌,眼神却格外阴鸷。 *** 几天后,警局的特殊停尸间里,祁宋等人已被张一阳吩咐守在门外,里面只留下他、林与之和丘吉。 张一阳打开一个木匣,里面装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骨针、银刀和一些粉末,房间中央,丘利的尸体静静躺在铺着白布的操作台上,面容安详,却掩盖不住躯体上触目惊心的损伤,那空洞的眼窝和扭曲的四肢。 张一阳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态,朝身后的丘吉示意,丘吉淡漠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依吩咐在房间四角点燃定魂香,青烟笔直上升,凝而不散。 张一阳愣了愣,这小子眼神怎么像看仇人似的? “注意点,可别让丘利的魂被我这边的动静惊散了。”他没太在意丘吉阴郁的眼神,转向林与之提醒道。 林与之微微点头,他站在操作台头部的位置,双手虚按在丘利头顶上方,而丘利脑袋旁边放着那盆已被红色裂纹完全侵蚀的绿萝,看上去十分诡异。 丘吉点完香便站到稍远的阴影里,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弟弟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一阳手指捻起骨针,蘸取特制药粉,刺入丘利断骨处的穴位,每一次落针,他的手都会微颤,因为断骨重组术极其耗神,而他之前阻止沙陀罗空间闭合时消耗过大,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第161章 他全凭一双手感知着骨骼的错位与断裂,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碎骨一块块复位。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眼神专注,没有丝毫马虎。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当张一阳将最后眼部周围的骨骼复位并敷上药膏、缠好纱布后,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踉跄一步,扶住了操作台边缘。 “真被掏空了……剩下的交给你了。”他喘着气对林与之说。 林与之点头,用剪刀将绿萝的叶片全部剪下,放入瓷碗,然后用布包着的木槌将叶片捣碎成膏状,他捏开丘利的嘴,将膏体放在丘利口中,让他含住,随后开始默念咒语。 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震颤了一下,丘利口中的绿萝膏体迅速消融,叶脉化作红色的汁液,没入喉咙深处。 无人出声,连靠墙的丘吉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操作台上,丘利苍白的面颊渐渐泛起一丝血色,最先恢复的是呼吸,胸口开始微弱起伏。 接着,覆在他眼上的洁白纱布开始颤动,那是新生的眼球在转动,嘴角也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阿利。”丘吉低唤一声,从阴影中迈出一步。 仿佛听到呼唤,丘利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最后,手指猛地张开! “阿利!” 林与之也激动起来,和丘吉一左一右握住丘利的手。 丘利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脑袋无助地晃动,似乎因眼前一片黑暗而想扯开纱布,却被丘吉按住乱动的手。 “你的眼睛还没恢复,先别动纱布。” 听到丘吉熟悉的声音,丘利颤抖得更厉害了,回握住哥哥的手,将人拉近。 “哥哥,哥哥……” 听到这声呼唤,原本内心淡漠的丘吉忽然动容,他摸摸弟弟的脸,鼻头泛酸,一把拥住了他。 “是我,我在这里,师父也在这里,我们都在。” 丘利听到林与之也在,意识到另一只手握着的就是他,便自责地说:“林师父,对不起,我记得我好像咬你了,你疼不疼?” 林与之眼中波动,克制住情绪,轻轻抚摸他的手背:“我没事,倒是你,吃了不少苦。” 在丘利的认知里,他并不知道自己死过一回,也不知道时光已经过去半年,只以为是林师父将他从火场救回,只是睡了一觉。 他单纯地笑了,一边安抚丘吉,一边道歉:“对不起林师父,对不起哥哥,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吃豆沙包了。” 丘吉听到豆沙包几个字,眼泪更加汹涌,虽然心底深处一直有张网在收束他泛滥的情绪,可是那情绪还是如同洪水猛兽一样窜出来,他放开丘利,仔仔细细地在他稚嫩的脸蛋上打量,看着弟弟重新充满生气的脸庞,泪流满面。 这一刻,亲情驱散了所有术法的诡异与死亡的阴影,丘利像个迷失许久终于归家的孩子,紧紧抓着哥哥和师父的手,三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却仿佛有暖流涌动。 连耗力过度瘫软在一旁的张一阳看着这一幕,嘴角也扯出一丝笑意。 虽常被这师徒俩坑,但见他们重获圆满,心里竟也莫名感到一丝温暖。 有家,有亲人,真好啊。 *** 丘利复活后,警局内部众人对他隐瞒了这半年的真相,只说他遭犯罪分子绑架重伤,成了植物人,如今刚刚苏醒。 还没恢复视力的丘利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停尸房醒来的,也没有看见警员们看他时那种如同见证奇迹的眼神。 等他身体状况稳定些以后,祁宋和赵小跑儿在警局食堂为他办了小型欢迎会,没有山珍海味,只是几道家常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氛围却格外温暖。 丘利脸色仍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他被赵小跑儿等人围在中间,听大家七嘴八舌讲他养伤期间警局的趣事,脸上一直带着腼腆的笑,林与之陪在一旁,随时关照他的状态。 祁宋和丘吉从食堂外进来,祁宋手里拿着一个灰色布袋。 丘吉边走边认真问他:“你真打算这样做?你们上级那关能过吗?” “先斩后奏吧。”祁宋干脆利落地回道,丘吉脚步微顿,看着祁宋挺拔的背影,不觉微微一笑。 赵小跑儿还揽着丘利的肩膀闲话家常,一口一个兄弟地叫着,直到看见祁宋和他手中的布袋,才放开丘利站起身,其他警员也意识到什么,纷纷让开一片空地。 丘利不明所以,又听不见人声,便问:“怎么了?你们怎么不说话?” “傻子,给你的新衣服,快换上。”赵小跑儿偷笑着低语。 “新衣服?”丘利摸摸脑袋,眼上的纱布轻颤,“我有新衣服啊。” 祁宋拿出布袋里的衣服,几个警员帮着丘利脱下外套,抢着将新制服给他换上了。 丘利懵懂地面对着黑暗,依旧困惑,林与之拉起他的手,引导他在衣服上抚摸。 指尖先触到胸前坚硬厚实的布料,再摸到左肩,一枚冰凉而棱角分明的金属徽章。 丘利的手指颤抖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那徽章……是警徽。 祁宋看着穿戴整齐的丘利,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整个食堂。 “丘利,经市局特批,从今日起,你正式成为奉安市局特殊事件调查组的一员,欢迎归队。” ----------------------- 作者有话说:所有的支线和伏笔回收得差不多了,还有最后一个单元,也是本书最后一个大危机(但其实也没有那么大),后面剧情可能主走甜虐甜虐风,忽然有点舍不得,呜呜呜~~~ 第120章 焚灯叩天门(1) 张一阳的断骨重组术果然有效, 丘利的眼睛在短短几天就恢复得差不多,除了有些虚影,没有其他问题。 林与之和丘吉也决定离开奉安, 回去他们的野窝,得知启程日期的祁宋很快联系了一个司机, 想用车送他们回白云村。 林与之倒也不拒绝,坐祁宋安排的车起码不用再自掏腰包了。 告别来得很快, 祁宋和赵小跑儿送他们到市局门口,司机已经开着一辆高档商务车在这儿等候, 初夏的风吹过街道,带来梧桐叶沙沙的声响。 “真不再多住几天?”赵小跑儿眼巴巴地看着丘吉, 一个魁梧的东北大汉却像个小娇妻一样眼眶泛红,“吉小弟,你这说走就走,我心里空落落的。” 丘吉正把行李包放进后备箱,闻言回头, 笑道:“得了吧跑儿哥,那天喝酒的时候谁抱着我说‘赶紧走赶紧走, 再不走我钱包都被你喝空了’?” 赵小跑儿嘟囔:“那还不是你灌我。”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林与之那边飘。 林道长今天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脖颈齿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只是偶尔偏头的时候,能看见一点。 他正在低头和丘利嘱咐一些事,那小孩穿着新警服,却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脑袋垂着,时不时点头应和两声,能看得出来他在掉小珍珠。 他比赵小跑儿还舍不得。 林与之说得差不多了以后, 问他:“我说的这些你都记住了?这对你以后的工作很重要。” 丘利用手背抹掉小珍珠,抬头睁着水汪汪的眼睛,声音糯糯的:“我知道了林师父,我会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再去对付犯罪分子的。” 林与之满意地点头,犹豫一下,手伸进自己的袋子里摸索,却发现再没有像血玉菩提那样珍贵的东西可以送给丘利护身了。 但他转念一想,张一阳已经打算留在警局,以张宝山的身份继续协助警方处理特殊事件,有他在,丘利应该不会再出现之前那样的危险,便作罢了。 丘吉和赵小跑儿扯了会儿嘴皮,然后才过来和丘利说话。 “哭什么啊,你现在是正式警察了,被人看见也太招笑了。” 丘利无精打采地看了哥哥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扣子:“哥,我其实还是觉得我不够格。” “有什么不够格的?”丘吉伸手揉揉弟弟的头,“祁警官亲自带你,保管把你训练得跟鹰一样,而且你跑儿哥也在,谁也不敢欺负你,如果遇到你跑儿哥都不敢惹的人,你打个电话叫我,我来给你镇场子。” “林师父。”丘利转向林与之,声音里带着依赖,“你和哥哥什么时候来看看我?” 林与之抬眼,目光柔和:“等你能独立出任务的时候,我们就下山来看你。”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你想回观里住几天,随时都可以。”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丘吉侧目看了他一眼,师父从不说这样开放性的承诺,他向来习惯把界限划得分明,清心观是清心观,山下是山下。 第162章 现在这样说,看来是真心想给丘利第二个家的意思。 祁宋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等师徒和丘利聊完,才上前朝林与之伸出手:“林道长,一路平安。” 林与之与他握手,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却都用了力。 “祁警官,阿利就拜托你了。”林与之声音很郑重。 “放心。”祁宋点头,看了看丘吉,又说,“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 丘吉看到祁宋的眼神,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他拉开车门,侧身让林与之先上车,自己跟着坐进去,关门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市局大楼。 张一阳那货竟然没来送他们。 商务车驶离市区,高楼渐次后退,逐渐换成连绵的绿野和远山。 丘吉靠在座椅里,右腿伸直搭在前排座椅间隙,指尖无意识地捶打自己的膝盖。 “怎么了?腿还没恢复好?”林与之问。 丘吉摇头:“差不多了,只是站久了会有点泛酸。” 林与之闻言,竟然伸手抬起他的右腿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用那双修长的手指在腿部各个穴位按压揉搓,舒适感很快传遍丘吉浑身上下,他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看着师父,发了呆。 林与之的眼神很专注,似乎把揉腿这个行为也当成画符一样,不,应该说,他似乎已经把照顾丘吉当成了一件比画符驱鬼更重要的事。 丘吉觉得师父为自己做出了太多改变,从小到大,他说的话立的规矩从来不会改变,在丘吉面前经常摆出严厉的姿态,对他的关心都藏在了面具之下。 可现在却像沸腾的水渐渐平静下来,任何事总是以丘吉为重,对他的行为和言语也都无比纵容溺爱。 他不知不觉回想起这半年的时光,像场光怪陆离的梦,碎骨、重塑、伪装、厮杀,还有沙陀罗最后那双漆黑的眼睛,有时候半夜惊醒,他会盯着天花板发呆,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是清心观的丘吉,还是被阴仙之力浸染的容器,还是……阴仙。 正出神,左手忽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丘吉身体僵了一瞬,又放松下来,他反握住那只手,指尖滑进对方的指缝,十指相扣,师父的手从来都是很有劲的,但每次握在手里都是软的。 丘吉将两人交握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放在大腿上。 林与之看着他,手指出其不意地在他大腿往里的部分碰了一下,这把丘吉惊得脸色变了变。 对方却依旧是那副表情,跟平时和他论道时一个样。 师父确实变了,这种坏事都能干了。 丘吉胜负欲旺盛,被欺负了也不甘示弱,另一只手假意去揉搓自己的膝盖关节,却不经意地往下滑,触碰到腿弯底下。 林与之果然耳尖泛红,伸手想把丘吉的腿推下去,这腿却像钉在上面一样牢牢不动。 “哎哟,别推呀,本来只有点酸,现在都有点疼了。”丘吉故意龇牙咧嘴,内心却乐成了花。 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瞟了一眼,咧嘴笑了:“小哥俩感情真好,是兄弟?” 林与之正欲解释,丘吉却朝师父眨了眨眼,然后对司机笑道:“是啊,他是我哥。” 他说“哥”的时候,舌尖在齿间轻轻一卷,带出点亲昵狡黠的意味,甚至故意用弟弟的身份撒娇:“哥,再帮我揉揉嘛,回去我给你做你喜欢吃的红烧肉。” 林与之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丘吉看着师父泛红的耳尖,心里那点阴郁忽然散了些,他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哥,你现在的样子真好看,让人想……” 林与之转回头瞪他,耳尖更红了,丘吉笑得眼睛弯起来,得寸进尺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好像在说“怕什么,又没人看见。” 然后他将身体往他那边倾斜,车恰好驶入隧道,光线暗下的瞬间,丘吉的唇轻轻刮过师父的耳廓。 “就亲一下。”他退开时小声说,热气喷在耳畔。 林与之整个人都僵住了,黑暗中,丘吉能感觉到他软下来的手又硬了起来。 *** 下午的时候,司机把他们送到了白云村口。 丘吉拎着包跳下车,深深吸了口气,白云村的村牌依旧立在这里,空气里有泥土和远处炊烟混合的味道,熟悉得让他鼻腔发酸。 半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师徒俩是进村以后才发现不一样的。 平时一个落后乡村,现在却沿村道两边支起了许多小摊,售卖着各种油炸食品和文创用品,在这些老板中有认识的村里人,也有一些不认识的外地人。 王寡妇也是其中一员,她几乎是把自己小卖部都给搬来了,摊子支得比谁都大,正坐在摊边和几个老熟人打牌,看见丘吉和林与之,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哎哟!是林道长和阿吉吗?” 丘吉笑着挥手:“王姐,好久不见!” “真是你们!”王寡妇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他们,“听说你们去城里办事了?这一去可好久,观里都没人,前阵子还有几个城里来的小年轻想上去看看,被我拦住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林与之安静听着,偶尔点头,丘吉却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扫过周围,发现确实多了些陌生的面孔,有些还举着手机或相机,鬼鬼祟祟地打量他们。 “最近来白云村的人变多了?”他状似无意地问。 王婶“啧”了一声:“可不是嘛,自从城里出了那些新闻,说什么道士抓鬼啊、阴仙啊什么的,好多人都往这儿跑,上周还有个什么网红,带了一群人在观门口直播,吵吵嚷嚷的,我说那是人家清修的地方,不能瞎闹,他们还跟我急。” 丘吉眼神沉了沉,没说话。 师徒告别王寡妇,继续往山上走。 原本长满杂草的上山小路此时也不知道是被哪些好心人清理了干净,路还扩宽了一些,抹上一层混凝土,走上去踏实不少,却少了以前那种攀山的感觉。 丘吉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拉林与之一把,虽然他知道师父根本不需要。 走到半山腰时,他看见这里多了一座古亭,虽然样式很新,上面却被刻画了很多痕迹,丘吉想了想,还是停下来站在这里眺望远方。 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山下村寨错落的屋顶和远处蜿蜒的河流,几棵老松树斜斜生长,投下大片阴凉。 “师父,村长是不是把我们无人坡改造成旅游景点了?”丘吉说着,从包里掏出水壶递给林与之。 林与之在古亭中坐下,接过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丘吉被汗水浸湿的鬓角上,他抬手招呼徒弟过来,丘吉倒也顺从的蹲伏在师父身边,让他用袖口为自己擦汗。 “应该不至于,之前我把观里的法器珍宝都送给他们了,让他们帮我照看清心观,他们应该是利用这些钱把路修了,方便我们上山。” 清心观里就他和师父俩人,有必要特意修条路吗?而且修路就算了,他们不知道他们师徒上山下山从不需要歇气,修个古亭作甚? 劳民伤财。 丘吉暗暗腹诽。 林与之居高临下地盯着徒弟蠕动的嘴,知道他又在骂人,便岔开话题:“累吗?” “不累。”丘吉握住他的手腕,仰头看他,“就是想跟师父单独待会儿。” 他说得直白,眼神也直白,就那么盯着师父看,从眉眼到嘴唇,一寸都不放过,林与之被他看也不别扭,由着他去,谁知道丘吉得寸进尺,拉过师父的手放在唇边碰了碰,然后抬头往脸凑过去。 林与之微微蹙眉:“小吉……” “就一会儿。”丘吉眼神明亮,“师父,这半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要是能这样和你待着,什么都不用管,该多好。”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却又有什么更沉的东西压在下面。 “现在不是回来了?”林与之轻声说。 丘吉没应,只是靠得更近,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嘴唇若即若离地碰了碰他的唇角,那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稍纵即逝。 就在这个瞬间,不远处树丛里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 丘吉身体突然绷紧,猛地转头看过去,树影晃动,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往后缩,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林间一闪而过。 “谁?!”丘吉厉声喝道,松开林与之就要追过去。 林与之拉住了他:“小吉。” 丘吉回头,眼里有戾气:“有人在偷拍!” 第163章 “我知道。”林与之的声音很平静,手上却用了力,将丘吉拉回身边,“让他去吧。” “师父!”丘吉咬牙,“他拍的是我们……” “拍就拍了。”林与之打断他,“我们已经决心隐居,外界的一切都和我们没有关系了,只要他们不要舞弄到观里去,其他的随意吧。” 丘吉盯着师父看了几秒,他想不通师父为什么总是这么大度,明明出手教训一下的事,他却总是温温的,不管也不顾。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别过脸,看见那个人影已经跌跌撞撞跑远,消失在树林深处。 “走吧。”林与之提起包,率先往山上走。 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没说话,可丘吉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混合着某种更阴暗的情绪。 然而接下来还有更令他血液沸腾的事。 快到观门时,林与之忽然停下脚步。 丘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瞳孔一紧。 清心观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锁被撬坏了,铁锁掉在地上,已经变形,门缝里隐约传来喧哗的人声,还有音乐声,是那种网络流行的短视频配乐,又聒噪又刺耳。 二人推开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丘吉怒发冲冠。 一些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院子里拍照,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口井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把瓜子嗑往井里丢。一个长得不像个男人的男人已经进了道堂,靠在香炉边摆姿势,香炉里插着的不是香,是几根颜色艳丽的荧光棒。还有一个男生正举着自拍杆在堂前直播,嘴里喊着“宝宝们看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清心观,那个林道长和小道士就是在这里清修……” 道堂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供桌被挪动了位置,上面摆着零食和饮料罐,三清像前,居然有人放了一个卡通玩偶。 丘吉站在门口,浑身都在抖,一种冰冷刺骨、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愤怒油然而生。 他看着这些人嘻嘻哈哈地践踏着他和师父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看着他们把清静之地当成猎奇的背景板,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无知又轻佻的笑。 “出去。” 他的声音冰冷,瞬间压过了院子里的喧闹。 那些人一愣,转过头来。 两个穿着改制道服的年轻人,长相出众,身材修长,乌黑的碎发,立体的五官,就这样站在道观门口,就像标准的模特一样令人赏心悦目,顿时引起一阵沸腾。 举着自拍杆的男生眼睛一亮,激动地说:“哎哟!正主回来了,宝宝们快看,这就是林道长和小道士,真人比视频里还帅啊!帅炸了!” 他兴奋地要把镜头转过来,却在下一秒对上了丘吉的眼睛。 男生的笑容僵住了。 丘吉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某种病态的东西。 “我再说一遍,”他停在院子中央,声音很重,“出去。” “哟呵,这道士怎么这么没礼貌呢?”那个妖里妖气的男人从道堂走出来,皱起眉,语气不善,“这观是你家开的?我们买了门票的。” “门票?”丘吉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度冰冷的笑,“谁卖你们的票?” “山下那个大妈啊,她说给五十就能进来拍照……”娘娘腔话没说完,忽然叫了一声,丘吉毫无预兆地抬手,一巴掌落在男人的脸颊上,将他扇得脑袋都偏了过去,脖子咔嚓一声,像是脱臼一样。 他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丘吉,气得颤抖:“你……你他妈的敢打……” 他话没说完,丘吉已经冲进道堂,将他插在香炉上的荧光棒扫落在地,一脚踩碎。 塑料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喂!你干什么!”那个靠在水井边的人冲进来,想替娘娘腔打抱不平,伸手要推丘吉。 下一秒,他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院墙上,滑落在地,甚至没人看清丘吉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男生就倒地了。 “打人了!打人了!”人群忽然尖叫起来,一边往后缩一边举起手机拍。 丘吉没理会他们,他看着道堂里面狼藉的景象,看着三清神像上被彩色笔画得乱七八糟的痕迹,呼吸越来越重。 供桌上的零食饮料被他一件件扫到地上,那个卡通玩偶被他抓起来,五指收紧。 “小吉。” 林与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刺破了丘吉周身的暴戾。 丘吉动作顿住,回头。 林与之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可他的眼神是冷的。 “师父……”丘吉想说什么,声音却哑了。 “我知道。”林与之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个被捏变形的玩偶,放在一旁,然后转向外面那些已经吓呆的年轻人,声音坚定:“观内从来不接待游客,以前如此,以后也如此,请你们马上离开。” 那些人被丘吉的暴力吓傻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那个摔伤的男生也被娘娘腔搀扶着,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惊恐。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 丘吉站在原地,看着师父弯腰捡起地上的垃圾,动作不疾不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握紧的拳头在抖,指甲陷进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师父。”他哑声开口,“你看见了?我没有做错,打他们是应该的!” 林与之直起身,手里拿着几个空饮料罐,眼眸低垂。 “我知道,我没有怪你。” “你怎么没有怪我?”丘吉三两步走到师父跟前,强迫他看着自己,“你的眼神就在怪我!你觉得我暴躁,觉得我叛逆,觉得我想……” “杀了他们?”林与之接了下去,声音依旧平静。 丘吉猛地顿住。 是的,想杀了他们,想像在沙陀罗的死亡空间里捏死那些白骨将士一样,轻而易举地捏死他们。 想像上辈子一样,肆意屠杀。 林与之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逐渐暗淡的天光,也映着自己平静的脸,他看见了丘吉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青纹。 “小吉,我没有怪你,你做得很好。”虽然是这样说,林与之却叹了口气,转身往堂屋走去,“把道堂和院子收拾一下,我去看看里面。” 丘吉站在原地,身体却很僵硬。 师父没有怪他,反而还认同他。 可是他的眼神分明就不是这样想的,那里面蕴含着什么呢? 讥讽?厌恶?排斥? 反正绝对不是认同。 丘吉阴侧侧地盯着师父的背影,内心的扭曲正在一步步蚕食他的神智。 *** 师徒俩一直收拾到半夜才把道观全部打扫干净,简单洗漱以后,像往常一样,各自回自己的房间。 明明已经是更亲密的关系,可两个人却都默契地维持着师徒的生活方式。 夜深人静,窗外响起几声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丘吉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间全是熟悉的、属于清心观的味道,这本该让他安心,可心里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丘吉摸出来看,是赵小跑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条链接,什么都没说,他点开,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页面。 标题很醒目:“清心观道人真人现身!颜值绝了但脾气暴躁打人!” 视频明显是今天那个男生拍的,画面晃动得厉害,但能清楚地拍到丘吉将人摔出去的那一下,还有他踩着荧光棒、扫落供桌上东西的画面,拍摄者还加了夸张的配音和字幕,把丘吉描述成一个“仗着有点本事就横行霸道”的恶道。 评论已经刷了几千条。 “天啊真人这么帅?!但打人太过分了吧……” “楼上去看看完整版,是那几个人先闯进人家道观搞破坏的好吗?” “闯观是不对,但打人就是暴力!道士不是应该慈悲为怀吗?” “师徒俩颜值都好高,但徒弟眼神好吓人,感觉不像正常人……” “听说这个丘吉身上有阴仙的力量,上次那个冰封火场的是不是也是他?” 丘吉一条条翻下去,指尖越来越冷,那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暴力”“不正常”“阴仙”“怪物”…… 他猛地坐起来,把手机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呼吸急促,胸腔里那股暴戾又涌上来,带着深深的委屈和不甘。 第164章 凭什么?他拼了命保护这些人,保护这个世界,换来的就是这些? 那不如全都去死好了! 可是只有一个人让他总是不自觉强压下自己的暴戾。 那就是师父,只要一想到他,一想到他沉稳平静的模样,波澜不惊的语调,他就莫名其妙地自责。 所有人都可以误会他、敌对他、排斥他、讨厌他,可是师父不行,他不想让师父对自己失望,也不想自己真的成为小说中写的那种恶徒,以下犯上,离经叛道,靠折磨师父、束缚师父来强行留住那份爱。 他想要的是一个真心的师父,活生生的师父,而不是傀儡。 丘吉抬起头,眼神却变得更坚决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没有穿鞋,就这样穿着轻薄的里衣去到道堂,在供桌后面翻到了一把一米长,已经积满灰尘的竹木戒尺。 这是小时候师父用来吓唬他的玩意儿,说只要犯错就要挨打,可是师父却从没有用这把戒尺打过他。 丘吉捏紧戒尺,直接走到师父的房门前,抬手轻轻叩响门扉。 “进来。”林与之声音有劲,很明显还没睡,丘吉推门进去,便看见他坐在自己的木榻上,就着一盏油灯,在翻阅书籍,他眉头紧蹙,面容一半黑暗,一半昏黄。 看见光着脚的丘吉手里拿着一把戒尺,神情落寞地站在门口,他愣了愣。 “小吉,你做什么?” 丘吉一步步靠近他,仿佛要将他吞噬,林与之握着书的手紧了紧,心里有些不安。 最后丘吉将戒尺放在桌面上,主动伸出双手。 “师父,你惩戒我吧,我犯错了。” 第121章 焚灯叩天门(2) “你犯什么错了?”林与之没动那把戒尺, 而是反问他。 丘吉就这样摊着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得厉害,却又固执地不肯完全垮掉。 “我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赶走那些人, 可是我选择了最蠢的一种方式,还让他人捏住了把柄, 这是第一错。” “第二呢?” “犯了错之后我没有立马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反倒质问师父不信任我。” “还有吗?” “没了。”丘吉垂眸, 盯着地面,脚趾传来一阵凉意。 林与之合上书, 看了一眼那把陈旧的竹木戒尺,目光又移回丘吉脸上, 在那双通红的眼睛、紧咬的下唇上停留片刻。 “不,你还有一错,比前面两错都严重。” 丘吉眉心跳了跳,不明所以。 林与之总算拿起戒尺,借着煤油灯看了看上面的刻度, 轻轻抚摸,眼神无比专注。 随后他举起戒尺竟然真的在丘吉摊开的手心轻轻拍了一下, 只不过力道轻得就跟挠痒差不多,丘吉蜷了蜷, 没收回,像只陷入迷途的鹿。 “我不是跟你说过打人不要打脸,容易留下证据吗?”林与之严肃以待,戒尺在他手里不像训人的工具,反倒像个逗丘吉的玩具,“你那巴掌多重,他要是去报警怎么办?” 丘吉愣住了, 眼尾下压,对师父这种无条件宠溺的行为感觉到困惑不解。 白天师父的眼神明明很失望很惆怅,他以为师父会因为这种事生气,只是为了安抚他才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有不满和愤恨也不会立马说出来,而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点挤出来,然后再用他自己的方式化解。 丘吉选择来主动请罚,也是觉得自己和师父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师徒关系,还有着世俗所称的情人关系,而他又作为这种情人关系中的上位者,更应该承担起化解矛盾的责任来,而不该等着师父来开导自己。 他已经把师父当成了自己的另一半,他也希望能得到平等的相处方式。 林与之看着他比论道时更加认真的表情,笑了。 “你是我的徒弟,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是他们不对。” “可我动手了,还用了一点点道力。”丘吉用手指捻了捻来形容他所使的道力大小,表情严肃且认真,“师父教过我,道者,当以理服人,以德化人,我用了暴力,该罚。” “嗯,有道理,是该罚。” 林与之看向那盏煤油灯,挑挑眉,说道:“罚你明天把观内所有的灯盏都清理一遍,静心凝神,舒缓戾气。” 丘吉嘴角抽了抽,看了看灯盏,甚是不满:“你干脆打我几尺吧,那些灯盏都烧了多少年了,蜡油又硬又臭,而且加上祖师爷那边上供的灯盏,加起来一百多有余,我哪有那精力啊。” 林与之笑着摇头,让他把头埋下来,丘吉乖乖照做,没想到戒尺在他头顶拍了拍,丘吉捂着脑袋顶,越发不解。 “小吉,你会怒,会失控,这很正常,因为你太累了,需要一个很漫长的恢复期,清理灯盏就是在磨砺你的戾气,让你能更平静。” 丘吉无话可说,只能默默答应。 可他心里的纠结却依旧存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我可以清理灯盏,不管是上百盏还是上千盏,可是我怕的是清理过后依旧会感觉到空虚,没有任何变化。” “我更怕自己会逐渐变成一个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怕我砸在别人身上的拳头,最后会砸在你身上,怕变成……” 变成什么?怪物?阴仙的傀儡?还是一个疯子?沙陀罗空间里那种掌控一切、毁灭一切的快感,一直缠绕在心头,而现在站在师父面前,呼吸着师父近在咫尺的气息,又在无声地压制着那种快感,他快要疯了。 “你不会。”林与之打断他,语气笃定,他将戒尺放在桌上较远的地方,并且不打算再拿起来。 “即使会,我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你是我最珍视的人,比所有的法器都珍视,我要你完好无缺、平安快乐。” 丘吉眉头下压,已然是被师父彻底攻略了,心底那点暴戾之气顿时烟消云散,困扰了一天的躁郁也完全隐去。 他知道了,他迷茫无措的唯一原因仅仅只是源自师父的失望和不信任,现在得到师父如此肯定的回答,他心底的石头便被清空了。 只要师父相信自己,只要他能给自己力量,即使被万人唾弃他也毫不在乎。 他突然后退两步,跪下来,郑重其事地为师父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我顿悟了,惧己身之力、惧前路之暗都可以,但我不应该因惧生疑、因疑生障,阴仙之力也罢,印记宿命也罢,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但不应该是我的全部,我永远是丘吉,是清心观的弟子,是……” 他停顿了一下,仰头望着他,灯光在他的眼中晃动,像沉在水底的星光,林与之陷了进去。 “是师父的道侣。”他笑着说。 林与之心动了动,起身蹲下,把他的手捧在手里:“刚刚打你,疼吗?” 丘吉摇摇头,那力道跟打蚊子差不多,哪会疼? “师父,你下次要是真想罚我,能不能用点力?这样不痛不痒的,我都没感觉。” 林与之挑眉:“你还挑上了?”说着作势又要去拿戒尺。 丘吉连忙把手抽回来藏到背后,脸上带着笑:“我就说说,说说而已。” 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那些沉重的、黑暗的东西,似乎被师徒之间近乎幼稚的拌嘴驱散了。 林与之看着丘吉笑开的眉眼,心底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他伸手,将这个跪在地上笑得有点傻气的青年轻轻揽进怀里。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拥抱,丘吉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把脸埋进师父肩窝,深深吸了一口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不会有人知道林与之到底有多喜欢丘吉,连丘吉自己都不知道。 比起丘吉的心魔,林与之其实更加患得患失,从道堂那场坦白局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提着,眼神时时刻刻拴在自己的徒弟身上。怕他受伤,怕他断骨重组术恢复不好,怕他穿得不暖和,吃得不饱。丘吉蹙蹙眉头,他会猜测是不是不高兴了,丘吉嘴角一挑,他会警惕这人又有了什么坏点子。 这个人在他眼里光芒万丈,鲜活、热烈、带着一点狡黠的坏和满身的生机,他需要动用全部的克制力,才能打消自己想要把这个人牢牢困在身边的念头。 而此刻,借着这个拥抱,他将丘吉紧紧圈住了,力道不容挣脱,好像想借此确认这个人的真实存在,想把这片刻的温暖和安心多留住一会儿。 丘吉也紧紧抱住师父的腰,脸在对方肩窝里蹭了蹭,但因为右腿跪久了有点泛酸,他无意识地耸了下肩膀,调整了一下姿势。 林与之立刻察觉,低头去看他:“腿难受?” 第165章 “有点酸,”丘吉含糊地说,“没事,一会儿就好。” 林与之没接话,松开怀抱,视线往下,落在丘吉光着的脚上,他刚才直接下床过来,连袜子都没穿,一路从自己房间踩到这儿,脚底沾了些灰尘,在灯光下看得分明。 “你脚脏了。”林与之语气很平淡。 丘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丫子,蜷了蜷脚趾:“我一会儿洗洗,师父,我还没抱够,你再让我抱抱。” 林与之笑了,但没回应他的话,他站起身,径直往门外走去。 丘吉以为师父是要送客了,正要跟着起身,却见林与之走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半瓢清水,倒进廊下那个木盆里,然后端着盆走了回来。 他把木盆放在丘吉脚边,示意丘吉:“坐下。” 丘吉愣愣地照做,坐在木榻上,刚把脚伸进去,师父的手便也跟着伸了进来,他立马触电般地想缩回来,却被师父稳稳握住他的脚踝,脚慢慢浸入清水中,井水微凉,激得丘吉脑袋发麻。 师父给徒弟洗脚,这待遇自古以来都没有吧?丘吉隐隐觉得不适。 可林与之并没有理会他的不适,手指在皮肤上游走,轻柔且仔细地搓洗掉沾上的灰尘,并且在几个特殊穴位轻轻按压,麻酥酥的。 触感太超过,丘吉紧紧地盯着师父的头顶,以及头顶之下师父微微抿着的淡唇。 今晚月色很美,他稀里糊涂地在师父房里躺下了。 黑暗中师徒二人仍旧不安分,进行夜话。 “师父,可以吗?” “嗯。” 一些细细簌簌的动静,丘吉的声音有点痛苦。 “师父,明天去我房里吧。” “为什么?” “你床太软了,感觉使的都是空劲儿,我床硬一点。” “……嗯……都行……呃……”声音混杂着不堪的喘息。 *** 这次夜话以后,丘吉的脾性果然好了很多,脸上时常带着笑,眉眼弯弯甚是喜人。 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后,师徒二人的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和以前一样,浇花拜神论道,不一样的是定期会发生一些增加师徒感情的事。 村里最近没什么法事要做,所以师徒这段时间基本都待在道观,丘吉最喜欢的是坐在院子里和师父下棋,两个人水平相当,经常互相厮杀,最后打成平局。 战胜师父就成了丘吉的执念,他立誓要把师父给赢了。 林与之看着丘吉越发平和的心态,渐渐放下心来,料想阴仙这东西大概是不会再冒出来了。 然而他的想法却出现得太早了。 在一次院里厮杀时,师徒二人明显听见一阵巨大嗡鸣声从头顶掠过,吓得丘吉立马站起来,下意识握紧身旁的桃木杖。 那是一个无人机,亮着红光在道观四周巡视,看见丘吉抬头对视以后,便惊慌失措地想要逃,一个石子突然飞上来,精准命中,无人机在空中形成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最后掉进道观外的草丛里。 丘吉脸上喜悦的神态立马烟消云散,转而蒙上一层浓雾。 林与之看着他握着桃木杖的手背青筋鼓起,眉梢染上一丝愁绪。 “小吉,该你了。”他盯着未完的棋局,平静地说。 丘吉稳了稳心神,终于放下桃木杖,继续将注意力拉回棋局之中。 这只是很小的一件事,原本改变不了师徒二人的心境,他们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彻底与世隔绝。 可是人总要吃饭,道观里的物资渐少,需要下山采买,头几次都是林与之自己去,把丘吉留在观里,美其名曰是他右腿还没好,尽量少走山路,而真正的意图,丘吉心里都明白。 他本来乖乖听师父的话,安心留在观里,师父不在,他便看看书,时不时练练桃木杖,或者翻出师父之前那柄破碎的驱魔伞,想找东西给它补上,驱魔伞是师父找的上等材料和上等工匠打造的,他这个清贫的道观里固然是没有这种材料,所以丘吉就总想下山去那些售卖店淘一淘。 可师父的嘱咐一直在耳畔萦绕,他也已经答应了师父要把心神稳定下来,所以修补驱魔伞的事只能一推再推。 就在这一天,丘吉依旧坐在院里等师父,无聊便拿着桃木杖在手心里把玩,将其转来转去,没想到转着转着,这东西突然颤抖了一下,吓得丘吉手一滑就把木杖扔进了水井里,嘴里还惊呼一句“有鬼!” 没想到桃木杖自己又从井水里窜出来,悬在上方继续颤抖。 桃木杖是有灵性的,如果选了谁为主人,就会百依百顺,在其手中发挥出最大功效,这还是头一回当着丘吉的面如此叛逆,哆哆嗦嗦像中邪了一样。 丘吉盯着那根桃木杖,凑近了些,眯起眼睛,一脸严肃:“喂,你中邪了?井水喝多了闹肚子?” 桃木杖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抖得更厉害了,杖身甚至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只小蜜蜂。 “别吓我啊。”丘吉双手叉腰,模仿师父训他的时候的语气,“你听好了,你是我清心观的镇观之宝……呃嗯……之一,要有灵宝的气度,如此举止失常,成何体统?”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桃木杖嗖地一下飞到他面前,杖尖几乎要点到他鼻子上。 丘吉吓得往后一跳,脚后跟绊到台阶,差点一屁股坐地上,他对着桃木杖瞪圆了眼睛:“你还来劲了是不是?造反啊?谁才是主人?啊?” 他尝试着伸出手,想去抓住桃木杖,那桃木杖却灵巧地一躲,绕着他飞了半圈,悬在他左后方继续抖,像个跟大人闹别扭、非要站在你视线死角怄气的小孩。 丘吉跟着转了个圈,苦口婆心:“你看看你,浑身湿漉漉的,水都滴到地上了,多不体面,来来来,先下来,咱们好好说,你是不是在井里看见什么了?水鬼?不应该啊,这井师父每年都加持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再次伸手,这次动作放得极慢,像在接近一只受惊的野猫。 桃木杖没再躲闪,任由他握住了杖身。 刚一入手,丘吉就“咦”了一声。 他发现桃木杖并不是失控乱颤,而是似乎感应到什么,在愤怒。 难道是自己心境又不稳了?丘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感受自己体内的变化,可灵台清明,气息平稳,除了刚才被这破杖子吓了一跳有点心跳加速外,没有异样。。 不是自己?那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道观之外,山下的方向。 师父去镇上还没回来。 桃木杖似乎感知到他明白了,颤抖渐渐平息下来。 “你是说师父?”丘吉握紧了杖身,脸上的嬉闹之色褪去,染上担忧,“师父有麻烦?” 桃木杖不会说话,但轻微的颤抖。 那是肯定的回答。 丘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拿上桃木杖便往道观门外冲。 可是就在他的身体刚刚到达门边时,一股熟悉的力量再次把他撞退了回来。 他惊愕地看着面前隐隐浮现的光纹。 一样类似于碗状的结界倒扣在道观上方,一样的拘禁方式,一样的力道。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第122章 焚灯叩天门(3) 他的脑子里走马观花地浮现出这几天和师父美好的生活。 前几天这个人还俯身为他洗脚, 煤油灯照亮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好像全世界所有柔软的东西都含在他眼中。 他抬头,笑着, 魅惑的声音告诉他,丘吉没有错, 错的是外面那些人。 他说,他是他最重要的人。 那个拥抱比任何时候都紧, 那一晚的爱抚比任何时候都浓烈,他们如此坦诚相待, 像两朵雏菊在爱意的浇灌中热烈绽放,不遗余力。 可是这一刻, 雏菊被折断了,花谢叶落,再无生息。 丘吉不敢置信地伸手去触碰这面透明的结界,试图为这个人找借口,他只是出现了幻觉, 师父那么相信他,不会用这种方式对他。 可是指尖附上的瞬间, 他恐惧般地后退。 这就是师父亲手设下的,里面包含着他的道术, 每一寸都是出自他的手笔,严丝合缝,紧密相连。 防谁呢?关谁呢? 答案显而易见。 如果第一次是保护他,这一次呢?还是保护吗? 手中的桃木杖感应到丘吉心智的变化,激烈地颤抖,似乎在催促他,可是丘吉视而不见, 反而将其攥得更紧。 他的眼神苍凉隐晦,透露着一丝危险,嘴角上扬,却是一个讥讽味的嗤笑。 他总算明白了这几日师父的温柔和顺从,原是他从来没有信任自己,只不过他的手段太毒辣,软的硬的全都用上了。 第166章 为了让他安心待在道观,连身体都可以作为筹码。 那晚黑暗中,他看向他的眼神,恐怕不是充满爱欲,而是在企图献祭自己,将他身心都捆缚吧? 也该想得到,一个活了上千年的人,心思城府何其之深,怎么会是他能猜的透的? 从他隐瞒自己阴仙之力开始,就该知道这个人惯会演戏,明明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却总是伪装出一副超然物外、出尘绝世的好人样,云淡风轻地就把自己的计划行驶得滴水不漏,包括利用他。 他其实早就和张一阳私通好要囚禁自己了吧?什么隐居,什么不再掺和山下的是是非非?都是假的! 他不过是在为丘吉精心打造一座囚牢,让他永生永世都无法离开清心观罢了。 “他们爱你,却又恨你,想要利用你,却又吹起抵制你的号角,他们早晚有一天会选择牺牲你。” 丘吉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沙陀罗临死前说的这句话真正的意义。 它完美地描述了这个世界的恶心和悲哀,这些企图利用阴仙之力的人本身就是穷凶极恶之人,不然就不会被阴仙诅咒钻空子,可他们却总是会为自己的行为上价值,美其名曰驱阴邪、斩妖魔。 何其恶心,何其凉薄? 那他为什么要苦苦坚持呢? 丘吉猛地将桃木杖往地上一怼,没有用任何道力,青石板砖便被砸破,四分五裂。 被欺骗、被圈养的羞耻和愤怒在他胸腔里拧成一股难以言喻的痛,焚烧了他整个大脑。 桃木杖似乎感知到他的情绪波动,颤抖得更加厉害,杖身那些云纹此刻看去,竟有些刺眼。 丘吉呼吸急促,冷空气灌入肺腑,压下了喉头的腥甜,他看了一眼山下白云村的方向,眼神中青纹弥漫。 他就这样任由体内的力量满溢,最后爆发。 *** 今天正是赶集,人满为患,丘吉缓慢地穿行在人群中,阴沉沉地在这些鲜活的面孔上扫视。 这只是非常普通的赶集,可是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看见面前的人脸是扭曲的,眉毛飞到了天上,眼睛瞪得如铜铃,嘴角带着调侃的笑,而笑的对象却是他。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自己身上巡视,像扫描仪一样,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但凡发现一丝一毫地不对劲便会冲上来朝他挥拳头,让他滚开。 他心乱如麻,脚步越走越悬浮,他很想开口咆哮,可是清高和孤傲又让他不屑一顾。 所以他的额头浮起密汗,明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右腿,此时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不得不搀着桃木杖,像个真正的瘸子一样,寻找着自己的归宿。 直到他看见那群人中迎面而来一个戴着帽子的黑衣人,提着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他的胸窝,他才猛地举起桃木杖去攻击,可瞬间的功夫,他却发现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 他摸摸胸口,没有伤口。 不对,他依旧感觉到危机,有人要害他,并且这个人就藏在这些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他猛地停下来,惊慌失措地瞪视着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好像要找出那个拿着匕首企图刺杀他的凶手。 直到一阵喧哗,像波浪一样朝着自己扑过来。 他的危机才暂时解除。 声音就在前面不远处。 他定了定心神,快速混入前面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边缘。 人群的中心,是镇上那家最大的超市门口。 他看见师父就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深蓝色道服,身形挺拔如竹,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不一样的是他手里拎着几个袋子,是买好的物资,透明的口袋中隐约可以看见有很多是丘吉喜欢吃的小食。 但他并不是一个人。 他被大约十几个人包围着,其中三四人举着手机和小型摄像机,镜头几乎要怼到他脸,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闻风而来的自媒体博主或记者,七嘴八舌地提问,声音尖锐: “请问林道长,最近阴仙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而您作为无生门的传人,不站出来继续协助警方解决阴仙事件和密教残留分子清除活动,反倒和徒弟隐居清心观,还纵容徒弟当众打人,这是不是一种逃避的手段?” “据说您的徒弟身上有阴仙的力量,作为奉安市特殊事件研究所前顾问,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采取了什么行动?上次奉安市的大事件您的徒弟也参与了对吗?他是否有暴力倾向?是否算危险人物?” “清心观是否在秘密进行某些违法的宗教活动?” “道长,您一直不说话是默认了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带着明显的诱导,围观的人表情各异,有愤怒的,有好奇的,也有闪烁不定、窃窃私语的。 那些愤怒的自然是长期居住在白云村、和师徒关系较深的,此时都站出来帮林与之拦住这些记者并且企图驱赶,但是于事无补,这些想挖掘到重磅消息煽动舆论的人十分不要命,非是要从当事人嘴里挖出什么来。 林与之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是一贯的平静,甚至有些平静过头,面对那些几乎戳到下巴的麦克风和镜头,他只是微微侧身,试图绕开人群离开。 “哎,道长别走啊!给个说法呗!”一个染着黄毛、举着自拍杆的年轻男人嬉皮笑脸地拦在前面,手机屏幕正对着林与之,“直播间的粉丝宝宝们都说您仙风道骨,我看也就那样嘛,养出个那么凶的徒弟……” 林与之脚步停住,抬眼看向黄毛,他的眼神很淡,没有怒气,却有一种死水般的静,看得那黄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仗着人多,梗着脖子道:“看什么看?说不得啊?你们这些搞迷信的……哎!” 黄毛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自己肩上的指根正在收紧,骨头发出脆响,他吃痛惊叫一声,拿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可是力道停在了某个程度,没有再继续,因为林与之看见了直播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发言,大多数都在说一个意思。 【因为师父也是个暴力狂,所以徒弟也这样】 他喉结动了动,在直播间万人的审视中硬生生地忍下了这般屈辱,放下了手。 黄毛还要再说,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记者模样的人拉了他一把,换上一种听起来客气但其实更加逼人的语气:“林道长,公众有知情权,丘吉的行为已经对社会造成了不良影响,您作为他的师父,有责任澄清,如果他真的身负和阴仙有关的危险力量,更应该交由有关部门……” “我徒弟什么样,不劳外人置喙。”林与之打断他,丘吉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冷意,“我们师徒只是芸芸众生里最普通的两个人,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请不要再无端揣则,也不要再来清心观打扰我们清修。” 他说完,再次迈步,然而人群并没有散去,反而因为他的抗拒更加兴奋,镜头紧追不舍,问题更加不堪入耳。 “道长,有人拍到您和您的徒弟在古亭中亲吻,你们是同性恋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瞬间,林与之突然顿住,死死地盯着那个人,那人还没意识到危险,还附加一句:“您是不是因为和徒弟有这种有违伦理的亲密关系才选择隐瞒丘吉和阴仙的关系的?现在网上对你们的评价是因为你们常年居住在杳无人烟的地方,没接触过正常人,所以恋爱观扭曲了,这种猜测是对的吗?” 丘吉站在人群外围,手指指节发白,他看着师父挺直的脊背,看着那些贪婪、猎奇、恶意的面孔,看着那些闪烁的镜头,耳边是嘈杂的质问。 怒火慢慢浸透四肢,然后被某种东西点燃。 他想起了沙陀罗空间里那些白骨,想起了清心观院子里被践踏的宁静,想起了网上那些刺眼的评论……所有这些画面和声音拧在一起,最后定格在师父身上。 你在软弱什么呢? 这些不堪入目的话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你不是活了上千年的道长吗?用你的力量教训他们啊? 没听到他们在诬陷你和你的徒弟吗? 没听到他们的问题里带着的侮辱吗? 没看见他们脸上那副事不关己,只为了炒作的狗样吗? 还是说,你也认同这些话?你也觉得你的沉沦是件恶心无比的事? 你到底在沉默什么?! 一股暴戾的冲动冲击着他的理智,视野边缘似乎又浮现出那熟悉的青色纹路,就在他攥着拳头打算上前时,突然一声嘹亮的声音破了这场荒唐的围观。 “你们要什么知情权?是知道别人师徒如何相处,还是知道别人性取向的知情权?” 第167章 众人顿住,视线锁定在一个竖着高马尾,穿着长风衣的女人身上,她原本站在最外围,被摄像机对准后,才意气风发地大步迈进视角中心。 她的眉眼透着飒爽的英气,面对众多记者和看热闹的群众,她的笑鲜艳夺目。 这是田满的女儿,田霜。 她应该也是来镇上买东西,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包。 “什么时候一个人的私生活,尤其是情感选择,成了需要向你们这些举着摄像头、连基本尊重都不懂的人澄清的公共事件了?” 那个年长记者试图辩解:“我们只是出于社会责任感……” “责任感?”田霜毫不客气地打断,扬高了声调,直接盖过全场,“你们的责任感,就是罔顾事实,用耸人听闻的标题吸引流量,就是对着两位与世无争、甚至为这个社会解决过真正危险的道长泼脏水、进行人格侮辱,就是打着公众知情权的旗号,肆无忌惮地侵犯个人隐私,煽动网络暴力。” 她向前逼近一步,明明是个女子,气势却压得那几个男人不由自主后退。 “看看你们问的问题!同性恋、有违伦理、恋爱观扭曲……都什么年代了,还拿着这套封建余孽的裹脚布当令箭?法律承认了吗?道德允许了吗?谁给的你们资格用这种充满歧视和恶意的词汇去定义别人的感情?” 她的目光扫过围观群众:“还有,在场的各位,有一些是白云村的乡亲吧?林道长和阿吉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清楚吗?他们守着清心观,平日里谁家有个白事、小孩受了惊,他们是不是尽心尽力?他们有没有做过一件伤天害理、危害乡里的事?你们真的相信阿吉和阴仙之间有关系?” 不少人闻言,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田霜重新看向记者们,语气斩钉截铁:“我告诉你们什么是责任感!责任感是在奉安市出现灵异危机、人人畏缩的时候,是林道长和他的徒弟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责任感是他们在解决那些你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恐怖事件后,选择默默退隐,不邀功、不宣扬!而你们呢?你们所谓的责任感,就是在一切平息之后,像嗅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恨不得把人拉下神坛,再踩进泥里,用你们龌龊的想象和恶毒的言语,榨干他们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一番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带着不可侵犯的正气。 那几个记者被她骂得面红耳赤,不知道是被她凶厉的气势吓到,还是真的感觉到羞愧,那瞬间竟然没一个人再开口提问。 田霜冷笑一声,觉得这些人的攻击实在脆弱,就这么骂两句就缩头了,没意思。 她将黑包往自己肩上一甩,回头看向林与之,对方也在看他:“林道长,回白云村吗?我们一道?” 林与之露出淡淡的微笑,点头。 那些人还真不敢再拦了,瞠目结舌地目送两个人离开。 第123章 焚灯叩天门(4) 林与之回到道观的时候, 先在周围走了一圈,确认禁制依旧完好才推门而入。 丘吉已经不在院子里,桃木仗被他随意丢弃在水井边, 而他本人则蹲在道堂里,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林与之走进去一看,发现他在修供桌。 那张桌子上了点年头, 四个桌角不一样高,总是摇摇晃晃, 这一看原来是其中一只桌腿和桌面连接处的钉子锈蚀导致松了,丘吉正在用锤子钉新的钉子。 林与之看他将新的钉子像别烟一样别在耳朵后面, 表情认真,没敢打扰他,先去了厨房把采买的东西收拾好,这才又回来继续看他。 他把旧钉子撬出来后,又把新钉子打进去, 可是一锤下去,力道不轻, 钉子头却歪了,丘吉看看师父, 又用锤子另一头把钉子撬出来,取下耳后的钉子,再来一次。 这一次也歪了。 林与之看他有些挫败,终于上前夺过他的锤子,拿起另一枚新钉子,一锤便直直地钉进去了。 “力道要居中,斜一点就会歪。”他一边用锤子将钉子修正, 一边用着温和的语气说。 丘吉看着钉子,笑了:“原来是我姿势不对,我蹲斜了。” 林与之把锤子还给他,丘吉拿起一枚新钉子,打算再钉一次,这次他特意蹲直了,力道居中,集中发力。 可遗憾的是,还是歪了。 丘吉看着师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怀疑我是不是本身就是斜视眼,才会一直走歪路。” 林与之闻言,嘴唇动了动:“不是,是钉子长歪了,我帮你修正一下,你再下锤。” 他帮丘吉修正以后,让丘吉继续,丘吉向师父道了声谢,然后抡锤。 还是歪了。 “你得往正中间敲,不能朝你自己。” “使蛮力不行,需要用巧劲。” “你再敲一次。” 丘吉沉默不语,下一秒突然抡锤狠狠地砸在地上,道堂的青石板砖很快出现一条裂纹。 林与之愕然地看他,丘吉猛地站起身走到道堂门口,背对着他,肩膀起伏不定,明显带着克制的怒火。 “小吉,一个钉子而已,耍什么性子?”他的语气俨然变得严厉,盯着地上的锤子,一字一句地命令,“捡起来。” 丘吉回头蔑视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铁锤,挑衅地回:“不捡。” 林与之强压下心中的不悦,站起身面朝他。 “你怎么回事?为师的话都不听了?” “有什么好听的?谁规定了什么话都得听你的?你只是个老师而已,又不是我的谁!” 丘吉回头瞪视他,林与之眉心一跳,第一次在徒弟眼中看见如此浓烈的戾气,他的指尖蜷住,复又松开,这一次声音变得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低沉。 “我叫你捡起来。” 丘吉也不甘示弱:“我说了不捡!钉子总是歪,那是钉子和锤子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要去捡?你只会把不属于我的责任强行推到我身上。” 林与之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眉头皱起:“你今天出去了?” 丘吉很烦躁,没回他,径直迈出道堂,想去外面透口气,可是林与之误解了,他看到丘吉的方向朝着道观大门,心中一紧,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力道之大,令丘吉备感压迫。 “你要去哪?” 丘吉回头看他,却见师父脸上阴郁的表情,他又看看道观门口那若隐若现的光波,嘴角突然扯出一丝冷笑:“我能去哪?你不是已经把整个道观都布下禁制了吗?怎么,对你的道力不放心?” 林与之愕然,他没想到丘吉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他的手有点抖:“对不起,我并不是想困住你。” “不想困住我?那你为什么每次出门都要设下禁制?”丘吉眼神阴冷,像是把林与之当成那些前来道观搞破坏的人一样,“口口声声说相信我,行动上又处处限制我,怎么,跟外面那些人一样,认为我是阴仙,会做出危害公众的行为?你是保护我,还是保护外面那些人?” 林与之本不善解释,可面对这样的误解,他还是脱口而出:“外面人的死生和我无关,我是在保护你,密教残留分子还没有消除,他们会利用你的。” “利用我的到底是谁啊!” 丘吉突然暴怒大吼,声音惊落院里的石榴树,叶落一地,也惊得林与之脸色发白泛麻,一些不好的旧账又被拉上了台面。 丘吉硬生生甩开他的钳制,朝他走近两步,带着扭曲的恨意说:“目前为止,貌似只有你林道长一个人利用过我。” 为了证道、为了觊觎阴仙之力,将丘吉视作自己的威胁捆绑在身边二十多年,长大之后,却又用自己的爱试图暖化他,让丘吉为他献祭一切。 而丘吉自始自终都是被动承受的一方,即使在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之后,还愿意为他上刀山下火海。 “你没有迷失过吗?你没有渴望过阴仙的强大力量过吗?我是怎么对你的?警方抓你,我为你奔前跑后,只为了求你一个清白,你暴露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质问,而是为你抹掉所有可能会被发现的证据。” 丘吉很激动,面色潮红,好像遇到了天大的不公。 “我为你碎骨,为你去死,即使有片刻质疑过,也从没想过同警察一起来对抗你。” “只因为你是我师父。”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他严辞凶戾,指着道门口那道浮动的金纹,句句凌迟,“你只是把警局的囚牢放到了清心观,替他们关着我,像看守犯人一样,每天施舍给我口粮,然后给我上指导教育课,给我洗脑!” 林与之被他的话刺痛,眼神黯淡:“我的本意不是这样,沙陀罗虽然死了,可是他的势力还在继续寻找阴仙本源,你的印记和阴仙的联系暂不清楚,我只能先把你保护起来。” 第168章 丘吉听着他苍白无力的解释,突然枯燥地笑笑,配上他轻佻的表情,这个笑格外讽刺:“好,你说是保护,我信,那你为什么在面对别人的诬陷和侮辱的时候,一句解释都不给?那些人说的那叫什么话你知道吗?你在沉默什么?或者说,你在认同什么?!” 林与之确定丘吉今天的确出去过了,也看见了他面对公众质疑时被动的反应,他张张嘴,喉咙泛酸。 “外界对你的敌意很大,我是你的师父,我万不能再做一些让他们对你加深误解的行为,让他们再来影响你,你需要一个安全安静的环境……” “别说了!别说了!”丘吉突然嘶吼起来,捂着耳朵往后退,眼眸撕裂般的红,灼灼地瞪视着林与之,“你做的一切都有你的理由!只有我没理!,我也说不出个理来,但是我就是不想再相信你的大道理,凭什么吃苦受累的永远都是我!凭什么当阴仙这种邪门货落到我身上,我就是众矢之的!” “张一阳那个野道要你防着我,祁宋也在提醒你,网上评论不堪入目,而我还要被你关在这里,整天听你这些华而不实的道理!我做错了什么啊!是不是只要和阴仙沾上关系,我就不能拥有正常的生活了?!” 他彻底崩溃,眼眶通红,扑通一声跪地,捂着脸痛哭起来。 这段时间一直强撑起来的坚强瞬间被打破,洪流般涌出来。 “全世界都把我当敌人,我都能接受……可为什么你也把我当敌人?你为什么不能像我对待你一样对待我?你为什么总是像一阵风一样,让人抓不住、猜不透,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瞒着我、让我患得患失?” “你知道我的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吗?” 他哭得很厉害,破碎的调子在院子里断断续续,已然不连贯,整个人伏在地上抽,动。 林与之的心碎了,他紧紧抱住地上的徒弟,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你相信我,你只是生病了,你所有的情绪都是假的,我们需要时间渡过去,除了公众的流言蜚语,没有人把你当敌人,大家都只是在关心你的状态。” 丘吉的情绪已经到达了高峰,他靠在林与之肩头,感受着自己的泪从眼眶里掉出来,却是冰冷的。 他所有的思绪都像被堵住一样,想不通,弄不明白,像钻进了死胡同,他觉得所有人都要害他,都要利用他。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世界为什么要这样惩罚他? 师父为什么不愿意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反而帮助这个世界来囚禁自己? 阴仙真的邪恶至此吗?会让所有人忌惮到如此地步? 可是从头到尾阴仙都没有做任何事啊!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的,不都是人类自己吗? 他开始反复想到舒照的话、沙陀罗的话,他们说这个世界需要净化,当阴仙彻底渗透的那一天,就是阴仙被承认的那一天。 如果阴仙常态化,就不会有人认为阴仙是坏的了,大家也不会闻阴仙丧胆了。 是的,阴仙需要常态化,这个世界也需要被净化。 他的泪突然止住了,瞳孔骤缩,从眼眶边缘往内,一股暗红色血流逐渐弥漫,面部的青纹再次扩散,这一次更加明显。 林与之突然感觉丘吉的身体变凉,他偏头,看见他脖子漆黑一片,青纹已经密密麻麻地覆盖了他所有裸露的肌肤,林与之心中惶恐,右手并指企图去点他的昏睡穴,却在指尖还未触及之时,被一阵力量震开,瘫倒在地。 丘吉扶地而起,血红一片的双目直勾勾地瞪视着他,他的手凭空一伸,靠在水井边缘的桃木仗像是受到感应一样飞到他手中,并且以极快的速度瞬间变成一把锋利的桃木剑。 他没有看地上的林与之,而是面朝道观门口,朝天一划。 巨响之后,包裹着整个道观的禁制瞬间烟消云散。 林与之意识到他想离开,心中的野兽疯一般地窜出来。 小吉不能走,不能让他离开! 他都没发现自己速度会那么快,反应过来时已经挡在了丘吉面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你现在的情况不能出去!” 丘吉尚且有一丝清明,可那一丝清明也被林与之的做法激怒了,他持剑靠在对方白净的脖子上,只要往前一点,那脖子就会被捅穿。 “不用你管,去哪里都好比留在这里继续被你关着好。” “你现在需要念清心咒,先把你的戾气压下来。” “念个屁!” 丘吉再维持不了表面的尊重,骂了一句后就收了桃木剑,绕道而去,却在擦肩而过时,被林与之再次扯住臂膀,这一次丘吉已经完全失去耐心,他扭身挣脱,反手就往林与之的脖子扣,却落了空。 林与之的动作比他想象中的要快,瞬间就从后面把住了他的肩。 师徒二人虽朝夕相处,可从没有真正交过手,一是林与之不敢使全力,二是丘吉自知肯定打不过师父,所以也懒得试探,可现在不同了,林与之的道力缺损没有完全恢复,而丘吉体内集断骨重组术和残留的阴仙之力加持,林与之已然不是他的对手。 几个回合下来,林与之明显落入下风,被丘吉的剑气微微击退。 丘吉用剑指着他,最后一次警告:“你再往前一步,我就……” 话没完,他便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桃木剑。 林与之握住他的剑尖,直接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 作者有话说:我心软的不行,总是下不去手虐儿子啊喂! 第124章 焚灯叩天门(5) 桃木剑刺入皮肉时, 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丘吉的手感受到了这阵颤抖。 那好像是桃木仗在哀鸣。 丘吉那双被暗红血色浸染的瞳孔缩紧,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他看见师父深蓝色的道服前面一片暗红蔓延。 林与之握着剑身的手在颤抖, 血从指缝间流出来,顺着桃木剑一路往下淌, 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声音令人心惊动魄。 “师父……” 丘吉的声音破碎了, 血红的眼底某些东西在挣扎。 那股毁灭一切的暴戾瞬间消散,露出底下那个不知所措的人, 他立马松开了握剑的手,踉跄着上前一步, 想去查看林与之的伤势。 就是此刻。 林与之那双清冷的眼眸在丘吉靠近时突然变冷,左手猛地一扬,缠绕在他腰部的红线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光,瞬间缠上丘吉的手腕。 丘吉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红线已经顺着手腕缠绕,很快就将他双手在胸前紧紧缚住。 这是浸透了鸡血又经过特殊祭炼的法绳, 对阴邪之物有极强的克制力,此刻也困住了丘吉体内暴走的阴仙之力。 丘吉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与之, 刚刚片刻的清醒再次破碎:“你又骗我!” 林与之没有回答,他捂着还在持续流血的伤口,脸色苍白,呼吸却稳得可怕。 他将桃木剑随手丢在地上,然后转身走向道堂。 丘吉拼命挣扎,试图催动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挣断红线。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右腿突然剧痛无比, 好像无数虫子在啃噬,竟然硬生生把他的力量压制了,那瞬间他竟然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了。 “放开我。”丘吉眼中血色重新弥漫,青纹在脸上扭曲,他死死瞪着林与之的后背,低声嘶吼:“我他妈的叫你放开我!” 林与之从道堂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把竹木戒尺。 太阳已经彻底没入山头,清凉的月挂在树梢,院内只有冰冷的暗,他胸前那片血色却刺眼得令人心悸。 他握着戒尺一步一步朝丘吉走来。 丘吉盯着那把戒尺,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夜晚,他捧着它跪在师父面前求罚,师父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心,语气温和地说“你做得很好”。 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温情,所有的“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都只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把他困在这里,为了用这把戒尺,像教训一条不听话的狗一样教训他。 林与之在他面前站定,看着被红绳捆缚,脸上全是愤怒的徒弟,脸上的表情无比冰冷。 “跪下。”他的声音严厉。 丘吉瞪着他,倔强地挺立:“不跪。” “我让你跪下。”林与之重复。 “我不跪!”丘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我做错什么了你要我下跪?!本事你就杀了我,像对付那些恶鬼一样,一剑捅死我,省得你整天提心吊胆,怕我祸害别人!” 第169章 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没落下,戒尺就先落了下来。 狠狠抽在丘吉的腿弯。 他猝不及防,腿弯处传来剧痛,双腿一软,竟然真的跪倒在地,青石板坚硬冰冷,膝盖砸上去的瞬间让他头皮发麻。 耻辱,从没有过的耻辱。 二十多年来,即使小时候顽劣,哪怕是犯了大错,师父都没有强制要求丘吉下跪。 可现在。 林与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又残忍:“我要打你控制不住心性,轻而易举地让阴仙钻了空子。” 丘吉猛地抬头,想要怒骂,戒尺却毫不留情地抽了下来,打在他的后背,力道太大了,而丘吉右腿痛得厉害,根本没来得及使出道力抵抗,浑身一颤,险些趴下去,他咬紧牙关,将痛呼死死咽回肚子里。 “打你太在乎外界对你的评价,心中不稳,暴气横生。”林与之的声音开始颤抖。 这一下抽在肩膀,力道重得丘吉整个人往前一倾,双手被缚无法支撑,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眼前发黑。 “打你是非不分,将关心作囚禁,将保护当作敌意。”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林与之自己都记不清打了多少下,戒尺打在背上,肩上,甚至腿上,每一处他没有留手,每一尺都用足了力气。 他好像变得比丘吉还暴戾,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胸口的血越流越多,他的眼眶淌下咸湿的眼泪,心已经破碎成泥。 丘吉能听见竹木撕裂空气的声音,能感觉到皮肉炸开的痛,然后是火辣辣的灼烧感,蔓延全身。 他跪伏在地上,刚开始还试图挺直脊背,可很快就被打得直不起身,趴在地上颤抖,道服被抽破,血痕一道一道地冒出来,冷汗和灰尘混在一起,很狼狈。 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喊一声痛,没有求一句饶恕。 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血红的眼睛瞪得极大,盯着地面的石板。 打吧打吧,把他的尊严和高傲全部打掉,让他像条狗一样再也抬不起头。 这样他就彻底不欠林与之什么了。 沙陀罗说得对,他们都一样。 需要的时候捧着你,忌惮的时候关着你,觉得你危险了,就毫不犹豫地举起戒尺训诫你。 他们还有可能牺牲你。 林与之的呼吸渐渐粗重,他胸前的伤口失血过多,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和丘吉的汗水混在一起。 “最后一下……”他拿戒尺的手染得全是血,险些拿不稳,不知是因为伤口疼痛,还是别的什么,胸口剧烈起伏,“打你不信我。” 这一下,抽在丘吉已经血肉模糊的背上,发出撕裂的声音。 丘吉浑身颤抖,喉头一甜,竟然咳出一口血,喷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他终于撑不住了,上半身彻底趴伏下去,身体微微痉挛。 可他的眼睛还睁着。 透过散乱的碎发,他看见师父染血的衣摆,看见那双鞋停在自己面前,看见一滴温热的水,混着血,从上方掉落下来,砸在他眼前的地面上。 他没有抬头去看他的脸。 他不想看。 他只怕看到那张脸上,还是那副冷静的、居高临下的、审判般的表情。 林与之沉默了很久,再次开口时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小吉。” 丘吉原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听见这句称呼,才低低地嗤笑一声。 林与之的戒尺砸在了地上,他看着眼前皮开肉绽、全是血迹的徒弟,像是猛然回过神来,颤颤巍巍地去触碰他的头,却被丘吉用仅有的力气偏头躲开了。 “小吉。”他感觉脸上都是热泪。 “你打够了吗?”丘吉蜷缩在一起,眼神埋在一堆乱发中,声音平静如常。 林与之抖了一下。 丘吉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仰头看他,那张惨白无暇的脸让林与之心惊肉跳。 “总有一天……”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我会让你后悔。” 林与之站在原处,胸前的伤口剧痛一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 张一阳和祁宋接到了林与之的消息,第二天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清心观。 上山途中,他们也看见了周围环境的变化,张一阳还感叹:“老林那人还挺浪漫啊,这无人坡打理得跟个旅游景区一样。” 祁宋没说话,一门心思往山上去,林与之从来不会主动联系警局,倘若有什么事,会直接去奉安,这还是第一次用丘吉的手机联系他,指名道姓让他和张宝山前来。 张一阳到达道观外看到那个倒扣的禁制,眼神变了变,祁宋注意到他的神态,问他:“怎么了?” “呃……没事。” 张一阳挠挠头,眉头却皱上了天。 推门进入道观,院子里一片狼藉,地上有一大摊血迹,他的桃木仗被随意丢弃在院子中央,旁边还有一把破碎的戒尺,二人惊愕不已,互相对视一眼。 张一阳巡视一圈,在开敞着大门的道堂里,看见了林与之。 对方像一棵枯萎的树,盘腿坐在蒲团上,仰头看着三清神像,深蓝色的道服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血渍,张一阳心惊肉跳,三两步便到了他跟前。 这一看更加心悸,这道士的脸色差的要命,嘴唇泛紫,胸口还有一大片已经凝固的暗血,可当事人还浑然不知,茫然无措地看着神像,似乎在祈求庇佑。 “老妖怪!别告诉我你们师徒已经互相厮杀了一遍了?”张一阳嘴上嫌弃,却立马蹲下身,将手覆在他胸口前,想替他治疗,可这一摸便发现伤口已经复原了很多了,只是血流得太多,所以他才看起来脸色差。 祁宋在道堂和院子里环视一圈,没发现丘吉的身影。 “林道长,丘吉呢?” 林与之眼珠动了动,缓缓看了看张一阳,又看向祁宋,最后回头,停留在堂屋处。 张一阳和祁宋对视一眼,立马往堂屋去,这一看,两个人的心顿时麻了。 丘吉的房门被贴满了符纸,还上了好几条手腕粗的铁链,紧紧锁着,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了都出不来。 林与之默默地跟到了他们身后,平静地看着那扇被他亲手锁上的门。 张一阳感觉到窒息,也有些疼痛,喃喃自语:“喂,是不是做得太过了,那小子还是很懂事的。” 林与之没说话,去拿了钥匙,一根一根地打开锁链,然后推开房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顿时扩散出来,张一阳顿住,愣愣地看着房间里一片狼藉。 木榻被劈得稀巴烂,书架、法器、花瓶全都被掀翻,像垃圾一样遍布满地。 张一阳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鼓起来的身影,大步一跨便到了跟前,丘吉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身体包括头都捂严实了,一点气息都没窜出来,张一阳碰了碰被子,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喂,小子,还好吗?” 没有回应。 张一阳干脆一把掀开被子,这一下,他和祁宋顿时傻眼了。 丘吉浑身上下都是戒尺留下来的伤,伤口翻开,露出里面红鲜鲜的嫩肉,血染红了他的灰色道服,还有他那张漠然的脸,可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侧身朝里躺着,眼神直勾勾盯着虚无。 张一阳想到不久前,这个青年还混在警察堆里跟人嬉皮笑脸,那样阳光明媚,好像天底下所有的光芒都照在了他身上,可现在这些光芒全都暗淡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虽然丘吉不是他的徒弟,可这一刻,张一阳却感觉到肉疼,婆婆妈妈地念叨。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啊老妖怪,你做的太过了啊,怎么能这么做呢?他已经很懂事了,这不是他的错啊!” 说完他自己鼻头酸了酸,好像是自己的小孩被打了一样。 第125章 焚灯叩天门(6) 林与之没有进来, 他站在门框靠外的位置,听着丘房间里的动静,宛如一座石像。 张一阳絮絮叨叨的抱怨和指责他都听在耳朵里, 可却没有一句反驳。 祁宋看着丘吉的惨状,又看到将自己隐匿在门后, 连踏进一步勇气都没有的道长,心中自有领会, 他用手背碰了碰了张一阳,示意他们先出去。 院子里那摊已经发黑的血迹, 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青石板上,刺得张一阳眼睛生疼, 他烦躁地踢飞脚边一颗石子,看着它地撞上井沿,又掉落在地。 他心里窝着一团火,林与之做事向来沉稳有数,怎么会干出这种事的?他明明比谁都清楚, 丘吉体内的东西根本不是简单的戾气或心魔,那是阴仙作祟, 和这小子的本性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与之这个老糊涂,是真不知道, 还是在自欺欺人? 第170章 祁宋沉默地靠在廊下墙壁上,抬头看向林与之,目光锐利如刀,他并不知道丘吉目前体内的状况,也不是修道之人,感受不到那些玄乎的力量,但他能嗅到危险和绝望的气息, 他知道事情一定比他想的要复杂。 林与之站在两人中间,背对着道堂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门,清晨的朝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竟透出一丝凄凉。胸前的血触目惊心,脸色也白得不成样子,只那双眼睛,被一层伪装出来的冷静罩上,但罩子深处,是正在疯狂翻涌的岩浆。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不仅是他,更是丘吉。 “我无计可施了。”林与之开口便是这句话,就像是从胸部吐出来的一样,带着疲惫和疼痛,“叫你们来是有要事相求。” “求?”张一阳像被踩了脚一样,扭过头,带着些许讥讽,“林大道长也会说求字?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你先别扯这些虚的,告诉我,里面那小子……” 他拇指指向身后紧闭的房门,声音激动得发颤。 “还有个人样吗?你对他做了什么?打成那样?当他是什么?邪祟吗?啊?” 他见过丘吉碎骨重组的惨状,知道他是吃了多少苦头才能如此完好无缺地站在林与之面前。 那朝夕相处的半年,他看见他醒过来就掉眼泪,睡过去就抽搐,梦里喊的全是师父。上药的时候明明疼得要命,却还能张嘴和张一阳扯家常,但张一阳知道他不是在扯家常,他只是装的轻松一点,让张一阳没有那么大压力。 有时候疼得厉害,他便喝酒,一口一口烈酒往下灌,焚烧掉自己的神经,就感觉不到身体的痛了。 张一阳原本对丘吉没什么感情,最多也就回报他的救命之恩,可是同吃同住半年,他却渐渐对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产生了敬佩。 连他自己都受不住断骨重组术中将骨头全部打碎重组的痛,这人却咬牙坚持下来,还能躺在那谈笑风生,一副指点江山的沉稳样子,明明内心因为师父的欺骗、弟弟的离世无比痛苦,却还能在张一阳端着饭过来时,笑着打趣他,张天师像个仆人。 张一阳不太理解他怎么能如此豁达,一次打游戏的时候,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嘴:“等你恢复了,啥时候找你师父复仇去?” 他的关注点都在屏幕上,压根没回头看他,身后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以为这小子不会再回答,那清润好听的声音偏偏又在他过关卡的紧要时机猝不及防的响起。 “我不会找他复仇的,我跟他没仇。” 张一阳嗤笑一声,轻而易举地通过了关卡,回头懒洋洋地看他:“不是他,你压根不会跟阴仙这鬼东西对上,也不会吸收阴仙之力,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不找他复仇?难道还找他谈恋爱去啊?” 丘吉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躺在床上,周围全是药香味,他看见窗外有鸟在叫,窗帘把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可还是透过缝隙涌进来一丝阳光。 他开口时,地板上的阳光动了动。 “可如果不是他,我应该也已经死了。”他回想起师父第一次进自己家门时,在他印象中的那张脸,明明是笑着的,底下却藏着漠然,“我妈死得早,是我爸把我拉扯大的,六岁身患重病,周围的人都以为是传染病,都离我们远远的,我弟也被他爸关在家里不准他和我接触。” “我家并不是很有钱,我爸得下地劳作,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一个人,那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整天躺在床上,感受着极端的冷和极端的热,思维迟钝,就想着快点死。” “师父在那种时候出现,就像我人生的一束光。” 他微微哽咽,继续说。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把我带去清心观,而是在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丘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林与之虽然是个成年人,可和他接触过的所有长辈都不一样,他会在丘吉蹲着看蚂蚁搬家的时候,也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说:“看了这么久,有最喜欢的那只蚂蚁吗?” 丘吉愣了愣,回头看他,表示不解:“蚂蚁都长得一样,哪有最喜欢的?” 林与之清淡的笑笑,撩开道服下摆,学着他的样子蹲在他身边:“可在蚂蚁的眼中,人也都长得一样,你却能分辨得出,蚂蚁也是一样的,只要你真心喜欢它,就一定会认得他。” 丘吉似懂非懂,还真信了林与之的话,继续低头看蚂蚁,半晌后,指着一个脚看起来更长一些的黑色蚂蚁说:“我喜欢这只,它很勤快,一直在帮其他蚂蚁搬东西。” 林与之顺着他小小的手指望去,点头表示认同:“嗯,确实与众不同,我也喜欢。” 后来丘吉把那只蚂蚁当成了宠物养在罐子里,时不时放出去让它和其他蚂蚁聚一聚,透透气,某天,丘吉又拉着林之来看他的蚂蚁宠物,指向蚁群中那个忙碌的黑影:“你看,它又在帮别人了。” 林与之俯身,目光仔细逡巡,最后落在另一只搬运着较大食物的蚂蚁身上,指着它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它,很能干。” 丘吉眨了眨眼,看看自己认定的那只,又看看林与之指认的那只,眉头皱了起来:“道长,你好像认错了,你指的那只是麻色,我的那只是黑的。” “……” 林与之微微一怔,抿了抿淡唇,没说话。 “道长,你不是说喜欢它就一定认得出吗?你是不喜欢我这只蚂蚁吗?” “……” 在丘吉的认知里,林与之总是喜欢说一些饱含深意的话,一开始他觉得此人学识涵养颇高,不觉倾羡,可蚂蚁这事儿让他对此人默默地改观了,这个道长貌似没他想的那么不好相处,好像也挺有人气的,脱口而出的道学,好像也只是因为看书看多了,养成习惯了。 所以他便自然而然对这人亲近起来,林与之会在他爸下地干活时,坐在院里和丘吉讨论日升月落的自然规律,而丘吉会带他出门,说带他去摘玉米。 林与之很乐意参与丘吉的小孩活动,在丘吉掰了几个大玉米棒子塞到他怀里时,他甚至欣然一笑,拍拍他的头:“我看你最近气色渐好,我那些草药应该是有效的。” “有效有效。”丘吉仰着头敷衍地看他一眼,眼神却像只老鼠一样四处逡巡,小手紧紧拉着林与之的腰带往玉米地外面走,脚步很急切。 “你看起来好像很急。” “还好啦,主要是我怕被玉米地的主人发现,我们俩要被罚跪在这里的。” “……” “我罚跪没关系,但是道长你看起来在村子里挺有面子,我怕伤你自尊心。” “……小吉,你知道……偷窃是种什么行为吗……” 丘吉回想起这些事,就觉得心暖暖的,张开口,眼眶又泛了红:“他不仅仅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挚友,更是把我养大成人的人,就算他想利用我,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我只希望他能安好,这辈子别出什么事,就足够了。” 张一阳盯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游戏画面,却没有按动手里的手柄,直到游戏里的角色死亡,游戏结束,他才慢慢地把手柄放下来,叹了口气。 “你俩关系太复杂了。”这句话他是面朝院里的林与之说的,“但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你都不该下手打他,你知道这样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吗?” 林与之这么做,简直是在玩火自焚,不,是在点燃一个炸药桶。 还说扣在警局会激发丘吉的凶性,这样拖回来打一顿就不激发了?这道士是有多自信,认为丘吉发起狂来不敢杀他吗? 林与之眼皮低垂,避开张一阳几乎要喷火的视线:“皮外伤,看着重,没伤筋骨和元气,我用了药。” 他必须这么说,他不能慌,不能露怯,尤其是在张一阳面前,他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动摇,都会让眼前这脆弱的平衡彻底崩坏。 “皮外伤?谁家皮外伤会让人躺在床上地都下不了啊,你是用了狠劲的,直接抽他魂魄没区别,老妖怪,你是不是修道修傻了?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如果不是我在断骨重组术上留了一点缺陷,他恐怕能直接杀了你。” 林与之回头看他:“缺陷?” 张一阳意识到自己露了馅,顿了顿,便一股脑告诉了他:“对,我给他重组躯体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体内不仅仅是阴仙之力,还混杂着其他的东西,并且这种东西极其邪性,如果被恶意引导,就会爆发,我怕到时候会控制不住,所以特意在他右腿留下缺陷,这样如果他真的失控,我还能控制住他。” 第171章 林与之恍然大悟,难怪丘吉明明有这么大力量,被他用红绳制住的时候却挣脱不开,被戒尺打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反抗,并且那些伤口到现在了还没有恢复。 那么说,昨晚丘吉是硬生生扛下来的,一点道力都没用。 他忽然感觉到眼前一片漆黑,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他不敢想自己竟然对着毫无抵抗力的徒弟使了这么大的力,在他心里会怎样想呢,会觉得自己就是想打死他,不留一点情面吧? 误会越来越深,到了林与之已经不敢深想的地步。 一直沉默的祁宋总算挺直了脊背,看向林与之:“林道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需要用到这种极端手段?” 他敏锐地捕捉到张一阳未尽的话语和异常激动的情绪,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丘吉的状态,恐怕比表面看到的要严重得多。 林与之缓了很久,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小吉很有可能就是阴仙本源,是连接阴仙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钥匙。” 第126章 焚灯叩天门(7) 林与之的话令祁宋身体一震, 面上难以置信:“阴仙本源?” 他突然想起之前不知道是谁入侵警局内部系统,给他的手机发送来的短信,内容也提到了阴仙本源这个东西。 “这和阴仙有什么关系?”祁宋声音发紧。 张一阳抢先替林与之回答:“阴仙是来自于另一个不为道家所发现的空间, 不管是什么空间,彼此之间都是有严格秩序束缚的, 基本不会混乱,比如鬼灵界和我们人界, 就是靠鬼灵界执法者和道士维持秩序,防止鬼灵在人间作恶, 但鬼这种东西简单,从古至今足有上万年的宝贵经验让我们对付它。” “阴仙完全不一样。”林与之接过话, 嗓音低哑,像蒙了一层灰,“更像是一种无形的诅咒,抓不到,摸不着, 任何法器、咒术对其都不起作用,一旦沾染无人能脱, 而阴仙本源则是诅咒的核心。” 祁宋的困惑在那一刻冻住了,随即崩裂, 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声音:“丘吉……是核心?” 他虽然对玄学之事了解不深,但“本源”和“钥匙”这两个词的分量他听得懂,眉头死死绞紧,他看向林与之,等一个能把这一切拽回现实的解释。 林与之的脸色在晨曦中显得愈发苍白, 他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力气:“小吉胸口天生有印,印与阴仙、阴石还有阴仙之力同源,三者分开则互相克制,三者相融则会凝聚成阴仙本源,撕裂空间与空间之间的壁垒,引起动荡。他回来后心性大变,我能感觉到,他体内那股力量不仅仅是阴仙之力的残留,而是另一种更强大的邪力正在苏醒,并且试图与小吉的□□融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摊属于丘吉的血迹,嘴唇发白:“昨晚我与他交手,试图用清心咒压制,却发现我的道力触碰到他时,感受到的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力量,它放大小吉的负面情绪,扭曲他的认知。沙陀罗寻找千年,恐怕真正想找到的,并不是什么军队,而是这把钥匙,他在等待着小吉亲手打开那扇门。” 祁宋后背发凉,惊觉这一切原来是个圈套,他们以为的结束其实只是开始,过往种种,那些什么阴仙容器、阴仙之力竟然只是冰山一角,这些都是为沙陀罗真正的目标做铺垫。 “所以你的意思是,丘吉根本不是被阴仙之力侵蚀,他就是阴仙在人间的化身?” 林与之不想点头承认,但如此清晰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承认。 “我们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在帮他巩固。”张一阳暗叹一口气,内心郁闷,真没想到,站在这里的每个人,竟然都是促使丘吉变成这副模样的推手。 祁宋拉他进入各种险要之地,增加他接触阴仙的风险,张一阳为解除自己的阴仙诅咒,利用他胸口的印记和阴石结合,林与之则间接导致他与阴仙之力融合,而公众对阴仙与日俱增的憎恨以及对师徒的关注,成了激发阴仙觉醒的养料。 实在荒唐,所有人一开始本是几条奔向不同方向的河流,各有动机,可最后竟然全部汇聚在丘吉身上,让他一个人承受。 这就像是宿命,本就设定好了结局,却让所有懵懂不知情的人继续扮演着自己恶人的角色。 可张一阳是个不信命的人,他甚至开始站在丘吉的角度去思考这个涉及哲学性的命题,他认为任何人都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黑化,这个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一定与常人不同,所以才会想不开,被心魔附体。 “老林,你有没有发现一件很诡异的事?”张一阳说,“我们每一个和阴仙接触过的人,其实都不是被阴仙的力量直接打败的,阴仙到目前为止,并没有真正带走任何一个人的性命或魂魄。” 他的话让院内的另外两人一震,投来古怪的目光。 张一阳在他们疑惑的注视下,伸出手指开始仔细回溯:“首先是我,虽然我中了阴仙的招,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活得好好的,后来误入迷途,也是因为对阴仙索命时间点即将到来的恐惧,才干出一些糊涂事。” “其次是你,那就更不用说,你压根只是纯粹利用阴仙之力,无生门的覆灭是与阴仙之力有关,但和阴仙本体无关,你的师兄弟们并不是受到阴仙的诅咒,而只是被你那失控的力量所影响。” “还有巫马家族,他们不断更换躯体,来逃避阴仙诅咒的降临,可最后也不是死于阴仙,而是亡于他们对阴仙容器和阴仙之力的渴望,至于沙陀罗的军队,虽然不知道千年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就目前我对阴仙的了解,大概率也是阴仙的诅咒还未真正降临,这些人便因恐惧采取了一系列极端措施,最后反倒导致了毁灭。” 张一阳的话瞬间点醒了林与之,过往种种浮现在眼前,这一刻真相越发清晰可见,他张开嘴,声音颤抖:“你的意思是说,其实根本不存在阴仙索命这回事,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人心恐惧。” “嗯。”张一阳这个活了上千年的人,什么事没见过,唯独阴仙这种东西着实让他感到一种本质上的畏惧,“阴仙的诅咒是假的,但它满足众人愿望的能力却是真的,它或许把自己当作了神,而所有人,都把它当作了魔。” 林与之猛地看向紧闭的房门,里面的丘吉,此时是否正瞪着空洞的眼睛,望着他们谈话的方向?那样怨毒,那样愤恨,那样歇斯底里,如果他真的就是阴仙本源,那么从他的角度看来,这该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他是趁着空间的漏洞来到这个世界,俯瞰众人的苦痛,决定成为拯救世人的神。他降下“雪花”,满足众人的愿望,可这些人却把他当作邪灵,对他肆意叫嚣、恶意谩骂。所有人,包括他最敬爱的师父,也在帮着这个世界对抗他,企图消灭他,挫灭他的傲气。 他一直在默默忍受着这一切,甚至反思自己的过错,亲手将戒尺递到所爱之人面前,那天晚上,他或许不是在认错,而是在求救,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林与之身上,企图在这世界找到一丝残留的、能理解他的星火。 可是他失败了。 林与之打断了他的腿弯,碾碎了他的自尊,让他毫无尊严地跪在面前,趴在地上,仰视着他。 林与之在用这个世界的规矩调教他,让他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变成一摊烂泥。 是的,他或许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想不通而已。 林与之缓缓转动干涩的眼珠,目光平静地扫过清心观熟悉的院落,石阶、石榴树、丘吉的房门,最后,定格在道堂内那三尊沉默的三清神像上。 神像悲悯垂目,静观世间,却照不透他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的绝望和荒谬。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一口鲜血猛地喷出,他整个人就像一根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稻草,轻飘飘地向后倒。 “林道长!” “老妖怪!” 祁宋和张一阳的惊呼同时响起,张一阳一个箭步冲上前托住他,扶着他慢慢坐下,手掌立刻贴上他的后背,企图灌输道力稳定他的心脉。 可是张一阳的脸色很快变得难看起来,他灌输的道力石沉大海,甚至被林与之自身心脉拒绝。 “老妖怪,事已至此,你抱着必死的决心有什么用呢?你死了难道你徒弟就能好了?你要是死了,没准他更痛苦,立马就冲了你的禁制,跑出去发疯。”张一阳试图用难听话激起林与之的求生欲,可是没有任何作用,林与之盘腿坐在地上,眼神空荡荡的。 他伸出手,看着这双拿戒尺的手,上面还有戒尺留下的痕迹,可能永远都消不掉了。 第172章 “我知道。”他麻木吐出这句话,手掌渐渐蜷在一起,遮住了那些赤裸的伤痕,“我还没说完我找你们来的打算。” 祁宋和张一阳挺直了脊背,认真听着。 “第一,我需要你帮我加固禁制。”他慢慢转头看向张一阳,语气坚决,“一个连我都破不掉的禁制。” 张一阳心一紧:“你要把你自己也关在这里面?” 林与之眼神漆黑一片:“是,小吉的心绪一日不稳,我也一日不踏出清心观,一辈子不稳,我便一辈子不踏出,物资方面希望你们安排人送上来。” 张一阳觉得林与之的心理状况貌似也不好了,太极端了,他在采取一种毁灭性的方式帮助丘吉:“你想感化他?那没用的,他现在完全疯魔了,很有可能会杀了你!” “那便杀了我吧。”林与之平静得不像个活人,连胸口得起伏都没有,“他如果想彻底成为阴仙,我就是他第一个献祭者。” 张一阳和祁宋说不出话,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林与之看向祁宋,冷静自持地安排后续的事:“舆论需要控制,绝对不能再有任何一个人来清心观打扰我们,我会收了小吉的手机和桃木杖,给他一个完完全全封闭的空间。” 他再次咳出一口血,满目疮痍地看着三清神像。 “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都不会让他离开我,不管是用什么手段。” 第127章 焚灯叩天门(8) 张一阳和祁宋除了听从林与之的安排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丘吉是林与之的徒弟,如何处置也只有他有权力。 帮助林与之加固禁制以后,看着更加剧烈的波纹, 张一阳在心中叹了气,和祁宋一起沿着来时路离开了道观。 下山途中,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只是经过半途中那座古亭时,张一阳的眼神紧了紧, 他看见紧贴着古亭生长的一颗古树枝干上盘踞着一根手腕粗的黑白纹大蛇,脑袋低垂着, 隐匿在阴影中,企图和黑暗融合, 可是那双黄色的竖瞳却紧紧瞪视着二人。 “怎么了?”祁宋见他停止不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可是什么都没看见。 “你没看见吗?” 祁宋摇头。 张一阳嘴唇紧闭,伸出手掐指算了算,神情越发凝重。 路上根本没有蛇, 是人们撞进了它褪下的皮里,而现在, 它要回来了。 *** 深夜,清心观陷入一片死寂, 连夏虫都噤了声,月光透过窗,在地上投下清晰的格子。 林与之端着一碗清粥和几样小菜,手肘上搭着一件干净的道服,站在丘吉的房门外。 他胸前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换上了另外一件干净的深蓝色道服,但脸色依旧苍白, 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轻轻打开那扇贴着符纸、缠绕铁链的门。 屋内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能看到地面仍旧是一片狼藉,破碎的花瓶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淡淡的白光,丘吉依旧侧身朝里躺着,背对着门口,裹着被子,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空气中的血腥味淡了些。 林与之将托盘轻轻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自己则在床沿坐下,就着月光细细地看丘吉。 看了不知道有多久,漫长到似乎已经海枯石烂,他才抿抿唇。 “小吉。”他的声音很疲惫,但是强撑起精神,“起来换件衣服,吃点东西,我给你上药。” 没有回应,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林与之沉默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颈后露出的伤口,心脏疼痛难忍,他伸出手,想要碰触丘吉的肩膀,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蜷缩了回来。 “是师父不对。”他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语,“我不该那样对你。”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了他所有的力气,他一生骄傲,很少对人低头认错,尤其还是对自己的徒弟,可此刻,愧疚和爱意压倒了一切,他已经没有任何原则。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林之以为丘吉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或者会用最冰冷的言语刺向他时,被子里的人却动了一下。 然后,丘吉慢慢地转过了身。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原本清俊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干裂,但是眼神却不再是怨毒且愤恨的了,而是平静,甚至还有点温和。 “师父。”一声温顺无比的称呼从丘吉嘴里冒出来,就像梦一样。 林与之的心猛地一跳,心里泛起一丝酸楚,眼眶瞬间红了。 太黑了,丘吉没看见他泛红的眼,目光反倒落在对方胸前的道服上,那里鼓鼓的,底下上包扎好的伤口,他看了一会儿,才移开视线,落在床头的那碗粥上。 “受伤了就不要再做这些粗活了。”他轻声说。 林与之摇头,用尽了温柔:“没事,你快起来吃一点,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他端起粥碗,但是手上没什么力,有些颤抖,他稳了稳心神,用勺子舀起一点,递到丘吉唇边,动作有些笨拙,“你已经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先吃点清淡的吧。” 丘吉静静地看着他,林与之竟然从他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这让他有些无措,悬在空中的勺子几次都想缩回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丘吉看了一会儿后,竟然撑着床,慢慢地坐起来,身上的戒尺留下的伤确实很重,他眉头拧得铁紧,嘴里发出吸气的声音,等他背靠着床头,稳稳地坐好后,眼神便又放在喂到自己唇边的热粥上。 然后他轻轻张开嘴,顺从地将勺子含进嘴里,吃了那口粥。 林与之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他没想到丘吉会这么快想通,他以为师徒俩真会彼此倔强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难道丘吉的心智已经战胜了阴仙,他又变成自己那个阳光开朗的徒弟了吗? 林与之终于露出一丝淡笑,他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丘吉也就安静地一口一口吃着,时不时会因为牵扯到伤口突然蹙眉。 一碗粥见了底,林与之放下碗,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丘吉的肩,又静静地盯着他看。 丘吉仰头望着头顶的房梁,林与之便去点灯,整个房间一下子亮起来,他们终于看见了彼此的脸。 惨不忍睹,两个人的状态都差得要命。 “师父。”丘吉的声音很温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缅怀,“其实我知道你经常半夜来我房间看我睡觉,我对你的气息太熟悉了,你一踏进来我就醒了。” 林与之怔住,没说话。 “但我故意装睡,不想让你发现,因为我很享受你在我身边的感觉。”丘吉继续说,眼神里泛起一丝光亮,他想到很久远的事,那些和师父一起经历过的事,“好像只要你在,什么黑暗都不怕了。” 林与之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嗓子却干得厉害。 他们之间感情就是如此深刻,那不是突如其来的新鲜感,也不是情欲带来的生理反应,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丘吉肉没长全,思想没定型就已经潜移默化侵入肺腑的爱。 就像丘利所说的那样,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远超一切,不仅仅是爱情。 甚至因为太满了,稍微有一点分离的趋势,两个人就像失去控制的野兽,做出完全不符合自己人设和性格的极端之事。 这样一种没有任何底线和原则的爱,这样一种彼此只信任彼此,愿意为对方去死的炽热的爱,为什么也会经受如此多的挫折,得不到圆满呢? 难道就像张一阳和祁宋那样,若即若离,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才可以在彼此的爱意中安稳地活着吗? 林与之这是第二次感觉到了迷茫,第一次则是在为了丘吉放弃他坚持了千年的证道之路时,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疯狂,会为了一个相处了二十多年的人,这么轻而易举恶地放弃了自己一直坚守的信念。 是否只要爱着一个人,就一定会患得患失,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床边沿,依旧没有说话。 “我还记得蚂蚁的事。”丘吉似乎陷入了回忆,嘴角带着笑,好像真的感觉挺幸福的,“你认错了我的蚂蚁,那时候我就想,这个道长,好像也没那么厉害嘛。” “我本来也没有那么厉害。”林与之低声道,承认了自己的无力。 丘吉转过头,再次看向他,目光清澈,却隐隐有些东西在变化,他嘴唇蠕动,却说出来一句诡异的话。 “师父,你跟我一起走吧。” 林与之没明白他这句话的含义,走?去哪?离开清心观吗? 丘吉看出了师父眼中的迷茫,他从被子底下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冰凉的手紧紧握住另一双手,他的声音带着渴求。 第173章 “我对净化那些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他们有多恶毒有多丑陋跟我完全没有关系,我根本不在乎他们。” 林与之皱了皱眉:“你不恨他们了?不恨我了?” “不恨。”丘吉的笑很坦然,看得出他说的是真话,这让林与之有些激动,呼吸都变得急促。 “小吉,你能这样想,真的很好,你要相信,阴仙只是在利用人心,它本身并不可怕,只要你能控制心智,就算你是阴仙本源也没有关系,你依旧是这个世界的人,属于这个世界。” 丘吉握着师父的手很紧,他似乎感觉不到身上的伤了,目光灼灼,盯着师父一动不动。 “我不恨任何人,也不恨师父,但是,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林与之愣了愣。 “我想去属于我的世界。”丘吉笑着说出这句话,丝毫没有理会师父脸上惊愕的表情,他甚至做出邀请,“师父,跟我一起走吧,等我打开那道门,我们去往一个没有舆论,没有无人机,没有摄像机,没有记者打扰我们的地方。” “那里百花盛开,四季如春,比清心观更适合隐居。” “此后,只有我们两个人,永生永世地在一起。” 啪! 床头柜上的碗突然被林与之不小心拂到在地,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想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丘吉,企图从他脸上看见调侃自己的表情,但是没有,对方是认真在规划这件事。 “你反思了一天,就是在想这个?”他的怒火再一次燃烧,难以置信地看着徒弟。 不净化世界了,改成要将他囚禁了。 他们师徒之间真的就不能有一个正常的相处方式吗? 为什么非得是这些病态的、阴暗的行为? 丘吉原本眼睛闪着光,在看见师父压抑着怒火的表情时,突然黯淡,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想起了戒尺打在自己身上时,师父那张扭曲的脸。 “这你也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那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你去过吗?别再想当然了!” 林与之有史以来第一次对丘吉生这么大的气,可是气过后,他又很快冷静下来,他强迫自己不能被丘吉的话语刺激,再做出伤害他的行为:“打你是为师不对,之前利用你也是我不对,我们放弃这一切,重头来过好不好?” 丘吉直勾勾地瞪视着他,那种被戒尺训诫时憎恨的眼神再一次露出来,这一次更甚。 “重头来过?你真的当我是条狗吗?你觉得这对我真的公平吗?”他激动地前倾,指骨紧紧抓着床边的床单,留下一道血印,“用戒尺打我,像训畜生一样训我,现在却假惺惺地说要重头来过?” 他悲凉地笑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怎么重来?是继续等着我自愈,什么时候正常了,再继续做你眼中乖巧又有担当的徒弟吗?你们这些人对我的伤害就可以既往不咎了?” 林与之努力吞咽下口中的咸涩,脊背抖得厉害:“这个世界,还有值得我们继续呆下去的理由。” 丘吉就这样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师父背着光,身形羸弱,即便换了一身干净道服,看起来仍旧是一个被欺凌得千百遍的可怜模样,他的眼神在对方脸上、锁骨处、手上游走,看见了大大小小的伤。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如此倔强,他明明已经为他后退了一步,却总是得不到对方同等的退让,难道真的要让他把这个世界毁干净,他才会屈服吗? 他不再顾及身上的疼痛,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扑在林与之身上,林与之下意识接住他,却被他紧紧抓住双臂,丘吉努力撑起自己发软的腿,那双撕裂的瞳孔与他平视,恨不得将他全部吸进身体里。 “你告诉我,这个世界哪里还有值得呆下去的理由?”他挑衅地笑,故意戳林与之的心窝,“是那些被你害死的无生门的亡魂?还是上辈子你在道观冰冻而死,那些叫嚣着要把你赶出白云村,认为你是个邪道的村民?” 林与之不明白他说的话:“小吉,你在说什么?什么冰冻而死?” 丘吉抓着他的手臂渐渐用力,额头冒出青筋。 “我直白告诉你,我已经死过一次了,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你原来那个只会看蚂蚁搬家的蠢货徒弟了!” “就是因为在道观看见你被阴仙之力吞噬而亡,五年后的我他妈的才会选择给你殉葬回到现在并且跟个疯子一样改变你死亡的命运!” “你知道为什么我害怕看表吗?因为上面有倒计时,一下一下地告诉我,你死期要到了!” ----------------------- 作者有话说:吉的黑化彻底开始~~~呜呜呜,要结束了,有点难过呢~~ 第128章 焚灯叩天门(9) 林与之瞪着眼睛凝视着他, 可那双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是空白、是不可理喻、是完全的迷茫。 这迷茫浇灭了丘吉眼中妄想的光,他抓着林与之手臂忽然松开, 踉跄着后退两步,笑声变得格外扭曲。 “是了,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仰起头,看着屋顶的横梁, 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的幻影。 “你怎么会知道呢……”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对你来说,那只是一场还没发生的噩梦……但对我……” 他的眼睛里流出泪,狠狠砸在了地上。 “对我来说,那是永远都不能忘记的阴影,是眼睁睁看着你在堂屋内了无生息的恐惧, 是听着白云村那些你曾经帮助过的人骂你邪道的痛恨,是杀了全村, 自此灵魂永远得不到谅解和释放的绝望。” “我企图更改命运,却发现命运与我魂脉一体, 我企图打破宿命,却发现我就是宿命。” 丘吉的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嘶吼,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回忆。 “你懂这样的感受吗?”他一步步逼近林与之,身上的伤口渗出更多的血,在地上拖出痕迹,但他浑然不觉, “我的心魔不是被欺骗和利用,而是我所付诸的一切都没有得到一个完美的结局。” “我的手上再也不戴表了,可只要阴仙存在,倒计时就会继续,阴仙不是邪物,那是每个人的宿命,有一天,你会死,我也会死。” 他的笑声混着眼泪,凄厉而绝望,甚至带着病态的偏执。 “所以我要成为阴仙,去往那个世界,我没有沙陀罗那样大的野心,我只需要改变你和我的宿命就够了。” 林与之被他话语中庞大而恐怖的信息量冲得心神俱震,他无法想象丘吉口中五年后是怎样的地狱,更无法理解重生背后意味着怎样的代价,但丘吉眼中的绝望,让他无法怀疑这些话的真实性。 “所以你就想带我走,去一个所谓属于你的世界?”林与之的喉咙发麻发疼,“那样就能避开所谓的宿命?” “对!”丘吉眼中最后一点理智的火花也熄灭了,只剩下疯狂和偏执。 他忽然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师父,眼泪从眼角两边滑下去,他的手固执地抚上师父的腰。 “跟我走吧,师父,让我带你走吧!我可以放弃这一切,不管那些人如何看待我,只要你跟我走,这个世界会依然存在,而我们,也不会再被世俗偏见影响,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林与之看着几乎彻底崩溃的徒弟,他的眼眶被彻底撕裂了,眼泪打湿了他的碎发,他像个伫立在风中的孤儿,可怜地祈求着唯一的救赎。 他明白了,丘吉所有的病态,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执念,根源都在于那场关于他死亡的未来,那已经成了丘吉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这不是简单的师徒矛盾,也不仅仅是阴仙的侵蚀,这是一场来自于丘吉自己内心的斗争。 那比阴仙都恐怖。 林与之已经快要说不出话,丘吉也不想听到他的话,他低头,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紧紧抱住了师父的腰。 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师父可怜他,跟他一起离开。 可是他再一次预判错了。 上方的人,再一次给了他透心的绝望。 “小吉,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 丘吉瞳孔一聚。 “我们,必须要战胜宿命。” 林与之离开了房间,那盏灯也因为他的离去突然熄灭了,一切再一次陷入黑暗。 丘吉无助地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动弹不得,身上的汗全部在往外涌,渗入他密密麻麻的伤口中,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 那是一种剖出一切以后,却被人狠狠踩了一脚的空。 眼前是黑的,师父的脸是黑的,他的心是黑的,师父的心也是黑的。 第174章 他再寻不到洁白之地,来盛放他孤注一掷的勇气。 林与之几乎是逃出丘吉的房间,像个打了败仗的兵,茫然无措地躲藏在厨房里,他看着锅里剩下的粥,看着灶膛中已经即将燃过的火星,看着周围的空荡,一切都令他恐惧和压抑。 他告诉自己,他被影响了,被丘吉那宏大的愿景影响了,他不想跟他走,他惧怕那个未知的世界,可他更不想丘吉走。 虽然他一直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去思考丘吉的计划,可是他的内心却控制不住地蠢蠢欲动。 如果丘吉没有骗自己,他们在那个世界是不是真的不会再被任何人打扰? 只是踏进去而已,无人伤亡,这个世界只是缺少两个隐居于山林之间的道士,此后世间也再不会有阴仙,更不会如此多的是是非非。 他不是一直想要证道吗?他不是一直想告诉世人,只有他能战胜阴仙吗? 阴仙容器失败了,可这一次一定不会失败了吧? 他双手撑在灶台上,指骨泛白。 要不要试一试呢? 和丘吉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就在他的神智也在被蚕食时,他突然听见一声巨响。 是从丘吉房中传来的。 他心中一紧,飞快地奔过去,然而为时已晚。 他看见那被自己锁上的门已经被劈开了,木屑炸得到处都是,锁链被拧成一团,随意丢弃在堂屋中,而房间内更是凄惨,床和木榻都被什么力量震得粉碎,一些新鲜的血迹和木屑混在一起。 而丘吉已经不见人影。 林与之大脑一片空白,他看见室内,在那和血混在一起的木屑中间,有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埋在其间,他的牙齿剧烈发抖,他鼓起莫大的勇气才慢慢走过去,掀开那堆木屑。 然后,他看见一条腿。 丘吉亲手拧断的右腿。 林与之忽然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胸口的气血再次翻涌而出,被他硬生生忍了下去。 恐惧在他心中荡漾,最后戳破了他的心里防线,他猛地转身,冲向道观大门,果不其然,张一阳刚刚加固的禁制被丘吉破了。 他看向那口井边,发现那柄桃木杖也不见了。 丘吉听见他们的谈话了,知道张一阳利用断骨重组术的缺陷控制他,那条右腿就是锁链的源头,所以他倔强到用最惨烈的方式,断腿逃走。 这样,断骨重组术就控制不了他了。 林与之再也顾不得胸口的剧痛,朝着丘吉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夜风刮过他的脸,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重。 血迹,新鲜的血迹,断断续续地滴在山路上,每一滴都蕴含着丘吉的气息。 山路越来越陡,四周的树木变得稀疏,他发现丘吉并不是朝着山下的方向而去,而是朝着无人坡顶端而去。 风越来越大,带着呼啸,林与之感觉脚步有些乏力,眼前的景象开始有些模糊,但他不敢停,血迹蜿蜒向上,最后停在无人坡的山崖顶端。 终于,他冲上了崖顶,更冷的风吹来,他险些被吹倒。 月光惨白地照着方寸之地,也照在最边缘,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 让林与之瞬间僵在原地,一步都不敢上前。 “小吉。” 丘吉背对着林之,面向着悬崖外无边的黑暗,左腿勉强站立,右腿的位置,道袍下摆空空荡荡,只有血沿着裤腿一直往下掉,染红了他足下一片岩石地。 他手里攥着那根桃木杖,勉强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听到身后的动静,丘吉转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剧痛、失血,还是这刺骨的冷风。 但他的眼睛却没有一丝一毫地屈服,倔强得像石头。 “小吉,你……你过来……” 林与之大口喘着气,他看着几步之外的丘吉,看着他空荡荡的裤腿,看着他手里那根沾满他自己鲜血的桃木杖,看着他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悬崖。 恐惧,极致的恐惧,他想冲过去,把丘吉拉回来,但他不敢动,他怕任何一点刺激,都会让丘吉向后倒。 “我……我愿意跟你走……”林与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带我走吧……” 丘吉笑得很随意,却又带着一丝难过。 “你不会跟我走的,这又是你欺骗我的把戏。” “不是……我是认真的……”林与之语言彻底匮乏,他明明可以解释,可以哄骗他,可是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丘吉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眶里的泪再次涌上来,这一次伴随着无数的青色花纹,但这次的花纹没有那么疯狂,一切好像都在听从他的指挥。 他很难过,眼神从林与之身上,蔓延至漆黑一片的天空,今夜星月都有,明明是个浪漫无比的夜,可他所有的心智却都被那点扭曲的黑暗全部吞没了。 “我不需要了。”他沧桑地看着天,声音干涩,“还有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我要在我生日那天,只身一人,去往那个世界。” 第129章 焚灯叩天门(10) 崖顶的风声在疯狂尖啸, 卷走了林与之的嘶喊。 他眼睁睁看着丘吉的身影向后一仰,那双曾经带着炽热,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眸子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便彻底被黑暗吞噬。 丘吉没有一丁点犹豫,没有不舍, 没有眷恋,就像早就想好了要这样做, 那对他来说仿佛是解脱。 可对林与之来说,他的天仿佛顷刻间崩塌了, 只剩下冷风裹挟着血席卷而来。 他没听见自己的胸腔里有任何东西在跳动,整个身体和灵魂都空荡荡的, 寂静无声。 他走到崖边,丘吉所站的位置,突然双腿一软扑倒在地,他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一片令人窒息的虚无。 丘吉的气息, 连同那浓重的血腥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什么都没碰到, 只有空。 一枚晶莹剔透的雪花慢慢掉落在他的指尖,冰凉彻骨,他颤了颤,盯着上面的精细花纹,仿佛要把自己融进去。 另一枚雪花从更高的地方掉下来,穿过黑暗,被暖黄色的烟雾包裹, 掉落在摊贩滚滚沸腾的浓汤里。 “老板,我的面还没好啊?等了半小时了!”顾客扯着嗓子喊。 摊贩后面钻出一五官精悍的小老板,笑眯眯地回应:“来了来了!” 他一手顶着面碗,一手持着铁勺,铁勺在浓汤里搅动,在空中划出一道靓丽的抛物线,稳稳落进面碗中,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对不住了哥们,今儿个午夜十二点前得收摊,顾客多,都等着打包呢。” 顾客嗅着面前一大碗料鲜汤浓的牛肉面,饥饿感驱散后,烦躁感也淡了些,一边拿筷子拌面,一边念叨:“这个什么阴仙鬼仙的还真是牛逼,竟然让如此发达的现代社会一朝回到解放前,搞起了宵禁,生怕被诅咒咯。” “可不是嘛。”小老板继续在摊子上揉面,砧板啪啪作响,“那可不是开玩笑的,网上都说这个阴仙是邪神,神出鬼没,搞的什么三问三答机制,表面是实现你的愿望,实际上是要勾你魂,哎,你听说过古镇那块不?有好些人中招,那脖子上长疮,没几天就归西了,现在那块地都没人敢去了。” 顾客吸溜一口面,又丢进去一瓣蒜,嚼得鼻酸眼疼:“这上面干事的人咋也不管管,真要仿造古人弄宵禁啊,我这大半夜赶高速跑货的都没生意了。” “唉,我这不也是一样,我原来是卖烧烤和小龙虾的,现在只能卖卖面食了,该死的阴仙,赶紧去死吧,省得祸害人。” 另一个踩着高跟鞋,拎着小皮包的女人听见两个人的谈话,不由得插嘴:“感觉也快了,现在警方不是开始怀疑阴仙是人为吗?” “人为?”小老板和顾客都傻了,他们怎么没听过这个流言蜚语? 女人指点着小老板多加点牛肉片,漫不经心地说道:“对啊,之前网上不是有俩挺火的道士师徒嘛,协助警方破了不少大案,那地位高得,警察都要低声下气,后来查出来,其实那些灵异事件都是他们搞的鬼,这回这个阴仙好像也跟那俩有关。” “胡说吧?那俩什么时候塌房的?我们怎么没听过这事儿? ” “塌了,早塌了,等官方通报吧,这宵禁应该也维持不了太久,咱们得相信我们公正法明的警察会给出一个满分答卷的。” 她也不再继续说,盯着小老板的手,让他再多来点香菜。 第175章 顾客嗦了几口面,突然发现不对劲,舌尖在嘴里滚了一圈,咕哝到一颗硬硬的东西,吐出来一看,竟然是个晶莹剔透的雪花。 “哎,老板!你这面不太干净啊!” 小老板一惊,摆摊贩的最怕听到说“不干净”几个字了,因为这往往意味着是事实。 “咋了咋了?” “你看,面里怎么有塑料?”顾客指着桌面上被他吐出来雪花,面露不悦,“人家都是掉进去死耗子和死蟑螂,你怎么掉进去这玩意儿?” 女人听到这话,顿时就没胃口了,趁着两个人扯皮,悄无声息地走了。 顾客越发生气:“还好我口、活好,不然不就吞下去了?不行,你得给我免单。” “帅哥,不太对啊。”小老板盯着那个雪花,然后抬头看了看天,眉头都皱了起来,“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少装蒜了,天上下的是真雪,是会融化的,你这玩意儿含嘴里半天都不融化,就是你女儿芭比娃娃上的装饰品吧?而且现在大夏天的,哪来的雪?” 小老板脸色变了,摊开手去接,随着手心越来越多的雪花,还有渐渐侵袭的凉意,他头皮发麻。 “帅哥,真是飘雪,而且这雪……”他仔细搓了搓这些冰晶似的东西,“不会融化。” 顾客停住动作,朝天望去,顿时间发现漫天晶莹剔透的雪花顺着昏黄的路灯慢慢掉落人间,周围迅速一片雪白。 宛若神降。 *** 奉安市局特殊事件调查组办公室内,虽然空调已经开到最大功率,但一种莫名的寒意依旧驱之不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低温,更像是一种透入骨髓的阴冷。 祁宋正按着太阳穴,看着窗外一片银装素裹的诡异景象,眉头锁成了川字,办公桌上摊着刚刚送来的紧急报告:全市范围内因极端低温导致的非正常死亡案例已有数起,交通瘫痪,电力供应紧张,人心惶惶。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和丘吉有关,但是夏天飞雪,无论如何都是不正常的,况且异常的雪通常都和阴仙有关系。 难道林与之并没有控制住丘吉? 他正这样想着,手机消息提示音又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发现又是来自警局内部社交平台,一个和上次完全不一样的id发来的。 上面只有非常简短的一句话。 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看起来像是一个八字,谁的八字? 祁宋马上播通下属的电话,语气俨然有些不耐:“小陈,上次我让你查是谁入侵警局系统,你查到没有?怎么这么久都没有给我答复?” 电话似乎信号有些不稳定,那头的声音磕磕巴巴的:“祁队,我没查到有人入侵系统啊,上次那个id好像就是警局内部人员,但是没有登记过,我去查的时候已经注销了。” 祁宋眉头皱得更紧,抓着手机的指尖也微微泛白,他再次开口,吐出了一道白雾:“我马上发你一个id,你再查查,要赶在它注销前查到。” 他低头专注地给小陈发消息,连办公室的门什么时候被那个不讲规矩的野道推开的都不知道。 “我说。”依旧是罩上张宝山马甲的张一阳是直接用脚轻轻踹开的门,抱着手臂一脸孙子样,进来后先是环顾了一圈,然后锁定杵在窗口的那个身形锋利的警察身上,甚是不悦,“你这个老大还管不管事了?” 祁宋脑袋动了动,但是没转回来看他,依旧死气沉沉地盯着手机看,安排其他的任务。 张一阳见他不吭声,倒也不生气,一屁股坐在办公室内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肆无忌惮地抖。 “不吭声?不吭声老子也要说,赶紧的,人民的公仆,社会的战士,正义的天使,天气这么冷,该给大大的老子们发点福利吧?什么军大衣,油粮米面的,安排上,不然老子就居家办公了。” 祁宋收了手机,总算回头看他,结果发现这货没经过他允许就开始捣鼓桌上的茶器,给自己弄了杯热茶暖身。 祁宋心里蔑视,但面上却波澜不惊,仅仅皱了个眉头便坐回自己工位,开始在电脑上敲敲打打,打算将极端低温情况上报,请求采取紧急措施,先把民众的恐慌安抚下来。 张一阳还想再啰嗦,但余光瞥了一眼祁宋,发现对方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嘴唇都有些发紫,而办公室的空调似乎负载过重,并没有多暖和,便没好气地讽刺:“简直入魔了,你咋不去外面那冰天雪地里裸奔去呢?” “如遇极端天气,警局都会有相关福利发放的,只是需要统一登记,等着就行,没什么事就请出去,我很忙。”祁宋头也不抬地说,像个机器,没什么感情。 张一阳没动,反而挑挑眉,指尖在太阳穴处敲打,在他的这个视角看过去,那个警察被整洁干净的工位衬托得格外水灵,英俊的脸庞常年没什么表情,漆黑如墨的眸子透着丝丝凉薄。 果然是天生的牛马,眼里除了对工作的渴望,一星半点的情欲都没有。 可是在张一阳的记忆里,这张脸曾经可是露出过完全不一样的表情的,那种愤怒中带着痛苦,被自己弄了一整夜都不吭声,第二天明明下不来床还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跑去警局上班。 啧啧啧,身体素质好就是棒,一点不担心会被玩坏。 突然有点怀念那种表情呢。 敲键盘的声音停止,那双漠然的眸子直直地钉过来,张一阳停住敲太阳穴的动作,转而露出一个戏谑的笑,然后起身往外走。 “行行行,那我就等着了,祁队要是宠爱我,就偷偷给我发个双份吧。” 祁宋懒得搭理他的不着调,准备继续投入工作时,那货突然又探脑袋进来,故作玄虚地提醒了一句:“哦对了,这个极端天气确实不对劲,雪花不会融化,这就意味着地面的积雪会越来越多。” 祁宋眉心跳了跳,张一阳复又露出鬼笑:“所以,祁队,你知道吧,你们警察的工作现在最重要是清除积雪。” 说完他没再探脑袋进来了,当然,他也没那么好心给他关门。 赵小跑儿正在走廊处给丘利裹军大衣,丘利身板子小,又矮他一大截,穿上军大衣像个臃肿的炮仗,但赵小跑儿浑然不觉,像个老父亲一样把扣子扣铁紧,絮絮叨叨地:“对抗极寒天气我老有经验了,你别看军大衣不潮流,在咱们那旮旯这可是宝贝,里面什么都不用穿,裹着件军大衣就出门,一点不带冻的。” 丘利从厚实的军帽里挤出一双圆眼,单纯地盯着赵小跑儿,声音都快被淹没了,闷闷的。 “跑儿哥,可是我们一会儿不是要出任务吗?这样怎么行动呀?走路都不好走。” “闭嘴吧,你出啥任务,你就待警局了事,你要是再出点意外,你哥那个冲天炮张要干死我。” 丘利还是很遗憾的,因为一会儿赵小跑儿他们要去办的案子还是很有意思的,听说是最近奉安市出现一个很奇怪的人,经常在街上晃悠,而他走过的地方都会有人冻死。 虽然这极端天气很恶劣,但是现在科技发达,家家户户都有暖气和空调,除了负载过重,空调机能可能会减弱,但还没出现过冻死人的事情。 所以赵小跑儿初步认定此人和极端天气有关系,他打算先带几个人出去探探,有点情况了再上报祁宋。 丘利特别想去,他从鼓鼓囊囊的袖子里伸出爪子,一把抓住赵小跑儿的手,可怜兮兮地恳求:“跑儿哥,你让我跟你们去吧,我都是正式警员了,不让我学点东西多废啊,我现在连枪都还不会使,至少让我学点技能,回村里,我哥才不会笑话我。” “小东西,树都不会爬还想着使枪了?” 赵小跑儿拍掉他的爪子,转身往大厅那边走,丘利跟个皮球一样贴在他身后:“我不会拖你们后腿,也保证听你们的安排,我就旁观,绝对不插手不插话怎么样?” “我做不了主,你打电话给你哥,他让你去我就让你去。” “哎,可是我哥从上周就没接我电话了,发消息也不回,估计因为看小说玩游戏太上瘾,被林师父没收了,你这次先带我去,回来我再联系他。” “啧……你这小孩怎么这么缠人……” 两个人扯着嘴皮到了大厅,一下子便噤声了。 这里站着一个拿着比人还高的权杖的女人,背对着他们,引来周围其他警员好奇的视线,为什么好奇?不仅仅是她手里正散发着淡绿色光芒的权杖,更因为此人极为亮眼的穿着。 一身华丽丽的大貂皮,浓黑的大波浪卷披在身后,下半身着长裤,一双恨天高像开了拉伸一样,将人身材衬托得无比修长。 第176章 丘利眨巴眨巴大眼睛,愣愣地看着这个女人。 那个女人听到动静,扭过头来,单手摘下比脸还大的大墨镜,露出底下那双波光流转的美目。 赵小跑儿捂嘴惊呼出声:“南星妹子?你咋这样了?!” 石南星没理会两个人的愕然,嘴唇张了张,吐出一句话。 “我要见祁警官,出大事了。” 第130章 焚灯叩天门(11) 祁宋看着穿着一身与警局格格不入的奢华装扮又化了浓妆的石南星, 和印象中那个没有任何粉饰,纯天然美丽的乡下女孩暗暗对比,眉头微蹙。 赵小跑儿和裹成球的丘利坐在一边, 像看什么明星一样看她,但没人敢跟她搭话, 两个人只敢小声嘀咕。 如今的石南星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平易近人、略带娇俏的女孩了,她浑身散发着一种冷艳而强势的气场, 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尤其是她手中那柄粗重的权杖, 看上去好像随时可能动手。 “你说的大事是?”祁宋转过头看她,脸上仍是公事公办的表情。 石南星没理会赵小跑儿和丘利的窃窃私语, 神色罕见地凝重:“我本来在极北之地的一个古老部落研学祖巫之术,阿婆紧急传讯叫我回来。” “极北之地?”赵小跑儿摸了摸下巴,悄悄对丘利说,“她不是去了无人之地吗?” 之前听林与之提过,当时赵小跑儿觉得石南星牛逼极了, 在环球号上接触时,她明明只是个普通可爱的小姑娘, 两人还挺聊得来,没想到成为神巫女一族的接班人后, 竟摆出了一副高人架势,听听无人之地这称呼,多厉害,多神秘,肯定远离尘世,是专门培养世外高人的地方。 石南星听力极好,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扬了扬下巴:“无人之地只是个抽象的说法,阿婆是希望我去一个无人打扰的地方,静心修炼。” “那极北之地到底是……” “北极。”石南星淡淡答道,若无其事地摸了摸手中的权杖。 “……” 赵小跑儿的滤镜碎了,这不就是去北极旅游了一圈回来吗?说得那么玄乎。 难怪穿衣风格都变时髦了,那件大貂,一看就价格不菲。 石南星没理会他憋笑的眼神,顿了顿,目光在丘利身上停留片刻,这小子表情认真,连赵小跑儿的嘀咕都没影响他,然后她才看向同样神情严肃的祁宋。 “阿婆说,林师父和阿吉出事了,联系不上他们任何人。” “出事?”赵小跑儿一惊,“不可能吧?吉小弟跟他师父回道观才几天啊?” 丘利一听到林与之和丘吉的消息,身体立刻绷紧了,急忙追问:“可我上周才和哥哥通过电话,听上去他们挺好的,发生什么事了?” “我去过清心观了。”石南星语气沉重,眉头皱得更紧,“观里空无一人,而且不像正常离开的样子,桌椅板凳乱七八糟倒在院子里,到处是没清理干净的血迹,我顺着血迹找,在无人坡顶发现了更多的血,还有挣扎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祁宋:“我用神巫女的追踪术感应,却什么都捕捉不到,他们俩的气息就像被什么东西彻底抹去了一样,这很不正常。” 祁宋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想起上次和张一阳去清心观时,林与之说过的话,他让他们控制舆论,而自己则要和丘吉留在观里,不再出山。 如今两人同时失踪,奉安市又出现这场诡异的大雪…… 果然还是和阴仙有关。 祁宋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的座机上划过,最后提起话筒,拨通了电话。 “小陈,安排一队、二队集合,配备御寒和勘查装备,我们去白云村。” 警笛声划破被冰雪压抑的寂静,车队朝着白云村方向疾驰,越是靠近山区,积雪越厚,晶莹的雪花顽固地堆积着,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正因为这场诡异的大雪,警车好几次被迫停在进村的乡道上,不得不下车铲雪才能继续前进。 好不容易抵达白云村,却发现村口也被积雪和坚冰堵死了,一些村民穿着军大衣,裹着围巾帽子口罩,正自发组织铲雪,带头的是白云村村长田满和几名村委会成员,他们聚在一起抽烟,商量如何应对这不停的大雪以及清理出村道路的事。 看见这几辆几乎快要报废的警车,田满赶紧掐灭烟头,迎了上来。 “这儿的雪好像比奉安市还大。”祁宋望着鹅毛般的雪花和被冰封的村匾,问田满,“林道长和丘吉呢?你们见过他们吗?” 一听到这两个名字,田满就忍不住哆嗦,脸色也变了:“警官,我们没报警啊,你们怎么查到林道长和阿吉这儿来了?” 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把自己出卖了,祁宋立刻猜到,他们大概也怀疑这场大雪和那对师徒有关。 “上山的路还能走吗?” “勉强能行,带上登山工具的话,可以上去。” 祁宋不再犹豫,吩咐两人留守村口看车,自己则和赵小跑儿带着其余队员进村。 上山的路确实难走,本就陡峭的山道在冰雪覆盖下变成了天然的滑道,不用冰镐和绳索根本无法攀登,祁宋带队花了一整天时间才抵达道观。 他先在观内大致查看,场面确实如石南星所说,一片狼藉,他没有细看,立即带人赶往无人坡顶。 现场已被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封锁,勘查灯将这片不大的区域照得雪亮,祁宋站在靠近悬崖边的地方,看着拽着绳子在下方勘查的赵小跑儿和几位技术人员忙碌的身影。 “祁队,地面有拖拽痕迹和脚印,虽然被雪覆盖了不少,但还能辨认,这里,还有这里,检测到血迹,初步判断属于两个人。”另外几名没下去的技术员汇报着,语气严肃。 祁宋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一块裸露岩石上已发黑的血迹。 悬崖边有了动静,赵小跑儿从下方爬了上来,大口喘着气,旁边同事立刻递上水和毛巾,他没顾上喝,赶紧向祁宋汇报: “祁老大,下面有个凸出的石墩,从这个高度跳下去,正好能落在石墩上,而且上面也有血迹,再往下就没有了。” 祁宋没有回答,他环顾四周,脑海中几乎能勾勒出那晚师徒对峙的场景。 那一定是个非常残酷的夜晚。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璀璨,他却仿佛被眼前的黑暗缠绕,丘吉低头向下望去,下方已不再是悬崖,而是深不见底的河水,在城市灯光的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 他的双腿悬在空中,脚上不再是那双洗得发白的北京布鞋,而是一双锃亮的皮鞋,裤腿也不再是朴素的道服,而是一条崭新挺括的黑色西装直筒裤,左腿还能感受到裤料轻柔的触感,右腿却什么也感觉不到,连冰冷都察觉不到。 丘吉知道,只有左腿是自己的,右腿不过是一条假肢。 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正匆匆赶路,脚步沉重地踩在积雪中,由于宵禁和冰雪,整个奉安市如同陷入死城,路上不见车辆行人,男人心慌意乱,想赶在午夜宵禁前到家,否则会被罚款。 就在他经过横跨奉安市的大江石桥时,忽然瞥见前方桥栏杆外侧,竟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桥面,下方是流淌着冰凌的河水,双腿悬空,在寒风中一动不动。单薄的背影看得人心头发毛。 男人吓了一跳,也顾不上什么宵禁了,立刻朝那身影大喊:“喂!兄弟!别想不开啊!” 他赶紧跑过去,隔着栏杆焦急地劝说:“天大的事也别跟自己过不去!想想你的父母、朋友、老婆!快下来,太危险了!” 听到身后的喊声,丘吉才缓缓转过头,男人看到的是一张过分苍白、甚至有些憔悴的脸,但相貌十分俊秀,只是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像结了冰。 男人被他看得心里一怵,但看样貌又有点眼熟,好像跟之前网上传出来的道士师徒中的一个有点像,但是他不能确定,因为网上那个人穿着朴素,脸上时常带着点痞里痞气的笑,现在这个人穿着华丽,形象高雅,并且脸上阴气沉沉,二者气质天差地别。 可能只是长得像。 男人壮着胆子探出栏杆外伸手去拉他:“快进来,我帮你叫警察……” 他的手刚碰到对方的衣袖,那人却像被冒犯似的,眼神突然一冷,也没见他用力,只是一个轻巧的翻身,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眨眼间便从栏杆外翻回桥面,稳稳站在男人面前。 直到这时,男人才注意到,这人站直后身姿挺拔,但右腿似乎有些不灵便,落脚时带着一丝踉跄,需要依靠手中那根看起来很普通的拐杖支撑部分重量。 第177章 是个瘸子?男人愣住了,刚才那利落的身手与眼前的残疾形成强烈反差,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那个被他误以为要跳江的瘸子,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障碍,随后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融入了漫天飞雪中。 男人挠了挠头,望着那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喃喃自语:“真是个怪人……” 丘吉当然没听见那人对他的评价,但不用听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确很怪,在全城宵禁的深夜,他却像个鬼魂似的专挑半夜游荡,时而坐在桥边盯着江水发呆,时而跑到楼顶天台边缘出神。 总之,他经常发呆,还被发现了好几次,甚至有人报警,说看到同一个怪人想跳楼自杀,却总是不跳,恳请警方把人带走。 因此赵小跑儿才会着手调查这起“怪人”案。 但他怎么可能抓得住丘吉的行踪?现在的丘吉就像一只孤雁,去哪儿、见谁、说什么,都雁过无痕,正如赵小跑儿之前告诉他的,要彻底隐去自己的所有痕迹,别人才抓不住你的命脉。 他在茫茫夜色中没走多久,前方尽头便有一人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匆匆忙忙跑来,这人有些地中海,三角眼,眼尾下垂,看起来精明却不高明,一身名牌格外扎眼。 他把伞往丘吉头顶一斜,挡住漫天大雪,脸上堆起谄媚的笑:“丘先生,我说怎么醒来没见到您,原来您又出来找地方自杀了啊?不是我说,您现在是网络红人,这样在外面抛头露面,可能会被人认出来呢。” 丘吉淡淡瞥了他一眼,熟悉的长相总让他产生错觉,仿佛自己从来没有重生,依旧活在五年后,和这人一起替上流人士驱邪避鬼。 他没想到的是,上辈子的经纪人那颗地中海脑袋,在五年前居然一模一样,果然长得显老的人,本身也挺抗老。 那经纪人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胡,具体名字记不清了,但他习惯了叫对方小胡,也就不太在意本名。 他回想起那晚与师父对峙,为了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他再一次从无人坡顶纵身跃下,那一瞬间,仿佛与前世的画面重叠。 在目睹师父冰冻而死,自己失控杀害全村人之后,他也曾这样跌跌撞撞跑上无人坡顶,浑身是血地望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悬崖。 两次他都没有丝毫犹豫,但两次的目的却截然不同。 第一次是为了追寻师父,第二次却是要离开他。 但丘吉对那片悬崖已经很熟悉了,他知道下面有个平台,从特定位置跳下,就能落在平台上,不会坠底。 他骗了师父,只是想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可师父当真了。他躲在平台的阴影里,听着头顶传来的哭声,还有和血一起滴落的眼泪,心里空荡荡的。 他从没听过师父如此崩溃的声音。 可他也不在乎了。 他对这个世界毫无好感,他的心已被那个神秘莫测的阴仙世界完全吸引,他要去往那个世界,就像修道之人渴望成仙那样,他也要成仙,只不过不是神仙,而是阴仙。 拖着残缺的身体逃离清心观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小胡,这个前世的经纪人,他知道这人虽贪财,却很有能力,能暂时满足自己这段时日的衣食住行,所以,他只略施小计,就让这个功利心满满的经纪人相信,自己可以帮他成就大事业。 小胡其实早在网络上刷到过丘吉,当时所以见到他时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此人就是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道士师徒中的一人,原本他也有些相信那些流言蜚语,觉得丘吉这个人可能不详,可是在对方使了两次真本事以后,他就彻底折服了,对丘吉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让此人住进了自己的大公寓。 但他不理解的是丘吉为什么每天半夜都要出门,找个高处坐着,说是自杀吧,这人每次都好端端回来,说不是吧,他的行为和状态又像极了要自杀。 “丘先生,我接了个活儿,就是那位陆总,旭日集团的,请我们去给他的老宅驱邪,您看看什么时候方便……” “这几天不行,我有重要的事。”丘吉冷冰冰地拒绝,没有半点犹豫。 小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是劝了一句:“不过空档期也别拖太长,您知道旭日集团吧?那可是名声在外,陆总出手阔绰,机会难得,我可以跟陆总商量,把时间往后排。” “放心。”丘吉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忽然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小胡不禁打了个寒颤,那眼神里不仅有笑,还有一种即将大干一场的勃勃野心,包罗万象。 丘吉向他走近,脸上露出阴鸷的神情,仿佛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跟着我,我会让你的生活自此荣华齐光。” 第131章 焚灯叩天门(12) 小胡其实一直都有点害怕丘吉, 此人虽然年轻、神秘,手段通天,对他的工作有极大的帮助, 但也着实让人捉摸不透,他有时安静得像具尸体, 有时又会突然陷入一种焦躁,然后喃喃自语。 如果不是真的见识过他的本事, 小胡都怀疑他是不是在和一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在合作。 但是对名利的渴望战胜了他的恐惧,他依旧能像条哈巴狗一样对着这个精神病患者吐舌头。 “丘先生能这样说, 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以后不管你去哪里, 我就去哪,咱俩的关系可绑死了。” 丘吉斜眼看他,勾起一边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回到小胡的大公寓以后,丘吉便坐在豪华公寓的落地窗前往外看。 窗外是奉安市被冰雪覆盖的夜景, 尽管主要道路的积雪已经被清除了不少,但持续不断的雪已经对城市基本设施造成了危害, 如果再继续下去的话,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路灯打在积雪上, 反射出的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眼,他翘着腿,静坐在单人沙发里,右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胸口的印记。 小胡把最近接到的一些单子全都打印出来放在茶几上:“除了陆总的单子外,还有一些比较小的单子,没有陆总那个那么麻烦,你要是这段时间私事比较忙, 可以先做点小单子,我还是那句话,空档期不宜过长,尤其是咱们还在创业阶段。” 丘吉没回头,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窗外。 小胡怕他又犯病,没听见自己说啥,故意凑上去打断他看向窗外的视线:“听见我说的了吗?这些……” “小胡。”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小胡立马噤声,“再帮我找找,奉安还有没有更高的地方,没开发过的,废弃的摩天楼,或者信号塔之类的。” 小胡一愣,赔着笑:“丘先生,这冰天雪地的,去那些地方多危险啊?而且您这几天都换了三四个地方看风景了,是之前的视野都不够好吗?” 丘吉终于缓缓转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扭曲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需要清醒,越高,离天越近,杂音就越少。” 神戳戳的。 小胡心里暗暗吐槽,但面上依旧和善,不敢再多问,连忙应承:“明白,明白,我这就去查,一定给您找到最合适的地方。” 小胡离开后,丘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站起身,走到酒柜旁,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火焰般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却丝毫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多的燃料,生日临近,打开门需要巨大的能量,尤其是那些充满怨念、执念的恶鬼,它们是绝佳的燃料。 小胡接的那些单子中的恶鬼能量太低了,根本不够,他需要自己找。 接下来的几天,奉安市一些流传着灵异传闻的角落,开始出现丘吉的身影,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桃木杖堂堂正正地驱邪,而是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 而他驱邪的手段也越来越狠毒,他享受将自己的力量全部发泄在那些恶鬼身上,有时候并不是收鬼,更像是虐鬼。 他的指尖冒出幽蓝色的清火,却不是用来净化,而是灼烧,看着那些恶鬼痛苦扭曲,爆发出绝望的嘶吼,而他就站在怨气中央,闭着眼,享受着这场盛宴,那让他仿佛又回到了沙陀罗的死亡空间内,肆意屠杀的感觉。 他越来越觉得沙陀罗的话是对的,他本就是一个毫无底线的鬼煞,是林与之的规训束缚了他,让他困在了那个叫做“丘吉”的人皮套里,现在的他不是丘吉,而是阴仙。 因为他的变态虐鬼行为,奉安市所有上了年头的恶鬼都开始往城市四周拼命逃窜,有的甚至宁愿跑去寺庙寻求庇佑,都不愿意被丘吉这个疯子收回去。 第178章 再一次将一只百年老鬼像揉酸菜一样揉碎,塞进袋子里的丘吉抬头看了看天,那被漫天雪花遮掩住的天,已经开始有了泛红的倾向。 他仔细算了算,发现三天后便是七月初八了,他必须加快动作。 他拖着那条假肢,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路过一个老旧小区时,他看见一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正笑着给餐桌边的孩子夹菜,一会儿,一个男人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 平凡而温馨的画面。 丘吉的脚步顿了顿,站在阴影里,默默看了很久。 他脸上癫狂的神色消失了一瞬,露出一丝茫然的脆弱,但那也仅仅是一瞬。 他扭过头,继续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道路。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熟悉的咋呼声。 “大娘,搞半天你自个捏着刹车啊?” 丘吉后背一僵,迅速将身形没入黑暗。 赵小跑儿和裹得像个小球似的丘利,正在帮一位推着三轮车的老太太脱困,他们是出来调查“怪人”案的,走访了好几家都没什么进度,便打算回警局,结果在半路遇上了一个刚收摊回家的老太,三轮车车轮被积雪卡住,怎么都动不了。 作为长在春风下的人民警察,赵小跑儿自然要做好表率作用,于是骄傲地冲丘利扬扬下巴:“看好了兄弟,作为一名正式警员,不一定要和罪犯打交道才光荣,随便在街上帮助一个受难的群众也是一种光荣。” 于是他义无反顾地上前去推车,推了半天推不动,他只得朝丘利使眼色,丘利立马也跟他一起推,两个人穿着军大衣,在冰天雪地里跟两个拼命的球一样。 老太坐在前面把着龙头,看到后面的俩伙子,甚是欣慰:“这年头还是好心人多啊。” 赵小跑儿使足了力气推了半天发现没什么动静,便去老太龙头那里瞟了一眼,然后冒出那句被丘吉听见的咋呼声。 老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啊,我太紧张了,怕午夜十二点回不了家,我这就放开刹车,你们再推推。” “……” 赵小跑儿抹了把汗,腹诽心谤,但也没说什么。 于是丘利吭哧吭哧地推着车后斗,小脸憋得通红,赵小跑儿则在前面一边清理积雪一边指挥:“利仔,使点劲!对!就这个节奏!嘿咻!” 丘吉静静地看着两人笨拙又努力的样子,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车脱困以后,老太连声道谢,赵小跑儿再次抹了把汗,一抬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丘吉藏身的角落。 也许是兄弟间莫名的感应,正喘着气的丘利也猛地转过头,视线看见了那个模糊的身影,他眼睛瞬间瞪大了,脱口而出:“哥?!” 赵小跑儿也反应过来,脸色一变:“吉小弟?!” 丘吉暗骂一声,转身就走,假肢在雪地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哥!你别走!” 丘利像只被惊到的小豹子,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赵小跑儿也立马丢下老太跟过去。 丘吉拄着拐杖,虽然右腿残疾,但是速度出奇地快,很快就把后面两个人远远地甩在后面。 追什么追?谁是你哥?谁是你吉小弟?认错人了,他只是一个残废而已,穷追不舍干什么? 丘吉有些烦躁,早知道就不该站在那里看那两个傻子推车。 丘利看着前面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心中焦急万分,平时看起来傻乎乎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脑子格外灵光,在一个大路的转角处时,他突然丢下赵小跑儿拐进一个小巷子,抄近路再次追上了丘吉。 丘吉原本以为甩掉了后面的跟屁虫,想回头瞄一眼,没想到那个绿色的大球竟然还在,这次滚得更快,飞身一扑就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的腰,把他硬生生逼停了。 丘利不敢放手,像是抓住了命脉一样,声音带着哭腔:“哥!是我啊!我是阿利!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林师父呢?” 丘吉身体一僵,他能感觉到弟弟温热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服,腰部湿湿暖暖的。 赵小跑儿也赶了上来,顾不上喘气,焦急又担忧地说:“吉小弟!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得多辛苦?林道长呢?你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丘吉的手在抖,但是他始终没有回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用力掰开丘利的手,声音冷得像冰:“放手。” “我不放!”丘利抱得更紧,把脸埋在他腰上,“哥,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们回家,我……我现在是警察了,我能保护你!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扛……” 保护他? 所谓的保护,不就又是把他关起来,然后像个试验品一样任他们观察和研究吗? 何谈保护? 丘吉听见这两个字就觉得恶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漠然,他猛地发力,挣脱了丘利的怀抱,将丘利带得一个踉跄,赵小跑儿赶紧扶住丘利。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陌生得让两人心寒,再也不是当初那个饱含春风,潇洒自如的神态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别来掺和我的事。”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放心,这场雪……很快就会停了。” 说完他就像鬼魅一样迅速消失在大雪中。 “哥!”丘利还想再追,却被赵小跑儿拦了下来,他搂住浑身发抖的丘利,看着丘吉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别追了,你哥性子你还不了解吗?他想做什么,谁都拦不住的。” 只是他的心里却泛起疑问,是因为刚刚丘吉说的那句话。 雪很快就会停了。 什么意思?他到底想做什么? 甩掉两个人的丘吉走路带风,一次头都没回,绝情冷漠的样子跟从师父眼底下逃出清心观时没什么两样。 如今的他看起来仿佛真的没有任何感情,仿佛真的被阴仙彻底吞噬,只是一个替沙陀罗满足他伟大宏愿的傀儡。 他那双漆黑漠然的眼牢牢吸引了黑暗中某个人的视线,那人唇角勾起一抹笑,金丝边眼镜在路灯下泛着寒光。 直到丘吉恍若未见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他才缓步从路灯的光圈里走出来,朝着丘吉的背影突然单膝跪地,俯首称臣。 “在下参见阴仙大人。” ----------------------- 作者有话说:可以剧透一点点:要永远相信吉是个很聪明的人,除了师父外,永远只有他利用别人,不会被别人利用的(卖关子) 第132章 焚灯叩天门(13) 丘吉的背影顿了顿, 但脚步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跪在雪地里的身影,他就像没听见也没看见一样, 继续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假肢在积雪里留下印记。 因将跪在那里,姿态卑微, 金丝边眼镜下的目光却格外炽热,紧紧追随着丘吉的背影, 直到丘吉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巷口,他才缓缓起身, 弹了弹膝盖上的雪,脸上没有任何愤怒,反而露出微笑。 他知道,这位阴仙大人听到了,只是不屑于回应。 他们需要一个更安静的地方谈话。 丘吉回到小胡那栋豪华公寓, 脱掉沾满雪水的外套,随手扔在名贵的地毯上, 抬头间,果然在客厅中央看见了那个身影。 来得还挺快, 他冰冷一笑,没有开灯,直接坐在了那个人影对面,把玩着自己的领口的领带。 小胡不在,大概是又去为他奔波那些更高的地方了。 “现在可以说了,你是谁?” 对面的人脸是暗的,只有金丝边眼镜在反光, 但丘吉知道对方在笑。 “阴仙大人果然谨慎,这里确实是一个很好谈话的场所。” “我不喜欢听废话。”丘吉偏头,看向窗外。 因将顿了顿,切入主题:“我是沙陀罗千年之前的部下,因将。” 丘吉眉头压了压,听着这个熟悉的嗓音,他的脑子一下子回忆起了某些片段,在被巫马世那个蠢货绑架到废弃别墅时,他也听过这个声音。 那个坐在别墅一楼中央的沙发上,脸上全是皱纹,还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者,也是那个被巫马灵称作“因将大叔”的人。 哦,原来是他。 “我以为你是巫马家的狗,没想到是沙陀罗的。”想想也是,巫马家族的人都自认为自己活不过三十岁,所以每次在三十岁来临前就要找一副年轻的躯体换魂,所以巫马世和巫马灵看起来都很年轻,巫马家也不可能会出现这么老的人。 第179章 丘吉不屑地笑笑,回头看他:“怎么?主子都倒台了,现在想易主了?” 因将并没有生气,他的情绪稳定得可怕,甚至就着坐姿微微躬身,语气平静:“阴仙大人,不管换几个主子,我都是您最忠诚的信徒,” 真是个油滑的回答,丘吉摸摸唇,觉得有点意思。 “我这次找到您也是想告诉您,要打开阴仙本源入口,仅靠吸收那些杂乱的魂魄远远不够,需要足够多、足够纯净的阴石作为钥匙,而我正好就有这么多的阴石。”因将说话时总是带着笑意,好像对这一切都有掌控。 可丘吉就不喜欢被掌控,他往后靠了靠,紧紧贴着沙发靠垫,偏头看他。 “你的目的。”他声音沙哑,不带任何感情。 因将直视丘吉的眼睛,那双眼神甚至穿过黑暗,狂热而虔诚的落进丘吉的眼里。 “我的目的,是完成沙陀罗将军的遗愿,让两个世界融合,创造新的秩序,只要您打开阴仙本源入口,我巫马家族有秘法,可以协助您让那道门永远敞开。” 永远敞开?丘吉在心里冷笑,他几乎瞬间就猜到了因将……不……应该是沙陀罗的真正企图,他用自己的灭亡,来完成这个伟大的宏愿。 难怪舒照愿意为他前仆后继,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现在的他,确实需要阴石,也需要,一条听话的狗。 丘吉脸上浮现出一种恶劣的笑容,指尖点在自己的太阳穴,慢慢翘起右腿,将假肢随意地架在茶几上,正好对着因将。 “哦?”他拖长了语调,眼神轻蔑,“让门永远敞开?听起来不错,不过,我凭什么相信你这条沙陀罗留下的老狗?” 他知道丘利被折磨成那样,这人肯定也有一星半点的功劳。 因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依旧谦卑:“密教愿效犬马之劳,助大人成就伟业。” 丘吉嗤笑一声,眼神放在自己假肢上,刚刚在路上走得太快,上面粘了些泥污:“你看,我的腿有点脏了,这里没有仆人,我又懒得动。” 他的意思很明显,空气忽然沉寂,因将身体微微僵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 “哦,不想合作就算了,反正我也不缺狗。”丘吉正想把腿放下去,却看见对方动了。 因将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单膝跪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拭起丘吉假肢上的污泥。 丘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可能在巫马家族里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像最低贱的仆人一样跪在自己脚下,为自己擦拭假肢。 一种扭曲的快感涌上心头,这就是他上辈子拥有过的权利,这就是长期潜伏在师父的庇佑之下渐渐被他淡忘的东西,现在又被他捡起来了。 感觉真不错啊,这才是最适合他的生活不是吗? 谁要回到那个破破烂烂的道观,过着那整天粗茶淡饭,上香论道的日子呢? 他不由得想起弟弟丘利,他很想让所有人看到,如果他早是这个样子和地位,当初根本没人敢动他,更别说踩断他的手脚,挖掉他的眼睛了。 丘吉的呼吸变得急促,嘴角的笑容越发猖狂病态。 “哈哈哈哈哈!”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充满了神经质和癫狂。 “好!好一条听话的狗!因将,你比你那个死鬼主子识趣多了!” 因将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着手帕的指节紧得发白。 丘吉笑够了,收回腿,身体前倾,盯着因将:“你的诚意我看到了,在七月初八之前,把阴石给我带过来,至于你的秘法……”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你想怎么用怎么用,我只想回到属于我的地方,其他的事我管不着。” “是,大人。”因将低声应和,面上难掩激动,仿佛刚刚的屈辱根本不算什么。 *** “你们见到丘吉了?” 警局祁宋的办公室,石南星蹭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草草打听到丘吉出现的地点后,她便冲出祁宋办公室,赵小跑儿在后面喊她,她也没听见。 外面依旧在下雪,她按着赵小跑儿描述的地址,跌跌撞撞跑到那条小巷附近,但是这里早就空无一人,只有积雪上覆盖着一些脚印,她茫然四顾,心脏跳得飞快,又冷又慌。 阿吉为什么不肯和丘利他们相认?他为什么要刻意躲着他们?他到底想做什么? 雪很快就要停了,指的是什么? 石南星的呼吸有些不畅,她在附近到处搜寻,希望能找到一丝线索,哪怕只要见到丘吉一眼,确保他还完好,那就够了。 但她很失望,这里什么都没有。 寒风再一次袭来,她终于感到刺骨的冷,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也许,阿吉早就走远了,也许他只是不想见他们。 路过一个便利店时,她下意识想进去买杯热饮暖暖身子,可却看见老板和老板娘正在收拾,打算关门回家,宵禁的规定下,没有人是例外。 她只得放弃,转头打算离开,却意外听到那两个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闲聊,话都落入她耳朵里。 “……真的怪,那男的就穿着一件蓝色的道士服,坐在公园长椅上,一动不动的,差点以为冻死了。” “我早上路过的时候也看见了,模样还挺俊,就是眼神直勾勾的,旁边的人跟他说话也没反应,像个……” “像个丢了魂的,啧,这世道,怪事越来越多了,上次是个一直找地方自杀的怪人,现在又来个。” 石南星的心猛地一跳,蓝色道服,模样俊,眼神直勾勾,丢了魂……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难道真的是他? 她猛地转身,大步跨进便利店,声音急切:“不好意思,你们说的那个人在哪个公园?长什么样?大概多大年纪?” 夫妻俩被她吓了一跳,看她穿着大貂,脸上浓妆艳抹,手里还杵着一根比她本人还高的大棒子,脸色都吓白了,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一个方向:“就……就前面过两个路口的街心公园,很小的那个,年纪……看着不满三十吧?” 石南星欣喜若狂,来不及道谢,转身就朝着男人指的方向狂奔起来。 街心公园很小,被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路灯的光昏黄黯淡,可石南星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长椅上的人影。 他背对着她,坐姿端正,身上那件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道服此时被雪覆盖了一层,但还是能分辨得出来基本的样式,他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石南星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她慢慢走近,脚步声清晰,可那人影毫无反应。 她绕到长椅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林……林师父!”她差点激动得哭出来。 坐在这里的的确是林与之,只是那张总是带着温和淡然的笑,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清俊面容,此刻一片空白。 眼睛睁着,却空茫地望着前方飘落的雪花,没有任何焦距,整个人就像一具被尘世遗忘了的,失去了所有生气和灵魂的尸体。 “林师父,你和阿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他在哪吗?”石南星的声音发抖。 林与之的瞳孔动了动,视线移到了她的脸上。 “南星。”他淡淡地吐出这个称呼,可是却没有任何感情。 石南星喉咙哽咽,二话不说就将自己的大貂脱下来盖在林与之身上,蹲下身看着他。 “林师父,这里太冷了,你不能待在这。”她顾不上多想,用力去拉他的胳膊,“走,我先带你回警局,祁警官他们都需要一个解释。” 林与之没有抗拒,任由她搀扶着,只是石南星注意到他的脚步非常吃力,走路的时候险些抬不起来。 她感觉疑惑,手悄悄扶上他的后背,企图去探他体内的情况,这一探,她的脑袋麻了。 她的林师父,道力彻底全失了,一点不剩。 第133章 焚灯叩天门(14) 祁宋看着休息室沙发上坐着的道长, 与之前那个一天要换一件衣服、有一丝褶皱都要抹平的人天差地别。 他的道服不知被什么东西刮破了数不清的口子,衣摆和胸口处有一些血迹,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丘吉的。 他双手向下放在膝盖上, 微微垂目,休息室的灯光照得他形销骨立。 丘利和石南星正在用毛巾为他擦掉头发上和身上的雪花, 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尤其是丘利, 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很是心疼他的林师父。 第180章 祁宋抱着手臂靠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才开口:“林道长, 你和丘吉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用审讯的语气说话,加上阴仙的事搅得人心惶惶, 公众陷入恐慌,作为一名警察,他已经有些不耐,因此显得急切,声音听起来更加严厉。 林与之却不为所动, 目光落在自己膝头的手上,然后缓缓将手翻了过来。 祁宋心跳漏了一拍, 脊背一下子挺直了。 丘利更是惊呼出声:“林师父!你的手……你的手怎么这样了?” 那双手几乎不能看了,手指和手掌上全是划伤, 没有一块好皮,并且多处红肿、化脓又结痂,痂又被划开,如此反复,与他清俊苍白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 林与之仿佛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下意识想蜷缩起来,却又因疼痛微微一滞, 他没有回答关于手的问题,而是将视线投向祁宋。 “小吉要在七月初八,打开阴仙世界的入口。” 休息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风雪呼啸,林与之的话石破天惊,让众人连同刚刚处理完事务、踏进门来的赵小跑儿都惊呆了。 “开什么玩笑?吉小弟要打开阴仙世界的入口?”赵小跑儿这几天到处奔波处理诡异冰雪的事,劳累过度,此时有些眩晕,听到这话第一反应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不……他图什么啊?” 丘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抓住林与之的胳膊,企图确认这话的真实性:“哥哥不是最讨厌阴仙和那些企图利用阴仙的势力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真的想毁了我们所有人吗?” 石南星也倒吸一口冷气,握着权杖的手紧了紧。 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阴仙世界的入口被强行打开意味着什么,那绝对不是沙陀罗那种亚空间可比的,那是两个维度规则的碰撞,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林师父,是因为你和阿吉发生了争执,他才会离开的吗?” 林与之低头,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手。 “我是他在这个人世最后一根稻草。” 祁宋的眉头锁得更深,他走到林与之面前,试图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动摇,但他失败了。林与之的眼神虽然疲惫,却很肯定,对方继续说道:“庚辰年七月初八,这是他的生辰,是个黄道吉日,可也是阴石、阴仙之力和印记发挥功效的最佳时机,空间壁垒最薄弱之时,他会选择在这一天打开入口,离开这个世界。” 林与之其实有片刻动心过,跟着丘吉离开,不管是去阴仙的世界还是哪里,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可是当他看见丘吉利用他的恐惧、假意跳崖逃离他的瞬间,他就清醒过来了。 阴仙不是邪物,它是人心的恐惧,它没有任何能量可以带走任何人,只有人有欲,才会自动踏入它的圈套。 谁也不知道入口背后是什么,但林与之肯定,那一定不是丘吉所幻想的花香四溢、四季如春。 这就是阴仙的恐怖之处,没有任何人能战胜它,丘吉就算是阴仙本源,也一样。 “怨念、执念是最好的燃料。”林与之的指尖蜷缩,触碰到了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我想他这几天在外游荡,就是在收集这些,他的能量越大,冰雪就会越强,只要他还存在,大雪就永不停歇。” “什么?”赵小跑儿脸色煞白,“这意思就是,大雪跟吉小弟有关?” 林与之点头不语。 赵小跑儿有些无奈也有些生气,一拳狠狠地砸在门框上:“他知不知道他给公众带来多大的麻烦啊?这场该死的大雪冻死多少人了?我们警察这段时间被折腾成什么样了?他呢?因为看了一些破评论,挨了师父一顿打,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有多自私他知道吗?照我看就是没打够,心理承受能力差,要我找到他,我也得狠狠揍他一顿。” 他说得愤慨,丝毫不在乎一旁含着眼泪的丘利,丘利原本蹲在地上,闻言站了起来,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凶巴巴地盯着赵小跑儿。 “怎么了?不让人说你哥?有本事你让你哥别做这些离谱的事啊?” “我哥绝对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他做的任何事都是有道理的,我了解他!” “都搁这儿清清楚楚地摆着了,你哥,是阴仙本源,是这场大雪的灾祸源头,是个遇到事就跑的胆、小、鬼!” 砰! 祁宋和石南星被突然爆发的丘利惊到了,场面瞬间寂静,只有丘利的心跳声在回荡。 他也瞬间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拳头,上面还沾着赵小跑儿的鼻血,而他自己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挥出的这一拳。 赵小跑儿歪着脸,靠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鼻子里淌下两条血柱,嘴里一股腥味。 “跑儿哥……”丘利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他竟然挥拳打了这个一直对他照顾有加的大哥,只是为了维护自己哥哥的名声,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对……对不起……” 赵小跑儿舔了舔嘴角的血,默默地看了一眼他,以及对方仍旧没有松开的拳头,竟然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挥拳还击,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丘利一眼,扭头就往休息室外面走。 “跑儿哥……” “祁老大,要处理的事有点多,我先去加班了,你们聊。” 丘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走廊上传来他低低的骂声,清晰可闻。 祁宋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赵小跑儿对一个下级这么包容,换在平时,要是谁上来给他一拳,他绝对压不住脾气要跟人拼个你死我活。 看来他对这个稚嫩的新警员的确上心了。 祁宋的关注点并没有放在闹脾气的两人身上,依旧讨论重点。 “这三天,我们该怎么做?现在我们连丘吉的人影都找不到。”他微微扶额,“三天内,我们要找到一个已经决心离开、并且拥有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的人,阻止他去做一件毁灭他自己的事……想想就不可能。” 林与之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对上了祁宋的视线,那眼神里不再是空茫,而是燃起了一点坚定的火苗。 “不需要找到他,也不用硬碰硬地阻止他,我们阻止不了现在的他,他的力量,超出了我们的认知,硬来只会加速一切崩溃。”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吗?”石南星皱起眉头。 林与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依旧落在祁宋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恳求,是祁宋从未在这位清冷道长眼中见过的情绪。 “我有一个办法,并且是唯一的办法。”他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我要请神。” “请神?”石南星失声惊呼,“林师父,你道力已失,怎么请神?而且,请哪位神?哪位天神会介入阴仙的事?” 在无生门内,请神是驱邪手段中最高级别,可以打开天门,请求神灵降世解决灾难,这种方式虽然威力大、压迫感强,但是代价也非常大,需要请神者以自己的身体为贡品,并且还不一定能成功。 千百年来,无生门内还没有请神成功的先例。 并且寻常道门请神,多是请祖师或护法神将,可以驱邪缚魅,但面对丘吉这种“阴仙本源”,寻常神明恐怕无法对抗。 毕竟这可是和另一个空间的东西抗争,不说会不会赢,一不小心还有可能违反天规,贡品和神灵都要遭殃,成功率太低。 林与之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上古正神。” 在石南星惊愕的目光中他继续解释:“不是请来诛邪,只是请来引导。小吉的本性并没有完全泯灭,他只是被阴仙的宿命感和世间的恶意扭曲了心智,需要包容万象的神力才能洗涤他灵魂中的阴霾,将他从那条路上拉回来,只要他能战胜自己的内心,阴仙就不复存在了。” 祁宋盯着他:“就算你说的可行,请动这个级别的神明,需要什么条件?祭品?法坛?还是……” 以他普通人的思维来看,这个代价恐怕不仅仅是以身为贡品那么简单。 林与之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坦然的笑,那笑容让他仿佛回到了之前的模样,如此从容不迫,又如此大义凛然:“都不需要,只需要诚心,可以感动天地的诚心。” “你一人的诚心吗?”石南星问他。 第181章 林与之继续摇头,抬起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摊开在众人面前,仿佛在展示唯一的希望,也像是在展示自己付出的代价。 “我这几天,并没有四处找小吉,我去了白云村后的果子林,那里有足够的翠竹,我做了……”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一万盏孔明灯。” 祁宋等人都惊呆了,一万盏?在这样的大雪天,一个人? 他们看着林与之那双几乎报废的手,终于明白那些可怕的伤口从何而来,削竹子、糊灯纸、编竹条……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他全凭着一股意志力在硬撑。 石南星总算明白他的道力是怎么彻底消失的了,恐怕就是这几天彻夜未眠,消耗殆尽的。 “你的意思是……”祁宋似乎猜到了什么,心脏一沉。 “七月初八子时,是小吉计划开启入口的时刻。”林与之的目光紧紧锁住祁宋,“我需要你们,帮我把这些孔明灯分发给奉安市的群众,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复杂的事,只需在灯上写下对小吉的祈愿,愿他迷途知返,愿他平安归来,然后,在子时之前,一同放飞。”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万家灯火和万家祈愿汇聚而成的愿力,是最虔诚的香火,可以增加我请神的成功率。” 众人陷入沉默,因为这个计划听起来太不切实际了。 祁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林道长,并不是我们不愿意,而是舆论并不是这么好扭转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是怎么议论丘吉的?在很多人眼里,他就是邪祟,是阴仙,你让他们为丘吉祈福?这根本不可能,他们不砸了这些灯就算好了。” 这也是最致命的一点,公众的恐惧和偏见没有那么容易被改变。 林与之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丘利和石南星连忙扶住他。 他站直身体,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依然对着祁宋,接着,竟然鞠了一躬。 祁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无措。 林与之什么时候对人这样卑躬屈膝过?这不像他了。 “祁警官,我一生寡淡,从没求过人,但这一次,我求你帮帮我,救救小吉。” 他眼神里的卑微和恳切,以及孤注一掷的绝望,令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群众都不愿意,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不需要所有人都同意,只要有一部分人,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的人愿意写下祈愿,或许就有一线生机。” “这是我最后的办法了,我别无选择。”他说道。 祁宋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伤痕累累、抛弃了所有骄傲向他低头恳求的道长,又想起那个曾经在警局里笑容灿烂、生机勃勃的丘吉,想起他们共同经历过的生死与共。 他猛地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纷飞的大雪和那座被冰雪笼罩的城市,拳头紧紧握住。 他这个警察在别人眼中是沉默寡言、无情无义的,外表永远带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入职这么多年,他从没收过一分贿赂、巴结过任何一个高层,他现在的地位和名利都是他一步一步踩着黑暗和深渊爬上来的。 为什么?只因为他是一名警察,肩负着守护世间正义的责任,他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回报社会的,没有私人情感,没有自己的生活。 为了破案,他可以请林与之和丘吉以身涉险,为了守护法律,他可以亲手将张一阳推进鬼灵界。他从没觉得自己这是漠然,他认为自己只是在走一条普通人最正确的道路。 可是这一刻,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跳动,催促着他去打破什么。 打破什么? 打破原则。 这一次他不仅仅是为了正义,而只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个误入迷途的人。 也是为了一个曾经说他们是朋友的人。 放飞一万盏孔明灯,那是多疯狂的事!以他的性子,他能答应这种事吗? 他在犹豫,指尖忍不住地颤抖,石南星和丘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他们也在期待着祁宋可以给出一个与他性格完全不相符的回答。 很久之后,祁宋回头。 “一万盏孔明灯很有可能会引起火灾。” “用清火点燃就不会。” “上级绝对不会通过这个请求。” “……”林与之沉默不语。 祁宋却没有再看林与之,而是对丘利严肃道:“丘利,去通知小跑儿,立刻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下派任务,一队联系街道办和社区,用尽一切办法取得协助,一队挨家走访,发放孔明灯,务必让群众在七月初八的子时一同放飞孔明灯!” 然后,他看向林与之,声音沉稳而有力。 “林道长,那一万盏灯在哪里?” -----------------------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赶在十二点前发出来了,真棒棒! 希望看文的宝贝们2026幸福快乐,诸事大吉,钱多多,爱多多,林师父和吉吉国王在此为诸位祈愿,愿各位万事顺利、心想事成!! 第134章 焚灯叩天门(15) 一万盏孔明灯在漆黑的夜幕中与星月同辉, 盛况空前,天地亮如白昼。 丘吉怔怔地望着那些灯,清火不再是幽暗的深蓝, 而是染上了人间烟火般的暖黄,灯面上写着一行行遒劲有力得字。 【山长在, 水长流,莫忘归途】 【照破迷障, 踏月而归】 【自有少年骨,清吉长安宁】 【……】 丘吉看见每句祈愿下方似乎都留着一行小字, 一盏灯正从他眼前缓缓飘过,他看清了那行小字: 【丘吉, 庚辰年七月初八,黄道吉日】 一万盏灯,每一盏都写满了对他的祝愿与他的生辰,每一盏都是为他而升,就像一条来自人间的奔流不息的灯河, 照亮了他心底那片苍穹。 他的眼眶发热,脚尖踏出高台边缘, 想看清楚这是不是梦境,却被身后另一个似真似幻的声音唤住了。 “你该回去了。” 他猛然回头, 一扇泛着冷光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门内传来阵阵呼唤。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回去吧。” “你看清楚,没有人在为你祈福。” 丘吉再转过身时,孔明灯果然已经消失无踪,夜色低垂,冷风咆哮,天地空空荡荡, 仿佛一切从没发生。 他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身边果然没有什么万家灯火,只有冰冷的暗,仅有的一盏落地灯孤零零立在角落,也只照亮了小小一片天地。 没有什么空前绝后的灯海。 也不会有人为他放飞灯海。 他只不过是一个被遗忘和丢弃的物品。 门口传来小胡说话的声音,依稀能听见“灯”这个字,过了一会儿他才关上门走进来,脸上带着不耐。 “真是神经病,好端端的搞什么灯海活动,也不怕引发火灾。” “怎么了?”丘吉坐在沙发上,随口问。 小胡走到茶几边,拿起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答:“社区的人来通知,说过几天要办灯海活动,每家发一盏孔明灯,你说是不是有病?这么大的雪,谁脑子抽了去放灯啊?” 丘吉心中一紧:“刚才谁在门口?孔明灯呢?给我看看。” “社区的办事员,我没要。”小胡已经走进卫生间放水,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怎么,你想去?” 丘吉摸了摸身旁的桃木杖,眼神再次黯了下去,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些事。 灯海活动?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执念而已。 他没有回答小胡,转而问道:“我让你找的最高点,找到了吗?” 小胡从卫生间出来,拿起茶几上的橘子继续剥:“找到了,高的地方不少,但最高的肯定是北边山顶那座信号塔,肯定符合你要求。” 丘吉立即起身,拄着拐杖朝外走,小胡知道他又要去自杀了,看了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雪,隐有暴风雪的趋势,忍不住劝道:“等雪停了再去吧?山路不好走,又黑,你这腿恐怕不行。” 但丘吉像是没听见,出门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小胡塞了瓣橘子进嘴,连连摇头,怪人,真是怪人,上辈子是欠他的吧? 城郊的信号塔刺破夜穹,屹立在大雪之中,就像一名武将,庄严而肃穆,小胡说的没错,这确实是奉安市最高的地方,光是上山,丘吉就走了三个多小时。 第182章 但对他而言,这里是打开入口的绝佳之处,远离尘嚣,最靠近他渴望的那个世界。 假肢并没有影响他的行动,他依然步履如飞,很快便抵达塔底,他向上看了看,只有一道约半米宽的检修梯通向顶端,对一个真正的瘸子来说根本攀爬不上去。 但对丘吉来说,这不算什么。 他顺着检修梯往上,攀上塔顶窄小的维护平台,寒风凛冽,吹得他的西装翻飞,假肢的关节都抵抗不住这冰冷刺骨的风雪,已经开始发颤。 他踱步站在平台边缘,把着钢架栏杆,俯瞰着被白雪覆盖、灯火零星的城市,眼中闪烁着兴奋又灼热的光。 就是这里,明晚,他将在这里与世界告别。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他甚至愉悦到想纵身一跃,最后一次拥抱这片天地,但他忍住了。 他像个癫狂的神经病患者,在这方寸之地上欢呼鼓掌,嘶喊跳跃,信号塔被他杂乱的脚步震得摇摇晃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脚步声,停在离他不远的距离,瞬间打破了他的狂喜。 他猛地回头,看见了一个他最不希望看见的人。 上平台的检修梯出口处,林与之正静默地站在那里。 他身上还穿着那身深蓝色道服,只是多了几道口子,脸色比雪还白,身形清瘦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丘吉注意到,他的双手缠着白色绷带,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无力地缩在道服袖子里。 他怎么找来的?难道一路都在跟踪他?可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丘吉很快明白过来,应该是清火,上山时天太黑了,他看不见,就用清火照路,可他忘了清火是他与林与之之间独有的精神连结,对方一定是借清火感知到的他的位置。 大意了,一向谨慎的他,竟然会这么疏忽。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不想见到你。” 林与之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那双曾经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楚,甚至还有爱。 爱?对现在的丘吉而言,那只是负担,爱得越深,就越知道怎样伤他。 林与之迎着他冰冷的视线往前走了几步,脚步有些虚浮,身形也有些摇晃,丘吉却没有在意,甚至防备地往后退了退,和他拉开距离。 他可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又搞突然袭击那一套。 “小吉。”林与之注意到他的防备和谨慎,可他没当回事,“跟我回去。” “回去?”丘吉笑了,桃木杖在地上一砸,故意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他的狼狈,“回哪儿?回那个破道观?还是回警察局的监狱?” “回道观。”林与之回答得很认真。 “凭什么?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还不惜断了一条腿,你还想让我再回去被你关着?”丘吉情绪激动起来,只要想起被林与之关押的日子,胃里就阵阵痉挛,他不要做囚徒,不要被所谓的关心束缚,更不要听那些枯燥的道学。 那只会让他无趣,烦躁,恶心。 林与之已经解释了太多遍,现在只有疲惫,说话都带着虚弱:“我没有关你,我是在保护你。” “谁要你那种保护?”丘吉情绪轻而易举就被他调动起来了,他恨这两个字,这些人真的以为自己需要这种扭曲的保护方式吗? “那是你自以为是的保护,你以为自己是师父,就能永远用师父的架子压我?不管对错,最后一定都是我认错、我下跪、我求饶,还要说出一口的大道理,让我觉得是我的问题。” “可我确实是你的师父。” “我们早就不只是师徒了。”丘吉厉声纠正他,“你告诉我,哪对师徒会亲吻、会上床、会对彼此说我爱你?” 是的,没有,除了杨过和小龙女。 林与之沉默着,轻轻叹了口气,他很无奈。 丘吉继续道:“从确认爱上你那天起,我渴望的就一直是平等,不是尊卑分明的师徒,而是真正的恋人,我不想每次亲密时都像请示祖师爷一样等你准许,那让我觉得每一次都在触犯禁忌,每一次都在提醒我,我在冒犯自己的师父。” 未融的雪花落在林与之地脸上和肩上,他的眼神很沧桑,可在丘吉看来,此刻的他却不像神圣的道士,倒像蛊惑人心的雪妖。 “你没必要这样想,我从没有拒绝过你,也从没觉得你在冒犯我。”林与之说。 “以前我的确是这样相信你的。”丘吉笑得凄楚,“我也以为我们是一对恩爱道侣,可当你拿起戒尺强迫我跪下的时候,那种不平等感又回来了。” “那时我就和现在一样想问,我们不是道侣吗?不是彼此深爱吗?为什么逼我下跪?为什么又摆出严师的姿态?而且还是为了外人,那一刻,你依然只把我当作徒弟、当作私有物,觉得我不该有自己的思想和主张。” “不是的……” “就是!”丘吉讥讽地打断他,拄拐的手微微发颤,“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扮成叶行跟我上环球号是为了什么?不知道你教我清火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随时掌握我的行踪,把我牢牢握在手心里,你从来没把我当成爱人,只是一个囚徒。” 林与之哑口无言,不是不想反驳,而是丘吉的话,的确戳中了他的私心。 当他发现自己对丘吉的感情已经失控时,心就彻底乱了,他知道丘吉是世上唯一能克制自己的人,怕他离开,怕他被利用,于是用尽手段想将他留在身边,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事。 可悲的是,即便到了现在这一刻,他仍然无法坦然,如果重来一次,他或许还是会选择这样做。 因为他太害怕失去了,像患了心病,固执地想要留住这个人,哪怕只是维持表面的和谐。 丘吉从他眼中读出了那份执念,看吧,一切都被自己说中了,他原以为经历了这么多,对方会坦然认错,而不是再次欺骗,可他失望了,他太了解林与之了。 “不用再白费力气了,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信,包括那句「跟我走」”丘吉眼底冒起寒光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想离开这里。” “可那是条绝路!”林与之忽然激动起来,带着一丝哀求,“那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是你的心障为你美化了那条没走过的路。” “绝路?”丘吉像是听见笑话,“比起在这个世界像狗一样被防备、关押、训诫,我宁可走上绝路,至少在那里,我是自由的。” 话音未落,林与之忽然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踉跄着扶住身后的钢栏才稳住身形,可是丘吉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这又是对方的伎俩。 林与之在他心里彻底和张一阳说的“老狐狸”三个字对应上了,谁都可以不用防备,唯独他,不得不防。 “演得真好,难怪扮成叶行的时候我都没识破。” 他举起桃木杖,杖尖抵上林与之的胸口,林与之被迫后退半步,脊背彻底抵住冰冷的钢架,再没有退路。 可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依然紧紧凝视着自己的徒弟,没有一点退却。 师徒二人的位置与气势完全颠倒,丘吉是进攻者,带着毁灭般的怨愤,林与之则是受困者,虚弱,却倔强地不肯退让。 丘吉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发白的唇,曾经挺拔的身姿现在却连站立都很勉强,是少见的病弱模样。 这让他的心再一次动了。 他没想到即使面对这样的林与之,自己竟然还会对他有想法,真是下贱。 他不由自主地用桃木杖轻轻挑起对方低垂的下巴,迫使那双吞噬一切的眼睛看向自己。 然后杖尖慢慢下滑,调戏一般掠过喉结和脖子,停在衣领交叠的地方。 丘吉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闷响。 如果在这里……定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吧? 他不是总以师父自居吗?不是总端着师父的架子吗?那便撕开这层外衣,让他再也说不出“为师”两个字。 他讥诮地笑了笑,杖尖故意一挑,衣领开敞,露出与脸色同样苍白的肌肤。 可是他没机会再往下。 杖尖突然被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握住了,林与之咬着牙,很难得地抵抗了他一回:“我不想用这种方式换你回头。” 丘吉面露不悦,用力抽回桃木杖,带得林与之往前倾斜。 他的逆反心理冒出来了,越是不让,他就越是要做。 他突然欺身上前,伸手想要捏住林与之的下巴,逼他正视自己。 第183章 “你拿什么拦我?就凭那些虚伪的大道理?” 林与之偏头躲开,眼中的屈辱一闪而过,语气却依然平静:“我不是来和你讲道理的,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丘吉嗤笑,猛地握住林与之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就凭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也配让我回去?至少……”他的笑容勉强,可在林与之看来却充满了讽刺,目光游移在对方敞开的地方,“给点甜头?” 林与之的手腕被捏的很痛,他轻轻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最后定定望向丘吉那双被戾气侵蚀的眼睛:“给了,你就会跟我回去吗?” 丘吉眉头蹙了起来,这个人知不知道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他还以为自己是个高高在上的神吗? “我可以考虑。”丘吉嘴硬道。 林与之听到这句话,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他竟然已经用另一只手反握住丘吉。 被绷带包裹的手掌触感柔软,丘吉却感觉不到底下的温度,那只手引着他,抚上自己敞开的地方,衣料被掀得更开,他甚至触碰到那道被桃木剑刺破的伤,创口还没完全痊愈。 然后那只手又带着他四处游走,掠过山川,掠过河流,掠过那些曾经让他上瘾和迷恋的地方。 每一下都需要强大的克制力才能避免失控,每一下都在考验丘吉的心理状态。 他知道对方一直都在颤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的,呼吸也很不稳定,但他还是没有停止动作,也没有移开视线。 丘吉突然感觉到失望,他宁愿从那双眼睛里看到愤怒、看到羞耻、看到属于林道长的凛然和不可侵犯。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一具无关紧要的皮囊,而真正的林与之,正站在某个高处,沉默地看着这场羞辱。 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师父对他的吸引力是致命的,不管什么时候与他接触都会让他迷失自我。 他看着那只手继续引着他向下,触及腰带,轻轻一扯,系带微松,丘吉碰到了。 两人离得很近,他能看清自己师父颤抖的睫毛,和他苍白的唇上那抹他自己咬破的痕迹。 他觉得索然无味了。 很无趣。 他不喜欢这样。 像一场交易。 可林与之毫无所谓,他好像天生就这么沉稳,所有他拥有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可以出卖的,包括他的灵魂。 丘吉终于猛地抽回手,转过身背对他。 但林与之感受到了他的抗拒,目光紧紧落在他背上。 “林道长,好好看看你自己吧,还有半点道人的风骨吗?”丘吉的手砸在栏杆上,“你让我觉得,你像个……” “不堪之人。”林与之平静地替他说完。 -----------------------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改的人想:啊——! 第135章 焚灯叩天门(16) 不, 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这个意思。 师父是他心里最圣洁、最不可侵犯的神,怎么会是不堪之人呢?不是的,不是的! 丘吉的心仿佛被撕成两半, 一边在心疼师父自轻自贱的评价,一边却在疯狂地往更黑暗的地方钻。 可他就是这样做的啊?费尽心思地找到自己, 呈上自己,像个甩也甩不掉的尾巴, 那不是不堪是什么? 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又不是丘吉强迫他的。 他从来不强迫师父, 哪怕在他心里已经想了一万遍要强制把这个人带走,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现在的他已经如此强大,师父根本反抗不了。 可是他还是没有那么做,甚至在对方说出“带我一起走吧”这种话时,他依旧不舍,因为他知道师父不是心甘情愿的。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还是很美好的, 有那么多人关心他,帮助他, 祁宋、赵小跑儿、石南星、丘利……他一定舍不得。 他仰头盯着漫天雪花,左腿渐渐变得和右腿一样麻木了。 那些万家灯火离他太远了, 他才发现自己是个如此孤独之人。 “你不是这样的人。”他情绪稳定了下来,语气竟然有些心酸,笑声也十分苦涩,“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成为那样的人。” 林与之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青年慢慢转过半张脸,对他说了一句富含深意的话。 “宿命就是,我注定要为你披荆斩棘、踏平障碍, 让你不染尘埃的走向高处。” 林与之的心脏猛然一紧,他张开口想问这句话的意思,丘吉却像个影子一样从他身边滑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信号塔顶端。 风雪依旧在呼啸,黑暗侵袭得更快了。 赵小跑儿使劲一吹,手中的火匣便冒出一点幽蓝色的星火,照亮了面前的黑暗,也照亮了那张扭曲的臭脸,但赵小跑儿非但没在意,甚至憨傻地嘿嘿一笑。 “警官,我真的没工夫放孔明灯,你饶了我吧,我还得出摊呢。”那家本来卖烧烤后来因为宵禁改成卖面食的小老板都快要哭了,他只是好好地推个小推车,打算趁着晚饭时间去人多的地方卖面,结果刚出门,就窜上来这一五大三粗的男人,拦住他的去路,非要他参与今晚子时的灯海活动,还一个劲给他塞一盏白纸糊的孔明灯。 “嘿呀,不会耽误你多少事儿的,今天不是取消宵禁了吗?你只要子时的时候放一下灯,后面还能继续摆摊呢。” “那你找那些有钱人去放啊,取消宵禁肯定有很多人出来放风,正好是我生意旺盛的时候,我更没工夫放什么灯了。”他说完便推着车绕开赵小跑儿继续往前走,赵小跑儿也学会了丘利那套缠人的功夫,愣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喋喋不休。 “老板老板,你就行行好,这盏灯意义非凡,你就当做件好事吧!” “不做不做,警官你找别人吧,再跟着我,我可是要发小脾气了!” 赵小跑儿停住脚步,拿着孔明灯,无奈地看着小老板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将孔明灯放在一旁的花坛上,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对着掌心哈出一口白气,看着离他不远处,裹得像个绿色棉球,正笨拙地将一盏孔明灯塞给一位满脸戒备的老大爷的丘利,心里把丘吉骂了八百遍。 “大爷,您行行好,就写一句【丘吉平安】就行,不用多!”丘利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围巾传来,闷闷的,带着恳求。 老大爷瞪着眼,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酱油:“平安?我看是瘟神吧!要不是他们这些神神叨叨的道士,能遇到这鬼天气?我孙子都感冒发烧了!还放灯?点着了你家赔啊?走走走!” 赵小跑儿赶紧上前,下意识把丘利挡在后面,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虽然冻得脸僵,效果大打折扣:“大爷,我们是警察,特殊事件调查组的,这灯还搭配一个专门的火匣,这火只会发光,不会烧毁任何东西,绝对安全,而且写这些祈愿也是为了让天气转晴。” “警察?”老大爷上下打量他们,眼神更狐疑了,“警察现在也搞封建迷信了?我看你们是骗子吧!证件呢?” 赵小跑儿心里苦,掏出证件的手都在抖,这已经是他们被拒绝的第三百多家了,舆论早就已经发酵,阴仙和丘吉几乎被妖魔化,让他们为灾星祈福?难如登天。 丘利看着老大爷压根没看赵小跑儿的证件便趁机走远,沮丧地耷拉着脑袋,赵小跑儿斜眼瞅了瞅他,鼻梁还有点泛疼,心里对丘利打了他一拳的事仍旧耿耿于怀。 他装作公事公办的样子说道:“都说了警察没那么好当,坚持不了就赶紧回家去,省的在这里碍眼。” 丘利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不是因为冷:“跑儿哥,我哥他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坏。” “管他坏不坏,跟我又没关系。”赵小跑儿摸了摸鼻梁,疼痛刺得他眼泪都冒了出来,“我只是在履行祁老大的指令而已,才不是想帮他。” 丘利听到这话,又看到赵小跑儿鼻梁上还没消下去的红肿,心里更难受了,走了两步后便蹲了下来,静静地盯着地上的雪。 赵小跑儿见人没跟上来,怒气又冒了起来:“干啥玩意儿?又觉得我说话难听了?告诉你啊,老子只是听祁老大的话带带你,可不是你爹妈,你少在我面前耍性子。” 丘利没说话,也没生气,只是一个劲儿盯着雪出神,赵小跑儿无奈扶额,想着把他丢在这算了,但是心又软,不忍心,复又折回来,膝盖撞撞他后背。 “得了得了,你是个警察,总是哭鼻子能行吗?我知道你哥不是坏人,我这人你也了解,就是说话难听,又不是真的这样想。” 第184章 丘利扭头仰视他,那波光粼粼的眸子好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泪,这把赵小跑儿这个东北男人磨得没脾气,一把将其拉起来,拍拍他衣摆处的雪片,又一巴掌轻轻呼在他脑袋瓜子上:“咱们现在啥情绪都别有,先把孔明灯发出去再说。” 丘利乖顺地点点头,摸了摸手里的孔明灯。 赵小跑儿从兜里掏出手机,打算问问负责其他片区的同事,看看他们的情况怎么样。 打了一圈电话,基本都是不太好的消息,最后打给张一阳的时,这电话响了老半天才被接起来。 那边杂音很重,张一阳的声音混在杂音里,赵小跑儿一时还没听出来,粗着嗓子喊:“张半仙,你那边咋样了?发出去几盏灯了?” 信号卡了一下,张一阳那慵懒的声线才冒出来,稳得不行:“啊,小跑儿啊,放心放心,好的很,发的很顺利,大家都很配合!” 赵小跑儿呼出一口气,还得是这个张半仙有本事,所有同事都一筹莫展,这人却能带来好消息,真是冰天雪地里的一盏炉火,让人心安。 “那就好,有劳张半仙了,还得和我们一起吃苦受累。” “小意思小意思……嗞……我办事……嗞……你们放心……” “?” 赵小跑儿听着电话里一阵水声,觉得奇怪,咋发灯发到江边去了吗? “张半仙,你那边什么动静啊?你在撒尿吗?” 张一阳优哉游哉地吸溜着碗里的最后一根面条,不紧不慢地将碗递给老板,示意他再来一碗,甚至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啊?没有啊?你们发完了吗?”张一阳含糊不清地问。 电话那头传来赵小跑儿气急败坏的声音:“张半仙!说好你负责建设路那片区的!我这边腿都快跑断了,你倒好,吃上面了?!” “急什么?”老板端来新的面,张一阳先喝了口面汤,慢条斯理,“办事要讲机缘,强求不得,我这不正在体察民情,汇聚天地灵气嘛,你放心,我这边,自有安排。” “安排个啥啊?!祁老大那边压力都快顶不住了!你赶紧的!”赵小跑儿都快吼出来了,他还以为对方真这么厉害,感情是等着临时抱佛脚,咋的,打算在几分钟之内发出去一万个孔明灯? 张一阳掏掏耳朵,语气依旧欠揍:“你说,这一万盏灯,像不像一万个念头?这么多念头飞上天,你说,老天爷先看见哪个?” 赵小跑儿一愣:“啊?我管他先看见哪个!能有用就行!” 张一阳轻笑一声,带着点玄乎其乎的意味:“心诚则灵,念纯则达,你啊,别光想着发灯,也想想怎么把你们那颗焦躁的心,先静下来。行了,先挂了,别影响我嗦面。” 说完,也不等赵小跑儿反应,直接挂了电话。 这边的赵小跑儿脸都气绿了,看了看旁边不明所以的丘利,他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张半仙,这是张逗比吧!” *** 祁宋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紧急指令,鲜红的“禁止”两个字刺眼夺目。 上级对他的先斩后奏的行为非常震怒,勒令立即停止一切未经批准的“灯海活动”,并要求他做出深刻检讨。 祁宋面无表情地拿起那份指令,旁边站着的几个等待听他安排任务的小警员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面带茫然。 祁宋看了看他们几个,随即指尖用力,刺啦一声,将指令撕成了两半,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旁边的下属对他的做法感到不解:“祁队,你怎么把指令撕了?上面写了什么?” “没什么。”祁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波澜不惊,“上级让我们加快灯海活动的进度,看来我们得抓紧时间,投入更多人力了。” 小警员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桌上的电话又尖锐地响了起来。祁宋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接起,对面是上级暴怒的训斥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祁宋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对方喘息的间隙,才冷静地开口:“所有责任,我祁宋一力承担,但活动必须继续。” “祁宋!你这是在违纪!是在拿你的前途开玩笑!”对方已经愤怒得失去理智了,“我告诉你,赶紧通知底下人,马上停止,不要再增加公众的负担了!不然你就等着下位吧!” 祁宋另一只手把玩着桌上的钢笔,在桌面上来回滑动,他的眼神安静得可怕。 最后他低声回了一句,声音不高,却无比坚定:“干完这件事,我就下位,这个位置和前途,留给其他人吧。” 旁边的几个下属脸色都白了,无比震惊地看着祁宋。 祁宋又对着电话补了一句:“哦,对了,信号可能会被干扰,联系中断的话,按原计划执行。” 他挂断电话,直接拔掉了座机线头。 第136章 焚灯叩天门(17) 距离七月初八子时还有三个小时。 丘吉和因将准时坐进黑色奔驰, 丘吉在后座,不自觉地望向窗外的奉安市。 城市已被冰雪彻底覆盖,无数工作者正在参与铲雪行动, 雪花却顽固得很,他看见好几个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旁边的同事连忙冲上去搀扶。 人类在天灾面前实在不堪一击。 丘吉的眉间掠过一丝愁绪,又很快消散。 驾驶座的因将透过后视镜看他,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恭敬。 “大人,一切就绪, 信号塔那边已经清理干净,绝对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丘吉“嗯”了一声, 继续望着窗外。 轿车启动,眼前的画面开始流动,他看见路灯下,一些穿着厚实军大衣的人影正挨家挨户敲门,手里提着灯笼似的东西。 他闭上眼, 强迫自己不再看。 *** 信号塔对面的山顶,风更大, 雪更急,林与之和石南星赶在丘吉到达之前, 先一步抵达此处。 石南星将最后一块绘着符咒的石块埋进土里,直起身,望向不远处背对着她的林与之。 他正对着信号塔的方向,道服在狂风中衣摆翻飞,衬得身形格外单薄,他面前的地上插着三炷已经点燃的香,烟雾刚升起就被风雪吹散。 “林师父, 阵眼都布好了。”石南星走过去,“现在就等万家灯火了。” 林与之没有回头,但石南星看得见他眼中的沧桑,从前他总是一副谈笑自若的模样,仿佛世间万事皆在掌握,此刻却像截木桩似的,死死盯着对面的信号塔,似乎想确认丘吉是否已经到达。 他没有底气,石南星看得出来,他比谁都慌。 他掏出丘吉的手机,点亮屏幕,锁屏画面是丘吉借位为他戴花的照片,是他从视频里截下来的,他贪恋地抚过那只拿花的手,心绪纷乱。 他知道,无论今晚成功与否,他与丘吉都不会再见面了。 请神成功,他便会作为祭品献给上神,若是失败,丘吉将打开阴仙世界的入口,从此在这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丘吉不会知道,信号塔上那一面便是最后一面。如果他知道,还会如此决绝地离开吗? 林与之不知道。 *** “跑儿哥,这边,还有几户没发!”丘利抱着几盏崭新的孔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他的脸冻得发紫,双脚已经失去知觉。 赵小跑儿跟在后头骂骂咧咧:“操!这他妈比抓连环杀手还累……哎哟!” 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里的孔明灯险些脱手。 丘利赶紧转身扶他,自己怀里的灯却掉在了雪地上。 “行了行了,你先顾好自己,只剩三小时了,还不知道有多少盏灯没发完。” 赵小跑儿忧心忡忡,且不说灯还没发完,那些已经领到灯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履行承诺,在午夜十二点出来放灯,毕竟发灯时,他们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只是碍于警察身份才勉强收下。 万一转头就把灯当柴烧了,或是给孩子当玩具,岂不是白干一场? 正想着,赵小跑儿的手机响了,是祁宋。 “小跑儿,灯发得怎么样?”他的声音很急,周围却很安静,像在某个密闭的房间里。 赵小跑儿立即汇报:“有点困难,时间太紧,至少还有三分之一没发出去。” 祁宋似乎早料到任务艰巨,这么短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因此早就准备好了后备方案:“没事,我在给你们争取时间。” “啊?这还能争取?”赵小跑儿看向身旁的丘利,对方也是一脸茫然。 祁宋“嗯”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慢慢移回室内,沙发上坐着一个浑身僵硬的人,对方看着身穿警服、持枪而来的祁宋等人,已经吓傻了,眼中满是惊恐。 第185章 “我已经找到丘吉的住处了,他的同伙供出了车牌号,丘吉现在正往信号塔赶,正好会经过你们发灯的片区。你和阿利注意一下,如果能拦到他的车,先干扰他。” 赵小跑儿愣了:“牛逼啊祁老大,你怎么找到的?” 祁宋没时间解释,简单交代几句便挂了电话,他冷冰冰的眼神重新落到面前的小胡身上,手中的枪随意晃了晃,小胡立刻从沙发上滑跪下来,抱头大喊:“警官!我只是他的助理,根本不知道他是在逃犯啊!我什么都说了,其他真的不知道了!” 祁宋把枪插回腰间,朝身旁的下属甩了甩头,众人迅速撤出小胡的公寓。 坐上警车驾驶座,祁宋立刻朝小胡提供的信号塔位置驶去,途中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还是那条通过警局内部平台发来的匿名消息。 「如何?该相信我了吗?」 祁宋眉头紧锁,单手猛打方向盘,警车拐进一条小路。另一只手在屏幕上飞快打字。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告诉我丘吉的地址?」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丘吉是个疯子,你们必须阻止他!」 「你认识丘吉?」 那边忽然沉默了,祁宋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复,索性不再等,一脚油门踩下,警车在冰天雪地里几乎要飞起来。 *** 丘吉是在临近上山的路口才发现自己被跟踪的,他探出头去,看见一辆警局的公务车跟在后面,所幸只有一辆,车况也不佳,只能勉强尾随,无法超车。 他心头莫名一紧,随即被更强烈的烦躁取代,真是阴魂不散。 “甩掉他们。”他淡淡吩咐因将。 因将也注意到了后面的动静,立刻猛踩油门,豪车引擎发出低吼,在路面上划出s形轨迹,试图迷惑对方。 那辆公务车也不甘示弱,展现出高超的车技,紧紧咬住他们。 就这样,两辆车一前一后拐进小路,驶上盘山公路。 山路狭窄,积雪没清,两辆车在蜿蜒的公路上展开惊险的追逐戏。 警车几次试图超车逼停,都被经验老道的因将挡开,只能不断鸣笛示警。 丘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将车鸣声隔绝在外,他感觉右腿断口处又隐隐作痛,仿佛有虫子在啃咬。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师父绝望的目光。 他猛地睁眼,眼底血色弥漫。 “再快一点。” 因将也有些撑不住了,额角渗汗,车子几乎是擦着公路边缘飞驰。 后面的警车里,赵小跑儿死死抓着方向盘,嘴里骂个不停。 “娘的,丘吉你小子,别让我逮到,不然非揍你一顿不可!” 丘利扒着车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辆黑色轿车,心惊肉跳,眼看那车越来越远,忽然间,后车窗降下一道缝,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随意挥了挥。 下一刻,他看见路边一棵被积雪压弯的大树轰然倒下,横在路中央。 “操!”赵小跑儿猛打方向盘,急刹之下,车子在雪地上失控地转了半圈,撞上山壁才停下。 两人被撞得头晕眼花,好在系了安全带,车身也够结实,都没有受伤。 丘利像只耗子似的从车里钻出来,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消失在盘山公路尽头,只留下两行车辙印。 “跑儿哥,跟不上了!”他急得大叫。 赵小跑儿试图重新发动警车,却毫无反应,气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就在两人绝望时,另一辆警车从后方疾驰而来,稳稳停在他们面前,车窗里探出一张年轻警员的脸,朝他们扬了扬下巴。 “赵老大,上车!” 赵小跑儿和丘利如同见到救星,迅速跳上车,赵小跑儿刚坐进副驾就激动地问:“你小子怎么来得这么及时?车长翅膀了?” 年轻警员嘿嘿一笑:“我正好在那片区发灯,祁队打电话让我来支援的,赶巧了吧?” “巧!太巧了!”赵小跑儿指着前方,“快,跟上前面那辆车!” 警员应声,娴熟地绕过断树,向前猛冲,很快,他们又看见了前方轿车的红色尾灯。 丘吉皱起眉,探头去看究竟是哪位车神这么难甩,距离拉近那刻,他看清了赵小跑儿那张熟悉的脸,而对方似乎也看见了他,也探出脑袋得意洋洋地挥手招呼。 “吉小弟!别急着走啊!等等你跑儿哥!” 丘吉白了他一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你想干什么?”赵小跑儿厚着脸皮回怼,“我可是奉了你师父的命,来绑你回家吃饭的!” “……”丘吉更烦了,伸手想再次弄断一棵树拦路,可手刚伸出一半,一声枪响精准地打在他手指旁的车窗框上,火花四溅,留下一个小弹坑。 丘吉愣住了,只差半寸,他的手指就要被子弹击中了,他冰冷的眸子里腾起怒火,朝身后那个莽汉破口大骂。 “你有病啊赵小跑儿!动真格的?那是真枪!” 赵小跑儿把枪收回,笑嘻嘻地说:“放心放心,我枪法准得很。” 驾驶座上的因将静静地看着后视镜里丘吉冰冷的侧脸,面色阴沉。 他知道丘吉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解决后面的尾巴,却偏偏不动手,反倒像在故意陪对方玩,不知道意欲何为。 丘吉把头缩回车内,沉默片刻,对因将吩咐:“停车。” “阴仙大人,时间不多了。”因将提醒他。 “我叫你停车!”丘吉脾气火爆,一拳捶在驾驶座靠背上,“难道你想让这几个人一直跟到信号塔?” 因将不再说话,顺从地靠边停车,赵小跑儿见前车急刹,而丘吉那小子突然下车径直走到公路中央,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让警员停车。 好在警员车技高超,车头在距丘吉半米处急停,灯光将丘吉的脸照得惨白。 丘吉平静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赵小跑儿和跟在他身后的丘利,双手淡然交叠在桃木杖上,目光锐利。 赵小跑儿挺直脊背,目光炯炯,气势上丝毫不输,丘利却显得有些瑟缩,尽管裹着厚军大衣,仍不住发抖。他想上前,被赵小跑儿一把拦住。 “你哥入魔了,你不怕他发疯弄死你?” 丘吉闻言,嘴角只是勾起一丝起讥诮的弧度,没有反驳,倒是丘利激动起来,磕磕巴巴地辩解:“我哥不是!他只是生病了!” 丘吉的笑容僵住了,这句话,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听到过。 对了,上辈子师父被全村诬陷时,丘利也是这样毫不畏惧地挺身而出,告诉所有人:“林师父不是妖道!他只是生病了!” 在丘利心里,这世上是不是根本没有坏人?所以才会被人害成那个模样?看来自己这个弟弟不是单纯,而是蠢,但凡他有一星半点的心眼,也不至于吃那么多苦。 丘利虔诚地望向丘吉,这次竟没有掉泪,瘦小的身板立在风雪中,还真有几分警察的挺拔了。 “哥,你告诉我,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对不对?”他执着地问,“你不会那么轻易就被阴仙蛊惑,丢下我们去另一个世界,对不对?” “你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人,也并没有那么恨这个世界,你热烈、开朗、耀眼,只是一时没想通而已,你需要静一静,静下来就能想通了。” 丘吉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人,昏黄的车灯打在他身上,像为他镀上一层光晕。 “你错了,蠢货,我根本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人。”他冷冰冰地开口。 “你是!你就是!”丘利倔强起来与丘吉如出一辙,他又往前迈了几步,紧咬下唇,“那些流言蜚语都是错的,他们不了解你才会那么说,等时间过去,就不会再有人提起你的事,你能不能再等等?” 丘吉翻眼看向别处,在丘利看来,他显得很不耐烦,甚至觉得他啰嗦。 赵小跑儿见丘利如此诚恳,丘吉却仍是一副高高在上、毫不在意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丘吉,你能不能男人一点?不就是被你师父揍了一顿、被外人骂了几句,至于赌气就要去阴仙的世界吗?老子年轻时脾气爆,被那些三姑六婆不知骂成什么样,不也活得好好的?人嘛,脸皮就得厚点,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在乎别人的看法干嘛?” 丘利继续恳切劝说:“你误会林师父对你的感情了,为了你,他一个人做了一万盏孔明灯,不分昼夜,手都快烂了,他是真的真的很爱你,你要是离开这个世界,留他一个人,他怎么活得下去?” 丘吉呼吸一滞。 一万盏孔明灯…… 第186章 那双缠满绷带的手,摇摇欲坠的身形,还有胸口还没愈合的剑伤……所以昨晚他不是在耍手段,他是真的受了伤。 “他说要为你放飞一万盏孔明灯,聚拢万家灯火诚心的祈愿,请神灵保佑你驱散心魔,做个普通人,他真的为你做了太多。”丘利眼眶通红,狠狠抹了把脸,强忍着不让泪落下,“你以前也说过,无论如何都不会和林师父站在对立面,你怎么食言了呢?” 桃木杖上的手指节泛白,右腿的空虚感却让他强压住内心的躁动。 “行了利仔,我看你哥不是心魔作祟,是精神失常了,谁好谁坏都分不清,话说到这份上还这副德性,真气人!”赵小跑儿去拉丘利,顺手把枪插回腰间,“咱们回去吧,他要去陪阴仙就让他去,没准进去了正好凑一桌打麻将,快活得很,咱们拦他干嘛?” 丘利不动,固执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哥哥的脸,想从中捕捉一丝一毫的松动。 可他失败了,丘吉的神情依旧冷硬,眼中不见半点动容,甚至在赵小跑儿说完后补了一句。 “你们识相就好,安安心心回去当差不好吗?我既没犯罪,又和你们无冤无仇,浪费警力缠着我干什么?” 赵小跑儿本来就想着算了,这下子火气又蹿了上来:“谁想缠着你啊?要不是你师父头一回求人,我这会儿还在家烤火吃火锅呢!” 丘吉死死咬住下唇,低骂:“多管闲事!” 他抬起头,这次不再回避,而是堂堂正正地对那两人说,声音之大,几乎盖过了风雪。 “你们听好,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任何人。你们想做什么,是你们的事,我想做什么,是我的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们强行留我,只会给这世界带来更多灾祸,现在,马上回去,像正常人一样,做正常的事,过正常的日子。”他抬手指向山下,冷漠决绝,“别逼我真动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车子走去。不料丘利仍然不死心,还想追上来,却被桃木杖尖反手抵住心口。 丘吉面色阴沉,那是丘利从没见过的凶狠模样。 “哥……” “人各有志。”丘吉用这张凶狠的脸,却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记住,你要守住的是整个社会,而不只是一个人。” 丘利还想再说,丘吉却干脆地坐进了车内,没给他机会。 “哥!” 看着那车越来越远,丘利回头看赵小跑儿,似有哀求,可是赵小跑儿已经失去所有手段和力气了,也像丘吉一样漠不关心地上了车。 丘利回到车后座,再次恳求:“跑儿哥,我们再追上去劝劝他吧。” “利仔。”赵小跑儿难得这么冷静,低低地劝他,“我觉得他说的很对。” “人各有志,他离开这个世界,对我们、对公众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不。”丘利抓着赵小跑儿肩膀的手有点抖,“他是我的哥哥啊!” 他还是哭了出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啊!” 第137章 焚灯叩天门(18) 丘吉一次也没有回头, 冷硬得像块石头。 因将透过后视镜观察他,那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仿佛刚才不过看了场乏味的戏, 因将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又很快压了下去。 “您的信念实在令人佩服。”他的语气恭维, “那样的场面,也能无动于衷。” 丘吉没有回头, 声音冷淡:“我说的都是事实。我不属于这里,必须回去。” 因将连连称是:“等通道打开, 两个世界融合,他们就会明白您的选择, 到那时,您也不再是异类了。” “你搞错了。”丘吉终于瞥了一眼后视镜,目光锐利,“我不是沙陀罗,对创造新世界没兴趣, 我只想离开,别把我和他的理想混为一谈。” 因将面色一僵, 赶忙赔笑:“明白,明白, 是我失言,一切当然以您的意思为准。” 话虽如此,丘吉却清楚地感觉到对方握住方向盘的手正微微颤抖,那是因为激动。 这个人,似乎比他自己更期待打开那个入口。 丘吉不再说话,闭目养神,车子在雪夜里驶向山顶, 最终停在信号塔底部。 通往塔顶的检修梯已经被积雪覆盖,很难攀爬,但丘吉却爬得很稳,右腿几乎没有妨碍。 因将抱着一个小木匣跟在后面,呼吸粗重,显得有些吃力。 到达塔顶的维护平台时,风雪更紧了,塔身高悬在半空,在风中隐隐晃动,寒风凛冽,吹乱了丘吉的头发,他俯瞰下去,城市的灯火在雪幕中连成朦胧的光晕,遥远而不真实。 因将打开木匣,里面是三枚鸡蛋大小的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霜花,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微的光。 丘吉认得,这就是阴石,但他没想到只剩三枚。 “你确定阴石全在这儿?”丘吉挑眉看他,语气带着怀疑,“我的印记不是没和阴石结合过,就这点数量,怎么可能激发阴仙本源、打开入口?” 因将微笑着解释:“大人,您体内的力量已经达到顶峰,只差一个引子,阴石虽然少,但我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三枚足够了。” 丘吉拈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似懂非懂:“怎么操作?” “子时整,是两个空间最不稳定的时刻,那时,您依次将这三块石头嵌入胸口的印记里,它们与您的印记同源,会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强行打破壁垒。” 丘吉将阴石放回匣内,语气漫不经心:“那你打算怎么让入口一直敞开,而不是重新闭合?” 因将扶了扶金丝边眼镜,苍老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和蔼,只是那和蔼里透着毁灭一切的危险。 “我说过了,壁垒会被打破。” 丘吉眉头压低,眼中闪过精光:“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打开入口,而是直接打破两个空间的阻隔,你骗了我?” 因将俯身致歉,姿态极为乖顺:“我怎么敢欺骗大人,我说的是,三枚阴石全部嵌入时,壁垒才会被完全打破。” 丘吉笑了,意思很明白,阴仙世界的破口大小,取决于与印记结合的阴石数量。 看来沙陀罗早就把一切算计好了,连阴石的数量都如此精准。难怪他能那样坦然地面对死亡,他早就确信这一天会到来。 “行,清楚了。”丘吉摸了摸桃木杖,转身望向平台外的世界。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被对面山头的异样吸引,因将也同时注意到了。 对面那座稍矮的山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一圈幽蓝色的火焰,在风雪中顽强燃烧,火焰中央,有个人举着一支巨大的火把,火焰同样是幽蓝色。 丘吉的手指抓紧冰冷的钢栏秆,目光死死锁住那个举火把的人。 尽管隔着风雪与距离,他依然能感受到那道穿透黑暗的视线。 平静,深沉,且无比坚决。 林与之面前设了一个简易法坛,清火围成一圈,将他护在中央,他手中的火把清火最旺盛,甚至照亮了整片山头。 他知道丘吉一定看见了这光,所以故意将火把举得更高,试图扰乱对方心神。 阵法边缘,石南星盘腿而坐,紧握权杖,紧张地为林与之护法。 “林师父,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 林与之回头朝她点点头,立即将火把插进中央的土地里,后退几步盘腿坐下,双手捻诀,口中念咒。 “焚香起咒,拜请神明,弟子诚心,恭请降临。” 他单手举起一把线香,五指一张,线香均匀分散夹在指缝间,随后稳稳插入地面。 “一香祈天清,二香祈地宁。” 第一把、第二把香顺利燃起来,石南星面露喜色,香燃,意味着神明已经听见祈愿。 林与之依旧沉稳,继续念诵:“三四清法坛,我徒还本心。” 第三把香燃了起来,可到了第四把,却毫无动静。 石南星捏着权杖的手泛白,紧张地看向林与之,对方也意识到了问题,额上冒汗,又提高声音念了一遍。 “三四清法坛,我徒还本心!” 依然没有反应。 “林师父,神明不受,怎么办?”石南星声音发急。 距离子时,只剩半个时辰了。 林与之随手抹去额头的汗,将这几把香全部抽出、折断,重新取香,如法炮制。 “一香祈天清,二香祈地宁,三四清法坛,我徒还本心!” 这一次刚插好的香突然全部炸裂,火星迸溅,猛地扑进林与之眼睛里,刹那间,他眼前一片漆黑。 “林师父!” “别过来!” 林与之忍着眼部剧痛厉声喝止,伸手拦住石南星的动作,现在是请神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轻举妄动。 第187章 他试着睁眼,眼皮却像被粘住一样,眼球稍稍一动便传来撕裂的痛,同时,他感到眼角湿润,血腥味钻入鼻腔。 石南星眼睁睁看着林与之眼中淌下两行血泪,而他则捂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她心里发疼,却不敢离开自己的位置。 等逐渐习惯了疼痛与彻底的黑暗后,林与之咬咬牙,从道服下摆撕下一段布条,牢牢蒙住眼睛,在脑后打结。 随后他重新摸到线香,再次开始仪式。 “至诚告急,叩请天听!” 这一次他用尽全力,线香深深插入泥土三寸有余,每一句咒语都从胸腔迸出,吐字的瞬间几乎大脑空白。 终于,他听见了第四把香窜起火苗的声响,以及石南星难掩激动的欢呼:“燃了!神明听见了!” 林与之点头,现在只需要等待万家灯火放飞就可以向神明提出夙愿了,如果在子时看不见一万盏孔明灯升空,即便神明听见诉求,也不会降临人世。 想到这里,他暗暗捏紧了指节。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敲击,像是什么东西砸了过来,声音来自石南星的方位,可他什么也看不见。 “南星,怎么了?” “没事,林师父,坐久了,我站起来活动一下。” 石南星盯着地上那颗被自己用权杖挡开的石子,目光泛寒,直直射向不远处一棵树后藏着的人影。 那人穿着黑色大衣,被发现后便从阴影中走出来,露出周玥的脸,可那双眼睛,却是舒照特有的冰冷与死寂。 石南星眯起眼,凶光毕现,她瞥了林与之一眼,确定对方没有被惊动,才轻手轻脚起身,朝那个人影走过去。 “南星,好久不见。”舒照打着招呼,脸上却没有一点问候的表情,她眼眶深陷,脸颊消瘦,仿佛很久都没有吃过饱饭。 石南星没有打量这张陌生的脸,皮囊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属于神巫女一族的气息,即便更换无数次皮囊也掩盖不掉。 “舒照,你还要错到什么时候?”石南星压低声音,“沙陀罗已经死了。” 舒照深陷的眼珠动了动,嘴唇开始颤抖。 “我知道。”她的声音像被什么堵着,沙哑不堪。 “那你为什么还要阻止我们救阿吉?这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舒照抖得更厉害,她张开嘴,挣扎着想说出完整的话。 “不能请神……林师父……会死……” “不用你提醒!”石南星鼻尖一酸,眼中水光晃动,“这都是拜你们所赐!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舒照的手狠狠捶在树干上,整棵树随之一震,动静传到了不远处的林与之耳中,他微微蹙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石南星强压住心底的暴躁,用权杖指向她,企图驱赶:“我警告你,离开这里,如果你敢破坏仪式,我就……” 权杖悬在半空,而它的主人却一动不动。 “杀了你。”石南星挤出这三个字。 舒照盯着那柄权杖,顶端的绿色宝石散发着幽光,那是祖巫之灵的力量,她立刻明白,石南星已经是神巫女的掌教了。 她漠然的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颗宝石,石南星却误以为她要动手,抢先一步出击。 舒照被迫应战,姐妹俩在风雪中沉默地搏杀,每一次交锋都带着往日情谊碎裂的疼痛。 最终,石南星抓住破绽,权杖击中舒照手腕,将她死死按在雪地里。 “够了!舒照!”石南星喘着气低声呵斥,眼圈通红,“这是林师父的选择,他选择救阿吉,我就必须尊重他的选择。” 被制住的舒照忽然不动了,她仰头望着石南星,眼中竟藏着一丝悲哀。 石南星看懂了这眼神,动作不由得一顿。 “南……星……” 舒照的嗓子像被什么堵死,但她仍在挣扎,试图说出什么,石南星觉得不对,蹲下身,手指碰到她的喉咙,接着向下,碰开了她大衣的纽扣。 纽扣崩开,石南星看见一具皮肤几乎完全溃烂的躯体。 这身体在大衣长久的包裹下已经散发出腐臭,而舒照说不出话,也是因为肺部溃烂穿孔,气息无法交换。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石南星惊呆了,权杖脱了手,转而拼命捂住那些溃烂的小孔。 肺部终于能存住一点空气,舒照大口喘息,喉咙里勉强挤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吉哥……都知道的。” 石南星没听懂:“什么?” 舒照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抓住石南星的手,眼中像有星辰碎开。 “吉哥知道林师父做的一切……也知道所有人为他做的一切,他是清醒的。” “他并不是想去那个世界,而是……” “想彻底带走阴仙。” 第138章 焚灯叩天门(19) 三天前 废弃工厂里的空气带着陈旧的味道, 舒照蜷缩在车间角落,看着自己左臂的皮肤正在腐烂流脓,并且从边缘开始剥落, 露出底下狰狞的灼伤疤痕。 沙陀罗死后,维持这身皮相的力量也在飞速消散, 溃烂比想象中更快。 舒照颤颤巍巍地解开自己大衣,低头看向腹部, 肺部有几个孔疮,吸进去的氧气在慢慢往外泄露。 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很痛苦吧?”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舒照猛地回头, 却发现丘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拄着桃木杖, 静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穿道服,而是一身简单的深色衣裤,左腿直立,右腿倚着拐杖。 “吉哥?”舒照的声音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满脸防备。 丘吉没有靠近她,他的目光掠她溃烂的手臂, 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 “皮囊坏了, 换一张就是,沙陀罗能给你,别人也能。” 舒照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我不想换皮的。” “我不关心你想不想换皮。”丘吉的眼神从她身上移开,“我找到你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阴仙本源在苏醒,所有依附于阴仙的东西,都在回归本质。”丘吉的语气平淡地像陈述一个事实,“包括沙陀罗, 包括你,同时也包括我。” 舒照没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丘吉向前走了一步,却没有脚步声,窗外的月光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很清晰。 “沙陀罗想打开通道,融合两个世界,建立新秩序,很宏伟,也很天真,可阴仙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个概念,是依附于人心欲望和恐惧的诅咒,只要人心的阴暗面存在,阴仙就无法根除,除非……” “除非什么?”舒照下意识地问。 “除非,把阴仙这个概念,连同它所有的力量从这个世界的规则中彻底清除。”丘吉的声音低沉下去。 舒照愣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丘吉的嘴角泛起冷笑:“沙陀罗虽然死了,但我知道他还有后手,他正在黑暗中观察我,试探我,想等我的神智被彻底吞噬后利用我打破壁垒,他会帮我准备好一切。” 他顿了顿,看着舒照眼中的惊骇,继续说道:“我会如他所愿,打开通往阴仙世界的入口,但这不是为了进去,也不是为了融合,我会在入口开启时,利用我作为本源的特性,将流散在世间的所有阴仙之力,包括一切因此而生的诅咒,全部带走,然后,我会在里面,将入口彻底封死。” 舒照浑身冰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会被永远困在里面,那是自我毁灭!” “这是唯一能彻底终结一切的办法。”丘吉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既然我是本源,阴仙通过我干扰现实世界,那我便带着它一起消失。” “从此,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什么阴仙诅咒,我会是那个彻底战胜阴仙的人。” 他说得很随意,似乎早就已经想好了,只是前来通知舒照而已。 “可是林师父……”舒照想起那个清冷的道长,“他如果知道……” “他不会知道的。”丘吉说道,“他如果知道,只会拼尽一切阻止我,我不会让他那样做。”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舒照不理解丘吉的目的,她现在是密教的人,是沙陀罗,他说这些话分明没有把她当敌人。 “因为我知道沙陀罗有后手,我需要知道他的全部计划,尤其是怎样打开入口。”丘吉盯着她,“你一定知道。” 舒照明白了,她突然苦涩地笑了,支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你为什么会选择相信我?你不怕我也是沙陀罗计划的一环?” 第188章 “你不是。”丘吉的眼睛直视着她,“上一次你没有开枪。” 是的,舒照没有开枪,甚至没上膛,她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伤害丘吉。 她所做的一切,包括在不见城利用林与之的阴仙之力复活沙陀罗,都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她可以成就一番事业,而不只是一个被迫隐在角角村,与世隔绝的村妇。 她一直在期待着走向更大的舞台,成就更大的伟业。 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后悔所做的一切。 只是她累了,在死亡面前,她竟然开始不断回忆起童年的生活,那个温暖的火堆,神巫婆耐心的教诲,和石南星幼稚的争吵。 她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渴望那样的生活。 “人总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不断追逐更广阔的天地,行将就木时却又怀念最初的东西。” 丘吉低头看了看桃木杖,上面的花纹如此清晰。 “我能感觉得到你也是这样。”他重新看向舒照,以及她身上腐烂的皮,揭开她最后的温暖底色,“我知道你身上的皮不是什卡的,只是随便找的一个尸体的皮。” 舒照躯体一震,她没想到丘吉连这也看得出来。 “活人的皮不会腐烂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只有尸体的皮才会,所以直到最后一刻,你都舍不得伤害什卡。” 舒照感觉眼眶疼痛,手背抚上脸颊,才发现那是泪。 她盯着自己手背上的泪,凄苦地笑了:“怎么会舍得伤害他。” 那个倔强坚毅的青年,和那个可爱炽热的尼拉,早就已经被她安顿好,过上了安稳的日子,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他们。 “在沙漠中那八年,我也曾经感受到过一个平凡人的生活。” 可她已经回不去了。 舒照看着丘吉,眼前人与她记忆中那个带着痞笑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的身上好像和自己一样笼罩着一层悲壮的色彩。 “我告诉你,沙陀罗还有一个部下,正在等着你。”舒照轻轻开口。 石南星泪流满面,她终于明白了丘吉为什么会这样决绝,那并不只是被阴仙控制,那是他的牺牲。 她放开舒照,失魂落魄地站起来,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猛地回头,却看见林与之静静地站在那里。 蒙眼的布条下,血泪已经浸透。 舒照的话他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烫在他的心上。 原来他的小吉,从没有迷失,他只是在独自背负着无生门驱除阴仙的责任,走向一个万劫不复的终点。 ——宿命就是,我注定要为你披荆斩棘、踏平障碍,让你不染尘埃的走向高处。 原来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林与之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搀扶的石南星。 他站直身体,面对着丘吉所在的方向,尽管眼前一片漆黑,但他的意念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南星。”他的声音低哑醇厚,“继续护法。” “可是林师父……” “我知道。”林与之打断她,蒙眼布下,似乎有更多血泪涌出来,可他语气很平静,“正因为我知道,我才更要请神。” “我要向神灵祈愿,以我残存的一切,换他一线生机。” “若规则不许,若天命难违……” 林与之的声音顿了顿。 “那我就散尽魂魄,燃尽真灵,堕入无间,与他同归。” 石南星彻底呆住了,还没等她再企图劝解,林与之已经回到了阵法中央。 距离午夜十二点,最后一分钟。 丘吉将第一枚阴石,狠狠按向胸口的印记。 顿时间天地变色,一股强大的气流以他为中心爆发,信号塔顶端,天空仿佛被撕裂,出现一道黑暗的口子。 大雪凝固又全部湮灭,只有狂风怒号,信号塔剧烈摇晃,城市仿佛都在崩塌。 阴仙本源被激发了。 因将狂喜地看着那黑暗入口,金丝边眼镜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吹掉,可他浑然不觉,对着丘吉催促道:“大人!快!时间不多了!” 丘吉感受到胸口的灼烧,感受到阴石和印记结合时产生的巨大冲击力,那令他痛不欲生,可他坚持着伸出手,拿起第二枚阴石,再一次对着自己的胸口狠狠掼进去。 这一次力量更加强大,那道口子瞬间变大,像一个深渊巨口企图将二人吞噬。 原本灯火通明的城市突然间全部断电,陷入漆黑。 因将看着自己的手表,指针准确指向十二点。 丘吉不自觉看向栏杆外,整个城市依旧一片死寂,没有孔明灯,没有祈愿,一切都是如此顺利。 而正在疯狂赶往信号塔的祁宋看着毫无动静的城市,心中一片冰凉。 孔明灯,一盏都没有出现。 电话里赵小跑儿声音急切得不成样:“祁老大,灯已经发完了,可是没人愿意放,怎么办?” 祁宋把着方向盘的手拧得发白,怎么办?他也不知道了,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有一条笔直的路,通向何方也不知道。 就这样失败了吗?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吗? 赵小跑儿挂断电话后,手机还是一个劲的在响,他知道那是他的职业生涯,是他的前途。 可他毫不在乎,在电话响完最后一声时,他打开车窗,将手机整个丢了出去。 因将在狂笑,笑声越过塔尖飘向很远的地方,那道口子越来越大,黑色在旋转扭曲,而口子边缘已经显现出碎裂的痕迹。 “大人!我们要成功了!你看啊!那就是阴仙的世界!”他指着深渊大口,已经彻底癫狂,“是沙陀罗大人寻找了上千年的东西!我很快就要完成他的伟大夙愿了!” 丘吉拿起第三枚阴石,静静地放在手心打量,眼前突然浮现和师父在山洞里,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时的场景。 而后,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在眼中走马观花地过了一遍。 跪阴仙、畜面人、环球号、不见城、火场、白骨将士…… 可最后都凝聚在那座僻静的小院,石榴花被风吹落,掉在地上,棋盘上还有未破的残局,茉莉花香迎来那位遗世独立的道长,三清神像闭目不言。 冷茶饮尽,故事已到终结。 那座小院,此后再也无法踏进去了。 丘吉突然笑了笑,复又将阴石放回了木匣。 因将看见他的举动,面露惊恐:“大人!你在做什么?” “因将,你的任务完成了。”丘吉仰头看天,声音在毁灭性的狂风中响起,带着终极的审判意味,“现在,该跟我一起回去了。” 因将终于意识到丘吉的目的,这个人只是在利用他打开入口,他根本没想过要彻底打破秩序! “你不是阴仙吗?”他颤抖着往后退了几步,“你不是……不属于这个世界吗?” 丘吉微笑着看他,眼中的光芒四射。 “我说了,阴仙只是一个概念,不论是因果循环,还是宿命,都是源自人心恐惧。” “只要我不再恐惧,它就永远无法占据我的魂灵。” “阴仙之力也罢,印记宿命也罢,都是我的一部分,我早该坦然接受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特殊者。” 丘吉丝毫没有发现,此刻他的口吻竟然和林与之一模一样,那种活了上千年之后的通透感和沧桑感。 原来人在经历了一切以后,真的会变得坦然且平静,面对世事无常,依旧波澜不惊。 他慢慢站起身,朝着那个深渊巨口走了两步,此刻他的心中毫无畏惧,再没有了之前那样患得患失的感觉。 很美好的感觉。 就像历经千帆,归来时依旧圆满。 “越想打破宿命,就越会陷入宿命。” 他伸出手指,去触碰那片黑暗。 “那就勇敢去接受吧。” 因将感觉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脸上的狂喜瞬间化为极致惊恐,他拼命挣扎、嘶吼,却发现自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 “不!你不能!”他的尖叫被风暴吞没,只能眼睁睁看着丘吉扣住他的手臂,一步一步朝着洞口而去。 丘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信号塔对面,手心亮起,清火幽蓝色的火焰窜出来,照亮了他惨白无暇的面容。 他看着这簇清火,感受着师父的精神余力,仿佛又回到了在畜面人工厂那几天,他也是这样,把清火当做自己所有的寄托。 可现在这不再是寄托,而是最后的遗言。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道:“师父,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保重,还有……” 第189章 “我永远爱你。” ----------------------- 作者有话说:要完结啦! 第139章 全文完 因将就这样被丘吉这个疯子禁锢着, 齐齐跳入那道大口,感受到身体仿佛遭受剧烈地撕扯,他崩溃呐喊:“疯子!疯子!你放开我!” 丘吉恍若未闻, 细细感受着这种被吸入的感觉,甚至开始享受。 因将在最后一刻终于冲破丘吉的禁锢, 一把抓住洞口的边缘,脚下乱蹬, 试图把身后死死抓住他的疯子蹬掉。 他才不要去那个什么鬼世界,他只是在履行沙陀罗的遗愿而已。 丘吉没料到他的求生欲这么强, 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沙陀罗的狗,你怕什么呢?为了重新打造一个新的世界, 你们不是甘愿牺牲吗?现在怎么怕了?快,跟爷爷我一起进去,那里面野花盛开、四季如春,我们还能凑一桌麻将。”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因将把住边缘的手开始颤抖,力气像沙漏一样在极速消失, 可是回头一看,丘吉却拧出一个病态的笑, 大有要与他同归于尽的决心,“放开我!疯子!” “别啊!留你一个人在世上多孤单啊!我们一起成双成对不好吗?哈哈哈!” 丘吉看到被他仍在信号塔平台上的桃木仗, 手一挥,桃木仗便飞了过来,半空中俨然化形,变成了桃木剑,剑越过狂风,狠戾一划,因将的眼中只剩下一片残影。 他的头与身体分了家, 迅速被强大的吸力全部吸进了黑暗中。 丘吉的脸上被溅上了残血,可他浑然不觉,麻木地顺着吸力往黑暗深处去,可他的眼神却依旧盯着信号塔对面,他努力想看清对面的人,可是却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那个火把,照亮了整座山头。 桃木剑感受到了痛苦,在洞外徘徊几圈后飞向丘吉,主动躺在他的手中。 丘吉感怀地摸着这把法器,笑着说:“你别去了,那个世界不是个好地方,你留着替我陪师父吧。” “他的生活寡淡无味,需要你去为他照亮回道观的路。” 他虔诚地吻了桃木剑,就像在吻这个世界。 然后手一甩,桃木剑旋转着被丢出洞口,掉在平台上,可它还在颤抖。 丘吉看着它,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再抬眸望向那片城市,这时,他的心脏突然被什么东西扼住。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狠狠擦掉眼前的朦胧,最后确认没有看错。 城市亮起来了,一瞬间宛若白昼,不是前几天的那个梦境,是真实存在的。 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的孔明灯从漆黑一片的城市中缓缓上升,黄色暖光仿佛受到天神的召唤,在黑色幕布里尽情释放,场面无比震撼! 丘吉还看见了那些灯上的题字,和梦境中不一样,它们更通俗更口语化,就像是无数个现代人在与他对话。 「丘吉,回家」 「你师父叫你回去吃饭」 「生日快乐」 「再贪玩就戒尺伺候」 「砍柴挑水,普通一生」 …… 丘吉感觉浑身都在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孔明灯,虽然没有一万盏,但是每一盏都是如此至真至诚,他看见狂风呼啸,将那些灯吹得偏离了航线,但强大的祈愿最后竟然战胜了狂风,再次回到属于自己的航线。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孔明灯? 祁宋是丢掉手机以后才看见的这如此震撼的场景,当他激动地想联系赵小跑儿问他是不是他们干的时,已经没有第二部手机让他联系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赵小跑儿同样是懵逼脸,坐在车里迷茫地看着漫天孔明灯,扭过头问后座的丘利:“这是哪个片区放的?是你的片区吗?” 丘利无辜地摇摇头:“我跟你是一个片区啊。” 赵小跑儿又问旁边的小警员:“是你的片区?” 对方也摇头:“不是啊。” “那是从哪来的?这看起来数量也挺多的啊。”赵小跑儿正在琢磨,脑子突然清醒,想到了一个最不可能的人,立马拨通电话,第一句就是:“张半仙!我看见你那个片区的孔明灯都飞起来了!你怎么办到的啊?” 另一头的张一阳还坐在小摊边和老板唠家常,对方还在因为突然停电不满,张一阳正在安慰他,接到电话以后他才往旁边走了两步,大大咧咧地说:“这么简单的事可别告诉我你们都没办成?” 电话那头有点尴尬,支支吾吾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来。 张一阳看着四周正在放孔明灯的人,又抬头看向宛若星辰一般的灯,笑了。 “我都说了,一万盏孔明灯,就像一万个念头,数量不在多,只要足够诚心,神灵总会感动的。” “张半仙,我决定了,以后你就是我偶像了!” 张一阳没搭理赵小跑儿那一副追星的口吻,挂了电话后又默默回到小摊边,老板正在按他的要求给孔明灯题词,写完后还拿给他看:“半仙,这样写能不能行啊?” 张一阳瞅了一眼上面丑得要命的字:丘吉,你要乖,不乖就打屁股。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老板,对方的眼神充满期待,“我说接地气,倒也不用直接跟屁股挂钩啊,你不知道神明就跟晋江一个德行吗?不能出现屁股,重写。” 老板点头哈腰,马上应了下来,只是不太好意思的搓搓手:“那个,张半仙……放一盏灯,真的给五百块吗?” “我骗你干啥?我是警局正式工,奉上级的命令举行这次活动的,我说的能有假?”张一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笔在他的小本子上记下老板的名字,“刘德发,五百,你看,我给你记上去了。” “哎哎哎,感谢感谢。” 张一阳满意地翻了翻本子,最后算了个总账—— 灯海活动经费支出:一百五十万。 报销人:祁宋 *** 丘吉恢复意识时,孔明灯已经消失了,头顶是晴空碧日,几只鸟雀鸣叫着越过,又去到很远的地方,阳光照在他干涸的眼眶里,刺得他紧闭了一下,又重新睁开。 没有黑洞,没有狂风,没有大雪,只有一种发自肺腑的空从他的心口处弥漫开来。 他猛地坐起身,茫然环顾四周。 他仍旧在信号塔最顶端的平台上,桃木剑又变成了桃木杖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地上还有因将留下的木匣子,里面那枚阴石静静地躺在哪,但丘吉发现了不一样。 阴石上的霜花融化了,那不过是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头。 阴仙……消失了? 丘吉不敢相信,还以为这又是谁编造的梦境,可是当他低头看到自己开敞的衬衫时,那瞬间,惊恐遍布全身。 他颤抖着伸手将衬衫拉开。 那里的肌肤光滑细腻,洁白无瑕。 印记不见了,与印记融合的阴石的痕迹也不见了。 不见了不见了,阴仙不见了,阴仙消失了! 丘吉本应该感到开心,可是心底却只有深深的恐惧,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矮山,痛苦使得他眉目扭曲,毫不犹豫地起身奔下信号塔。 如果孔明灯真的叩响了天门,神灵降世带走了阴仙,那么一定是有交换的。 那个被交换的贡品……是师父! 丘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拖着一条假肢在山与山之间狂奔的,他一边奔跑一边呼喊着师父,耳边清风呼啸,脚下花草盛开,他穿过翩翩起舞的蝴蝶群,踏过清澈见底的小溪流,放牛的野童被他浑身的血迹震惊,吃草的羊群因为他崩溃的呼喊四散逃离。 所有的生物都静静注视着这个残疾的青年,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本应都与他们无关,可那样浓烈的悲伤,却让他们觉得好像与自己息息相关。 丘吉跑到最后,假肢已经被磨坏,关节无法再弯曲,他不得不的支撑着桃木仗,一步一步攀上矮山。 可是等他气喘吁吁地到达此处时,这里却空无一人。 不仅空无一人,甚至连昨晚看见的清火圈和火把都不见了,没有一点人存在过的痕迹。 不可能,师父昨晚就在这里,摆坛做法,焚灯问天,为什么这里却像久无人烟? 丘吉在山头上大声呼喊,师父两个字在心里,仿佛是他的一切。 他在山头没有找到师父,便立马下山回到奉安。 冰雪已经消失了,地面干干净净,连一丝水渍都没有,熙熙攘攘的人流从丘吉身边擦肩而过,每个人的脸上带着灿烂柔和的笑,和夏日的骄阳混在一起,格外耀眼。 丘吉拖着残废的腿,拄着桃木仗,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虎视眈眈地注视着这些人,阴仙已经让他的神经衰弱了,他总觉得一切都没结束,对方会在他猝不及防地时候,突然冒出来,给他致命一击。 第190章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他横穿过斑马线,越过热闹的集市,那些人的眼神只是在他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会便挪开了,几个好心人走上来问他:“请问,你需要帮助吗?” 丘吉双手紧紧捏着桃木仗,眼神充满了防备,不自觉地往后退,那几个好心人朝他笑了笑:“别害怕,我们就住这附近,看你身上那么落魄,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丘吉望着他们伸出来的手,却没有去接,紧抿着苍白干涸的嘴,轻轻摇头,阳光璀璨,他却只留给他们一个残破的背影。 他来到市局门口,却被门卫拦了下来,他形象狼狈,拖着一条断腿,眼神涣散,门卫警惕地看着他。 “找谁的?” 丘吉喉咙动了动,想说话,才发现声音沙哑得厉害。 “祁宋。”他咽了咽口水,颤抖出声,“特殊事件研究所的组长,祁宋” 门卫皱了皱眉:“特殊事件研究所?”他低头琢磨了一下,“从来没听过,不过你说的那个祁宋我倒知道,刑侦支队的队长,你找他什么事?” “我……”丘吉张开嘴,却没来得及说话,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头发全部吹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面,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从警局高高的台阶上走下来。 太亮眼了,亮眼得陌生。 丘吉眼睁睁看着对方由远及近,却在与他迎面相向时,漠然地从他身边掠过。 “阿利。”他紧张地回头叫住了那个气质上完全陌生的人,表情迷茫。 丘利愣了愣,转过头,看到丘吉时,眼神里是纯粹的陌生和一丝不悦,他的语气公事公办:“这位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同志?他竟然叫他同志?那个遇到事只会掉眼泪的哭包去哪了? “阿利……是我啊,我是丘吉,你……你哥哥……”丘吉紧紧盯着丘利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波动。 丘利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打量了一下丘吉,语气带着同情:“同志,你认错人了,我是独生子,没有哥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需要帮助吗?” 没有哥哥……丘利不记得他了? “那你……还记得师父吗?”丘吉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动,眼眶发涩。 丘利与他对视良久,在他以为有所期待时,对方却仍旧摇头。 “不知道你说的谁。” 就在这时,另一个穿着警服的人从身后扣住了丘利的脖子,和他嬉笑打骂起来。 “嘿,利仔!在这杵着干啥?走,吃饭去啊!” 是赵小跑儿,对方还是跟之前一样,粗鲁的要命,只是在看见面前的丘吉时,眼神微微惊愕。 “同志,你是受伤了吗?” 丘吉恍然大悟,世界再一次被修正了,这次不是在师父的梦境里,而是真实的。 神降的代价,是抽走所有关于阴仙的一切,包括师父。 他这个阴仙本源,也被大家遗忘了。 他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浑身冰凉,赵小跑儿和丘利奇怪地看着他,眼中却再也没有当初的关切和炽热。 “没事,我没事,谢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警局的,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周围是鲜活的世界,人们为生活奔波,为琐事烦恼,一切都回归了最普通、最正常的轨道,就像故事的开头那样。 只有他,像一个从时间裂缝里掉出来的人,怀里抱着一段沉重而孤独的过往,与眼前这个崭新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突然想回家了,回无人坡,回清心观,只有那里还残留着师父的气息。 他就这样拖着断腿,踏上归程,他没有坐车,就这样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方向去,从日出走到日落,又从日落走到日出。 等到他终于疲惫,完好的左腿也开始发抖发疼时,他一屁股坐在了公路边的草地上。 车来车往,像世界匆忙的模样,一些赶牛的人拖着野草悠哉悠哉地前行,哼着愉悦的调子,他们都有归途,只有丘吉,归途只是一座空荡荡的道观,无人等待他。 他就这样坐着,直到夕阳西下,天空亮起繁星,他才站起身,朝着那个无人之观而去。 这时,他听见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打破了他内心的寂静。 “阿吉啊,去哪啊?要不要搭便车?” 这个称呼在丘吉心里荡起涟漪,他猛地回头,看见了之前那个驾牛车的大叔,他依旧抽着那杆旱烟,慈眉善目地望着他。 “你还记得我?”丘吉愣愣地指着自己。 大叔敲了敲旱烟,抖出里面的烟灰,咯咯地笑了:“伢子,睡糊涂了?我又没有老到痴呆的地步,你光屁股下河摸鱼的时候我都见过嘞,怎么不记得你?” 丘吉捏着拐杖的手都在颤抖,眼眶泛红,他张了张嘴,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抽泣:“大爷……师父……师父……” 他想说他再也没有师父了。 大爷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到了,朝后喊了一嗓子:“林道长,您看阿吉这是咋了呀?您是不是又打他了?” 牛车后面,那堆成山的稻草堆后面突然露出来一把红色的伞,上面的破洞被特意补过,留下淡淡的痕迹,伞稍微偏斜,一张如玉的侧脸被夕阳照得格外漂亮,让正在哭泣的丘吉突然愣住了。 那人嘴角含着笑,眼神一如往日般温和。 “小吉,还不上车回家吗?” 丘吉僵在原地,瞳孔里只映着牛车上那人的身影,夕阳的金晖为他勾勒出一圈柔光,红色的破伞,深蓝色的道服,含笑的唇角,还有那双看过来时永远盛着温和与了然的眼睛。 只不过这双眼睛边缘有些红,看起来像被夕阳灼伤了。 不是梦。 赶牛车的大爷还在絮叨:“林道长您也是,孩子都这么大了,有话好好说嘛,瞧把这伢子吓得。” 林与之没有回应牛车大爷的话,目光始终落在丘吉身上,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沾血的衣衫,磨坏的假肢,还有那双颤抖的眼睛,笑意深了些,又带着一丝心疼,他朝丘吉伸出手。 那只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 “还愣着做什么?真要自己走回去?腿不要了?” 丘吉喉咙里发出抽气,所有的理智和恐惧在这一刻粉碎,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完全忘了自己还拄着桃木杖,假肢一歪,整个人便向前倒。 林与之稳稳地接住他,将他拉上了牛车。 稻草堆柔软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丘吉坐在师父身边,贪婪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脸,仿佛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像晨雾一样散去。 “师父。”他再次确认了一遍,“你还活着。” “嗯。”林与之看着他笑,手里的驱魔伞往他头顶斜了斜,遮住了夕阳,又伸手用袖口替他擦了擦脸,“看你,脏得像只花猫。” 丘吉趁机捉住那只手,细细感受着这无比真实的一刻。 “我以为你为了请神,成了贡品。” “请神哪有那么容易?”林与之的指尖滑过他的脸,停在他的唇边,笑容清浅,“是你自己战胜了自己,阴仙选择回到它的世界去了。” “可是为什么他们都不认得我了?” 林与之挑挑眉,垂眸笑得更深了,丘吉看着他的笑,顿时明白过来,眉头皱了起来:“你们合起伙来逗我?” “你也逗了我们很久,公平了。” 丘吉盯着师父的眼睛,里面有一些红色的裂纹,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你的眼睛……”他伸手去碰师父的脸,却被对方躲开了。 “没事,被香火熏到了。” “什么香火这么厉害?” “万家香火。”他轻笑回答。 丘吉也笑了,混着眼泪,像个疯子。 林与之靠过去,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投向后方蜿蜒的道路。 “代价是付了,不过,不是你以为的那种。” 丘吉的心又提了起来。 林与之的声音温柔:“被你折腾得够惨,我现在的道力已经全散了,从此再无通玄之能,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糟老头子,小吉,以后师父可能还得靠你养了。” “养!我养!” 丘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喊出来,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手臂紧紧环住师父的腰身,与他紧紧相拥,像一个终于找回失而复得珍宝的人。 “我砍柴,我挑水,我种地,我出去打工……我养你一辈子,只要你在,只要你在就好……” 林与之笑着拍拍他的背提醒他:“有人在看。” 第191章 丘吉瞟向坐在前面的赶牛大叔,对方却像浑然不觉一样,吆喝着老牛,慢悠悠地走在归家的土路上,暮色四合,天边的云霞由金红渐变成深蓝色,远山如黛,晚风拂过路边的野花,送来阵阵清香,他在前头哼起了不成调的山歌。 夕阳终于落幕,世间所有的喧嚣与劫难都已远去,只剩下两颗紧紧依靠的心。 从此风霜不侵,坎坷踏平,他们终于有了一生的时间。 浇花,论道,拜神。 慢慢欣赏这片万家香火,品味这方世俗尘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