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徒他以下犯上》 引言魔尊出世 凤仙宫内,某一处禁地忽的爆发出一阵骚乱。 被镇压魔尊的突然破封,霎时间,天穹裂开一道血色缝隙,黑云翻涌,狂风怒号。 设下的九重封印骤然崩碎,滔天魔气席卷而出,震得群山震颤,江河倒流,待仙家百门各长老掌门闻讯赶到时,只瞧见一道黑影撕裂虚空而去,余下一枚血色玉镯悬浮半空,幽幽泛着邪光。 那玉镯乃是封印魔尊的媒介,承载了他六成功力,又被魔尊千百年来被囚禁的怨气浸染,早已化作魔物。 此物不详,若是直接摧毁掉它,魔尊便会恢复剩余的功力,便只有把它关押起来,严加看管,顺便寻找完美的解决方案了。 然而,就在众人已盖棺定论之时,那玉镯忽然颤动,随即化作一个约莫三岁的孩童,懵懵懂懂地跌坐在地上。 孩童浑身布满细密的红色裂痕,宛如碎瓷拼凑而成,触目惊心。他仰着小脸,黑葡萄般的眼睛湿漉漉的,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似是想抓住什么。 姜月垂眸看他,神色清冷如霜。 此物有灵性,既如此,不如教化了它,教他向善,日后也能为我们所用。她淡淡道,魔物初生,心智未开,尚有扭转之机。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姜掌门,此物乃魔尊之力所化,先不提他日后是否会杀戮成性,单就教化而言,谁能看管得住他?一位长老沉声道。 是啊,若留后患,后果不堪设想! “依我看,还是镇压起来好,我派的地牢最为复杂,不如就关押在我派。” 姜月神色不变,只抬手一挥,一道灵力拂过孩童周身,那些狰狞的裂痕渐渐愈合,恢复如初。 本座自有分寸。她语气冷淡,却不容置疑,今日我便收他为徒,若他日后为祸,本座亲手诛之。 “此事全权由你负责?” “我负责到底。” 张长老皱眉,姜月也太嚣张了些,其他掌门都没发言,她一个人就要将此事决定到底,根本就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啊。 他打量了一圈周围人的神色,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看热闹的样子,心想这姜月往日里直来直去,得罪了不少人,眼下她口口声声说负责到底,那便等着看她笑话好了。 哼,教化魔物?亏她想得出!真是妇人之仁! 姜月俯身,将那孩童抱起。他立刻紧紧搂住她的脖颈,小脸贴在她肩头,嘴里咿咿呀呀的,似乎很高兴。 俩人走后,众长老有些不满。 “说是商议,还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说教化就教化,待日后酿成大错也犹未可知!”其中一个掌门面露不满。 “整个凤仙宫都快成她的一言堂了!整日里不是闭关就是修炼,也不见她管事,架子倒是大的很!” “姜月也太狂妄了些,站这么高,摔不死她!” 抱怨几句,众人散去。 凤仙宫乃仙门之首,坐落于云海之巅,琼楼玉宇,仙气缭绕。姜月的居所名唤听竹轩,此处更是清幽雅致,翠竹环绕,流水潺潺。 她将那孩童放下,他却不松手,像只小兽般黏在她腿边,抱住她的小腿,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姜月低头看向他,道:从今日起,你便叫白见尘。 此后,不见尘埃,不染魔障。 第一章刻苦修炼的小团子 白见尘六岁时,姜月开始教他练武。 他生得玉雪可爱,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此时穿着的是凤仙宫弟子统一的白色练功服,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衬得他愈发粉雕玉琢。 清晨的竹林还笼罩在薄雾中,姜月负手而立,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神色冷淡地看着面前的小徒弟:“今日教你凤仙剑法第一式,看好了。” 说罢,她手腕一翻,妄念剑出鞘,剑光如雪,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叶被剑气震落,纷纷扬扬地飘散在她周身。 白见尘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师尊的动作,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待姜月收剑,他立刻拍着小手欢呼:“师尊好厉害!” “不许嬉闹。”姜月蹙眉,“你来试试。” 小团子立刻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拿起特制的小木剑,他模仿着师尊的动作,虽然力道不足,但一招一式竟有模有样。 姜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冷淡:“手腕太软,重来。” 白见尘抿着小嘴,又练了一遍。 “脚步不对。” 再练。 “气息不稳。” 如此反复了数十次,白见尘的小脸已经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始终没有喊累。直到夕阳西斜,姜月才微微颔首:“今日到此为止。” 白见尘立刻丢下木剑,欢快地扑向姜月,一把抱住她的腿:“师尊师尊,尘儿练得好不好?” 姜月低头看着这个黏人的小团子,本想训斥他不成体统,但见他眼睛里满是期待,终究只是淡淡道:“尚可。” 这个评价已经让白见尘开心得不得了。他仰着脸,软乎乎地撒娇:“师尊,尘儿手好酸,能不能抱抱?” “自己走。”姜月转身就往回走,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白见尘跌坐在地上,眼眶红红的,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姜月叹了口气,走回去将他抱起,白见尘立刻破涕为笑,小胳膊紧紧搂住师尊的脖子,把小脸埋在她肩头蹭了蹭:“师尊最好了。” “不许撒娇。”姜月语气依旧冷淡,却没有把他放下来。 除了练剑,其余时间则是教他读书写字,踩木桩,练体能,训练难度也随着年龄而飞速增长。 两年后。 日头毒辣,凤仙宫后山的练武场上热浪滚滚。白见尘不过八岁年纪,却已经在烈日下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木桩。 他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双腿微微分开,保持着标准的马步姿势,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那双本该稚嫩的手掌此刻布满细小的血痕,指节处磨出了茧子,仍死死握着那把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铁剑。 “再坚持一刻钟。”姜月站在一旁,神色冷淡,目光却片刻不离他的动作,“剑尖抬高三分。” 白见尘咬紧牙关,手臂颤抖着将剑往上抬了抬,他的双腿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膝盖处隐隐作痛,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师尊说过,剑修最重要的就是毅力,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日后如何执剑卫道? “姜月!你这练徒弟还是炼铁呢?”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姜月头也不回:“萧掌门,有何事?” 来人是青霞派掌门萧孟远,一袭青衣风流倜傥,与她是师出同门,他摇着扇对着木桩上摇摇欲坠的小白见尘啧啧叹息:“他才多大,你就让他练这个?” 白见尘见到外人,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不想给师尊丢脸。可他的体力早已透支,眼前一阵阵发黑,握着剑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八岁,不小了。” “这叫不小?”萧孟远瞪大眼睛,“你看看他这手!你看看他这腿!你这是虐待儿童!” 白见尘闻言,声音虽虚弱稚嫩却异常坚定:“不许说师尊坏话!是我自己要练的!” 萧孟远一愣,随即摇头叹气:“你这徒弟倒是护主。” 姜月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但语气依旧冷硬:“既然有力气顶嘴,再加一刻钟。” 白见尘眼睛一亮,脆生生应道:“是!师尊!” 萧孟远看得目瞪口呆:“你这徒弟怕不是个傻子吧?挨罚还这么高兴?” 姜月懒得理他,转身走向一旁的石桌,给自己倒了杯茶。萧孟远跟过去坐下,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性子严苛,但这孩子未免太拼命了些。方才我瞧见他的膝盖都磨出血了,你也不管管?” 姜月指尖一顿,目光飘向木桩上的小身影。白见尘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挺直腰背,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哪怕那张小脸早已苍白如纸。 “他有天赋。”姜月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既然要走这条路,吃点苦是应该的。” 萧孟远摇头:“哎,早知如此,倒不如就把他关在牢里算了,也好比跟在你这受累” 姜月瞥他一眼,道:“你们未必看得住他,很有可能会激发他的魔性。” 萧孟远不欲与她争辩,摇摇头,扇子一合,道:“我今日来是有要事与你相商,自打魔尊归位,强行撕裂魔凡二界的结界后,已有不少妖魔鬼怪趁机流入凡界,为祸一方。” 虽只有一瞬,可封锁着各大妖魔的阴怨录也被解开了封印,妖魔流窜,至此,人间大乱。 略弱的小妖寻常道士便可捉,但阴怨录镇压着的五大鬼却是很难被收服,故而需要仙界派人下凡捉拿。 “我看这魔尊是躲在哪休养生息呢,先放点小弟来捣乱,干扰仙界视野。要不干脆趁他病要他命得了。”萧孟远说着,目光无聊的看向白见尘,他摇摇晃晃的,似乎马上就会摔倒。 “谈好不起冲突的,魔尊有六成功力始终压在我们这,他不敢乱来,若是敢,那便是他们违背诺言在先,届时再打也不迟。” 仙魔两界有过多次谈判,自千年前魔尊战败,被仙界囚禁,两界就维持了千年的表面和平,这种情况很好,姜月并不想与魔界起冲突。 一旦起战争,定会殃及无辜百姓,维持这种短暂的和平不好么? “话说,你真不管管你那徒弟?我看他快晕过去了。” 再萧孟远的再三催促下,姜月这才起身,走近白见尘,示意他下来。 白见尘如蒙大赦,却不敢直接跳下木桩,规规矩矩地收势,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爬下来。他的双腿软的已不听使唤,刚落地就眼前一黑,一个踉跄往前栽去——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双微凉的手稳稳扶住了他。 “师尊……”白见尘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姜月没说话,弯腰将他抱起,小徒弟浑身都是汗,湿漉漉的像只落水的小猫,却还紧紧抱着那把对他来说过于沉重的铁剑不放。 “剑给我。” 白见尘摇头:“我能拿……” “逞强。”姜月轻斥一声,单手接过剑,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身子往听竹轩走去,“明日若起不来,就不必练了。” 白见尘立刻急了:“我起得来!师尊别不让我练!” 姜月垂眸看他:“疼不疼?” 白见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疼!师尊教的,我都不觉得疼!” 姜月脚步微顿,半晌,极轻地叹了口气。 晚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白见尘趴在师尊肩头,偷偷蹭了蹭她颈间的发丝,嘴角悄悄扬起。 他知道,师尊虽然从不说软话,但每次练完剑,都会亲自给他上药。尽管动作不怎么温柔,有时候甚至弄得他更疼,但师尊的手很暖,暖得他一点都不觉得苦。 虽然白见尘的小脑袋还想不太明白,今日的训练程度为何会比往日重三倍之多,师尊也比平常凶了些。 第二章笨笨徒弟 除了日常练武外,更多的时候,姜月教他读书写字,学习道家经典以及本派心法。 听竹轩内,檀香袅袅。 窗边的书案前,白见尘正襟危坐,小手紧握着一支毛笔,眉头皱得紧紧的。宣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墨迹晕开一片,活像几只爬行的蚯蚓。 “师尊……”他抬头,可怜巴巴地望向正在翻阅古籍的姜月,“我写不好。” 姜月头也不抬:“再练一百遍。” 白见尘瘪了瘪嘴,又低头努力描画。可那笔偏生跟他作对似的,不是墨蘸多了糊成一团,就是力道太轻断断续续。他急得鼻尖冒汗,小手也沾满了墨渍,活像只偷吃了墨水的小花猫。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姜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张惨不忍睹的宣纸上,眉头微蹙:“这就是你写的字?” 白见尘缩了缩脖子:“我、我尽力了……” “手。”姜月淡淡道。 小徒弟乖乖伸出沾满墨迹的小手。姜月轻叹一声,取出手帕替他擦了擦,随后竟破天荒地在他身后坐下,一只手环过他小小的身子,握住了他执笔的手。 “看好了。” 清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白见尘整个人都僵住了,师尊离得太近,发丝垂落在他颈侧,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那只握着他的手修长如玉,微凉的指尖轻轻引导着他的动作,在宣纸上落下一个个端正的字迹。 “横要平,竖要直。”姜月的声音依旧冷淡,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耐心,“是手腕在发力,注意不要抖。” 白见尘根本没在听。他整个人晕乎乎的,只觉得师尊的手好软,身上的味道好好闻,就连呼吸拂过他耳尖的细微气流都让他心跳加速。 “专心。”姜月敲了下他的额头。 “嗷!”白见尘猛地回神,赶紧盯着纸面,可写着写着,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师尊,你好香啊……” 姜月手一顿。 下一秒,白见尘只觉得额头一痛,又被敲了一记。 “轻浮。”姜月松开他的手,起身拂袖,“今日的字,再练一百遍。” “一百遍?!”白见尘瞪大眼睛,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师尊,我错了……” 姜月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那卷古籍,头也不抬:“再加五十遍。” 白见尘立刻闭了嘴,老实低下头继续写字,写着写着,他又忍不住偷瞄师尊。姜月端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竹影斑驳地洒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目如画,气质清冷。 白见尘看得入神,一不小心又写歪了一个字。他慌忙用手去擦,结果越擦越脏,最后整张纸都毁了。 “师尊……”他怯生生地唤道,“纸脏了……” 姜月抬眸,看了眼那张惨不忍睹的宣纸,又看了眼小徒弟花猫似的脸,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过来。” 白见尘眼睛一亮,立刻屁颠屁颠跑过去。姜月取出手帕,沾了点清水,擦去他脸上的墨渍。小徒弟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笑什么?”姜月手上力道微微加重。 “疼!”白见尘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笑眯眯的,“师尊对我最好了。” 姜月收回手帕:“一百五十遍,一字不能少。” “……噢。” 夕阳西下,听竹轩内只剩下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白见尘写得手都酸了,却还是认认真真地一笔一划描摹。偶尔偷看师尊一眼,心里就甜滋滋的,连手腕的酸痛都忘了。 除了练字,其余的讲经论道,他倒是学的很快,讲一遍便能记住其中要义,看几遍就能把那些生涩难懂的文字熟背下来。 既如此,姜月便要他一边练武一边背书。 于是每日清晨,凤仙宫还笼罩在薄雾中,白见尘小小的身影便已经在练武场上翻飞如燕。 他手中铁剑却已使得行云流水,一招一式凌厉精准,脚尖轻点木桩,身形腾挪间还能清晰地背诵《玄门心法》:“气沉丹田,意守紫府,神与剑合……” 姜月倚在廊柱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小徒弟进步之快,确实出乎她的意料。寻常弟子光是练剑就要全神贯注,稍一分神就会剑招错乱,可这孩子竟能一心二用,边练剑边背书,且两者皆不耽误。 不愧是由邪物修成人形的。 “师尊!”白见尘一个漂亮的回身收剑,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我背到第三章了!” 姜月点头:“那我问你,御剑问心的下一句是什么?” “呃……”白见尘一时语塞,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我、我忘了……” “练剑要专心。”姜月走到他面前,指尖轻点他的眉心,“杂念太多,剑就会慢。” 白见尘不服气地嘟囔:“可我已经比师兄们快很多了……” “骄傲自满,不知轻重。”姜月眉头微蹙,冷声道:“回去把《玄门心法》抄三遍。” 白见尘顿时蔫了,垂头丧气地哦了一声。他最讨厌抄书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就头疼,偏偏师尊总爱用这招治他。 到了书房,白见尘又来了精神,他瞄了眼正在批阅文书的姜月,眼珠一转,忽然开口道:“师尊,我有个问题。” “说。” “为什么039;气沉丹田039;要配合039;意守紫府039;啊?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姜月笔下不停:“丹田聚气,紫府凝神。气不足则神散,神不凝则气乱。” “那如果……”白见尘一连问了七八个问题,角度颇为刁钻,说是找茬也不为过。 姜月终于放下笔,抬眸看他:“你倒是会钻空子。” 白见尘狡黠一笑:“师尊教得好嘛。” “今日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剑练了三百遍,心法背完了,丹药也认全了!”白见尘挺起胸膛,满脸写着快夸我。 姜月故意板着脸:“既然如此,去把《百草纲目》也背了。” “啊?”白见尘傻眼了,“那本书有砖头那么厚……” “嫌少?” “不不不!”白见尘连忙摆手,“我这就去背!” 他沮丧着往外走,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一声轻叹:“今日表现……尚可。” 白见尘猛地回头,眼睛亮得惊人:“师尊夸我了?!” 姜月已经重新拿起笔:“出去。” 白见尘却像得了天大的赏赐,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边跑边喊:“师尊夸我啦!师尊夸我啦!” 声音惊飞了一树雀鸟。 姜月摇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这孩子天赋之高,确实百年难遇。只可惜…… 她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密报,魔尊近日又有异动,各派都在加紧戒备,各派弟子轮番下凡,捉拿妖魔。 白见尘的身份,终究是个隐患。 窗外,白见尘已经蹦蹦跳跳地跑远了,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姜月收回目光,继续批阅文书,只是笔下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几分。 第三章带崽记 白见尘长得快,几乎每隔几个月就要换一身衣裳。起初姜月只是随手施法替他改换尺寸,后来见他眼巴巴地盯着其他门派弟子那些绣着金线、纹着祥云的华服,便问了句:“喜欢?” 白见尘立刻点头:“师尊,他们的衣服好好看!” 姜月瞥了一眼那些花里胡哨的款式,眉头微蹙:“修行之人,不该过分注重外物。” 白见尘立刻耷拉下脑袋,小声嘟囔:“好吧” 姜月看着他这副模样,抬手一挥,将他身上的素白弟子服换成了绣着银丝暗纹的款式,袖口与衣摆处还缀着几片竹叶纹样,衬得他愈发玉雪可爱。 白见尘眼睛一亮,立刻转着圈打量自己:“师尊!好看吗?” 姜月嗯了一声。 “那能不能再换一件?” “可以。” “师尊师尊,我想试试红色的!” 姜月面无表情地又挥了挥手,白见尘的衣裳瞬间化作一袭绯红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色束带,衬得他唇红齿白,活像个年画娃娃。 “师尊!这个呢?好看吗?” “尚可。” “那蓝色的呢?哪个刚好看呀?”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姜月被迫欣赏了一场白见尘换装秀。这孩子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从素雅的白衣到张扬的红袍,从飘逸的青衫到稳重的玄色,每换一件,还要不停的追问她哪个好看。 姜月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按住他的脑袋:“够了。” 白见尘仰着脸,眨巴着眼睛:“师尊不喜欢吗?” 姜月又把他变回了最初那身素白弟子服,道:“修行之人,不该过分贪恋外物。” 白见尘深以为然点点头:“不错,师尊就穿什么都好看!” 姜月:“………” 这孩子也太会来事了。 白见尘十岁那年,忽然对凡间的吃食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起因是某日他跟着姜月下山除妖,路过一家酒楼,闻到里面飘出的香气,顿时走不动路了,眼巴巴地盯着那些热气腾腾的菜肴,就差没流口水。 姜月瞥他一眼:“想吃?” 白见尘立刻点头:“嗯!” 姜月辟谷多年,早已不食人间烟火,见他这副模样,便带他进去点了几道菜。 白见尘吃得满嘴油光,眼睛亮晶晶的:“师尊!这个好好吃!” 姜月坐在对面慢条斯理的饮着茶,见他狼吞虎咽,叮嘱道:“慢点吃。” 白见尘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师尊不吃吗?” “我已辟谷。” “那师尊以前吃过吗?” “吃过。” “那师尊最喜欢吃什么?” 姜月懒得回答他这些无聊的问题,只是等他吃完后,拎着他回了凤仙宫。 谁知次日,白见尘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堆食材,兴冲冲地跑进听竹轩:“师尊!我要做饭!” 姜月正在打坐,闻言睁开眼:“……?” 白见尘已经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模样:“我昨天问了山下酒楼的厨子,他说做饭不难!师尊等着,我给你做好吃的!” 半个时辰后,听竹轩的厨房浓烟滚滚,白见尘灰头土脸地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不明物体,满脸期待:“师尊!尝尝!” 姜月低头看了一眼那团焦炭般的“食物”,沉默片刻,道:“不必。” 白见尘不死心:“师尊试试嘛!” 姜月无法,便拿起筷子,轻轻戳了一下,那团东西立刻碎成了渣。 白见尘:“………” 他委屈巴巴:“我明明是按照厨子说的做的。” 姜月叹了口气,抬手一挥,厨房瞬间恢复整洁,连带着他脸上的黑灰也一并消失。 “修行之人,不该贪恋口腹之欲。” 白见尘瘪着嘴:“弟子只是想为师尊做点事嘛” 姜月揉了揉眉心:“下次我教你。” 白见尘眼睛一亮:“真的?” “嗯。”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姜月被迫重温了一遍凡间厨艺。她虽辟谷多年,但早年也曾游历人间,对烹饪并非一窍不通。 白见尘学得认真,虽然一开始依旧手忙脚乱,但渐渐地,竟也能做出几道像样的菜。 “师尊!尝尝这个!” 姜月看着面前那盘勉强能辨认出是青菜的菜肴,沉默片刻,还是夹了一筷子。 “……还行。” 白见尘立刻笑得眉眼弯弯:“那师尊多吃点!” 姜月放下筷子:“不必。” 白见尘也不气馁,依旧乐此不疲地研究新菜式,虽然大部分都以失败告终,但他每次都会兴冲冲地端给姜月尝。 姜月每次都只尝一口,然后平静的道:“尚可。” 虽然她心里清楚,这孩子做的菜,其实难吃得要命,为了不打击他的自尊心,姜月选择不说。 第四章黏人的徒弟 除了教导白见尘练剑外,姜月还要去指导其他弟子,或是处理门派事宜,故而经常有段时间会离开。 这日,她又是忙到半夜三更才回来。 姜月踏着月色回到听竹轩,远远便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她房门口,双臂环抱着膝盖,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她脚步一顿,眉头微蹙:“小白?” 那团身影猛地一颤,抬起头来。月光下,白见尘的小脸煞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见是她,立刻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师尊!” 姜月被他撞得后退半步,低头看他:“这么晚了,为何还不去就寝?” 白见尘仰着脸,声音带着哭腔:“师尊……呜呜我做噩梦了……” “噩梦?” “嗯!”白见尘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梦见好多黑漆漆的东西追我,我跑啊跑,怎么也甩不掉……” 姜月面无表情:“修行之人,不应畏惧这些虚无之物。” “可是……”白见尘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它们真的好可怕,我不敢睡觉了,我能不能和师尊一起睡呀?我保证,就这一晚!” 姜月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想模样,沉默片刻,转身推门:“进来。” 白见尘眼睛一亮,立刻跟了进去,像条小尾巴似的黏在她身后。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几幅山水,案头摆着几卷古籍,处处透着清冷的气息。 白见尘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这还是他第一次进来,他目光扫过案头的笔墨纸砚,又落在床榻上迭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小声问道:“师尊平时就睡这里吗?” “嗯。”姜月淡淡应了一声,褪下外袍挂在屏风上,“去榻上。” 白见尘立刻爬上床榻,乖乖躺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姜月被他看得不自在,皱眉道:“闭眼。” “师尊……”白见尘怯生生地伸出手,“能不能……” 姜月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躺下。白见尘蜷缩起身子,钻进她怀里,小手紧紧环住她的腰,脑袋埋在她胸前蹭了蹭:“师尊身上好香……” “睡觉。”姜月语气冷淡,但也没有推开他。 白见尘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声道:“师尊,我最喜欢你啦……” 姜月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不一会儿,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白见尘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意。 姜月低头看着他,这孩子睡着时倒是乖巧,全然不似白日里那般闹腾。 次日,白见尘醒来时,发现自己还紧紧抱着师尊的腰,而姜月已经醒了,正垂眸看着他。 “师尊早安!”他露出灿烂的笑容,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松手。” 白见尘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乖乖下床:“师尊,今晚我还能来吗?” “不能。” “为什么呀?” “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一个人睡觉。” 白见尘眼眶又开始泛红:“可是我一个人睡会做噩梦的!那些鬼怪都好可怕!” 姜月不为所动:“那是心魔作祟,更该克服。” “师尊~”白见尘扯着她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就一晚,好不好?” “不行。” “那半晚?” “……” “那等我睡着了,师尊再偷偷把我送回去!” 姜月被他缠得无法,只得道:“仅此一次。” 白见尘立刻欢呼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去洗漱,全然不见方才那副可怜模样。 很快到了晚上,白见尘果然又抱着枕头出现在她房门口,眼睛湿漉漉的:“师尊……” 姜月:“……” “你说过可以的!”白见尘理直气壮。 “我说的是仅此一次。” “那这次就是039;仅此一次039;嘛!” 姜月被他这歪理说得无言以对,最终还是让他进了门。白见尘欢天喜地地爬上床榻,熟练地钻进她怀里,还不忘夸赞道:“师尊的床好软!比我的舒服多了!” “快点睡觉。” “师尊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 “不行。” “那唱个歌嘛,我看话本都是这么写的,要唱歌哄睡!” “哪来的话本?” “唔……” “再不睡就出去。” 白见尘立刻闭上嘴,乖乖缩在她怀里,姜月低头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心中无奈,这孩子倒是会得寸进尺。 如此几日过去,白见尘每晚都准时出现在她房门口,理由五花八门:“今天打雷了”,“窗外有奇怪的声音”,“我被子掉了”,甚至还有“我枕头睡着不舒服”这种蹩脚借口。 姜月从一开始的严词拒绝,到后来的无奈默许,再到最后,干脆在榻边给他添了个小枕头。 这晚,白见尘照例钻进她怀里,忽然问道:“师尊,你会一直这样陪我睡吗?” 姜月闭着眼睛:“不会。” “为什么?” “你总要长大,不会一辈子是小孩子。” 白见尘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那我不要长大,就做一辈子师尊的小徒弟。” 姜月没有回应。 白见尘往她怀里又蹭了蹭,闻着师尊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渐渐进入梦乡。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竹影婆娑。 姜月听着怀中人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咿咿呀呀的小团子,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 时间过得真快。 她低头看了眼熟睡的白见尘,月光下,他的眉眼已经初现俊朗轮廓,不再是当年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了。 不该这样溺爱他,是时候让他学会独立了。 姜月这样想着时,白见尘无意识地往她怀里钻时,她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将他整个人搂在怀中。 也罢,就再纵容他几日吧。 寿宴风波 作为掌门,姜月还要代表凤仙宫出席各种宴会。往日她都是不带白见尘的,但今日他死皮赖脸的非要跟着去。 姜月见他执意如此,只好带上他一起,左右也没什么影响。 今日是玄天宗宗主三百岁寿辰,仙界各派掌门齐聚于此,祥云缭绕间,仙鹤翩跹,一派仙家气象。 姜月一袭雪白掌门长袍,腰间悬着妄念剑,踏着云阶缓步而上。身后半步跟着凤仙宫首席大弟子凤轻鸠,她一袭绛紫劲装,眉目如刀,神色漠然,下半张脸覆着张紫色面罩。 “师尊师尊!”白见尘从后面追上来,伸出小手牵住了姜月的手,“这里的云梯好高啊!” 姜月眉头微蹙:“松手。” 白见尘假装没听见,握得更紧了些,好奇地打量着凤轻鸠:“凤师姐今天也好威风!” 凤轻鸠淡淡点头,算是回应。 “师尊,为什么凤师姐总是跟着你啊?”白见尘仰着脸问。 “首席弟子本该随侍掌门左右。”姜月淡淡道。 白见尘眼睛一亮:“那怎么才能当首席弟子?” 姜月懒得理他,径直往前走去。凤轻鸠看了白见尘一眼,解释道:“十年一届的天阙问剑,胜者即为首席。不过去年刚结束。” “啊?那岂不是要等九年?”白见尘顿时垮下脸。 谈话间,三人已至凌霄阁正殿,殿内金碧辉煌,七十二根蟠龙柱撑起穹顶,各派掌门已在席间落座。 见姜月到来,玄天宗宗主亲自迎上前:“姜掌门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姜月微微颔首:“贺宗主寿比南山。” 白见尘跟在她身后,惊奇的打量着殿内陈设,凤仙宫多以简约素雅为主,鲜少见如此张扬的装饰。 “别乱跑。”见他好奇的东张西望,姜月松了他的手。 “知道啦师尊!”白见尘笑嘻嘻地应着,一溜烟跑开了。 宴席正式开始后,仙娥们捧着玉盘金樽穿梭其间,琼浆玉液,灵果珍馐,应有尽有。姜月与各派掌门寒暄几句后,便与玄天宗宗主等人谈论起近日魔界异动之事。 “听闻阴山一带又有妖魔作乱,话说今年轮到哪派看守结界了?” “好像是凤仙宫吧,姜掌门打算派谁下去?” 姜月正欲接话,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器物碎裂之声。她眉头一皱,与几位掌门对视一眼,齐齐起身往声源处走去。 后花园中,假山倾倒,花木狼藉。白见尘正骑在一个锦衣少年身上,拳头高高扬起。周围还躺着几个哀嚎的少年,看样子都是那锦衣少年的随从。 “让你说我师尊坏话!”白见尘咬牙切齿,脸上已经挂了彩,右眼皮被打肿,左右脸鼓的不对称,衣服也被踹的脏兮兮的,仍凶得像只不知疲倦的小兽。 那锦衣少年鼻青脸肿,嘴上依旧不饶人:“我说错了吗?你不就是个小怪物么,我呸,一个魔物也配踏进我家门!也就姜月这么圣母心大发,把你带在身边,迟早被你反噬害死!” “你找死!”白见尘刚要一拳砸下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 “住手。”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传来,白见尘浑身一僵,缓缓回头,果然看见姜月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他立马从锦衣少年身上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师尊……” “这是怎么回事?”玄天宗宗主沉声问道。 李牧一骨碌爬起来,指着白见尘控诉:“娘!他无缘无故就打我!” “你胡说!”白见尘气得涨红了脸,“明明是你先说我师尊坏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些难听的话他实在不愿当着师尊的面重复。 场面一时僵持。青冥山庄庄主李芸看了看自家儿子狼狈的模样,又看了看白见尘脸上的伤,哈哈一笑:“小孩子打打闹闹,何必当真?来,握个手,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姜月淡淡看了白见尘一眼。白见尘咬着唇,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李牧满脸不服气,却也不敢造次,两人草草握了手就立刻分开。 回凤仙宫的路上,三人皆是御剑飞行,白见尘不会御剑,就低着脑袋跟在姜月身后,时不时偷瞄一眼师尊的脸色。 “师尊……”他小声开口,“我错了。” 姜月头也不回:“错在何处?” “不该打架……” “还有呢?” 白见尘苦思冥想:“不该……在宴会上打架?” 见他呆傻傻的,凤轻鸠看了他一眼:“师尊是在说,揍人也不知道挑没人的地方。” 白见尘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师尊不怪我打架?” “我何时说过?”姜月淡淡道,“只是下次记得,要么不打,要打就别让人抓住把柄。” 白见尘顿时眉开眼笑,凑上前扯住姜月的袖子:“师尊最好了!我以后一定当上首席弟子,天天跟着师尊,看谁敢说师尊不好!要是有人敢说,我就……” 他握紧了拳头,一副要干架的仗势, 姜月语气平淡无波:“然后你就怎样?” “然后……”白见尘眼珠一转,乖巧的道:“然后我就给他讲大道理!” 凤轻鸠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姜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专心御剑。 白见尘欢天喜地蹦跶两下,又开始喋喋不休:“师尊,天阙问剑比什么呀?我现在开始准备来得及吗?凤师姐当年是怎么赢的呢?” “还有还有,前几日师尊教我的第二式剑法我已练会啦!师尊什么时候来检验一下呀?” 姜月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不知不自觉中,嘴角微扬。 惩戒 回到凤仙宫后,白见尘便一头扎进了修炼中。他盘腿坐在竹林间的青石上,闭目调息,周身灵力流转。 他一定要努力修炼,早日当上首席弟子! 夕阳西斜时,姜月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师尊?”白见尘睁开眼,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姜月神色如常,只淡淡道:“走。” 白见尘连忙起身跟上:“师尊要带我去哪?” “跟上。” 两人御剑而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山谷。白见尘正疑惑间,忽而听见一阵熟悉的嬉笑声。他定睛一看,竟是那日在宴会上与他打架的几个少年,正勾肩搭背地走在山间小路上。 “师尊,这是……”白见尘眼睛一亮,转头看向姜月。 姜月面无表情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示意他噤声。随后她指尖轻弹,一道灵光闪过,那几个少年脚下突然一滑,齐齐摔倒在地。 “哎哟!” “谁啊!”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张无形大网从天而降,将他们罩得严严实实。网中雾气弥漫,几个少年顿时成了睁眼瞎,只能听见彼此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姜月朝白见尘使了个眼色。 白见尘会意,兴奋地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网前。他活动了下手腕,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几位,好久不见啊。” 网中顿时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是你!” “小怪物!” “有种放我们出来单挑!” 白见尘冷哼一声,二话不说就抬脚就踹,只听一阵拳脚相加的声音,夹杂着少年们的痛呼和咒骂。他专挑那些看不见伤的地方下手,手法干净利落,不一会儿就把几人揍得哭爹喊娘。 “记住了,下次再敢说我师尊坏话……”白见尘压低声音威胁道,“我就让你们尝尝更厉害的。” 姜月则在原地等候,直到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来了,她才出声示意。 白见尘赶紧跑回来,二人皆隐去身形,看着几个鼻青脸肿的少年从网中狼狈爬出,面面相觑。 “人呢?” “见鬼了!” “肯定是那个小怪物干的!” 姜月指尖微动,一道灵光流转而出,下一瞬,那几个少年捂着肚子哀嚎起来,仿佛肚子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般。 “走吧。”姜月淡淡道。 回程路上,白见尘兴奋得手舞足蹈:“师尊!你太厉害了!他们肯定气死了!” 姜月瞥了他一眼:“高兴什么?” 白见尘立刻收敛笑容,做出一副乖巧模样,“弟子知错了。” “错在何处?” “不该……不该得意忘形?” 姜月轻轻摇头:“记住,今日之事,天知地知。” 白见尘眨眨眼:“师尊的意思是?” “意思是,”姜月难得耐心解释道,“做事,就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把柄。” 白见尘恍然大悟,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弟子明白了!师尊最好了!” 他心里甜滋滋的,忍不住凑近了些,悄悄拉住姜月的衣袖。姜月没有甩开,只是目视前方继续御剑。 当晚,青冥山庄内。 “娘!真的是那个小怪物!他趁机揍了我一顿啊!.” “够了!”李芸不耐烦地挥手,“身上半点伤都没有,你在这瞎嚷嚷什么?这几日让你好好修炼,你倒好,整天往外跑!” 她每天要处理的事也很多,自己这混账儿子是什么性子她最是清楚不过,平常就嘴巴子痒得厉害,让人揍了一顿也好叫他老实几天,免得成日里惹事。 现下没安分几柱香,又来这无病呻吟,身上干干净净一处伤没见着,进门便喊疼,李芸看他是皮又痒了,不蹦跶几下不舒服。 “可是娘……” “滚去面壁思过!我让你练的剑你练了没?要背的书都背了吗?没事做了是不是?” 李牧委屈极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气鼓鼓照做,修炼时,他揉着隐隐作痛的肚子,咬牙切齿地记下了这笔账。 白见尘这小杂种,他记下了! 大石村(1) 避雷:微恐,标题为大石村的全可跳,都有点恐怖元素,剧情大概是女主察觉男主心思,默默划开距离 时光飞逝,转眼间,白见尘已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年郎。 听竹轩内。 姜月整理完案头的卷轴,走出房门,远远便听见后山传来清越的剑鸣声。 她循声而去,只见竹林深处,一道青色身影翩若惊鸿,剑光如雪,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少年身形修长挺拔,一袭青衣随风翻飞,腰间系着一条墨色束带,衬得他愈发清俊如玉,面容也褪去了幼时的稚气,更添几分凌厉,鼻梁高挺,唇薄而锋利,下颌线条分明,透着几分鲜艳的少年气。 白见尘的剑势凌厉却不失灵动,一招一式间行云流水,剑气纵横间,竹叶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他周身盘旋,宛如一场无声的风暴。 姜月静静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白见尘察觉到她的气息,手腕一转,收剑而立,转身时眉眼间瞬间染上笑意:“师尊!” 他快步走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白皙的肌肤上,呼吸微促,却掩不住眼底的雀跃:“师尊怎么来了?” 姜月点头:“练得不错。” 白见尘嘴角忍不住上扬,笑嘻嘻的:“师尊难得夸我!” 姜月没理会他的得意,径直道:“明日随我下山。” 白见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下山?师尊要带我去哪儿?” “救援凤仙宫弟子。”姜月语气平静,“你剑术已有小成,该去历练了。” 白见尘心头一热,握紧了手中的剑,声音里掩不住的兴奋:“弟子一定不负师尊期望!” 姜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白见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他终于能站在师尊身边了! 俩人简单收拾了下,御剑下凡,一直到黄昏时才停下,在一处名为“大石村”的地方落了脚。 俩人刚入村口,迎面便是一阵阴冷的风,卷着几张泛黄的纸钱,飘飘荡荡地落在他们脚边。 村子里静得出奇,只有几个佝偻的老人蹲在路边,机械地撒着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哑含糊,像是在念着什么咒语。他们的脸色青白,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得不像活人。 白见尘皱了皱眉,低声道:“师尊,这些人好像不对劲。” 魔尊出世后各界动荡不断,仙界派了好几波弟子下界来斩妖除魔,只是上个月派出过的一波弟子,直接在这个村子里失踪了,了无音讯,俩人这才下凡来支援。 姜月指挥白见尘上前问路,得出了一些信息。 村子里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能逃命的都跑了,就剩下一些走不掉的老人等死。 问到了村长家后,姜月朝她们道谢离去。 他们沿着泥巴路前行着,两侧的土屋破败不堪,门窗紧闭,偶尔有几道缝隙中透出幽幽的目光,却又在察觉到他们的视线时迅速消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像是许久不曾通风的霉味,又像是某种更隐秘的、令人不适的味道,有点反胃。 村长的屋子比其他人家稍大一些,但同样陈旧。姜月抬手叩门,不一会,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你们是……”村长的声音沙哑,眼神浑浊。 姜月微微颔首:“在下凤仙宫仙师,旁边这个是我徒弟,我们听闻此地有异动,特来除妖。” 村长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侧身让开:“仙长!快请进!” 屋内昏暗潮湿,一盏油灯微弱地摇曳着,映得人影幢幢。姜月目光扫过角落的灶台,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锅底甚至结了蛛网。一旁的米缸敞着口,里面的米早已发霉,泛着青黑色的斑点。 白见尘也注意到了,眉头微蹙,并未多言。 村长颤巍巍地请他们坐下,声音发抖:“仙长,你来的正好!我们村子已经死了十七个人了,都是跳崖!” “跳崖?” 村长点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对,都是自己走到后山悬崖,跳下去的,拦都拦不住!”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昨天!幸亏这次我们发现得早,有防备,一有苗头就把人绑住了,现在关在后屋里,但那东西没得手,今晚肯定还会来!” “带我们去看看。” 后屋的门被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着,村长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门的一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被粗绳捆在椅子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他的手腕和脚踝已经被绳子牢牢锢住,动弹不得。 白见尘目光停留在他的手腕片刻,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低声道:“还活着,但气息很弱。” 姜月也在打量周围:“他被魇住了。” 村长在一旁搓着手,声音发颤:“仙长,那东西只挑心有所念的人下手。之前死的几个,要么是惦记着亡妻,要么是想着发财,这娃子,是因为想等他爹,所以迟迟不肯离开村子。” 村长说着,叹了口气:“阿成命苦啊,爹被抓去服徭役,至今都没回过家,他娘偏生死的早,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今晚我们守在这里,定能抓住那邪祟。” 白见尘低声道:“师尊,这鬼怪能引出人心底的欲望,制造幻境,我们得小心。” 姜月嗯了一声,指尖轻点,几道灵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地面,化作隐形的阵法,将整个屋子笼罩。 她在这布置法阵,外头却又来了几个老人,都是一脸惊恐的样子,问了才知,竟又有一个人要自尽。 村长满目愁容:“仙长,你看这……是你去还是你这徒弟去看看?” “小白,你去看看。” 白见尘跟着村长走了,留下姜月一个人守在这。 夜色渐深,屋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叩门。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映得阿成的脸愈发诡异。 大石村(2)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村子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的雾气,仿佛连月光都被吞噬殆尽。 路上,村长佝偻着背,絮絮叨叨地抱怨:“这鬼太厉害了,哎,村里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我们这些老骨头倒是活了下来,可有什么用呢?村子迟早要完啊……” 白见尘原本安静听着,忽然心头一跳,察觉出一丝不对来。 都说柿子专挑软的捏,鬼要动手伤人,自然先挑老人,若是连年轻力壮的人都死光了,老人又为什么还能一直活着? 他脚步微顿,目光下意识扫向村长的脚下。 月光惨淡,青石板路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孤零零地拖在身后。 而村长……没有影子。 白见尘的呼吸骤然一滞,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 他猛地想起进村后看到的种种异样,无人烧火的灶台、发霉的米、那些撒纸钱时动作僵硬的老人…… 既然厉鬼凶恶,又怎么可能还有活人在村?! 这个村子,怕是早就没有活人了! 村长察觉到白见尘的停顿,缓缓转过头,那张苍老的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小仙长,怎么了?” 白见尘指尖微动,一道灵光悄无声息地凝聚在掌心,面上不动声色:“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鬼确实厉害。” 村长咧开嘴笑了,嘴角几乎裂到耳根:“是啊,特别厉害。” 话音未落,白见尘骤然抬手,一道凌厉的咒诀直刺村长眉心! 噗的一声轻响,村长的身体如纸灰般溃散,化作无数碎片飘落在地。 四周一片死寂。 白见尘站在原地,他蹲下身,拾起一片“村长”残留的碎片,那根本不是血肉,而是一张泛黄的、脆弱的纸片。 看来整个村子都是假的,从他们踏入村子的这一刻起,就已进入了幻境。 不好,师尊还在屋子里! 他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而去。 白见尘一路疾奔回村长家的后屋,推门而入时,屋内空荡荡的,只剩下被绑在椅子上的阿成,依旧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师尊?!”他心头一紧,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映得阿成的脸愈发惨白。 白见尘攥紧了手中的剑,指节发白,正欲转身出去寻找,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小白,你大呼小叫做什么?” 他猛地回头,只见姜月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神色冷淡地看着他,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不耐。 “师尊!”白见尘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这村子不对劲,我刚才跟着村长出去,发现他根本没有影子,而且……” “够了。”姜月打断他,语气严厉,“鬼怪本就擅长迷惑人心,你若是被它扰乱了心神,还怎么守阵?” 白见尘一怔,下意识想反驳,可对上姜月那双冷冽的眼睛,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是,师尊。”他低声道,可心里的不安却愈发浓重。 姜月不再多言,径直走到阵法中央盘膝而坐,闭目调息。白见尘抿了抿唇,也只好回到自己的位置,目光仍在四下打量。 油灯的火光依旧微弱,可奇怪的是,灯油似乎从未减少。 阿成的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若不是之前确认过他还有气息,简直就像……一具尸体。 而师尊…… 白见尘悄悄看向姜月,她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专心。”姜月眼睛依旧闭着,“鬼要来了。” 一道幽幽的,带着哭腔的女声,从屋外飘进来。 “阿成……我的儿啊……” 被绑在椅子上的少年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欣喜若狂:“娘……娘!” 他疯狂挣扎起来,粗绳深深勒进皮肉,手腕和脚踝磨出血痕,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门口,眼里满是癫狂的渴望。 白见尘握紧了剑,目光锐利地扫向门外。 月光下,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近。那是个年轻妇人,面容苍白秀美,眼角含泪,一身粗布衣裳,她站在门口,哀戚地望着阿成,伸出手:“儿啊,娘回来了……” “娘!”阿成嘶吼着,“放开我!那是我娘!她回来了!” 白见尘心头一凛,看向姜月,见师尊依旧闭目盘坐,纹丝不动,仿佛对眼前的异状毫无所觉。 “师尊!”白见尘拍了下姜月的肩膀,眼前的姜月却瞬间化为一片灰烬,烟消云散。 又是幻境! 那妇人缓步走进屋内,来到阿成面前,手指抚上他的脸,声音温柔:“跟娘走吧,娘带你去见你爹。” 阿成疯狂点头,眼泪混着血丝从眼眶滑落:“好……好!娘,快带我走!” 白见尘再按捺不住,厉喝一声:“妖孽!” 他挥剑斩去,剑锋却径直穿透了妇人的身体,他砍中的只是一团雾气! 妇人缓缓转头,冲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嘴唇未动,声音却直接在白见尘脑海中响起:“你也有想见的人,对不对?” 刹那间,白见尘眼前一花,四周景象骤然扭曲起来。 破败的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雾气深处,隐约传来姜月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小白~过来……” 大石村(3) 他猛地绷紧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是一处陌生的竹林清泉,浴池蒸腾着热气,水面上飘着几片花瓣,淡淡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 “师尊?!”他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竹林里回荡,却无人应答。 忽的,水声轻响。 姜月背对着他,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露出修长的后颈和半边白皙的肩背。水珠顺着她优美的脊线滑落,没入水中。 她似乎正在沐浴,神情依旧冷淡,仿佛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 白见尘的呼吸瞬间凝滞,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这是幻境,都是假的,师尊不在这里。 可即便如此,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流连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姜月的肩膀线条优美,腰肢纤细,身形匀称而挺拔,虽不似话本里描述的丰腴妖娆,却自有一种清冷禁欲的美感,让人移不开眼。 “看够了吗?” 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白见尘猛地回神,只见姜月已经转过身来,平静地注视着他。水面堪堪遮住她的胸口,但隐约可见起伏的曲线,不算丰满,却恰到好处的诱人。 白见尘的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师、师尊!这是幻境!弟子不是有意——” “你过来。”姜月打断他。 白见尘抬头,对上姜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的目光平静,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而非一个闯入她沐浴的徒弟。 他清醒了几分,冒牌货终究是冒牌货,白见尘握紧手中的剑柄,随时准备出鞘。 姜月微微歪头,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怎么了?你平日里不是最听为师的话么?” 白见尘知道这是幻境,知道这妖物在利用他心底深处的欲望蛊惑他…… 可当“姜月”朝他伸出手时,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 师尊…… “孽障!” 一声清冷的厉喝骤然炸响! 白见尘浑身一震,只见眼前寒光闪过—— “噗嗤!” 一柄长剑贯穿了浴池中“姜月”的胸口,那“姜月”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身形如烟雾般扭曲溃散,转眼化作一团黑气消散无踪。 幻境轰然破碎! 白见尘踉跄后退两步,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回那间破败的屋子。阿成依旧被绑在椅子上昏迷不醒,而真正的姜月正站在他面前,手中的妄念剑还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师尊!”白见尘又惊又喜。 姜月冷冷扫他一眼:“心神不宁,差点着了道。” 白见尘羞愧难当,低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弟子知错……” 姜月没再多言,转身走向阿成,检查他的状况。白见尘站在原地,心脏仍在狂跳,方才幻境中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师尊沐浴的背影,那截白皙的后颈,以及水面下若隐若现的曲线…… 他猛地掐了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师尊,那鬼物……?”他强自镇定地问道。 姜月头也不回:“跑了。” “不过它受了伤,暂时不会回来。天亮前我们必须找到它的本体,否则阿成性命难保。” 白见尘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剑:“弟子明白了。” 他不敢再分心,全神贯注地守在姜月身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可心底那股燥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尤其是当姜月靠近时,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钻入鼻腔,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幻境中种种事宜。 “专心。”姜月忽然开口,语气严厉。 白见尘连忙收敛心神:“是!” 安顿好阿成,姜月补齐阵法,两人循着鬼气追踪至村外一处荒废的祠堂。 推开斑驳的木门,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中央,一口漆黑的棺材静静停放着,棺盖半开,里面躺着一具身着嫁衣的女尸,面容竟栩栩如生,只是脸色惨白如纸。 姜月上前查看,眉头皱紧:“这鬼物不对劲。” “师尊发现什么了?” “她不是自然形成的怨鬼。”姜月轻抚过棺木上诡异的纹路,“这是人为炼制的039;伥鬼039;,专食人执念。” 白见尘心头一凛。炼制伥鬼是禁术,需要以足月的孕妇生祭,手段极其残忍。 姜月转头看他:“你是魔物所化,心头血至阴至邪,正好能镇住她。” 白见尘一怔,下意识捂住心口:“取心头血?” “怎么?不愿意?” “不!弟子愿意!”白见尘连忙摇头,心中莫名不安,动作慢吞吞的取出随身匕首。 师尊鲜少让他涉险,更不会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说话……白见尘心脏一紧,略微抬眼,眼前的“姜月”正注视着他:“怎么停下了?” 白见尘浑身发冷,踉跄后退:“你不是师尊!” “姜月”的笑容骤然扭曲,身形如烟雾般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棺材中的女尸直挺挺坐了起来! “咯咯,真是聪明的孩子呀”女尸的嘴唇未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可惜……晚了!” 整个祠堂剧烈震动起来,无数黑影从地底钻出,张牙舞爪地扑向白见尘! 白见尘挥剑斩退几只黑影,额头渗出冷汗,接二连三的遭遇已让他心生退意,独自作战无疑加大了他的不安。 他恐怕中了连环计! 从踏入这个村子开始,他们就一直被困在幻境里,一层套着一层,真真假假,根本分不清虚实! 而现在……师尊在哪? 大石村(完)(不恐怖) 白见尘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灵台一清,只是浑身绵软无力,他想挥剑,也无法成功。 他感受到自己的灵力在消散,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反复揉搓,疼的无法呼吸。 难不成要命丧如此了么?才第一次与师尊下山,竟就陨落于此,他真是不甘心。 白见尘渐渐绝望之际,眼前的女鬼忽然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身形如烟消散,整个祠堂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露出完全不同的景色来。 眨眼间,他又站在了村口。 晨光微熹中,整个“村子”显露出真实面貌。 哪有什么屋舍农田?眼前分明是一片乱葬岗! 歪斜的墓碑东倒西歪,荒草丛中散落着森森白骨。最中央立着一座新坟,坟前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爱妻柳氏之墓”,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土包,没有立碑。 白见尘浑身发冷,一步步走近。 他拨开小土包上的杂草,一具婴孩的骸骨赫然入目,骨头细小得可怜,蜷缩成一团,头骨上还留着明显的裂痕。 “原是如此……” 他对照着墓碑上的生平,渐渐捋清了前因后果。 这柳氏生前怀有身孕,却被人活生生剖腹取子,用来炼制小鬼。母体怨气不散,化作厉鬼,而那未出世的孩子,便是阿成。 不,根本没有阿成。 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少年”,自始至终都只是女鬼用怨气幻化出的执念。她一遍遍重复着孩子长大的幻象,又一遍遍引诱“阿成”跟她走…… 对了,师尊还没找到呢! “师尊!”白见尘猛地转身,焦急四顾。 荒坟间雾气弥漫,一道白色身影静静立在最大的那座坟前,正是姜月。 她手中的妄念剑插在坟头,剑身嗡鸣,似乎在镇压着什么。 “醒了?”姜月头也不回,“这女鬼怨气太重,寻常方法灭不了。” 白见尘快步上前,将所见所想尽数告知。 正说着,坟土突然剧烈翻动! 一双青白的手破土而出,紧接着是女鬼狰狞的面容。她死死盯着白见尘,声音凄厉:“还我孩子——” 姜月冷哼一声,剑锋下压三分:“冥顽不灵,本座念在你有苦衷,这才留你一魄,教你可入轮回,你却毫无感激之情。” 她做出施法手势,明显要动真格。 “师尊且慢!”白见尘拦住她,“或许不必灭她。” 在姜月疑惑的目光中,他取出随身水囊,咬破指尖滴入三滴血,又掐诀念咒。血水泛起幽光,渐渐化作一个婴孩的虚影。 女鬼的动作停住了。 她颤抖着伸出手,触碰那个虚幻的婴儿,狰狞的面容竟慢慢变得平和。 “我的孩子……” 白见尘低声道:“我以魔血为引,暂时聚了她孩子的魂。虽不能长久,但足以化解执念。” 姜月看他一眼,终是收剑入鞘。 眼前的女鬼化作点点荧光,绕着婴孩虚影盘旋数圈,最终一同消散在晨光中。 微风拂过,乱葬岗上荒草摇曳,仿佛一声叹息。 “话说师尊究竟去了何处?弟子在那幻境之中,遇见了两个您……”白见尘将这一路所见所闻全盘托出,隐去了温泉一事。 姜月听完,却道:“不,你一进村口,便双目无神的朝着这座墓碑走来,接着便晕了过去,我在旁边守着你,顺便抓拿这女鬼。” 白见尘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什么?可弟子明明记得……” “你中了三重幻境。” “那阿成?” “从来就没有阿成。”姜月收剑入鞘,“你看到的是女鬼生前的执念。她死后被人炼成伥鬼,却始终记挂着腹中胎儿,才会不断幻化出孩子长大的景象。” 白见尘意识到什么,后背一阵发凉:“弟子在幻境里看到的灶台落灰、米缸发霉又是为何?既是幻境,怎会有如此疏漏。” “是你潜意识察觉到了违和。”姜月难得耐心解释,“况且女鬼不懂人间事,只能尽量还原出这些老人身前的场景。” 晨风吹散了这里的雾气,露出满地纸灰,那些所谓的“村民”,不过是女鬼用怨气操控的纸人。 白见尘听着后怕不已,他平常总自傲自负,自以为天赋绝顶,经此一遭才明白自己是多么弱小多么无能,他扑通跪在地:“是弟子无能,还要师尊为我费心费力。” 他说完,感受到额头被剑鞘轻敲一记。白见尘抬头,看见姜月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能靠自己破幻而出,还算没丢为师的脸。” 这是……夸奖? 白见尘耳尖发烫,正要说话,忽见姜月转身走向荒坟,剑尖挑开泥土。腐土下露出半块焦黑的木牌,隐约可见“柳氏”二字,旁边还有个小巧的金锁。 “果然如此。”姜月拾起金锁,“这是民间锁胎的邪术。有人在她生前就盯上了这个胎儿。” 白见尘凑近细看,顿时倒吸冷气,这金锁内侧刻着凤仙宫的云纹! “师尊!” “嗯。”姜月神色凝重,“回宫彻查。” 回到凤仙宫后,姜月将白见尘单独唤入听竹轩内室。 “此事蹊跷。”她指尖轻叩案几,眉间凝着寒霜,“金锁上的云纹确是本门印记,但炼制手法却是魔修路数。” 白见尘垂首而立,目光频频落在那枚金锁上,这玩意不过拇指大小,却透着森森邪气。 “师尊,那些失踪的师兄师姐,可有找到下落?” “凶多吉少。尸骨未寻见前,不必报丧。” “你暗中查两件事。”姜月起身,负手而立,“一是三十年前离宫的长老名录,二是近十年领取过云纹金料的弟子。” 白见尘心头一跳:“师尊是怀疑.....?.” “莫要多问。此事不可有第三人知晓。” “弟子明白。”白见尘郑重行礼。 姜月微微颔首,转身时顿了顿:“你第二重幻境中看到的什么?你还没说清楚。在你识破不对后,她应该是想靠痴引你自杀,多为美艳幻境。” “弟子什么都没看到!”白见尘耳根通红,声音陡然拔高。 室内骤然寂静。 “不说便不说,下去吧。” 姜月奇怪的瞄了他一眼,不懂他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少年人有喜爱的女子再正常不过,她连白见尘做春梦的样子都见过,也是从小把他带到大,就差没给他把尿了,自以为已和他是心灵师徒,却不想他还有小秘密瞒着自己,顿觉心寒。 唉,真是徒大不中留。 白见尘十三岁时,他还厚着脸皮赖在姜月榻上,姜月因日日与他待在一起,还没意识到他已经进入了变声期,身量高挑了不少,已是个少年了。 再加上每夜共枕她已不知不觉习惯,导致一直没分房。 直到某晚,白见尘半夜哼唧着,翻了身滚下床,姜月被吵醒,闻到一股腥甜之味。 她还在疑惑是什么东西,忽的想起一个事。 男子十三四岁时,会来遗精,通常是做春梦,在梦中射精,于是现实里会有遗精。 姜月呆了一会,反应过来这一切,见白见尘除了面上绯红外并无任何特别,便把他留在屋内,自己出门修炼了。 之后姜月与他彻底分房睡,无论白见尘怎么撒泼打滚都没同意,还顺便不经意丢给他几本医药书,内容有讲遗精春梦之事。 白见尘闹了整整一年都没拿回床位,这才彻底消停。 思及此,姜月不由感叹时间飞逝,岁月匆匆,好不唏嘘。 春梦 日子如常流逝着。 姜月站在竹林间,看着白见尘练剑。少年身姿挺拔,一招一式凌厉精准,剑气纵横间竹叶纷飞,已是颇有几分火候。 “手腕太软,收势不够利落。” 白见尘手腕一抖,剑尖偏了三分,险些划到自己。他慌忙收剑,低头行礼:“弟子知错。” 姜月眉头微蹙。 这几日白见尘总是如此,练剑时心不在焉,与她说话时目光闪烁,递茶时都刻意避开她的手指。 “小白,近日可有心事?” 白见尘身形一僵:“没、没有啊。” “当真?” “当真!”他抬起头,又迅速垂下,“弟子只是……在想那个案子。” 姜月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没再多问:“继续练。” 傍晚时分,白见尘照例来汇报查案进展。 “师尊,弟子查过了,三十年前离宫的长老共有三位……”他声音平稳,条理分明,目光却始终盯着地面。 姜月一边听一边观察他。少年面容清俊,眉目如画,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额前的碎发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唯独那双眼睛,始终不敢与她直视。 “弟子还查到……” “小白。”姜月打断他,“看着我说话。” 白见尘猛地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后又迅速移开,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红晕:“师、师尊?” 姜月心中疑窦更深:“你到底怎么了?” “弟子真的没事!”他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低下去,“就是、就是有点累……” 姜月不再追问,只是暗自记下这个异常。 次日清晨,她唤来自己颇为赏识的弟子闻随,他入门已有几十年,为人稳重可靠。 “闻随,近日可曾见白见尘与谁走得近?” “回师尊,白师弟除了例行公务,大多独来独往。” “可有与哪位女弟子有过什么暧昧举动?” “不曾。”闻随摇头,“白师弟待人虽温和,但从不逾矩。” 姜月若有所思地点头。待闻随退下后,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练剑场上的白见尘。少年一招一式依旧凌厉,只是偶尔会突然停下,望着手中的剑发呆。 “莫非是心魔?” 修仙之人最忌心魔。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若白见尘真被心魔所困……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再也按捺不住。若真如此,她必须弄清楚白见尘在幻境中究竟看到了什么,才能对症下药。 夜深人静时,姜月悄无声息地来到白见尘的房门外。 她指尖轻点,房门无声开启,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熟睡的少年身上。 白见尘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俊朗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姜月轻叹一声,指尖凝聚一点灵光,缓缓点在他的眉心。 “对不住了,小白。” 灵光没入眉心,姜月闭目凝神,开始探查他的记忆。 起初是一片混沌,随后画面渐渐清晰起来。她看到了那个诡异的村子,看到了纸人般的村民,看到了被绑在椅子上的“阿成”……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准确地说,是幻境中的“自己”。 温泉氤氲,水汽朦胧。幻境中的“姜月”背对着白见尘,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露出修长的后颈和半边白皙的肩背。 姜月猛地收回手,脸色骤变。 她终于明白白见尘为何不敢看她了。 原来在那幻境中,他看到的竟是这样的景象。 姜月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活了数百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尴尬的境况。 难怪这孩子近日总是躲着她,想必是羞于面对。 “这可如何是好……”姜月喃喃自语,目光复杂地看了熟睡的白见尘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翌日清晨,白见尘照例来听竹轩请安,却发现院门紧闭,门上贴着一张字条:“闭关三月,勿扰。” 白见尘愣在原地,心中涌起一阵失落,又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姜月开始有意无意地与白见尘保持距离。 练剑时不再亲自纠正他的姿势,讲经时也总是隔着案几,能不见就不见,说话指导也简洁了些。 白见尘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中越发忐忑不安。 他纠结要不要告诉师尊自己身上的异常,自那日回宫后,他夜夜做春梦,梦里的师尊与他各种颠鸾倒凤,白见尘每每在现实中瞧见姜月,都会很不自在。 罢了,马上就是每十年一次下凡历练的日子,按规定是要带上亲近的两名弟子的,师尊定会带上他,届时若还频频做梦,再提也不迟。 白见尘虽有些失望,但很快就收拾好心情,专心投入到修炼之中。 很快到了下凡历练的日子,他等了半天,却等来了师尊带的人是闻随与凤轻鸠。 没有他。 这是第一次,他与师尊分开。往日无论师尊去做什么,总超不过三天,去哪基本都是一同出行,没有例外。 白见尘心烦意乱,扔了剑,转身回屋。 浑然没注意到,他的身后,一个黑袍打扮的人悄无声息的跟了上来。 历练 而另一边,姜月等人已到了历练的地点。 姜月立于云端,俯瞰下方山林间穿梭的各派弟子,神识散开,观察着各派弟子的表现。 山林间剑气纵横,法术光芒闪烁,不时有魔物的嘶吼声传来,姜月目光平静,对这些厮杀早已习以为常。 忽的,她察觉到一丝异样的魔气。 转头看去,只见一团幽蓝色的鬼火正飘在不远处,微弱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像是随时会熄灭一般。 鬼火是魔族最基础的法术之一,通常是低阶魔修用来照明或传讯的,没什么杀伤力。有些魔族濒死时也会化作鬼火,飘荡在世间,直至彻底消散。 眼前这团鬼火很小,光芒微弱,看起来像是刚开始修炼法术的幼期魔族,又或是即将消散的残魂。 姜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它。 鬼火微微一颤,没有躲开,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像是在讨好。 姜月有些意外。 魔物大多凶戾,即便是最低阶的鬼火,也极少会对仙门之人表现出亲近之意。 她收回手,问道:“跟着我做什么?” 鬼火没有回答,它也根本不会说话,它继续飘在她身边,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表达某种情绪。 姜月懒得驱赶它,便任由它跟着。 鬼火见她默许,顿时欢快地绕着她转了两圈,光芒都明亮了几分。 接下来的时间里,姜月走到哪儿,鬼火就跟到哪儿,殷勤得像是她养的小宠物。 偶尔有其他弟子靠近,鬼火便会警惕地躲到她身后,等她示意无碍后,才又飘出来。 姜月觉得有些好笑。 一团鬼火,竟还知道怕生? 恰好此时,闻随此时御剑而来,落在她面前,恭敬道:“师尊,东南方向发现一只高阶魔物,凤师姐已先行前往,弟子特来禀报。” 姜月点头:“去看看。”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的鬼火却忽然窜出,猛地朝闻随吐出一簇火苗! “嘶——!” 闻随手腕处的衣角瞬间被点燃,他反应极快,立刻掐诀灭火,皱眉看向那团鬼火:“师尊,这是……?” 姜月也有些意外,伸手戳了戳鬼火:“不许胡闹。” 鬼火被她一戳,顿时蔫了,讨好地蹭了蹭她的手指,光芒都暗淡了几分,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闻随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师尊,这可是魔物?” “无妨,一团鬼火而已,伤不了人。” 闻随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点头:“是。” 鬼火见姜月没有赶它走,立刻又精神起来,殷勤地绕着她转悠,时不时还试图帮她“照明”,虽然说大白天根本不需要。 姜月瞥了它一眼,觉得有些好笑。 一团没什么用的鬼火,倒是挺会献殷勤。 她不再理会它,径直朝东南方向飞去。 鬼火连忙跟上,光芒在风中摇曳,像是生怕被她丢下。 到了地方,果然看见山林间阴风骤起,魔气翻涌。 一只形似巨蟒的魔物盘踞在山谷中央,鳞片漆黑如墨,双目赤红,口中喷吐着腥臭的毒雾。各派弟子围剿多时,却始终未能将其斩杀。 姜月与其他几位掌门立于云端,悠然观战。 “姜掌门,你家闻随剑法精妙,这次怕是要拔得头筹啊。”青霞派萧掌门摇着扇子笑道。 姜月神色淡淡:“尚可。” “不如咱们下个注?”玄天宗宗主捋着胡须提议,“就赌哪派弟子能率先斩杀此魔。” 几位掌门来了兴致,纷纷押注自家弟子。姜月随手取出一枚上品灵石,丢在闻随的名字上:“压他。” 正说笑间,山谷中的战况突变。 那魔物久攻不下,竟突然暴起,浑身鳞片倒竖,魔气暴涨!它嘶吼一声,猛地甩尾,这一致命攻击原本要甩向一众弟子,其中一名不知掏出了什么法宝,使得这攻击偏移开,直直朝云端几位掌门的方向扑来! “好吓人。”萧掌门挑眉,却动也不动。 其他几位掌门也浑不在意,依旧谈笑风生。这种程度的攻击,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挠痒痒。 姜月正欲随手化解这道攻势,忽的见那团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鬼火飞速的蹿了出去! 幽蓝的光芒在风中摇曳,明明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却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道汹涌的魔气! “嗤——” 鬼火与魔气相撞的瞬间,它任如泡沫般破碎,消散于无形。 魔物的攻击甚至没有任何停滞,依旧朝姜月袭来。 她袖袍轻挥,那道来势汹汹的魔气便如烟尘般散去了。 姜月目光落在鬼火消散的地方,眉头微皱。 “姜掌门,你那团小跟班倒是忠心。”萧掌门调侃道,“可惜太弱了些。” 姜月“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下方的战斗已近尾声。没了魔物的临死反扑,众弟子很快将其斩杀。闻随剑光如虹,最后一击确实由他完成。 “恭喜姜掌门,赌赢了!”几位掌门笑着拱手。 姜月随手收起赢来的赌注,神色依旧平静:“侥幸。”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指尖,那里曾有一团鬼火小心翼翼地蹭过。 弱小而愚蠢的东西,明明那么脆弱,却偏要逞强,死的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她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修炼 凤仙宫内,白见尘猛然睁开双眼,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低头看向掌心,方才那团幽蓝的鬼火仿佛还残留在指尖,触感微凉,又带着一丝灼烧般的余温。 “有趣吗?” 那个黑袍男人开口问道,他脸上覆着一张漆黑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你死心吧,我不会学习魔族功法的。” “是啊,是啊。”男人慢悠悠地在屋内踱步,“可你体内流淌的,终究是魔尊的灵力。学仙术,不过是强行压制本性,暴殄天物罢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男人停下脚步,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我只是觉得可惜。你天赋极佳,若学魔族功法,进境会比现在快十倍,不,是百倍,千倍。” “我不需要。”白见尘冷声道,“我师尊教我的,就是最好的。” “哦?你方才试过了吧,这释放鬼火的小把戏,虽说是魔族入门功法,却也要修炼上几日才可彻底学会,而你不过第一次上手,就能如此流畅的召唤,甚至能操控其飞到千里之外,足以见得你的天资。” 白见尘不为所动。 男人继续道:“你心里清楚,仙术并不完全适合你。你学得再努力,也比不上那些天生适合修仙的弟子。可若学魔功……”他顿了顿,“你很快就能超越所有人,包括凤轻鸠。” 白见尘指尖微颤,面上依旧冷着。 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动摇,声音放轻:“你不想站在你师尊身边吗?不想成为首席弟子,日日随她左右吗?” 白见尘喉结滚动,脑海中浮现出姜月冷淡的侧脸,以及她与凤轻鸠并肩而立的画面。 “我……” “放心,我不是要你背叛仙门。”男人摊手,“只是教你更适合你的功法,让你更快变强罢了。” “为什么非要教我?” 男人轻笑:“我说了,只是看不惯明珠蒙尘。”他顿了顿,“况且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将来若想对抗魔族,不也能更得心应手?” 白见尘闭了闭眼。 他确实想变强,想站在师尊身边,想成为她最得力的弟子。若魔功真能让他更快达成这个目标…… “我只会认我师尊一个师父。”他最终硬邦邦地说道。 男人低笑:“当然,我只是引路人。你天资聪颖,不需要第二个师父。” 白见尘犹豫一下:“我学。” 男人满意地点头,袖袍一挥,一本漆黑的典籍凭空浮现,悬浮在白见尘面前。 “那么,开始吧。” 白见尘盘膝而坐,掌心向上,按照黑袍人的指引,缓缓沉入内视。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过自己体内的力量,那股一直被仙门心法压制着的、汹涌澎湃的魔气,此刻如同蛰伏已久的猛兽,在他经脉中奔腾咆哮。 “感觉到了吗?这才是你真正的力量。” 白见尘呼吸微促,试着引动一丝魔气,刹那间,掌心凝聚出一团漆黑的火焰,比先前的鬼火更加凝实,更加炽烈。 火焰无声燃烧着,火势之大,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连周围的空气都为之扭曲。 “很好。”黑袍人赞许地点头,“现在,试着将它释放出去。” 白见尘掌心猛地向前一推,将火团释放出去。 “轰!” 漆黑的火焰如狂龙般咆哮而出,瞬间将远处的石壁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白见尘瞳孔骤缩,心脏剧烈跳动着。 这威力……远超他平日修炼的仙术! “如何?”黑袍人抚掌大笑,“是不是比你那软绵绵的剑气强多了?” 白见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仍残留着魔气的余韵,灼热而霸道。 他从未体验过如此酣畅淋漓的力量,仿佛体内每一寸血肉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渴求着更多力量。 “再试一次。”他声音微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接下来的时间里,白见尘如饥似渴地学习着魔族术法。黑袍人教他如何操控魔焰,如何凝练魔气护体,包括进阶一点的如何短暂地撕裂空间,进行短距离的瞬移。 每一种术法,他都学得极快,仿佛这些功法本就刻在他的骨血里,只是被遗忘已久,如今终于被唤醒。 “你的天赋果然非同寻常。”黑袍人感叹,“若是早些修习魔功,如今怕是早已是另一个境界。” 白见尘没有接话,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满足。 他自认已是天资卓越,胜过旁人百倍,今日一遭,却知这不过是他一小部分实力,怎能不让他热血沸腾,甚至于骄傲自负起来。 “切记不可在你师尊面前显露。仙门最是忌讳魔气,尤其是你那师尊,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 白见尘指尖微蜷,低声道:“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师尊有多么厌恶魔族。 若被师尊发现他修习魔功…… 白见尘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一丝不安。 没关系,他只是想变强而已。只要心向仙门,手段如何,并不重要。 “你叫什么名字?”白见尘看他一眼,此人一身黑,遮的严严实实,一点信息都看不出来。 “宿眠。今日就到这里吧。”宿眠挥袖收起典籍,“之后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言罢,他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白见尘独自坐在房中,掌心再次凝聚出一缕魔焰,幽黑的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拥有强大力量的感觉,真好。 他缓缓握拳,火焰无声熄灭。 从今往后,他会变得更强,强到足以站在师尊身边,能与她一同扛下重担,被她认可,守护师尊想守护的苍生。 如此就好,他不奢求太多,只想这样陪在师尊身边,帮她分担。 妒忌 除了正常的修炼外,白见尘多了一项学习魔功。 他心心念念着姜月,又弄了新的一团鬼火,每每结束修炼,便操控鬼火观察着那边的一切。 这次鬼火没有靠近,只是远远望着。 心里头有了这层牵挂,修炼时不自觉加快了速度,事半功倍完成,迫不及待将神识附在那团幽蓝的鬼火上,远远地窥视着凡界的景象。 姜月正在一片树林里,身旁是舞剑的闻随。 一切还算正常,白见尘分心着,手上不忘练习魔族术法。 姜月上前一步,握住了闻随的手腕,:“不对,这里错了。来,跟着我的节奏重来。看懂了吗?要这样,剑气才能凝而不散。” 闻随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依言调整了了一遍,剑势果然凌厉了几分。 姜月松开他,微微颔首:“不错。” 她极少夸人,这一句“不错”已是极高的评价。 白见尘注视着这一幕,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见姜月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闻随:“专门按住你体质练的,服下后,对你的修为有很大助益。” 闻随双手接过,喜悦之情言于意表:“多谢师尊!” 咯吱。 白见尘听见自己指骨摩擦的声音,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心里闷闷的难受。 姜月抬手拍了拍闻随的肩,甚至……还揉了揉他的发顶! 白见尘猛地睁开眼,鬼火瞬间溃散,神识回归本体。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自己浑然不觉疼痛。 凭什么? 凭什么闻随能得到师尊的夸奖?凭什么他能得到师尊的赠丹?凭什么……他能被师尊摸头? 他嫉妒得发狂。 从小到大,师尊对他严厉至极,极少夸赞,更别说赠礼或是亲昵的触碰。 他拼了命地修炼,就是为了能得到师尊的一句认可,可闻随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这一切! 不公平!他才是师尊从小带到大的徒弟!师尊所有的特殊都该给他一个人才对! 白见尘不知怎么表达这种难受,若是跑过去告诉师尊这些心事,显得他很矫情,很没事干一样,整天琢磨徒弟之间区别待遇的事。 但憋在心里,他又很别扭。理智告诉他,他没资格管这么多,师尊想对谁好他管不着。 但情感告诉他,他很嫉妒闻随。 其实在长大了些,与内门其他弟子一起上早课时,白见尘就见过闻随。 上好的家世,无可挑剔的容貌,随和开朗的脾气,与无与伦比的天赋。无不让他活在众人的仰视之中。 大家都说,闻随拜入师门最早,最得掌门欣赏,将来会是接班人。 听着这些流言蜚语,白见尘对闻随就有了别样的情绪,绵里藏针的对付过几次,每一次都如同一拳砸在棉花上一样,毫无反馈。 倒显得他多么咄咄逼人一样。 不过姜月来内门次数不多,大多时也是在教他,白见尘心里平衡了不少,才渐渐淡忘此事。 但姜月选了闻随下山,没选他。 如果他足够强,师尊就不会选闻随,而是会带他一同下凡,他足够强,师尊赞扬的目光就不会落在别人身上。 如果他够强…… 白见尘猛地站起身,掌心翻涌出一团魔火,漆黑的火焰无声燃烧。 “怎么,受刺激了?” 宿眠的声音幽幽响起,黑袍身影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面具下的唇角微勾。 白见尘扫他一眼,没有回答。 宿眠低笑:“嫉妒可是好东西,它能让你变得更强。” 白见尘指尖微蜷,魔焰在掌心跃动,映得他眼底一片暗沉。 “我需要你教我更强的术法。” 宿眠满意地眯起眼:“如你所愿。” 接下来的日子里,白见尘近乎疯魔般地修炼。 白天,他依旧如常修习仙门心法,与同门师兄弟友好相处;夜晚,他跟着宿眠修习魔族功法,感受魔气在他体内肆意奔涌带来的强大力量。 宿眠时常夸赞他:“你的天赋果然惊人,短短几日,就已掌握了高阶魔焰的操控。” 白见尘充耳不闻,沉默地继续修炼。 他不在乎宿眠的夸奖,他想听到的是师尊的赞美,他想让师尊的目光只停留在他一人身上。 夜深人静时,白见尘偶尔会再次释放鬼火,远远地窥视姜月的一举一动。 看着她指点闻随,看着她与凤轻鸠并肩而立,看着她对其他掌门,尤其是萧孟远,露出极少见的、近乎温和的神色。 近乎自虐般看着这一切,嫉妒如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缠绕在他的血管上,随着每次呼吸而收紧,令他疼得几乎窒息。 越是酸涩,他便越疯狂地修炼。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缓解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占有欲。 “师尊……”他低声着,带着情人般亲昵的语气呢喃,指尖抚过鬼火映出的虚影,眼底暗潮汹涌。 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