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枝》 第一章国灭 姒昭五岁那年,褒国已经三年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了。 赤地千里,耕牛倒毙,地动山摇,苍生泣血,人心尽碎,满目疮痍。 老人们跪在城隍庙前烧香,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声声泣血求雨,可九天之上,神明始终缄默。 地震来的那天夜里,她正窝在母后怀里做梦。地动山摇,屋瓦坠落,她被母后死死护在身下,只听见外头墙倒的声音,轰隆隆的,像天塌了。 天亮的时候,城里塌了一半。 青阳国的铁骑,就是在那个时候来的。 姒昭不记得那场仗是怎么打的。只记得父皇披甲上阵前,蹲下来,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杀意,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那叫诀别。 “昭儿,”他说,“以后要听你母后的话。” 她点点头。 父皇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走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国破那日,血染宫墙。 父皇将母后与她、皇兄姒旷妥善托付,转身提剑死守宫门,孤身御敌,直至万箭加身,血染丹陛,殒身社稷,寸步不退。 母后望着父皇冰冷残躯,魂已随君去,她登上门楼,纵身一跃,以身殉国,随帝王同葬山河。 姒昭被乳母抱着,没有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出来。只记得乳母把她抱得很紧,一路跑,一路跑。身后是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她趴在乳母肩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城楼,看着城楼上再没有人影,看着整座城,被火光吞没。 她失去了母国。 失去了父皇母后。 失去了皇兄。 也失去了“姒昭”。 ——— 乳母姓姜。 逃亡的路上,她把姒昭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从今往后,你叫姜媪。褒国的姒昭,死了。” 姒昭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那时候她才五岁。可她已经知道,有些话,不能问。有些名字,不能再提。 她们一路往南逃,躲过追兵,躲过流民,躲过那些饥荒中发疯的人。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泥水,困了就睡在野地里。姒昭从来不哭,不闹,不说话。 乳母看着她,眼眶红了。 “好孩子。”她说。 那是她最后一次说话。 三天后,乳母倒下了。时疫,发热,抽搐,嘴里说着胡话。姒昭守在她身边,守了三天三夜。她用树叶接露水喂她,用身子给她挡风,把自己那口吃的省下来,塞进她嘴里。 乳母醒过来一次。 看着她,笑了。 “好孩子。”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姒昭跪在她身边,跪了很久。 她没有哭。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 盛世娇宠的褒国公主,从此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颠沛流离,命如草芥。 人牙子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 那人把她拎起来,掂了掂,像掂一件货物。 “这么瘦,谁要?” 姒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人愣了一下。 “嘿,”他说,“这小东西,眼神还挺倔。” 他把姒昭扔进车里,和其他孩子挤在一起。 车里很臭,汗味,尿味,还有孩子哭闹的声音。姒昭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送往何处,也不在乎。国已亡,亲已故,生或死,于她而言,早已没有分别。 再后来她才知道,竟被硬生生卖进了覆灭故国的青阳国皇宫。 人牙子拿了钱还在纳闷:这么多孩子,个个都比她干净,比她壮实,怎么宫里的人偏偏挑了这么个脏兮兮的小东西? 他不懂。 姒昭也不懂。 可后来她懂了。 她是一份羞辱。 献给英国质子的羞辱。 ——— 英浮那年五岁。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被推进来的孩子。 她也才六岁,瘦小枯槁,衣衫褴褛,满身泥污,蓬头垢面,全然看不出半分金枝玉叶的模样。 旁边的人笑着,小声嘀咕:“垃圾配垃圾,正好。” 英浮没听见。 他只看见那双眼睛。 亮亮的,像两汪水,又像两簇火。 他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那张脸上全是污渍,看不出本来面目,可他不在乎。 他从怀里掏出帕子。 那是他唯一一块帕子,他从来没舍得用。 现在他用它,替她擦拭脸上的污渍。 一下,一下,很轻。 她看着他,一动不动。 “别怕。”他说,声音很轻,“我叫英浮。你以后,便跟着我了。” 他把手伸到她面前。 那只手很白,很干净,和他的帕子一样。 姒昭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自己的手,满是泥垢,满是伤痕,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 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可她还是死死忍住了。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五岁的孩子,就这样在异国的庭院里,四目相对,一言不发。 风轻轻吹过,带着陌生国度的气息,可她不再害怕,不再退缩。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第二章偷食 英浮在青阳国王宫的日子,并不好过。 说是质子,其实就是阶下囚。衣食住行样样克扣,吃的喝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有时候三五天才送一顿饭来,碗里稀稀拉拉几粒米,汤面上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看着就让人没有胃口。 英浮总是先把碗推到姜媪面前。 “你吃。” 姜媪执意不肯,垂首恭谨道:“殿下先吃。” “我吃过了。”他轻声骗她。 姜媪不信,他每天去上书房进学,还要跟武师傅练武,体力根本跟不上,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可他不说,她也不揭穿。只是低下头,把那碗稀粥喝掉一半,又推回去。 “我饱了。” 英浮望着碗里余下的半粥,沉默良久,才缓缓端起,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从那日后,姜媪便悄悄动了心思。 御膳房设在王宫东侧,离他们栖身的偏僻小院并不算远。她总趁宫人们不备,蹑手蹑脚溜进去,缩在灶台后方的阴影里躲藏。 等厨子们忙完了,走了,她才钻出来。案板上有时会剩一两个馍馍,或者几块糕点。她揣进怀里,贴着肉,烫得胸口发红,也不吭声。 回去的时候,英浮正坐在窗前看书。 姜媪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递到他面前。 馍馍被压扁了,糕点的碎屑沾在她衣襟上,可她眼睛亮亮的。 “殿下,你吃。” 英浮看着那块被压扁的馍馍,没有接。 “哪儿来的?” 姜媪立刻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侥幸:“御膳房偷的。就两个馍馍,没人会在意的。” 英浮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那沉默静得可怕,久到姜媪以为他定然要动怒斥责。 可下一刻,他还是伸出手,将馍馍接了过去。 轻轻掰开,一半递到她面前。 “一起吃。” 姜媪摇了摇头,照旧道:“我吃过了。” 英浮静静望着她。 她的嘴唇干裂,脸颊凹下去,下巴尖得能戳破纸。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半个馍馍塞进她手里。 “吃。” 姜媪低下头,咬了一口。馍馍是凉的,硬邦邦的,可她嚼得很慢,很珍惜。 两个人坐在窗前,一人一半,把那两个馍馍吃完了。 窗外,一轮明月缓缓升上夜空,清辉洒遍庭院。 英浮望着天边圆月,忽然轻声开口:“以后小心些。” 姜媪用力点头。 “我知道。”她应道。 可她终究还是不懂,何为真正的小心。 御膳房里有个管事的么么,姓赵。她有个习惯,每次给主子们送完膳食,总要偷偷扣下一点,留给自己吃。那天她扣了两块燕窝糕,搁在一旁的案板上,其余的派人送去给二公主青阳熙。 送膳的小太监刚走,她一转身,案板上的燕窝糕没了。 两块,一块都没剩。 赵么么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她不敢声张。燕窝糕是她私自扣下的,说出来,她自己也得吃挂落。可她记住了。 这御膳房里,有老鼠。 自此,她便处处留心,暗中盯梢。 第三日,姜媪果然又来了。这回她偷的是刚出笼的肉包子,热气腾腾,烫得她揣在怀里不停倒吸冷气,却舍不得放下半分。 正要蹑手蹑脚往外走,御膳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赵么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擀面杖,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比哭还狰狞。 “好啊,”她说,“原来是你这只小老鼠。” 姜媪站在原地,怀里还揣着包子,一动不敢动。 赵么么走过来,拎着她的衣领,把她提起来。姜媪瘦得没几两肉,在她手里像一只小鸡仔。 “说,哪个宫里的?” 姜媪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赵嬷嬷扬手便是一巴掌,姜媪慌忙缩头躲闪,堪堪避过。 嬷嬷再次举起手,厉声呵斥:“说不说?” 姜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嬷嬷饶命……我饿……实在是饿得受不了了……” 她磕一个头,便哀求一句,声音哽咽发颤。 “求嬷嬷饶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嬷嬷高举的手顿在半空。她望着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孩童,望着她额头磕得通红的模样,心头竟莫名闪过一丝犹豫。 可一想起那两块不翼而飞的燕窝糕,她心头的狠意又涌了上来,巴掌正要狠狠落下—— “嬷嬷。”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 英浮站在那儿。 他下学回到小院,不见姜媪的身影,等了许久依旧不见人回来。他心知不妙——她从来不会让他独自久等。 他寻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御膳房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影晃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姜媪跪在地上,看着赵么么举着手。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可迈步走进去时,脚步却稳得异常。 “么么,”他说,“是我的错。” 赵嬷嬷回头,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几分不屑与忌惮。 英浮走到姜媪身边,缓缓屈膝,也跟着跪了下去。 “是我命她前来的。是我饿得难以忍受,才让她来取些吃食。一切罪责皆在我身,望嬷嬷高抬贵手,莫要与我们计较。” 赵嬷嬷上下打量着他。 这位异国质子,在宫中苟活近一年,境况连街头乞丐都不如,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可他终究是挂着王子名分的人,真若闹到君王面前,她们这些下人苛待质子、克扣吃食的勾当,定然捂不住。 她悻悻地放下了手。 “哼,”她冷哼一声,语气刻薄,“到底是下贱坯子,偷东西竟偷到我头上来了。” 她不痛不痒地骂了几句,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们速速滚蛋。 英浮缓缓起身,伸手将姜媪扶了起来。 她的膝盖早已磕破渗血,走路一瘸一拐,却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泪,只垂着头,不敢抬眼看他。 英浮轻轻拉着她的手,一步步朝外走去。 一路无言,只有晚风拂过衣袖的轻响。 回到偏僻的小院,姜媪再次屈膝跪倒,声音带着浓重的愧疚。 “对不起,殿下。让您受辱了。” 英浮蹲下身,静静望着她。 她的额头磕得一片通红,膝盖破皮沾了尘土,衣襟上还沾着肉包子的油渍,模样狼狈至极。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扶了起来。 “你没有对不起我。” 姜媪茫然抬起头。 英浮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只是没学会——做事,要无痕。” 姜媪骤然怔住,呆立在原地。 英浮转过身,缓步走回窗前。 窗外,明月依旧高悬,清辉如故,与昨夜分毫无差。 “下次,”他轻声道,“别让人发现。” 姜媪站在原地,望着他瘦削而孤直的背影,心头一酸。 她想起了母后,想起母后跳下城楼的那一刻,也未曾回头一眼。 她缓缓低下头,轻声应道:“是。” 第三章立威 自那晚之后,姜媪像是换了个人。 英浮去上书房的时候,她便往御膳房跑。起初只是远远站着,看赵么么指挥人传菜,眼睛一眨不眨,把每个人的活路都记在心里。后来胆子大些了,便凑上去,帮着端盘子、递碗、擦桌子。再后来,连赵么么的茶都端上了。 赵么么起初不搭理她,嫌她碍手碍脚。可这小丫头眼力见儿好得不像话——茶凉了换茶,腿酸了捶腿,一个眼神过去,她就知道该递帕子还是该挪凳子。赵么么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被人伺候得这么舒坦。 “你这小东西,”赵么么靠在椅背上,由着她揉肩,“倒是比那些宫女太监还会伺候人。” 姜媪低着头,手上没停,声音软软的,带着点讨好的糯:“么么疼我,我才伺候得着。换了别人,想伺候人家还不让呢。” 赵么么被她哄得心花怒放,脸上却还要绷着,哼了一声:“少贫嘴。” 姜媪顺势跪下来,仰着头看她,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水:“么么,您看我们两个,都是没人要的可怜虫,求您可怜可怜,多施舍施舍。” 赵么么看着她,心里头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在宫里当差二十年,见过太多可怜人。被贬的宫女,失宠的妃嫔,犯了错的太监——哪个不是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求她开恩?可这小丫头不一样。她不哭,不闹,不诉苦,只说自己是“可怜虫”,眼睛里却不见半分可怜。 倒像是早就认了命,却又不想就这么认了。 赵么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不是不给你们吃的。只是……罢了。”她顿了顿,“平日里要是有剩下的,你便拿一两个回去。记住,万不能让人发现了。” 姜媪立马磕头,磕得实实在在:“谢赵么么大恩大德。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赵么么摆摆手,让她起来。 姜媪站起来,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睛里,有感激,有欢喜,还有一点……火光? ——— 这几日,英浮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伤。 有时是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有时是膝盖磨破了皮,有时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还没干透,又被什么东西蹭掉了,露出里头嫩红的肉。 姜媪和他都没药,太医不会为一个质子费心,更可况,太医院的门他们都不知道朝哪开。 姜媪自己磕破皮,流血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看着英浮身上的伤,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她蹲在他面前,用清水替他清洗伤口,手抖得厉害,帕子蘸水都蘸不利索。 英浮低着头看她,嘴角弯了弯。 “抖什么?”他说,“我不疼。” 姜媪没说话。 她知道他在说谎。那些伤,看着就疼。可她更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她能做的,只是把帕子拧干些,动作再轻些。 伤口清理完了。她拿着他那件被撕破的衣裳,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没学过女红,针线都没摸过。 英浮从她手里把衣裳接过去。 “我来吧。” 他坐下来,穿针引线,一针一针地开始缝起来。动作很慢,却很熟练。针脚细密,一道一道,像娘亲缝在衣襟上的那种。 姜媪没问他,为什么堂堂一个皇子,会对针线活这么熟练。 她只是蹲在旁边,看着他缝。 英浮缝完了,把衣裳抖开看了看,又迭好,放在一旁。 姜媪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子,递到他面前。包子是白面的,冒着热气,糖馅儿从捏口处渗出来一点,甜丝丝的。 “吃吧,”她说,“这回不是偷的了。我给赵么么干活儿,她让我拿的。” 英浮看着那个包子,看了很久。 糖馅儿渗出来更多了,黏在她手心。 他拿起掰开,递给她一半。 姜媪摇摇头。 “我吃过了。” 英浮没说话,只是把那半个包子塞进她手里。 然后他低头,咬了一口自己那半个。 面是甜的,糖是甜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都是暖的。 姜媪把那半个包子捧在手心里,也咬了一口。 两个人坐在那儿,一人半个包子,谁也没说话。 ——— 七日后,皇子们会考。 英浮特意饿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只吃了小太监们送过来的稀粥。他坐在考场里,胃里空得发慌,手却稳得很。笔落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工工整整。 考到拳脚功夫的时候,校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青国的王君,青阳晟,亲自来了。 他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皇子公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场。有人打得漂亮,他点点头。有人打得难看,他皱皱眉。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像是在数自己手里的棋子。 轮到英浮的时候,有人小声笑了。 “英国来的那个。” “那个质子?” “听说上回被三皇子打得趴在地上学狗叫——” 话没说完,英浮已经上场了。 他的对手是五皇子青阳策,比他高半个头,壮一圈,是皇子中最能打的一个。五皇子没把他放在眼里,上来就是一记横扫,想把他踢下台去。 英浮没躲。 他迎着那一脚,硬生生接住了,反手扣住对方的脚踝,一拧,一推。 五皇子摔在地上,校场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事,像是一场噩梦。 那些曾经让他学狗叫、学狗爬、让他从胯下钻过去的皇子公子们,一个一个被他打翻在地。他不出声,不喊叫,只是打。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拳每一脚都落在要害,没有半分多余。 校场上的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坐在高处的青阳晟,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那个瘦削的少年,目光沉沉看了很久。 “传他上来。” ——— 英浮跪在王座前。 他的衣裳破了,脸上有血,可脊背挺得笔直。 青阳晟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叫什么?” “英浮。” “英国的英?” “是。” 青阳晟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把英浮的下巴抬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那张脸瘦得厉害,颧骨突出,下巴尖削。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 “你倒是能忍。”青阳晟松开手,靠在王座上,语气里藏着几分玩味,“往日那些事,朕都看在眼里。本以为你会一直忍下去。” 英浮没有说话。 青阳晟看着他,忽然笑了。 “今天怎么不忍了?” 英浮跪在下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臣想活着。” 青阳晟的眼睛眯了一下。 “活着?” “是。”英浮抬眸,目光坚定,“一直这样下去,会死。臣不想死。” 正说着,英浮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殿里格外响亮。 青阳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怎么,没吃饱?” 英浮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臣已经三日不曾进食。平日里,衣食炭火也常被克扣。冬日无炭,夏日无冰,三五日才得一餐。” 他顿了顿。 “臣想活着。可这样下去,臣活不了。” 殿内安静下来。 青阳晟的笑容,慢慢收了。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内侍,目光沉下来。 “去查。” 内侍应声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事情就查清楚了。克扣衣食炭火的,是大皇子青阳曜和三皇子青阳璐。理由也很简单——看不惯这个质子。打他,骂他,让他学狗叫,都是他们出的主意。不给饭吃,不给衣穿,也是他们吩咐的。 青阳晟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把英浮叫到跟前,低头看着他。 “从今往后,”他说,“若有人再敢欺辱你,无论是谁,按宫规处置。” 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英浮跪下去,叩头。 “谢陛下。” ———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姜媪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迎上去,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他身上没有新伤,脸上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她小声问,“今日怎么出这么大的风头?” 英浮没说话。 姜媪急了:“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呢?” 英浮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点焦急照得清清楚楚。她瘦了,比刚来的时候还瘦。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 她的脸凉凉的,瘦得只剩骨头。 “无论如何,”他说,“得先让你能吃饱。” 姜媪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已经转身,正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以后,不用再偷了。” 姜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今天刚得的那两个包子,又往怀里塞了塞。 包子还是热的。 第四章腹泻 小院里的吃食恢复了正常供应。说是正常,也不过是粗茶淡饭,一碗粥,两个馍,一碟咸菜。可比起之前的残羹冷炙,姜媪已经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至少碗里是干净的,馍是整的,粥里有浓稠的米粒。 传膳的小太监放下食盒就走了。英浮却不急着吃,拎起食盒,往小柴房走去。姜媪跟在后头,看他蹲下来,从食盒里拨出一口粥、一小块馍,放进角落里那个小笼子里。 笼中关着几只老鼠,瘦得皮包骨头,四肢尽数被折,瘫在笼里,动弹不得。 “殿下——”姜媪的声音压得很低。 英浮没应。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几只老鼠,一眨不眨。 一炷香的功夫,老鼠们把东西吃完了,蜷在笼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上吐下泻,没有抽搐挣扎。英浮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去,把食盒里的饭菜分成两份,一份推到她面前。 “吃吧。” 姜媪想着那几只半死不活老鼠,再看向自己碗里温热的粥,胃里猛地一阵翻涌。 英浮却已然端起碗,平静地喝了一口。 她低下头,也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滑入喉间,带着一点浅淡的暖意。可这一刻,她心底忽然涌上一阵刺骨的后怕。 ——— 冬日里,热水最是金贵。宫中烧一锅水要耗多少柴火,管事太监心里一清二楚,拨给质子小院的份例,向来只够一人使用。 英浮断不肯让姜媪碰冷水沐浴。十一月的天,井水能冻掉手指头。他想了个法子。 他把一条束带蒙在眼睛上,系紧了,转过身,背对着浴桶。 “你进来吧。” 姜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瘦削的脊背,看着那条系在他脑后的束带,静静看了许久。而后她垂眸,缓缓解开衣裳,轻步跨入浴桶。 水汽氤氲,把她整个人笼在雾里。她拿起帕子,蘸了水,替他擦背。英浮一动不动地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从他肩头滑到腰际,一下一下。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脖子,从锁骨往上,一点一点红起来,一直红到耳尖。 姜媪的手顿了一下。 兴许是被热水烫的呢?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继续替他擦。 ——— 英浮白日里去上书房的时候,姜媪照例去御膳房做事。小小的一个人,手脚却麻利得很,擦桌子、洗碗、择菜,样样拿得起。 嘴也甜,见人就喊姐姐,逢人就夸好看。赵么么被她哄得合不拢嘴,厨子宫女太监们也乐意给她好处,一块饴糖,半块糕点,谁看见了都顺手塞给她一把。 御膳房不忙的时候,她又溜去尚衣坊。一样的手段,一样甜甜的嘴,把那些宫女姑姑们哄得眉开眼笑。有人教她针线,有人教她绣花,有人告诉她怎么下针才密,怎么收线才平。她学得认真,回去就拿碎布头练,手指头扎破了也不吭声。 下次英浮的衣服再破了,她就能自己缝了。 她没告诉英浮。只是每天晚上,等他睡着了,偷偷拿出来缝几针。 ——— 可宫里恶心人的法子,哪里只有拳打脚踢、言语辱骂?多的是阴招损招,防不胜防。 那天英浮照例把饭菜拨给老鼠吃。姜媪蹲在旁边等着,等着那几只瘦骨嶙峋的小东西把东西吃完,等着它们蜷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消化。 没等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老鼠们开始抽搐。先是身子抖,然后肚子一抽一抽地鼓起来,嘴角流出黄水,笼子底下很快洇湿了一片。 姜媪看着那几只老鼠,看着它们翻着白眼、四肢抽搐、上吐下泻的样子,胃里翻江倒海。她伸手去端食盒,想把那些饭菜全倒了。 英浮按住她的手。 “放那儿吧。”他说。 姜媪看着他。 英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明日上学之前,我吃一两口。”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 姜媪站在小柴房内,望着那只食盒,怔怔看了许久。然后她蹲下来,把老鼠笼子提到角落里,用一块破布盖住。她不敢去御膳房拿吃食,怕有人盯梢,怕被人发现她们知道饭菜里有问题。两个人就这么饿了一晚上。 好在饥肠辘辘,于他们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 第二日,英浮在上书房出了事。 拉稀腹泻,来不及去茅房,弄脏了衣裳。那股难闻的气息在学堂里漫开时,一众皇子贵公子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哄然大笑。有人死死捂住鼻子,有人拍着案桌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逼了出来。 英浮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朝先生鞠了一躬,说:“学生失礼,容学生回去换洗衣裳。”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身,走出学堂。 一路之上,宫娥内侍撞见他,有的掩唇窃笑,有的指指点点,更有人故意凑近嗅了嗅,随即蹙着眉嫌恶地避开。 英浮没看他们,也没停。他走得很快,步子却很稳,一步一步,往小院的方向走。 姜媪早已备好热水,想上前帮他,英浮摇了摇头,自己进了屋,关上门。 里头传来水声。 姜媪站在门口,没有走。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许久之后,门开了。英浮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是湿的。 姜媪已经站起来,手里拿着他那身衣裳——不知什么时候,她悄悄进了他的房间,把那些污秽的衣物拿了出来,蹲在井边,搓洗了不知多少遍。 院子里飘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衣裳上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英浮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冻得通红,僵硬得像两块石头。他把她的手放进自己衣襟里,贴着胸口暖着。 “放在那里,我自会清洗。” 姜媪低着头,没看他。 “哪能让殿下亲自动手。” “那也可等我洗完,用沐浴的热水洗。用这井水,多凉。” “时间久了,怕洗不干净。”她的声音很小,“殿下不必心疼,奴婢不凉的。” 英浮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贴在心口上。过了很久,他开口:“阿媪,跟着我,苦了你了。” 姜媪抬起头,看着他。 “不苦的,殿下。”她说,“阿媪不苦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御膳房的师傅给的观音土,”她说,“说是治疗腹泻的土方子。” 英浮接过那油纸包,目光却静静落在她脸上。日光漫过二人,将身影投在地上,紧紧贴在一处,缠缠绕绕,分不出彼此。 他未曾道一声谢。 只将油纸包小心揣入怀中,牵起她的手,缓步往屋里去。 她的手依旧冰凉,可他心口,却烫得厉害。 第五章研学 姜媪自打英浮中药那一遭,便在心里留了个窟窿。夜里躺下,怎么都合不上眼。耳朵竖着,听他的呼吸,怕他半夜肚子疼,怕他忍着不出声。 白日里,她依旧往御膳房、尚衣坊奔走,手脚比从前更麻利,嘴也比从前更软甜,半点不露异样。可一待天黑,等英浮彻底睡沉,她便轻手轻脚爬起身,摸黑往外去。 太医院在宫城东边,隔着一道宫墙,两重院子。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墙根、夹道、没人走的角落,凭着白日里从宫女们嘴里套出来的只言片语,一点一点摸过去。 头一夜,她在太医院外头的巷子里蹲了半宿。里头灯火通明,值夜的太监进进出出,她不敢进去,只远远看着,谁把守门、谁倒水、谁打瞌睡,都记在心里。 第二夜,她揣了两个馒头,是御膳房剩的,用帕子包好,塞在怀里,贴着肉捂着。等到后半夜,人困马乏,守门的小太监靠着门框打盹,她才凑上去。 “哥哥,”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点讨好的颤,“哥哥,醒醒。” 小太监睁开眼,吓了一跳,正要喊,姜媪已经把馒头塞进他手里,又掏出两块饴糖,一并递过去。 “我是在御膳房帮忙的,”她说,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灯笼的光,“夜里睡不着,出来转转。哥哥辛苦了,吃口东西垫垫。” 小太监看着手里还温热的馒头,又看看这个瘦得没几两肉的小丫头,困意散了大半。 “你是哪个宫的?” “我是质子院里的。”姜媪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们殿下身子不好,夜里总睡不安稳。我想着……想求太医院的太医们给看看。可我不敢进去,怕人撵我。” 小太监沉默了一会儿。宫里谁不知道质子院?那是连狗都不愿去的地方。可这丫头大半夜摸黑跑这么远,就为了给那个质子讨药。他叹了口气,侧开身子,往里一指。 “往里头走,左手第三间。今夜是刘太医当值,他心软,好好求求他。” 姜媪跪下去,磕了个头,爬起来往里跑。 左手第三间。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光。她站在门口,把衣裳整了整,把头发拢了拢,把脸上的灰擦了擦。然后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刘太医正伏在案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小的丫头跪在门口,眼里亮晶晶的,如落满光亮的星河。 “你是——” “奴婢是质子院里的,”姜媪叩下头去,“我们殿下身子不好,求太医给看看。奴婢知道太医辛苦,不敢白求您——”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枚银簪子。银子是她这几个月在御膳房、尚衣坊攒下的,簪子是赵么么赏的,她一直没舍得戴。 刘太医望着那几枚细碎银子,又看那支朴素银簪,再瞧地上跪着的丫头。她瘦得嶙峋,膝盖骨硌着衣料,轮廓分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叫人不忍拒绝。 “起来吧。”他叹了口气,“殿下什么病症?” 姜媪跪着没动,把那几块碎银和簪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前些日子,殿下的饭菜里被人下了泻药。在学堂上出了丑。奴婢怕往后还有别的。求太医给些常备的药,止泻的,退烧的,解毒的……什么都行。” 刘太医静静看了她许久,终是起身从药柜里取出几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黄连素,止泻的。这是紫雪散,退烧的。这是——”他顿了顿,又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小瓶,递给她,“这是解毒散。一般的毒,都能解。” 姜媪看着那几个小瓷瓶,眼眶忽然红了。她叩下头去,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谢太医大恩大德。” 刘太医摆摆手,让她起来。她站起来,把那几块碎银和簪子又推回去。 “太医收着。” 刘太医摇摇头。 “收起来吧。”他说,“你一个质子院的丫头,攒这点东西不容易。往后夜里来,别走正门,绕到后头,我给你留着门。” 姜媪愣住了。她看着刘太医,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看着他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忽然想起乳母。想起乳母倒下去之前,也是这样看着她,说“好孩子”。 她低下头,把那几块碎银和簪子收起来,把几个小瓷瓶贴身藏好,又叩了一个头,才爬起来,推门出去。 此后每夜,她都去太医院。后半夜去,天不亮回。刘太医给她留着门,教她认药材,教她煎药的法子,教她怎么分辨食物里有没有被人下东西。有时候不忙,还会给她讲几个医案,讲哪些病能治,哪些病不能治,哪些病看着要命,其实一碗药就能好。 她学得认真,比在尚衣坊学针线还认真。回去就用小本子记下来——她认字不多,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写得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药性医理,生生刻进骨头缝里。 英浮知道她夜里出去。也看见她眼下的乌青一日比一日重,可她的眼睛,却一日比一日亮。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说。两个人各忙各的,白天见不着几面,可夜里她回来的时候,总会在门口停一停,听见里头他翻身的声音,才放心去睡。 有时候她想,这样也好。他忙着读书,她忙着学本事。 各自奔忙,看似无暇顾及彼此,心底却都悄悄惦念着,一刻也未曾放下。 ——— 英浮这边,比姜媪更忙。 面对青阳国皇亲国戚的百般刁难,他从不躲。让他学狗叫,他就叫。让他钻胯,他就钻。让他跪在学堂门口背书,他就跪。每一次出糗,他都安安静静地受着,不哭不闹,不争不辩。可每一次出糗之后,他交上去的功课,都比从前更好。字写得更好,文章写得更透,策论写得更深。 太傅批他的功课,批着批着,眉头就皱起来——不是因为不好,是因为太好了。 那日太傅出了题,是问战国兴衰: 从魏武卒称霸,到赵骑纵横,再到楚地千里、齐拥鱼盐——数百载龙争虎斗,为何最后竟是那个偏居西陲、被中原视为戎狄的秦国,横扫六合,终结百年乱世? 堂上的皇子公子们交头接耳,有说是天命所归,有说是军阵无敌,也有直指始皇雄略。唯有英浮静坐在角落阴影里,听着众说纷纭。 待喧嚣落定,太傅目光如炬,落在了他身上。 “英浮,你来说。” 他站起来,走到前面。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案上的舆图展开,指着秦国最初的那块地方——西陲,贫瘠,被中原诸国瞧不起。 “秦国论富庶,不及齐楚。论地利,不如中原诸国。论起步,更是晚于列国。”他顿了顿,“可秦国做对了一件事。” 太傅眼眸微眯:“何事?” “商鞅变法。” 英浮抬眸,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秦境缓缓划动:“变法之后,秦国拥有了一个六国皆无之物。” “是什么?” “制度。”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划过,“非一任君王之贤,亦非一朝将相之能。是把一国之运,绑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耕者有其田,战者有其爵。你种地,则国库满;你赴死,则爵位升。每个人的生死荣辱,都与国家兴衰死死绑定。所以秦国能打——打十年、二十年、甚至三代人。别国打三载便民生凋敝,唯独秦国,越打越强。” 堂上安静下来。 英浮继续说:“然制度不会凭空而生。它是商鞅献策、秦孝公决断,是举国上下数十年如一日咬牙推行,才终得扎根。这背后,是秦国数代君王的共识——不拘一格,唯才是举” 他列举起来。商鞅是卫国人,张仪是魏国人,范雎是魏国人,李斯是楚国人。秦国的丞相,一大半都是外国人。那些在母国怀才不遇的人,到了秦国,被委以重任,倾囊相待。 “秦国要的,不是你是谁家的人,是你有没有本事。” 他说完,抬起头。太傅坐在那儿,一言不发。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青阳晟。下朝路过,听见里头有人讲秦国的兴衰,便停下来听。听完,他走进来,看着那个瘦削的少年,看了很久。 “英国的皇子?” “是。” “你觉得,我青阳国,要统一天下,该怎么做?” “陛下若真想一统天下,不妨先自问一事。” “何事?” “陛下想要的,是自己人,还是能人?” 青阳晟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英浮迎着那目光,一字一句道:“自己人听话,用着安心,却未必有经天纬地之才;能人有扭转乾坤之能,却未必唯命是从。” 他又顿了顿,补上了那句致命的话: “陛下是要打天下的‘工具’,还是要听话的‘奴才’?” 殿内烛火噼啪一声炸响,寂静得令人窒息。 青阳晟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几乎凝固,他笑了,那笑意莫名让人背脊发凉。 “你倒是敢说。” 英浮撩袍跪下,额头碰地: “臣,斗胆。” 青阳晟没叫他起来。他走到案前,拿起英浮那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放下,又拿起舆图看了一遍。 然后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从今日起,”他说,“你跟在朕身边,研墨。” 英浮叩下头去:“臣,遵旨。” ——— 第二日,英浮下学便来了。他一言不发跪在御案旁,拿起墨锭,蘸水,开始一圈圈地磨。 墨质细腻,水温冰凉,他却磨得极稳。手腕起落间,不见丝毫颤抖。 太傅立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伏案的英浮,又看了看神色莫测的青阳晟,终究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轻响,一下,一下。 青阳晟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低头磨墨的少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此刻,英国的皇子,跪在这异国的宫殿里,为一个即将吞噬自己母国的君王,侍奉笔墨。 青阳晟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眼睛,由着那墨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殿里回响,久久不散。 第六章不大(微h) 自那日青阳晟在上书房当众发落一众皇子公子——皇子杖责二十,公子十棍,无一幸免,皆于质子院门前行刑,阶前青石尽染血痕——于是姜媪的伙食,便骤然好了起来。 鸡鸭鱼肉,轮着来。白面馒头,顿顿都有。有时甚至还有一碗炖得烂烂的骨头汤,上头还飘着一层油花。 姜媪看着那些碗碟,又看看英浮,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浴桶里的水汽氤氤氲氲,将二人身影笼在一片朦胧里。姜媪照旧替他擦拭,可这回英浮没有背过身去,也没有系那条束带了。他靠在桶壁上,闭着眼睛,由着她拿帕子从肩头一路擦到手臂,又从手臂擦到胸口。 她动作极轻,似一碰便会碎。 “殿下,”她轻声开口,嗓音融在水汽里,绵软如熬稠的米粥,“这可如何是好。” 英浮没睁眼。 姜媪低声道:“明面上是为您出了气,可暗地里,您已成了众人的眼中钉。往后,谁还敢与您亲近?您这……分明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英浮默然,他缓缓睁开眼,望向她。水汽模糊了她的面容,唯有一双眼依旧清亮。 他忽地道:“开了春,你便七岁了。” 姜媪一怔。 “怎的还不见长个。”他说。 姜媪垂首,指尖捻着帕子在水中轻轻搅了搅:“殿下又拿阿媪取笑。” 英浮看着她低下去的发顶,那头发又黄又软,贴着瘦削的肩胛骨,像一捧枯草。 “不是说笑。阿媪,我是真怕你长不大。” 姜媪的手猛地顿住,她抬眸望他,水汽朦胧中,他眉眼依旧清淡,可眼底藏着一丝她从前从未见过的沉涩。 她低下头,把帕子放下,声音糯糯的,闷在嗓子眼里:“长得大的。只要有殿下在,阿媪长得大的。” 英浮不语,只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她瘦得硌手,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贴在他胸口。他心口滚烫,她身子亦暖,两道心跳隔着皮肉,一下、又一下,轻轻相撞。 这一抱,便是五年。 ——— 姜媪偎在英浮怀里,衣无寸缕,温热水气裹着两具裸露的身体,漫至心口,把那两团小小的、柔软的东西托起来,在水面上若隐若现。 她身形依旧清瘦,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只年岁渐长,多了几分少女的娇嫩。 英浮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覆上去,掂了掂,握了握,挤了挤,又按了按。 姜媪在他怀里扭了一下,没挣开。 他低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纵容:“养了这么些年,怎的还是不见大。” 姜媪脸颊霎时发烫,红晕从脖颈漫到耳尖。她埋首在他胸前,似恼似嗔,咬了一口他的胸肉,似含似咬,一阵酥麻。 “殿下如今圣眷日浓,眼里自然瞧得上旁人。”她闷在他胸口,声音裹着水汽,又软又糯,带着点赌气的尾音,“喜欢大的,倒不如将阿媪换了去,换个成熟温婉的姐姐来。” 英浮垂眸,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缓慢摩挲: “阿媪,你这般吃醋闹小性子的模样,倒才像个真正的孩子。” 姜媪从他胸口抬起头,瞪他一眼,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凶意,反倒像含了一汪水。 “殿下,阿媪不小了。” 英浮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滑过锁骨,滑过胸口,滑过水面上那两团若隐若现的柔软。 “嗯,”他说,语气一本正经,“还可以再大点。” “你——” 她还来不及说完,英浮已经低下头,封住了她的嘴。 唇齿纠缠间,舌头已被绕了进去,搅着她,绊着她,把她要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姜媪的手指插进他发间,紧紧攥着,他的双手掐着她的细腰,指尖陷进皮肉里,掐得她有些疼,可她舍不得叫他停。 她的臀坐在他的双腿上,有什么东西抵在那里,硬硬的,烫烫的,抵着她的花穴,隔着水,隔着皮肤,隔着那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东西。 他开始磨。 前后磨,来回磨,画着圈磨。磨得她浑身发软,磨得她气喘吁吁,磨得她气力尽散,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如同柔藤缠上木,半分也离不得。 他的呼吸也越来越重,喷在她颈窝里,烫得她缩了一下,又迎上去。 两个人缠得更紧,绕得更密,心意相扣,伶仃里仅存的暖意裹着彼此,只盼这般紧紧相依,能将彼此都揉进骨血,再不分离。 英浮掐着她腰的手越来越用力,姜媪吃痛,下意识咬了他舌头一口。 痛意同时在舌尖和腰间炸开,那痛里还带着别的什么,酥酥麻麻的,从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往四肢百骸里钻。 两个人同时僵住,但谁也没松手,谁也没动,就那么僵着,喘着,心跳撞着心跳。 好容易松开嘴,姜媪瘫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你又弄疼我了。”她说,声音沙沙的,带着点哭腔,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英浮没有应声,他扣住她的后脑,紧紧按在自己肩窝,呼吸沉而急促,周身紧绷得厉害。 那东西还抵着她,硬邦邦的,不肯退。他不敢看她。怕看一眼,就真的把持不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的小阿媪,这点疼都受不住。往后真疼你的时候,可让我如何是好?嗯?” 那个“嗯”字拖得很长,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宠溺,又带着点咬牙切齿的隐忍。 姜媪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我不小。” 英浮笑了。姜媪没抬头,但她感觉到了,他的胸口在震,一下一下,“好好好,”他说,“阿媪不小。”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去,滑过臀,滑过大腿,最后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两人就这般静静相偎,水汽沉沉,四下无声,唯有心跳在这温热里慢慢相融。 水汽氤氲,将一切都蒸在薄雾里。 过了很久,姜媪忽然开口:“殿下。” “在呢。” “往后,您真疼我的时候,”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轻些。” 英浮未曾言语,只将她往怀中又拢紧了几分。 第七章抚琴(微h) 姜媪第一次注意到刘太医的膝盖,是在五年前的一个雪夜。她从太医院后门溜出来的时候,刘太医送她到门口,灯笼一晃,照见他扶着门框的手——指节红肿,青紫一片,像是冻了很久。 她垂着眼,一言未发。 第二天夜里再去,她怀里揣了一副护膝,粗布的,针脚歪歪扭扭,里头絮的是她从尚衣坊要来的边角料。 她蹲在刘太医脚边,把护膝往他膝上绑。 “做什么?”刘太医往后缩了一下。 “太医值夜,膝盖受不住。”她低着头,绑得很认真,“奴婢笨,缝得不好,太医别嫌弃。” 刘太医低头看着那双瘦骨嶙峋的手,看着那副歪歪扭扭的护膝,终是没有再躲。 过了几天,她又带了一双手套。再过些日子,是一顶帽子。每次都是“顺手做的”,“边角料剩的”,“不值什么”。 刘太医收下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她再来的时候,案上多了一碗热姜汤,推到她面前。 “喝了再走。”他头也不抬。 姜媪捧着碗,小口小口地饮。姜汤辛辣,烫得她眼眶发红,她却没掉一滴泪,只安安静静把汤喝尽,放下碗,又蹲下身,替他往火盆里添炭。 尚衣坊那边,她用的是另一套法子。 她不去求人教,只是每天去帮忙,递针线、理布头、扫地擦桌。谁忙不过来,她就凑上去搭把手。干完了,也不多待,笑一笑就走。日子久了,有人看她顺眼,随口指点她两句。她听着,回去就拿碎布头练。下次再来,她就能帮着缝个边、锁个扣眼了。 “这丫头手巧。”有人夸她。 她低下头,脸红红的:“是姐姐们教得好。” 有人给她胭脂,她不要。推来推去,红着脸收了,第二天带一小包自己晒的干花来,说“这个放衣柜里,衣裳香”。没人知道那干花是她跑了多少趟御花园,一朵一朵攒下来的。她们只记得,这丫头知恩,给点什么都记着还。 对赵嬷嬷,她最是用心,却从不算刻意讨好,只事事“恰巧”。赵嬷嬷揉肩时,她“恰巧”在旁,轻声问要不要替她捶一捶;嬷嬷说脚酸,她“恰巧”备了热水,劝她泡一泡舒缓。她不声张、不邀功、不张扬,做完便静静退到一旁,该扫地扫地,该洗碗洗碗。 赵么么哼了一声,嘴角却弯了。 有一回赵么么头疼,躺了一天。姜媪守在旁边,拿热帕子敷她的额头,轻轻按着她的太阳穴。赵么么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发现她还坐在床边,手还搁在自己额头上。 “你怎么没走?” “怕么么醒了没人倒水。” 赵么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柜子里有糕,自己拿。” 姜媪没有去拿糕。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赵么么的肩膀。 这些细碎与辛苦,她从不对英浮提起。只轻描淡写说,今日赵嬷嬷给了包子,尚衣坊的姐姐教了缝扣,刘太医说殿下底子不差,好好调养便能缓过来。 英浮也从不多问。他只静静看着她日渐清瘦,眼下乌青一层迭一层,看着她手上针眼、烫伤、冻疮新旧交错,深深浅浅,全是为他熬出来的痕迹。 他从不道谢,也从不心疼,只在她睡熟时,轻轻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慢慢揣进自己怀里。 那双手太凉了,他捂了许久,却怎么也没能捂热。 ——— 他只会在五年后,把她压在浴桶边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从后头拢上来,拢住那两团软肉。手指陷进去,又松开,又陷进去,她背对着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整颗心都被他攥在掌心,每一次跳动,都完完整整地落进他手里,由他掌控。 他的腿死死的夹着她的腿,那东西抵在她臀缝间,在她双腿间,隔着水,隔着她的肌肤,一下一下地蹭。 从后头滑到前头,从缝隙里挤过去,又退回来,又挤过去。她的腿根被磨得发红,火辣辣的,像是着了火。 “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应,只俯身吻她。唇瓣带着湿热的温度,从她耳后一路轻吮过来,缓缓落在颊边。她下意识偏过头想躲开,他却步步追近,寸步不让,半点逃不开他的气息。 那东西还在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像是有什么节奏,又像是全无章法。她的腿软了,站不住,手撑着桶边。 “殿下,阿媪好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那里被磨得疼,又疼又痒,痒得她想躲,又不知该往哪儿躲。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她的胸,一路往下滑,滑过小腹,游到了阴唇边上,拨开了两片娇艳的花瓣,按在了那柔滑的沟壑中。 她“啊”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那手指不动了,就停在那儿,压着,感受着她那里一缩一缩地跳。 “痒?”他在她耳边问,声音很低。 她点头,他便又动了。中指按着沟壑深处,大拇指和食指在两边拨弄,像是弹琴,像是在弹奏一曲相思赋。她的呼吸跟着他的手走,他重,她便重,他轻,她也轻。 那两道沟壑被磨得发涨,硬硬的,立起来,每一次被按下去都要颤好几下才能弹回来。她的手死死抓着桶边,牙齿咬着下唇,还是有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叫出来。”他咬着她的耳垂,“唤我。” “殿——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他的手指拨得七零八落。 “不对。”他停下来,“唤我名。” 她憋得难受,那处空落落的,痒得她快疯了。她几乎是求饶般地叫出来:“英浮——” 他这才又动了。这回更快,更急。中指、食指、大拇指齐上,勾、托、抹、挑,像是弹一曲什么古调。大撮,小撮,摇指,点奏,轮指,最后按音——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她哪受得住这个?乳房被他挤着,那处被他拨着,大腿被他磨着。三个地方,三种力道,三样节奏,全都不同,又全都落在她一个人身上。那股尖锐的尿意从小腹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夹着腿想忍,可他的腿不让她夹。她咬着唇想忍,可他的手指不让她忍。 终于,那一道水柱突破闸口,冲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颤抖着软在他怀里。 淡黄色的液体在水中散开,氤氲成一片。她闭着眼睛,不敢看他。他却笑了,低低的,闷在胸腔里,震得她后背发麻。 “怎这般夹不住,”他的声音带着笑,“不等我一起?”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又羞又恼。他顺势舔她的手心,舌尖湿滑黏腻,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含进去,含到指根,又吐出来,又含进去。 “让我尝尝阿媪的滋味。” 她想抽回来,他不放,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往自己身下带。那东西烫得她指尖一缩,他却按着不放。 “让阿媪捉弄回来。”他说,“可好?” 他的手抓着她的手,握在那根硬挺的柱身上,上下耸动。她羞得不敢看,把头埋进他颈窝里,手却不敢松。他带着她,快,慢,快,慢。她的呼吸跟着他的手走,又急,又乱。 数百下之后,他松开了她的手,自己抽出来,站起身,捏着她的下巴,把那东西送进她嘴里。 她头一回含那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含,牙齿磕上去,他闷哼一声,她赶紧收,可收不住。那东西在她嘴里跳,热热的,胀胀的,她拼命往里咽,喉咙被顶得发酸,眼泪被逼出来。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尾,无辜至极的眼神,失了智,发了疯,扣着她的后脑勺不放,在她嘴里喷发。那东西又腥又稠,呛进她喉咙里,她咳不出来,吞不下去,眼泪流了一脸。他这才舍得离开温柔乡,终于松手,她吐出那玩意儿,背过身去,再不理他。 他从后头抱住她,小心翼翼的将她转过身来,吻她脸上的泪。 “真哭了?” 她抽噎着,不说话。他把她的脸转过来,一点一点亲,从眼角亲到鼻尖,从鼻尖亲到嘴唇。 “我的小阿媪,怎的这般——” 她再忍不住了,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我哪般了?”她闷声道,“你这般坏,这么欺负我,你还说我。” 他低下头,托起她的下巴,吻上去。舌头伸进去,在她满是浓稠黏糊的口腔里搅,把她嘴里那些腥稠的东西勾过来,渡到自己嘴里,又再渡回去。 她的舌头被他绊着,绕成枝,缠成结,分不开,也分不清是咸还是甜。 水已经不再冒热气了,可两个人还缠在一起,谁也不肯松开谁。窗外是风声,屋里却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迭着,起伏着,果真是一曲相思赋。 第八章献策 天下五分,棋局已开。 北有鲜卑铁骑,游牧草原,来去如风。中原腹地是英国,沃野千里,自诩正统。西有褒国,山河破碎,虽早已是昨日黄花,可残兵旧部还在山里藏着。南有青阳国,兵强马壮,虎视眈眈。楚越偏居东南,鱼米之乡,富庶安逸。 大殿之内,烛火摇曳,青阳晟踞坐上首,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在一幅摊开的舆图上,那正是昔日褒国旧土——如今已尽归青阳。 英浮跪在御案旁,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是昨夜青阳晟让他看的——楚越边关的军报。他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心里有了数。 “当初青阳借助天时地利,踏平褒国。可灾后重建,也耗费了大量心血。如今再想动兵,得挑个软柿子。” 青阳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英浮把竹简放下,抬眸,视线掠过舆图上那条蜿蜒的大江,指向东南:“楚越。” 那里没有天险,没有雄关,只有一条大江,可那大江,既养人,也困人。他抬起头,看着青阳晟,抛出诱饵:“若攻英国,楚越必援,唇亡齿寒,我青阳便是以一敌二。但若先吞楚越……” 英浮继续说:“可如果先打楚越,情况就不一样了。”他的手指点在楚越的地界上,“楚越富庶,兵力却不强。拿下楚越,不需要花太大力气。更何况楚越的粮仓、盐场、码头,都能为青阳所用。” 青阳晟的手指停了。 “而且先打楚越,”英浮继续说,“英国会怎么想?” 他没有急着往下说。他等了一息,等青阳晟的目光落在那片鱼米之乡上,才开口:“英国会犹豫。北境鲜卑如悬顶之剑,英国主力不敢南下。若贸然救楚越,鲜卑铁骑只需半月便可叩关。英国那位——会舍得拿自己的江山,去填别人的窟窿吗?” 他顿了顿。 “与其两面受敌,不如隔岸观火。” 青阳晟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在掂量他的话,又像是在掂量他这个人。 “若英国不计代价,誓要救援呢?”青阳晟问。 英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不会。”他说,“英国的国君,没有这般血性。” 殿内安静下来。青阳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那节奏不急不缓。 他想起英国那位国君。当年褒国一战,英国为保褒国而惨败,除了割地赔款,自己还曾开口,索要一位英国公主和亲。彼时英国王君后宫唯王后膝下有位嫡女,王后岂舍得送来受辱?那对帝后倒是果断,连夜寻了个倒霉蛋,当作质子送了过来。 青阳晟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样的人,连自己的王后都不敢违背,连自己的子嗣都能随手拿来当筹码丢弃,如今又怎会有那般血性?为了一个楚越,把英国拖进战火? 良久,他低下头,继续看舆图,手指从楚越滑到英国,又从英国滑到鲜卑。来来回回,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依你之言,先取楚越,再图英国。那我问你——拿下楚越,需时几何?” 英浮说:“三年。” “三年?”青阳晟的眉头皱起来,“太久了。” 英浮没有慌。他把那卷竹简拿起来,翻到中间,指着一段话:“楚越多水,不擅野战。可他们有城。一座一座,沿江而建。打一座,要三个月。打下来,还要守。三年,是臣算过的最快时间。” 他顿了顿。 “可这三年,英国还在,是坐视青阳鲸吞楚越,还是引火烧身?陛下,赌的,就是人性里的怯懦。” 青阳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舆图,看了许久,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是英国王子,依你看,英国……会怎么选?” 英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英国会等。” 青阳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英浮说:“等青阳打完楚越。等青阳的兵疲惫了,等青阳的粮草耗尽了。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青阳晟替他说了:“然后英国出兵,坐收渔翁之利。” 英浮低下头。青阳晟看着他,“你倒是敢说。”英浮跪着,没有动。 青阳晟眼神骤然变得危险,“若先打楚越三年,再打英国……英浮,你觉得朕,还能活到那一天吗?” 英浮沉默了一息。“能。”他说。 “哦?”青阳晟眯起眼,“凭什么?” 英浮迎着那足以吞噬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陛下若倒下,这盘棋就散了。而臣赌陛下……舍不得这盘棋。” “好,好一个‘舍不得这盘棋’。”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背对着英浮,望着窗外晦暗不明的天色,“继续说。” 英浮拿起竹简,又翻到另一处。他知道,这场关于生死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发热 昭华宫里,吵成了一锅粥。 大皇子青阳曜立在殿心,声如洪钟,带着武将独有的霸道凛冽,字字掷地有声:“如今国库充盈,兵强马壮,不趁此时踏平列国,难道等他们打上门来?”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文官脸上扫过去,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诸位大人,是想把青阳的江山,留给后人去争?” 话音落定,殿内骤然陷入一瞬死寂。随即,一众武将纷纷高声附和,有人愤然拍案,有人摩拳擦掌,眼底满是征战的热忱,恨不能即刻披甲执锐,出征沙场,建功立业。 四皇子青阳衡独坐殿角,手中端着一盏热茶,却未曾饮下,也始终未曾起身。 待大皇子与三皇子尽数言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殿内纷乱,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大哥所言不假,如今青阳确是兵强马壮,府库充盈。可大哥可曾细算过,当年覆灭褒国的数年间,我青阳将士战死多少,国库耗费几何?战后疆土重建,又耗时数载,填进去的银两更是不计其数,这些,大哥都忘了吗?” 青阳衡缓缓放下茶杯,起身迈步走到殿中舆图前,修长指尖落在西南连绵的山地之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褒国旧部残余势力,至今隐匿在西南群山之间,对我青阳疆土虎视眈眈。倘若此刻贸然发兵征伐他国,无论目标是哪一国,我青阳必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他抬眸看向青阳曜,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大哥可有十足把握,两面开战仍能大获全胜?” 青阳曜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 三皇子青阳璐站在兄长身侧,身形稍矮半头,眉眼较之青阳曜温润了几分,可言辞却更为凌厉,丝毫不留余地:“四弟未免太过谨慎怯懦。褒国残部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败军之将,终究难成大器。待我青阳大军踏平英国,再回头清剿这些余孽,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 “易如反掌?”青阳衡看着他,“三哥,褒国灭国七年了,那些残兵败将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聚越多。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青阳衡说:“因为青阳在褒国的旧土上,收的税比褒国自己收的还重。百姓活不下去,自然要反。你今天去打英国,明天那些‘残兵败将’就能从西南杀出来,断了你的粮道,烧了你的后方。” 青阳曜双唇紧抿,一时无言以对。 三皇子青阳璐当即上前一步,厉声驳斥:“四弟,你不过是危言耸听!褒国那些残兵败将非但未曾溃散,反倒势力渐聚,只因他们背后,早有暗中撑腰之人!”青阳璐语气越发激昂,“那些藏匿在西南深山里的逆贼,衣食粮草、兵器物资,从何而来?皆是从我青阳府库中窃取,从我青阳百姓手中掠夺!你以为他们会放过这个趁乱牟利的机会?巴不得我青阳主力出征,他们哪有胆量、哪有闲暇来抄我青阳后路?” 青阳衡定定地看着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沉了几分:“三哥,当年褒国覆灭之时,你年仅几岁?” 青阳璐闻言,骤然一怔,一时语塞。 “我彼时年纪尚幼,却也始终记得。”青阳衡目光悠远,声音沉稳而有力,“记得父皇登基之初,对着满朝文武说过的话。他说,褒国虽亡,褒人未灭;仅凭铁骑打下的疆土,从不算真正的征服,唯有收服天下民心,方能守住万里江山。” 一语既出,满殿皆寂。 方才喧嚣的武将们纷纷敛声,阶下文官也沉默不语。大皇子青阳曜脸色铁青,三皇子青阳璐双拳紧握,却皆是哑口无言,寻不出半句反驳之语。 青阳衡不再看众人,转身走回自己的席位,缓缓落座,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青阳国后宫无后,只立了两位贵妃。大皇子青阳曜与三皇子青阳璐,生母乃是李贵妃,其家族出身武将世家,背后依仗着整个军方势力;四皇子青阳衡、二公主青阳熙与九公主青阳宁,生母为苏贵妃,家世扎根文官集团,朝堂之上大半文臣,皆站在这一派。 这两派的纷争,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主战派力主出兵,称战机稍纵即逝,不可错失;主和派坚决反对,言国力尚未完全恢复,不可轻启战端。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争执多年,却始终谁也无法说服谁。 青阳晟端坐御座之上,指尖捏着一枚玉质棋子,迟迟未曾落下。他冷眼听着殿下的争吵不休,面上无波无澜,仿佛看着一场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戏码。 内侍英浮跪在御案之侧,静静研墨。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墨汁细腻均匀,一笔一划,不急不缓,沉稳得不受殿内纷乱分毫影响。青阳晟垂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为何不发一言?” 英浮研墨的手未曾停顿,声音平静无波:“臣正在为陛下研墨。” 青阳晟低笑一声,他收回目光,再度低头看向手中的棋局,再无言语。 殿内的争执很快又起,喧嚣更胜从前。大皇子力主攻打英国,三皇子则执意征伐楚越,武将们高声附和,文官们厉声反对,吵到最后,只余下一片嗡嗡的嘈杂声,在大殿之中反复回荡,扰人心神。 青阳衡依旧独坐殿角,未曾再发一语。他只是静静望着墙上舆图,望着西南那片连绵的山地,望着曾经属于褒国的旧土。那里有他从未踏足的山川,有他素未谋面的子民,更有他永远无法彻底化解的家国仇恨。他深知,那些残存的褒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更明白,青阳国眼下看似四海升平,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 可他终究不能再多说一句。即便说了,这满殿之人,也无人愿意听进心里。 另一边,英浮终于将墨研好,轻轻放下墨锭,垂首跪坐一旁。他听着大皇子喊着“战机稍纵即逝”,听着三皇子自诩“青阳兵威冠绝天下”,听着武将们拍案而起的声声“出战”,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安静地跪在原地,垂眸敛神,静静等候。 ——— 英浮踏着积雪往回走时,天已经黑得彻底。 雪花落在肩头、发顶、眉梢,他也不拂,只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风从夹道里钻出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衣,忽然想起前几日姜媪说他衣裳太薄,要给他重做一件。他说不必,她执意要做。后来两人都没再提,可他心里清楚,她已经在悄悄赶制了。 远远望见那座偏僻小院,他脚步猛地一顿。 院门前雪地里蜷着一团灰影,混在白雪中,几乎看不清。他的心骤然一沉,没来由地一慌,不等思绪成形,人已经朝着门口冲了过去。 是姜媪。 她缩在雪地里,身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不知这般模样在寒风里僵了多久。脸埋在臂弯里,看不见神情,只露了一只冻得通红僵硬的耳朵。 英浮蹲下身,伸手去拍她身上的雪,手控制不住地发颤,分不清是冻的,还是怕。雪被拍落,露出她衣服上好几处被磨破的地方,皮肉翻着血丝;再看她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有好几道结了痂的裂口,又被蹭开,血糊糊一片,刺得人眼疼。 他将她抱起,养了她五六年,还是这么轻,轻得他心口骤然收紧,闷得发痛。 屋里早备着热水,本是留着晚上一起用的。他把水倒进浴桶,小心翼翼褪下她那些破烂沾血的衣裳。脱到里衣时,有件硬物从衣襟滑落,轻轻掉在床上,他无暇顾及,只把她放进温水里。 热水漫过肩头,她身上才渐渐有了一点暖意,可人依旧不醒,偶尔轻颤,嘴唇翕动,细弱得听不清一字。他守在一旁,一勺勺往她肩上淋水,水冷了便添,反复好几次,她才不再发抖。 把她抱出来时,她仍昏沉着。他用布巾细细擦干,换上干净的衣物,塞进被窝里捂得严实。 刚安顿好,她的脸骤然红得吓人,额头滚烫,呼吸又急又乱。他伸手一探,指尖像被火烫了一下。 他立刻往外跑,伞都没来得及拿。 雪片砸在脸上、眼里,他浑然不觉,一路冲到太医院。大门紧闭着,他用力拍打了许久才有人应声。 刘太医开门见是他,还未来得及反应,英浮便直挺挺地跪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太医,姜媪高热危重,求您去看一看。” 刘太医伸手扶他,他不肯起。 “殿下,不是下官不肯……”太医声音压得极低,“今日二公主有令,任何人不得踏入质子院。” 英浮跪在雪地里,缓缓抬头:“二公主?” 刘太医叹口气,把他拉起来,声音更轻:“今日她在御花园冲撞了二公主。公主便让人抱来九公主,命姜媪趴在地上给九公主当马骑,骑了整整一下午。后来又令她从御花园爬回质子院……她就真的一路爬了回来。” 英浮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雪落在肩上,他没有拂去,眼底却像结了一层冰,刘太医不忍多看,转身进去抓了几副药,塞进他手里。 “退烧驱寒的,快回去煎给她喝。熬过今夜,便还有救。” 英浮接过药,躬身一礼,转身疾行。雪越下越大,他走得极快,药包在掌心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回到小院,姜媪依旧烧得昏沉,脸颊通红,唇干起皮,额上全是虚汗。 他蹲在灶前煎药,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他沉默的脸,看不出情绪,只有眼底压着的暗涌,一点一点沉下去。 熬好药,他将她扶靠在自己肩上,她烧得连张嘴的力气也没有,他便一勺一勺喂,喂一口漏半口,药汁顺着下巴淌进衣襟,他便擦干净,然后自己喝一口,再用嘴渡进她嘴里,一碗药,喂了大半个时辰。 喂完药,他把她放平,掖紧被角,坐在床边守着。 不知何时雪停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眉头紧锁着,像是陷在噩梦之中。英浮伸手,轻轻抚平她蹙起的眉心。那道紧绷的纹路,才慢慢松开。 他忽然想起方才掉出来的东西,伸手往枕下一摸,摸到一块玉佩。对着月光细看,玉质温润,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字: 昭。 他盯着那字看了许久,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只轻轻放回枕下,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一句,又沉沉睡去。 他靠在床柱上,不知何时闭上了眼。 药渐渐起效,她的烧退了些,人依旧昏睡着。缩在被子里,嘴唇不停地在动,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英浮凑近,才听清几句: “不要……不要死……别丢下昭儿……” 她的手猛地从被窝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像要抓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英浮伸手握住,她的手心滚烫,却死死攥着他的手指,仿佛一松手,全世界都会将她抛弃。 “我在。”他声音很轻,“阿媪,我在。” 可她听不见,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渗进发间。她又喃喃几句,模糊不清,只剩一个“昭”字,扎在他心上。 英浮不再说话。 只紧紧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 她所做的一切,他都记着,从不言说。如今她受了这样的苦,他也不说,只是守着。 不说心疼,不说难过,不说愤怒。 只把一切都往心底沉,沉到无人可见的深处,冻成冰,磨成刃。 姜媪终于安静下来,呼吸平稳,彻底睡熟。可她的手,仍紧紧攥着他不放。 英浮依旧靠在床柱上,静静看着她。 月光把她身上的伤照得一清二楚:掌心的血痂、膝盖的磨痕、嘴角的淤青…… 他一样一样看着,记着,默着。 不说话,不发泄,不外露。 只是牢牢刻在心里,一件,都不打算忘。 第十章投诚 那几日,姜媪烧虽退了,人却依旧昏昏沉沉,醒时少、睡时多。英浮出门前总要多看她一眼,她缩在被褥里,眉头微蹙,脸色苍白得不见半分血色。 他轻轻替她把被角往上拢了拢,掖得严实,才转身离去。门合上的一瞬,他在门外静立一息之后才迈步离开。 上书房里依旧是往日模样,该跪的跪着,该听的听着,该研墨的侍立一旁。 唯独朝堂议事时,三皇子青阳璐每说一句,他便在心底暗记一句。青阳晟若问起他的看法,他便顺着青阳璐的意思接话,不多一字,不少一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听起来似随口附和,又似早有思量。若是陛下不问,他便垂首跪在御案之侧,安安静静研墨,一言不发。 回到上书房亦是如此,他将几篇策论搁在桌角,离去时“忘”了收起。 策论之中并无惊世骇俗之语,不过是对时局的浅见、对兵事的揣摩、对列国国力的剖析。字字句句,皆合青阳璐心意,却又像是发自他肺腑,浑然天成。 这般过了数日,青阳璐果然亲自找上门来。 他孤身一人立在小院门口,身后未带任何随从。英浮开门时,他正垂眸望着门槛上的裂痕,听见声响,缓缓抬眼。 “你倒是沉得住气。” 英浮侧身让路,请他入内。青阳璐缓步走进院中,四下打量。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有几株不知名的野草长得歪歪扭扭,却依旧顽强活着。他并未落座,只静静站着,看向英浮。 “我从前百般捉弄刁难于你,”他开口,“你为何还愿与我交好?” 英浮垂眸,沉默片刻。 “因为殿下未曾提议攻打英国。” 青阳璐一怔,全然未料到是这般答案。讨伐英国本是大皇子的主张,他不过是时而附和、时而反对,权当起哄。 可英浮却记在了心里——是记他附和之时,还是反对之际?他没有追问,只望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质子,忽然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就凭这个?” 英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能被三皇子放在心上欺负,已是殿下抬举。英浮,谢过殿下。” 青阳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而轻笑一声。 “英浮,”他开口,“你当本王是傻子?” 英浮没有闪躲。他清楚,这一关若过不去,往后的路便寸步难行。更明白青阳璐这般人物,不怕人算计,只怕人算计了还不肯承认。 “殿下想必也听闻了,”他缓缓道,“前几日,我院中之人被二公主当众教训。原是下人不懂规矩,受训斥也是应当……只是,伤得太重了些。” 话未说完,青阳璐已然明了。这不是投诚,是交易。你助我,我助你;你替我出这口气,我便助你争那储君之位。 “行了,”青阳璐摆了摆手,“我懂了。”顿了顿,又道,“但本王不会替你出头。” 英浮平静道:“殿下不必替我出气,只需帮贵妃娘娘争一口气便好。” 青阳璐眸色微沉。他生母李贵妃出身武将世家,在宫中向来强势,青阳晟对她既敬且宠,可这份恩宠,倚仗的是娘家军权,是当年陪他征战沙场的情分。可情分这东西,终究是用一次少一分。 英浮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李贵妃出身将门,陛下敬她宠她。可殿下可想过,陛下为何宠她?” 青阳璐不语。 “只因当年打天下时,娘娘能陪陛下骑马射箭,共议兵法。如今天下已定,陛下身居深宫,日理万机,身边皆是文臣策士。陛下还需要一个只会陪他骑马射箭的人吗?” 青阳璐眉头渐蹙。 “陛下如今要的,是能替他分忧的人。娘娘善征战,可如今无仗可打;娘娘精骑射,可陛下不再策马。长此以往,陛下对娘娘,便只剩敬重,再无宠爱。” 他稍作停顿,一字一顿。 “而敬重,从来不等同于恩宠。” 青阳璐望着他,心头一震。他想起母妃这些年的处境,陛下依旧时常驾临,话语却日渐稀少,常常静坐一个时辰,饮茶看书,便默然离去。母妃并非不急,只是她擅长的,陛下早已不再需要;她不擅长的,却无人指点。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英浮道:“殿下只需让贵妃娘娘,多亲近一人即可。” “谁?” “苏贵妃。” 青阳璐愕然。 “苏贵妃出身文官门第,精通的正是李贵妃所欠缺的。而李贵妃的风骨底气,亦是苏贵妃不及。殿下让娘娘主动与苏贵妃往来,并非低头,而是抬举彼此。” 话不必说尽,青阳璐已然通透。母妃主动亲近苏贵妃,对方断无拒绝之理;陛下知晓后,必觉娘娘识大体、知进退;朝中文官见了,也会知晓李贵妃并非只懂舞刀弄枪。这般一来,陛下自会重新眷顾。 自那以后,李贵妃果然频频前往苏贵妃宫中。起初只是礼节性拜访,后来言谈渐多,停留愈久。宫中人人看在眼里,朝堂之上亦有所耳闻。接连半月,青阳晟皆宿在李贵妃宫中。 大皇子一党只当是旧恩深情,三皇子心腹也一头雾水。唯有英浮心知肚明,那些策论写的从不是时局兵事,而是李贵妃能说与青阳晟听的体己话——那些话,苏贵妃说不出,也学不会。 姜媪醒来时,已是第五日。她睁开眼,便见英浮坐在床边,手中捧着一卷书,不知已守了多久。她想撑身坐起,身子却软如棉絮,半点力气也无。英浮听见动静,放下书卷,垂眸看向她。 “醒了?” 姜媪轻轻点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英浮没有问那日发生了什么,不必问。以姜媪的性子,若非因他这个寄人篱下的质子,何至于受此奇耻大辱,被人肆意折辱?那些巴掌落在她脸上,实则是打在他的颜面;那些人逼她跪行而归,实则是逼他跪趴在地。 姜媪挣扎着想要下床请罪,撑着床沿缓缓下滑,膝盖尚未触地,便被英浮伸手扶住。 “是奴婢给质子添麻烦了。”她声音沙哑干涩。 英浮不语,掀开被子将她轻轻抱起,放回床榻,重新掖好被角,连肩头都裹得严实。随后他侧身躺下,将她拥入怀中。 她身子依旧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蜷缩在他怀里,还止不住地在抖。 “不会再有下次了。”他声音低沉,近乎呢喃,“阿媪,信我。再也不会了。” 姜媪没有应声,只缓缓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口。身子还在微微发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在委屈。他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她没有问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他也没有说。两人只是静静相拥,谁也没有松开。 第十一章 那几日,大殿之上唇枪舌剑,吵得沸沸扬扬,满朝文武各执一词,喧嚣不止。 大皇子青阳曜立于殿中,一身银甲凛凛,声如洪钟:“英国与我青阳,仅隔一道淮水,淮水以北,尽是一马平川的沃野平原,无险隘可守。我大军渡河北上,不出三月,便能直捣英国王都,此乃上天赐予的灭国良机,此时不发兵伐英,更待何时?” 三皇子青阳璐坐在一旁,闻言笑了一声:“大哥说的不错,英国是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可大哥有没有算过,英国背后是谁?是鲜卑。鲜卑的铁骑,一天就能从草原冲到英国北境。大哥去打英国,鲜卑会袖手旁观?” 大皇子的脸色沉下来:“鲜卑?鲜卑和英国打了多少年,你让他们联手,他们就能联手?” “并非联手。”四皇子青阳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精准打断了两位兄长的争执,“是坐收渔翁之利。我青阳发兵攻英,鲜卑绝不会助英抗我,只会蛰伏观望。待我朝与英国两败俱伤、兵力疲弊之时,他们便会挥师南下,将我两国尽数吞并。”他抬眸看向青阳曜,目光平静却字字诛心,“大哥,这盘天下棋局,你并非执棋者,反倒在为他人做嫁衣。” 青阳曜双拳骤然攥紧,却终究未曾反驳。他心中清楚,四弟所言句句属实,也正因如此,他才迟迟未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定下决策。可他不能认,一旦松口承认,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便会尽数化为乌有。 三皇子青阳璐站起来:“若是打楚越,楚越富庶,却没有强兵。拿下楚越,青阳就有了粮仓,有了银子,有了后方。到时候再打英国,便是以逸待劳。” 大皇子冷笑一声:“楚越?楚越那地方,打下来容易,守得住吗?你前脚走,后脚英国就能从背后捅你一刀。到时候你两头受敌,哭都来不及。” 三皇子的脸色也变了。兄弟俩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舆图上的疆土被他们的手指划过来划过去,像一块任人宰割的肉。 他迈步走到舆图前,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点在楚越疆域之上:“楚越偏居东南,境内水网密布,河道纵横交错。我青阳兵士,陆战骁勇,水战亦不逊色,论水战实力,楚越远非我军对手。倘若我军佯装主攻楚越,大哥以为,英国会作何盘算?” 青阳曜当即冷笑一声,语气笃定:“英国自然会坐山观虎斗,隔岸观火。” “正是如此。”青阳璐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文武,语调铿锵,“英国一心旁观,我军便能稳扎稳打,循序渐进,将楚越城池逐一攻克。待英国幡然醒悟之时,楚越早已归入青阳版图,届时我朝坐拥两地疆土,再回头围剿英国,便是易如反掌之事。” 四皇子青阳衡独坐殿角,手中茶盏早已凉透,热气散尽。他静听两位兄长激烈争辩,良久才轻轻放下茶盏,起身缓步走向舆图,指尖并未落在英、楚越两地,反倒径直指向褒国旧土。 “大哥执意伐英,三哥主张先取楚越,臣弟,皆不赞同。” 一语落地,方才喧嚣的大殿骤然死寂,满场无声。 青阳曜眉头瞬间厉声道:“那依你之见,该攻向何处?” 青阳衡微微摇头:“何处都不攻。” 青阳璐脸色骤然一变,上前半步沉声追问:“四弟,你这话,究竟是何用意?” 青阳衡未曾侧目,指尖顺着褒国旧土疆域缓缓划过,最终落回青阳国都,“大哥口称天赐良机,三哥言及攻取易如反掌,可你们二人想过吗?这所谓的天赐良机,到底是赐给我青阳的,还是赐给宿敌的?这易如反掌,又是对谁而言的易如反掌?” 他抬眸,锐利的目光掠过两位兄长,字字诛心:“褒国旧部在西南蛰伏数年,日夜窥伺,他们等的就是我青阳主动犯错。大哥发兵伐英,他们会从后方突袭,断我退路;三哥领兵攻楚越,他们依旧会趁机作乱,搅我后方。此战,我青阳胜了,褒国旧部便据地称王,割据一方;败了,他们便趁势复辟,重拾故国。无论胜负,我青阳,都是必输之局。” 一席话毕,青阳曜脸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青阳璐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可两人心中了然,竟无半句反驳之语能说出口。 殿内气氛瞬间僵滞,武将们垂首噤声,文臣们屏息不语,就连御座上的青阳晟,也斜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一枚玉棋,悬在半空许久,迟迟未曾落下。 英浮跪在御案之侧,手中研墨的动作蓦地顿住,墨锭僵在砚台之上,再未挪动。 青阳晟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你呢?素来沉默寡言,今日也说说你的看法。” 英浮缓缓放下墨锭,俯身郑重叩首:“臣身份低微,不敢妄议朝政兵事。” 青阳晟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帝王的漠然:“朕准你说,直言无碍。” 英浮这才缓缓抬首,目光避开面色沉怒的大皇子,也未看向四皇子,只在三皇子青阳璐身上稍作停留,便定定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 “臣以为,三皇子所言,才是万全之策。” 青阳曜脸色愈发难看,当即厉声呵斥:“你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也敢妄谈军国大事?” 英浮并未接他的怒斥,依旧垂眸对着青阳晟,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条理分明:“楚越偏居东南,水网纵横,城池多沿江而建,看似易守难攻。然我青阳水师实力,绝不逊于楚越,只是攻取需耗费时日。而英国君臣,向来目光短浅,只顾眼前蝇利,我青阳伐楚越,他们必定按兵不动,妄图坐收渔利。等我朝彻底平定楚越,根基稳固,英国再想有所动作,为时已晚。” 青阳曜冷哼一声,满是不屑:“你凭什么断定英国君臣短视?不过是凭空揣测!” 英浮缓缓转身,对着青阳曜微微欠身,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大皇子若是不信,大可赌上一赌。赌英国会不顾险阻,发兵援救楚越。若大皇子赌赢,我青阳陷入两面受敌之境,正可让大皇子一展用兵之才;若赌输了……” 他话音戛然而止,余下深意,无需多言。 青阳曜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起伏,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赌赢,青阳腹背受敌,陷入险境;赌输,自己被一个质子言中心思,颜面尽失。无论怎么赌,他都面上无光。 青阳璐立在一旁,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不着痕迹地微微上扬,并未发一言。但他心中已然明晰,这位看似不起眼的质子,早已站在了自己这边。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大皇子与三皇子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英浮却从容低下头,继续俯身研墨。 四皇子青阳衡未曾言语,只是目光沉沉落在英浮身上,久久未移。那目光之中,有审视,有思量,更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深意。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舆图,仿佛方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 ———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姜媪坐在窗前,借着清冷月光,细细缝补着一件冬衣,针脚细密匀称,一针一线都极尽用心。 她已多日未曾前往各宫当差帮忙,并非不愿,而是不敢。她怕给人家添麻烦,怕人家因为她被牵连,怕那些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情分,被她拖累得干干净净。 她怕自己再给英浮惹来祸端,怕被旁人当作针对他的靶子,更怕自己一时不慎,便给那些居心叵测之人留下羞辱他的话柄。 只得缩在这方寸小院之中,白日洗衣做饭,夜里缝缝补补,将自己彻彻底底藏起来。 可她生来闲不住,白日琐事做完,夜里便辗转难眠,索性翻出早已做好的手套、护膝,一一仔细打包。 每逢巡夜禁卫军从院门口经过,便悄悄将东西送出去。算不上什么贵重物件,可寒冬腊月,一双手套、一副护膝,足以暖透漫漫长夜。 禁卫军们收下后,从不多问,只是此后巡夜途经小院时,总会刻意多驻足片刻,默默护着这方安宁。 英浮起夜时,发觉身侧床铺冰凉,便披了外衣出门寻她。远远瞧见她从宫道那头缓步归来,肩头微缩,双手不停搓着,他立在门口,待她走近,缓缓解下身上披风,轻柔地裹在她肩头。 “我的阿媪,总也不肯好好养着,这般清瘦,叫人心疼。” 姜媪裹着带着他体温的披风,仰头望向他,月光洒在她脸颊,漾出浅浅笑意:“奴婢已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再这般养下去,当真要成娇滴滴的闺阁小姐了。” 英浮垂眸望着她,看着她冻得泛红的鼻尖,看着她裹在宽大披风里只露出的一张小脸,看着她眸中闪烁的细碎光亮,忽然轻声开口:“我的阿媪,便是金尊玉贵的公主,也是能当的。” 姜媪骤然一怔,脚下陡然打滑,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旁侧歪倒。英浮眼疾手快,伸手稳稳将她扶住,她顺势倚在他臂弯之中,脸颊瞬间腾地泛红,滚烫不已。 “怎的这般不小心?” “天黑路滑,一时没留意……”她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英浮无奈摇头,不再多言,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她轻若无物,乖乖缩在他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抱着她缓步朝屋内走去,步伐沉稳,月光跟在身后,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拉得悠长又缱绻。 进屋后,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随手掀开棉被,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直直望着他。 “殿下……”她小声开口,“您方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英浮坐在床边,垂眸看她,语气平淡:“哪句话?” “就是那句……当公主的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英浮未曾直接应答,只是伸手将她肩上的棉被又往上拢了拢,语气温柔:“夜深了,好好安睡。” 姜媪轻声应了句“哦”,便将脸埋进被褥之中。 英浮凝望许久,缓缓伸出手,轻柔地将那几缕碎发拢到她耳后。 她一动不动,仿若已然熟睡。 第十二章赔礼 最终因李贵妃一句进言,青阳晟当即下旨,任命李老将军为主帅,三皇子青阳璐为副将,即日领兵出征楚越。 消息传至四皇子耳中时,他正站在舆图前,手指落在西南那片山地上。那里蛰伏着褒国旧部,藏着他耗费一年时间才暗中搭通的眼线,更是他筹谋已久、用以翻身的筹码。他缓缓收回手,转身向内殿走去。 英浮依旧跪在御案之侧,手中墨锭尚未放下,仍在缓缓研磨。 四皇子只身入内,他在英浮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跪了不知多少年的质子。 “早前皇姐行事鲁莽,多有得罪,冲撞了殿下院中之人。青阳衡特来赔罪。” 英浮未曾抬首,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墨色匀细温润。 “殿下言重了。”英浮应道,“奴婢不懂规矩,被公主训斥是应该的。” 四皇子低笑一声:“你在父皇面前进言,力主出兵楚越,无非是想消耗我青阳国力。兵马、钱粮、辎重,一旦耗尽,青阳便元气大伤,英国便越是安全。” 英浮手中动作未停,语气依旧平静:“四殿下说笑了。一心想一统天下的是陛下,并非在下。殿下这番话,理应去与陛下言说。” 四皇子目光沉沉,盯着他许久,忽然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寒意:“你以为,我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大哥与三哥之间两头观望,坐等两虎相争,坐收渔利?” 英浮终于抬首,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殿下错了。” “哦?” “臣并非在赌谁赢。”英浮语气沉稳,“臣是在等一个能赢的人。” 四皇子眸色微眯,神色渐冷。 英浮继续说道:“殿下一心想游说招安西南褒国残部,绝非仅仅想借他国兵力为己所用,根本原因,是殿下手中并无实权兵权。殿下急需一支完全听命于己的军队。即便五殿下青阳策生母辛妃出身将门,陛下借其势力制衡李贵妃一党,也断不会将兵权交予殿下。” 四皇子脸色微变。 英浮语气未顿:“殿下在西南耗费多少心血,投入多少银两,暗中布下多少眼线,臣不敢妄加揣测。可殿下可否想过,那些褒国旧部,凭什么甘愿为殿下卖命?” 四皇子沉默不语。 “凭钱财?凭旧情?凭殿下许诺给他们的虚无缥缈的未来?” 英浮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殿下错了。他们卖命,从不是为殿下,而是为他们自己。” 四皇子眸色愈沉,周身气压骤低。 英浮并未避让:“如今三皇子领兵出征楚越,若胜,便是立下不世军功;若败——” 他话音未落,四皇子已冷声接道:“若败,军心浮动,朝堂动荡,正好给你口中的褒国旧部可乘之机。” 英浮轻轻摇头:“殿下又错了。” 四皇子眉头紧蹙,面露不解。 “三皇子战败,于殿下何益?军心不稳,是青阳军心不稳;朝堂动荡,是青阳朝堂动荡。殿下想要的,从不是青阳内乱,而是青阳强盛。强到足以让殿下稳居高位,强到让殿下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强到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行事。” 四皇子望着他,久久未语,随后转身走向窗前,背对着英浮。窗外天色灰蒙蒙一片,望不见半分明朗。 “那依你之见,本王该如何做?”他缓缓开口。 英浮跪在身后,声音平稳清晰:“殿下此刻,亦可借此次战机,暗中收买人心。” 四皇子骤然回身。 “出征需粮草辎重,需兵马调遣,需后方安稳。殿下手中不缺资源,不缺权势,缺的只是一批甘愿为殿下赴汤蹈火的心腹死士。” 英浮语气一顿,继续说道:“而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三皇子出征在外,粮道需人镇守,后方需人稳固,诸多细碎杂务,皆需有人打理。殿下不必亲赴前线浴血拼杀,只需在这些事务上施以恩惠,让众人知晓——跟着殿下,便能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 他抬眸,望着四皇子背影,轻声问道:“殿下可知,这叫什么?” 四皇子未曾作答。 “这叫收买人心。” 四皇子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笑意冷冽:“你这是在教我叛国谋逆?” 英浮缓缓摇头:“青阳国土未失,社稷未倾。殿下无需耗费分毫,仅凭自身不输张仪的才智,便可收拢一支死心塌地的死士队伍。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算,都是稳赚不赔。” 四皇子深深看了他许久,终是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殿内重归寂静,只剩墨锭摩挲砚台的轻响,一声接着一声,沉稳而规律。 英浮低下头,继续默默研墨,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斗,从未发生。 第十三章布局(微h) 青阳璐领兵出征楚越之时,青阳曜奉命押运粮草辎重紧随其后。他本是满心不愿,可此事由李贵妃亲口吩咐,他纵有不甘,也只得闭口不言。 整场战事排布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英浮与四皇子的位置,二人如同被弃置在角落,彻底成了局外人。 英浮依旧每日去进学、研墨,朝议时便跪在御案之侧,始终缄默不语。 待到归来时,天色早已沉黑,小院里一盏灯火静静亮着。姜媪正坐在窗前缝补衣裳,听见脚步声便起身,将灶上温着的饭菜一一端出。 她将养了半年,气色终于养得红润,脸颊渐渐丰腴,唇上也褪去了往日干裂,变得嫣红温润,像一枚刚熟透的红果子。 夜里,英浮压在她身上,头埋在她胸前,一嘴含着一个,一手握着一个,身下在她腿缝里来回磨蹭。 她的身子被他蹭得一颤一颤的,腿根发软,腰窝发酸,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底下漫上来,漫到小腹,漫到胸口,漫到嗓子眼,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殿下——”她的声音在发抖,“奴婢——奴婢——” “怎么了,我的小阿媪?”他抬起头,嘴上的湿润蹭在她锁骨上,凉丝丝的。 “你——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的脸红得像着了火,话也说不囫囵,“好痒,那里好痒,好想——好想——” 她的话没能说完,也不知该如何收尾。 那滋味似浮在云端,又似身陷火海,欢喜得虚浮不真切,又煎熬得五脏六腑都要炸开。她分明清楚自己心有所求,可究竟想要什么,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他低头去亲她的嘴,舌头探进去,搅着她,缠着她,把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吞进自己肚子里。 “阿媪想怎么?”他的声音哑哑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气息喷在她脸上,“告诉我,嗯?” 她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颤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等着,她没有说,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轻轻咬了一口。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闷在他颈侧,“你总喜欢折磨我。” 英浮轻笑一声,翻身将她拥入怀中,不再折腾她。她身子仍在轻轻发颤,依偎在他胸膛,软得像一团温软的云。 “再养养,”他说,“这般瘦弱,真怕你受不住。” 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脸腾地烧起来,伸手去捂他的嘴。“你——” 他不躲,就由着她捂,眼睛弯弯的,看着她。她被他看得心慌,手缩回来,他又抓住,把她的手心摊开,用指尖轻轻划着,一道一道,痒痒的。她想抽回来,他不放,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指尖,又用舌尖舔了一下。她的手指蜷起来,他又一根一根掰开,把她的食指含进嘴里,慢慢地吮。 她怔怔望着他,望着他含着自己指尖的模样,望着他眼底细碎的光,还有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紧,又酸又胀,万千滋味翻涌,却偏偏说不出是哪一种。 “你现在做的事情,”她忽然问,“危险吗?” 他动作微顿,只一瞬,便将她的手指从唇间抽出,轻轻搭在自己颈间。 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许久。 “宋朝是怎么亡的?”他忽然开口。 她微微一怔。 “党争。”他缓缓道,“新旧党争,缠斗数十年。新党得势,旧臣尽数贬谪岭南;旧党复位,新党又被逐出朝堂。往复倾轧,到最后,朝堂早已中空,无人可用。待金兵南下,连守城御敌之人,都已凑不齐全。” 顿了顿,他声音轻了些,却带着刺骨的冷意。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拓地千里,何等英雄。到最后,‘三月余,饿死沙丘宫’。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没再往下说,她也没有追问。只将脸轻轻贴在他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她闭上眼,感受到他的手覆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温柔地轻拍。 第十四章失策 很多年后,即便在大殷养尊处优了半辈子,姜媪的畏寒之症始终没能养回来。一到冬日,炭火烧得再旺,依旧手脚冰凉,腰腹坠痛,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药吃了无数,总也不见好。这毛病,是十三岁那年冬天落下的——那个冬天太冷了,冷得她这辈子都没能暖过来。 那些年的旧事,她不提,他亦不提,可两人都刻在心底。 那是她十三岁的寒冬,亦是他在青阳,最冷的一个冬天。 那一年,英浮十二岁。 青阳征伐楚越的第一年,战事胶着不下,胜负悬于一线。谁也不曾料到,素来缩在北境明哲保身的英国,竟会在此时骤然发难,挥十万铁骑,自北境长驱南下,狠狠撕开青阳侧翼。 领军的少年将军霍渊,初出茅庐便悍不畏死,第一战火烧青阳粮草大营,第二战截杀半数援兵,第三战直面青阳前锋,竟硬生生打了个旗鼓相当。 前线三皇子瞬间腹背受敌,进无可进,退无可退,陷入死局。 消息传到章华台的时候,青阳晟正在批折子。他听完,慢慢放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御案旁边那个研墨的少年身上。 英浮跪下去,额头触地。 “臣,自请降罪。”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青阳晟没有看他,也没有叫他起来。他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那本没批完的折子。 五皇子青阳策猛地站起,大步上前,声震大殿:“父皇!儿臣请旨带兵出征,抗击英国,平定楚越,重振青阳国威!” 空旷大殿里,只有他的回音回荡,无人附和,无人响应。 英浮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青阳晟没有准他的降罪,也没有准青阳策的请战。他只是让英浮跪着,就这么跪着。 无人过问,无人怜惜。 他也不看任何人,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寒。 第一夜,风雪更急。 姜媪踩着碎雪匆匆而来,脚步声细碎,他一听便知是她,却硬着心肠没有回头。“回去。” 她没有应声,只默默在他身侧跪下。 他猛地转头,月光撞在她脸上,照得那张小脸苍白如纸。 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棉衣,膝盖刚触到冰石板,便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身子微微一颤。 “回去!”他声音骤然沉厉,带着压抑不住的慌。 “奴婢不冷。”她仰起脸,眼神却倔得很。 他凶她:“你跪在这里有什么用?你跪在这里,英国就能退兵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 “走!我不想看见你!” 可她没有走。 第二夜,她抱着一件厚实的披风,蹑手蹑脚走近,轻轻展开,盖在他身上。 又不知从哪里求来一碗热汤,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指尖被碗沿烫得发红。“殿下,喝一口吧……就一口。” 他不接,也不看她。 她把汤碗放在他身边,自己也在他旁边跪下来,跪得直直的,和他肩并着肩。 “你——”他终于忍不住转头,眼底又气又急。 “殿下不回去,奴婢便也不回去。” 说完就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一起受冻。 第三日,英浮嘴唇早已冻得发紫,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膝下的雪被体温化了一层,又迅速冻成坚冰,将衣料与石板死死冻黏在一起,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 第三夜,她的膝盖也早已跪得又红又肿,来时每一步都一瘸一拐,挪到他身旁,竟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撑着身子缓缓跪下。 他没再赶她,也没看她。 两人就这么并肩跪在风雪里,一言不发。 寒风从宫道夹口里狂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疼得人发颤。她紧紧缩着肩膀,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战,咯咯作响,却半步都不肯挪开。 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辨认不出是他自己:“你为什么不肯走?”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风雪几乎要将两人一同冻僵。 而后,她慢慢抬起头,望向他。那双眼睛在漆黑夜里亮得惊人,亮得像风雪里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殿下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 他定定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终于,他缓缓伸出手,将她那只冻得僵硬的手,牢牢握进掌心。 她的手冰凉刺骨,有半分暖意。 他就那样紧紧握着,一点一点,用自己仅剩的体温去暖。 她垂下眼,轻轻将脸埋在他肩上。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第四日清晨,圣旨终于在风雪中传来。 青阳策率兵出征,即刻启程;英浮身为质子,祸及本国出兵,罚三十军棍,以儆效尤。 行刑场一片死寂,太监高高举起军棍,正要落下—— 姜媪不知从哪里疯冲出来,不顾一切扑在英浮身上,将他死死护在身下。第一棍落在她背上,她闷哼一声,咬紧了牙。第一棍狠狠砸在她背上,她闷哼一声,牙关紧咬,硬生生咽了下去。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剧痛席卷全身,她却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头,一声不吭,只有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料,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你走开!”英浮的声音从她身下炸开,沙哑得不成人形,带着撕心裂肺的疼与怒。 她纹丝不动。 “走开!”他近乎嘶吼。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像是要用自己这副单薄身子,替他挡尽世间所有风霜棍棒。 第五棍,第六棍,第七棍……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从肩膀抖到指尖,浑身冷汗混着雪水浸湿衣衫,却半步不退,一寸不移。 英浮再也说不出话。 他闭紧双眼,眼眶通红,任由她伏在自己身上,任由她替他扛下一棍又一棍。 他动弹不得,膝盖早已跪得血肉模糊,冰碴嵌进皮肉,与衣料冻作一团,根本无法挣脱。他只能躺着,眼睁睁看着她替自己受罚,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最后一棍落下。 姜媪身子猛地一软,彻底瘫倒在他背上,再没了动静。 可她的手,依旧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行刑的太监收了棍,退下去。周遭安静下来,只有风,呜咽着从檐角穿过。 英浮艰难地侧过头,想去看她。 她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肩窝,看不见神情,只看见她的耳朵,红得透明。 他没有说话,喉间哽咽得发紧,只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块,指甲缝里全是血,冷得他心口一缩。 他紧紧握着,一点一点,拼尽全力想把她捂热。 很久很久,她才轻轻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缕魂,细细软软问道:“殿下……疼不疼?” 英浮没有回答,只把她冰凉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一下一下,用尽全力暖着。 风雪未停,天地皆白。 周遭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一重一轻,一痛一柔,在漫天风雪里,死死缠在了一起。 第十五章筹谋 英浮抱着姜媪往回走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踩。跪地时早已磨烂的膝盖,每挪动一分,粗糙的布料便狠狠蹭开撕裂的伤口,钻心的剧痛顺着筋骨往上窜,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可他半步不敢停,更不敢将怀里的人放下半分,只能死死咬着牙,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往前走。 姜媪已神智不清地软在他怀中,意识涣散,嘴里断断续续嘟囔着细碎的话语,模糊得辨不清一字一句,唯有那愈发粗重滚烫的呼吸,尽数扑在他颈间,烫得他心口发颤。 走出章华台没多远,他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一软,粗重地喘着气。怀里的姜媪微微下滑,他瞬间惊得浑身一僵,颤抖着手猛地将人抱紧,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殿下。”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英浮抬起头,看见一个侍卫站在几步之外,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人他认识,巡夜的,经常从小院门口过,姜媪给他送过护膝。 侍卫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姜媪,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末将送您回院。” 英浮犹豫了一瞬。他确实走不动了,膝盖以下的知觉已经模糊,每迈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小心翼翼地把姜媪递过去,侍卫接得很稳,一手托着姜媪,一手扶了他一把。三个人慢慢往回走。英浮跟在后头,看着那个侍卫的背影,看着姜媪垂下来的手,在月光下一晃一晃。 终于回到小院,田蒙轻手轻脚将姜媪放在床上,转身便要告辞。英浮连忙上前,深深弯下腰身行了一礼,屈膝的瞬间,膝盖的伤口撕裂般剧痛,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痛呼咽下去,腰弯得彻底而郑重。 “多谢大人。敢问大人高姓大名?” 侍卫看了他一眼,抱拳:“田蒙。”侍卫说完,拱手一礼,转身走了。 英浮缓缓直起身,关上院门,挪回床边。不知何时,姜媪竟勉强睁开了双眼,眼眸迷蒙无光,虚弱地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 “殿下……药……刘太医给的……在柜子第二层……白瓶是风寒药……青瓶是退烧的……红瓶是创伤药……” 她断断续续说完,又闭上了眼睛。英浮打开柜子,三个小瓷瓶整整齐齐摆在那里,瓶身上贴着小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字。是姜媪的笔迹。风寒药,退烧药,创伤药,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红瓶创伤药,颤抖着手拔开瓶塞,倒出细腻的药粉。转身看向床上的姜媪,她背上的衣裳早已被鲜血浸透,牢牢黏在皮肉上,大片青紫瘀伤交错,伤口皮开肉绽,深处甚至翻出粉嫩的血肉,触目惊心。 英浮的手抖得愈发厉害,将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的刹那,昏迷中的姜媪还是疼得浑身剧烈一颤,脊背瞬间绷紧,十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尽显极致的痛楚。 “乖,别怕,很快就好。”他放轻声音,温柔得近乎虔诚,一边缓缓上药,一边在她耳边低声安抚,“上了药,伤口就不疼了,就能慢慢好起来。” 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姜媪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眉头也微微舒展,依旧陷在昏迷之中,却再没有那般剧烈的挣扎。 好不容易止住伤口的血,英浮轻轻将她翻转身子,盖好厚实的被褥,伸手探向她的额头,依旧滚烫得吓人。他坐在床边,目光久久落在那三个小瓷瓶上,心头又酸又涩。她事事都替他考虑周全,把他可能用到的东西一一备好,却唯独忘了顾及自己,落得这般遍体鳞伤的境地。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他没有画山水,没有画花鸟,只画了一个图案。一笔一笔,很慢,他在描摹刻在内心最深处的东西。画完了,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刚要起身出门,小院的门再次被敲响。他拖着早已痛到麻木的双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慢慢挪到门口,打开门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门外站着的,是四皇子青阳衡,而他身后,紧跟着提着药箱的刘太医。 英浮短暂怔愣后,连忙侧身,恭敬地请二人进屋。刘太医二话不说,快步走到床边,放下药箱便伸手搭上姜媪的手腕,凝神诊脉,随即又翻看她的眼睑,仔细检查背上的伤口,眉头自始至终紧紧蹙着,神色凝重。 “外伤虽重,所幸天寒,伤口未曾发炎溃烂。只是这丫头底子本就薄弱,如今又深受风寒,高烧怕是还要持续好几日才能褪去。”刘太医一边说着,一边提笔写下药方,递给英浮,“按此方抓药,三碗清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务必按时。” 英浮双手接过药方,刚要开口道谢,刘太医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愈发沉重:“还有一事,必须告知殿下,需心中有数。” 英浮抬眸,看向神色肃穆的刘太医。 “这丫头经此重创,伤及根本,日后怕是难以受孕,且即便怀上,胎儿也会极大损伤母体,难产风险极高,万万不宜有孕。” 英浮握着药方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泛白,只是一瞬,便又不动声色地将药方折好,揣入怀中,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英浮记下了。” 刘太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默默收拾好药箱,朝青阳衡拱手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英浮送刘太医至门口,回身时,青阳衡依旧站在屋内,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 英浮走上前,再次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多谢四皇子殿下不计前嫌,出手相救,此恩,英浮铭记于心。” 青阳衡垂眸看着他,既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开口让他起身,声音平淡无温:“不必谢,就当是替皇姐前些日子的过失,赔个不是。” 英浮缓缓直起身,目光直直看向青阳衡的双眼,那双眸子看似平静无波,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可他分明能看清,死水之下,藏着翻涌的暗流与筹谋已久的野心。 “五皇子此次领兵出征,殿下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英浮开口,“想来,殿下早已笃定,他必败无疑。” 青阳衡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异动。 “殿下在等,等五皇子一败涂地。”英浮继续说道,语气笃定,没有丝毫迟疑,“等他兵败,殿下便可顺势请旨率兵出征,将你在西南收服的势力,光明正大地安插入军营,一步步紧握兵权,达成心中所想。” 青阳衡沉默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久久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冷冽。 “你这般戳破我的心思,就不怕我杀你灭口?”青阳衡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威胁。 “殿下不会。”英浮神色平静,目光坚定,“杀了我,殿下身边,再无人能替你筹谋决断,助你顺利成事。” 青阳衡依旧沉默,英浮不再多言,伸手从怀中掏出那张折好的宣纸,伸手递了过去。 “将此物交给西南旧部的领军人,只需转告一句,一切皆安。他们便会心甘情愿,听殿下调遣,为殿下所用。” 青阳衡伸手接过,缓缓展开宣纸,月光洒在纸上,清晰照亮了那个独特的图案。他盯着图案看了许久,才重新抬眸,看向英浮,语气带着疑惑:“这是什么?” 英浮没有作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青阳衡见状,也不再追问,再次将宣纸折好,收入怀中,沉声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英浮目光微垂,随即又看向他,声音轻淡,却字字千钧:“就当是,谢殿下今日的救命之恩。” 青阳衡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身便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顿住脚步,背对着英浮,缓缓开口。 “英浮。” “臣在。” “你这个人,”青阳衡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散开,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有点意思。” 话音落,他推开房门,大步离去,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微凉的夜风之中。 英浮关上房门,踉跄着走回床边。床上的姜媪依旧发着高烧,脸颊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皱着,似是在噩梦中备受煎熬。 他轻轻躺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她滚烫的身子贴着他,那温度灼烧着他的肌肤,更揪紧了他的心。 黑暗中,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发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无尽的隐忍、愧疚与哀求。 “你别怪我。”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散开,“我们得先活下去。阿媪,你得活下来。” 他把脸埋在她发间,闭上了眼睛。 “求你。” 第十六章别走 梦里已是一片火海。 姜媪躺在床上,身子忽而滚烫如焚,忽而如坠冰窟,背上钻心的剧痛,如毒蛇般啃噬着每一寸肌肤,缠紧每一根奔涌的静脉,一路蔓延,啃噬着四肢百骸,将她狠狠拽入炼狱般的煎熬里。 她死死咬着牙,牙关却止不住地发颤,攥紧被褥的手指,早已失了力气。 意识在痛不欲生中破碎飘摇,恍惚间,竟撞回了年少时的褒国王宫。 阳光自琉璃瓦倾泻而下,落在汉白玉石阶上,父皇立在阶下,朝她张开双臂,笑得明朗:“昭儿,来,父皇抱你举高高。”她咯咯笑着扑过去,被稳稳托举过肩,骑在他颈间。 风掠过耳畔,父皇的发丝蹭得她下巴发痒,低头望去,母后立在廊上,怀中抱着皇兄,小家伙扭着身子闹:“我也要父皇抱,旷儿也要骑高高!” 下一刻,画面骤然碎裂。 她重重趴在地上,膝盖与掌心血肉模糊,鲜血渗进石板纹路,蜿蜒成刺目的红。 青阳熙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字字如刀:“一个质子院里头的贱婢,能给九公主当马骑,是你的荣幸。” 她跪趴在地上,看着自己被日光拉长的影子,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下一幕,万箭穿心,猝不及防。 父皇僵在宫门前,浑身插满箭矢,他张着嘴,似在呼喊,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见。母后立在城楼之上,风卷动衣袂,一步踏入虚空,纵身坠下。 耳边的声响交错撕扯,轮番碾过她残破的心神: 是父皇宠溺的嗓音,掷地有声:“朕的昭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小公主,无人能及。” 转瞬又被青阳熙刻薄的奚落狠狠碾碎,字字割肉:“一个贱婢,能给九公主当马骑,是你八辈子修来的荣幸!” “父皇——母后——” 她想嘶吼,喉咙却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火光深处,父皇与母后并肩而立,朝她伸出手。面容模糊,可那双手她永生难忘——父皇的掌心宽厚温热,母后的手指纤细柔软。 她踉跄着上前,朝着虚空伸出手。 积攒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她闭着眼,声声梦呓带着泣音,虚弱又绝望:“父皇母后……是你们来接昭儿了吗?” “昭儿好想你们,昭儿好疼……浑身都疼……你们带昭儿走,好不好……” 她在空茫里抓挠,什么也碰不到。 一旁的英浮猛地攥住她伸向虚空、不断摸索的手,声音里裹着撕心裂肺的祈求,字字泣血:“别走。”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阿媪,别走。” 她浑然未闻。双眼紧闭,泪水自眼角滑落,漫过太阳穴,隐入鬓间。 口中依旧喃喃不休,含糊不清,唯有“父皇”“母后”,还有那个他熟悉的字——“昭”,断断续续飘出来。 英浮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扑在他脸上,烫得他眼眶发红。 “别走。”他再一次开口,声音低哑,绝望哀求,“阿媪,别离开我。你若走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不知是否听见,她的手指忽然猛地攥住他,力道大得惊人,死死抓着他的手掌,唇间含糊唤了一声,分不清是“殿下”,还是“英浮”。 英浮没有松手。 就这般握着,额抵着额,呼吸交缠,谁也不肯放开谁,谁也不愿放过谁。屋内昏暗,唯有床头一盏孤灯,火苗轻颤,将两人的影子揉作一团,难分彼此,再也拆不开分毫。 第十七章青阳大捷 北境之上,五皇子青阳策与敌将霍渊遥遥对峙,剑拔弩张;东线疆场,叁皇子青阳璐领兵与楚越大军列阵相持。两路大军相隔千里,却被同一个死穴死死钳制——粮草不济。 前线催粮的奏折如雪片般飞递回京,落满章华台的御案,青阳晟的眉宇,一日更比一日紧锁。满朝文武争执不休,朝堂之上吵作一团,有人力主从东南调粮,有人建言自江南转运,有人提议加征赋税填补军需,有人献策削减宫廷与朝堂开支,可唇枪舌剑争了数日,终究是纸上谈兵,无半分可行之策。 四皇子青阳衡静立于朝堂角落,自始至终缄默不语。他的目光穿透喧嚣,牢牢钉在墙上的疆域舆图上,顺着北境那条绵延千里的粮道一路延伸,最终落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未曾留意的隐秘之处。 无人察觉他何时悄然退出章华台,更无人知晓他带走了多少随行之人。怀中揣着帝王亲授的密诏,他翻身上马,狠狠勒紧马缰,纵马奔入沉沉夜色,无一丝留恋。 关乎粮草辎重的困局,朝堂众臣所思,不过是如何调运、如何筹措、如何缩减;而青阳衡心中,早已铺就了另一条绝路——以火破局,断敌根基。 与其费尽心力千里迢迢往北境运粮,不如釜底抽薪,让敌国英国无粮可用。霍渊麾下十万大军,粮草补给全然仰仗国内供给,英国粮仓的具体位置、粮道的行进路线、沿线守军兵力、换防时辰规律……这些隐秘情报,皆是青阳衡在各国所埋的死士、蛰伏数年间,一点点搜集、烂熟于心的底牌。 他亲率叁千人马,昼伏夜出,绕远路潜行至英国侧翼。这叁千人并非朝廷精锐铁骑,而是他从西南带回的旧部——流离失所的流民、走投无路的逃兵、占山为王的匪众、亡国的褒国旧部。他们衣衫褴褛,手中兵器五花八门、参差不齐,可一双双眼睛里那股悍不畏死的锐气,远比朝堂上衣冠楚楚、空谈误国的大臣更胜百倍。 第一把火,燃尽英国储粮大营。叁千人悄无声息摸至粮仓外时,守粮士卒正聚在一起饮酒作乐,毫无防备。 青阳衡一声令下,无数火把如骤雨般落入粮仓,冲天火光瞬间席卷而起,将半边夜空烧得通红。 第二把火,截断英国粮道命脉。敌军运粮队伍行至山谷狭地,骤然被前后合围,烈火封死谷口,伏兵四面杀出。押粮官兵尚未看清来者面目,便已被缴械俘虏,尽数捆缚着丢弃在山沟之中。 第叁把火,摧垮英国援军士气。援军尚未开拔赴战,随军粮草便已化为灰烬,军心瞬间涣散。 援军主将独坐大帐,望着空空如也的粮册呆立失神,全然不知该如何维系数万大军的生计。 战报传至主帅大营时,霍渊正与麾下将领商议军情。斥候跌跌撞撞冲入帐中,单膝跪地急声禀报:“将军,我国粮草悉数被焚,援军已然撤军!” 霍渊指尖一颤,手中茶杯应声坠地,碎裂成无数瓷片。 青阳策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战机,当即亲率主力大军,趁夜色突袭霍渊大军侧翼。 漫天火光之中,忽见一支人马自英国境内疾驰杀出,旌旗迎风猎猎作响,为首之人骑白马、披银甲,手中长枪凌厉出鞘,枪尖还凝着未干的血迹。 两路大军前后夹击,势如破竹,霍渊麾下阵型瞬间被撕开一道缺口,缺口越扩越大,最终如决堤洪水般全面溃散。 十万大军死伤惨重,降者无数,残部四散奔逃。霍渊仅率数百亲兵拼死力战,杀出一条血路,仓皇向北逃窜。 青阳衡并未下令追击。他勒马驻足于尸骸遍野的战场之上,静静望着霍渊远去的背影。 北风呼啸而来,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与粮草烧焦的糊味,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他调转马头返回青阳国营地,从随从手中接过水囊,仰头饮下一口凉水。身旁,一个气度不凡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用枯枝在泥土上写写画画。青阳衡缓步走近,低头看去。 “你画的是什么?” 少年闻声抬头,指尖指着地上勾勒的山形水势,有条不紊地讲解:此处可设伏兵,彼处能截击粮队,何地适宜纵火突袭,何方适合佯攻诱敌。他语速不快,声音清浅,可每一句话都精准切中要害,字字珠玑。 青阳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难得展露笑意。 “怪不得能在西南深山隐匿八年,果然有几分真本事。” 少年起身拍去膝上尘土,对着青阳衡拱手行礼。他名唤包广,年仅十叁,在深山之中藏匿八年之久。无人知晓他如何从西南辗转来到青阳军中,更无人知晓青阳衡从何处寻得他,只知自此之后,少年便长年追随在青阳衡身侧。 第十八章驱寒 那场关乎家国的战事,青阳衡整整打了两个月。 两个月间,他运筹帷幄,一把火烧尽英军粮草,巧妙截断霍渊后路,再与五皇子形成前后夹击之势,硬生生将霍渊的残兵败将赶回了英国境内。 捷报传至朝堂,满朝文武皆以为,这位战功赫赫的将领定会趁胜追击,一鼓作气踏平英国,彻底根除边境祸患。 可谁也没料到,青阳衡并未恋战。他连夜整顿人马,马不停蹄赶回青阳皇宫,第一时间交还手中兵符,孤身跪在章华台外,神色平静地向帝王青阳晟请罪,只道自己皆是奉命行事,寸功未立,不敢居功自傲。 青阳晟坐在殿内,隔着重重帘幕看着他,目光沉沉,久久未语,良久才缓缓点头,沉声让他起身。 宫外战火纷飞,朝堂风云暗涌,可身处青阳深宫的质子英浮,依旧如故。他照常跪在御案之侧,攥着墨锭,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研磨,眉眼低垂,沉默不语。 周遭的一切好像都未曾改变,那两个月的金戈铁马、硝烟弥漫,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梦醒之后,他还是那个依附帝王、俯首帖耳的少年质子,从未有过半分不同。 只有姜媪,是真真切切变了。 那叁十杖,是青阳晟特意吩咐太监动手。他本就只想给英浮一个教训,无意取他性命,太监下手有分寸,看着皮开肉绽,实则不伤筋骨内脏。可姜媪才十叁岁,硬生生扛下叁十棍,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最初那几日,她高热不退,脸颊通红,唇瓣干裂,整日昏昏沉沉说胡话。英浮守在床边,一盆一盆换水,替她擦身降温。她只能趴着,连喂药都要趴在枕上,他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她含上半晌,才勉强咽下去。 最煎熬的莫过于换药之时,清凉的药粉洒在溃烂的伤口上,钻心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即便处于昏迷之中,姜媪也会疼得浑身瑟瑟发抖,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 英浮总是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一遍又一遍柔声哄着:“乖,不怕,很快就好了。”也不知,她究竟有没有听见这微弱的安抚。 高热缠了姜媪叁天叁夜,直到第四日清晨,滚烫的额头终于渐渐转凉,她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入目便是守在床边的英浮,他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细碎的胡茬,尽显疲惫。 姜媪就这么怔怔看着他,良久,嘴唇微微颤动,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殿下,您的膝盖……” 英浮骤然愣住,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老姜切片,火上烤热,贴在膝盖上揉……”她声音沙哑发涩,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力气,“揉到膝盖发红、发烫,寒气就能散了,得连着揉好几天,万万不能揉一次就停下。 他张了张嘴,喉间哽咽,满心的话堵在胸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还有艾草,”姜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继续细细叮嘱,“煮水晾到温热,用来泡脚,水一定要没过脚踝,泡到身上微微出汗才行。连着泡七天,才能把膝盖里的寒气一点点逼出来。” 她语速极慢,每说一句便要喘息片刻,却始终不肯停下,仿佛生怕此刻不说,往后便再也没有机会叮嘱。 “阿媪。”英浮终于出声,轻轻唤她。 姜媪恍若未闻,依旧喃喃念着:“刘太医说的,这些法子都能治膝盖。殿下一定要记住,往后阴天,膝盖定会发酸,夜里也会发凉,一定要早些艾灸调理,千万不能拖到疼得受不了再治……” “阿媪。”英浮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酸涩。 这一次,姜媪终于停下了絮叨,缓缓抬眼看向他。 “先把自己的伤养好。”他看着她虚弱的模样,一字一句说道。 姜媪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随即闭上了眼睛。她实在太累了,累到连点头这样微小的动作,都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 那段日子,英浮既不去上书房读书,也不再去御案前研墨,整日整夜守在姜媪床边,寸步不离。 姜媪的高烧退去,背上的伤口开始慢慢结痂,可疼痛感却愈发强烈。她总是强忍着痛楚,一声不吭,只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抽动。 英浮便安静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陪着。每当疼到极致,姜媪便会死死攥住他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肉里,他也从不抽回,任由她攥着,给她唯一的支撑。 十几天过去,姜媪终于能勉强下地行走。可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歇息许久,背上未愈的伤口反复崩裂,每一次换药,都如同经历一场酷刑折磨。即便如此,她也不肯一直躺在床上,执意要自己起身,自己吃饭,自己梳头,不愿事事依赖英浮。英浮从不阻拦,只是默默跟在一旁,在她快要撑不住跌倒的时候,及时伸手扶上一把。 一日,英浮从外面回来,刚走进院子,便看见姜媪蹲在灶台前,手里举着一片生姜,正小心翼翼地在火上烘烤。她背上的伤口尚未痊愈,蹲得久了,起身时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摔倒在地。英浮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在做什么?”他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给殿下烤姜片。”姜媪低着头,将烤得温热的姜片轻轻贴在他的膝盖上,再用布条一圈圈仔细缠好,声音轻柔而认真,“太医说,这姜片要连着贴够七七四十九天,才能把膝盖里的寒气彻底拔干净。” 她缠得格外仔细,布条松紧适中,不多不少,刚好贴合膝盖。缠好之后,又伸手轻轻伸进他的裤腿,试探姜片的温度,生怕烫到他,又怕不够温热起不到作用。 “殿下这膝盖,往后再也不能受凉了。”姜媪抬起头,满眼认真地看着他,“冬日里一定要穿得厚实些,棉裤里务必絮一层羊毛,奴婢问过尚衣坊的姐姐,她们说羊毛最是保暖,能护住膝盖不受寒。” 英浮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不过短短时日,她瘦了太多,下巴尖尖,脖颈间的青筋清晰可见,可那双眼睛,依旧澄澈明亮,盛满了对他全然的牵挂。 “好。”他轻声应下,没有丝毫犹豫。 姜媪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痛快,她低下头,继续专心致志地给他缠另一只膝盖的姜片,动作轻柔而虔诚。 自那以后,每一个夜晚,无论英浮多晚归来,姜媪总会守在屋里等他。等他坐下,等他挽起裤腿,悉心为他调理膝盖。他看书到深夜,她便在一旁静候;直到他放下手中的书,才立刻端着备好的艾条走上前。 若是他累得不愿动弹,她便轻轻蹲下身,替他挽起裤腿,脱下鞋袜,端来提前试过水温、不凉不烫的艾草水,将他的脚轻轻放入水中,再一下一下往他小腿上撩着热水,细心呵护。 “殿下别嫌奴婢烦。”某夜,姜媪一边轻轻揉着他的脚踝,一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太医说,这膝盖里的寒气,眼下看着没什么大碍,可等上了年纪,病痛就会找上门,折磨人得很。奴婢不想殿下以后受那份罪。” 英浮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自己脚踝上缓缓揉搓,力道恰到好处,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至整条腿,直至心底。 “你哪来这么多调理的法子?”他轻声问道。 “是刘太医教的。”姜媪眉眼温柔,轻声回应,“奴婢求了他好几天,他才肯把这些管用的法子教给奴婢。” 英浮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姜媪低下头:“奴婢无能,不能替殿下做什么大事,只能替殿下把这些小事记在心里,好好照料。” 那一刻,英浮再也忍不住,轻轻将她搂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却用尽全力,给了他全部的温暖与牵挂。 “你活着,就好。”他埋在她的发间,声音沙哑,一字一句,皆是真心。 姜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再也不肯松开,仿佛要将这余生所有的温暖,都悉数捧到他的面前。 那段时日,姜媪背上的伤口始终未完全痊愈,每次蹲久了起身,眉头都会不自觉皱起,强忍伤口的牵扯之痛,却从不让他看见。 每次抬头看向他时,脸上永远带着浅浅的笑容,满眼都是安心。那七七四十九天,她一天都未曾落下。 有时英浮回来太晚,她便抱着艾条坐在门槛上等候,用自己的体温捂着艾条,生怕艾条凉了,失去调理的效果。 等他终于推门而入,她早已点好艾条,跪在他脚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看着他:“殿下,今日还没灸呢。” 每每此刻,英浮都会乖乖坐下,挽起裤腿,任由她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艾灸。 后来,时光流转,英浮挣脱质子命运,登基称帝,身边伺候的宫人成群,再也无需姜媪亲手为他艾灸、泡脚。 可她依旧记挂着他的膝盖,每日都会让人提前切好姜片、备好艾条、烧好泡脚的热水。 即便不再亲自动手,她也会每日定时轻声问一句:“陛下今日灸了吗?” 这一问,便是大半辈子。从青丝到白发,从他年少为质子,到他坐拥天下,再到携手畅游山水间,姜媪问了无数个春秋,直到他膝盖里的寒气彻底祛除,再也未曾疼过。 第十九章商战 po18ùù.com 霍渊率部退回英国境内后,青阳朝堂再度陷入无休止的纷争,满朝文武争执不休,乱作一团。 大皇子青阳曜负手立在舆图前,狠狠戳向舆图上标注英国的疆域,语气满是愤懑与急切:“霍渊粮草被烧,军心涣散,士气低迷,此刻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上次本王奉命押运粮草,遭他半路突袭,尽数被毁,这口恶气,我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四皇子青阳衡安坐殿角,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才缓缓开口:“大哥咽不下这口气,便能攻下英国了?且不说粮草辎重、兵马兵力是否充足,两国征战两年,国库早已空虚,这点大哥难道不清楚?” 他轻轻放下茶杯,抬眸直视青阳曜,目光沉静锐利:“霍渊退兵,从非战力不敌,只是粮草耗尽罢了。而我青阳,如今亦是粮秣匮乏,再贸然开战,最终孰胜孰败,大哥心中当真没数吗?” 青阳曜脸色瞬间铁青,嘴唇紧抿却无从反驳。他明知四弟所言句句属实,可心底的不甘与愤恨,终究难以平复。 帝王青阳晟端坐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争执的两位皇子,从青阳曜铁青的面庞,到青阳衡沉静的神情,最终落在御案旁。 英浮正垂首跪在一侧,攥着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自始至终未曾抬首。 “英浮。”青阳晟忽然开口,声音不怒自威。 研墨的手骤然一顿,英浮缓缓抬首,神色恭谨却无半分慌乱。 “此事,你作何看法?” 顷刻间,殿内鸦雀无声。大皇子、四皇子,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英浮身上。 英浮微微垂眸,沉默须臾,才沉稳开口:“臣以为,不必动刀兵,可一试商战。” 青阳曜眉头紧锁,面露不解与不屑:“商战?此乃军国大事,经商之道岂能济事?” 英浮神色不变,从容言道:“昔日管仲制衡鲁国,未动一兵一卒,仅凭商事便让鲁国一蹶不振。鲁国擅织素布,齐国产绨锦,管仲力劝齐桓公带头身着绨衣,命朝中群臣纷纷效仿,一时间齐国绨布价格飞涨。鲁国商人见利忘义,尽数弃农从织,举国上下皆投身织布之事。” “而后管仲骤然下令,禁止齐国百姓织造绨布,全部从鲁国采购。鲁国百姓一心织布,荒废农耕,待到次年,粮食价格暴涨,管仲立刻下令关闭边境,不再购入鲁国绨布。鲁国顿时陷入粮荒,百姓流离逃亡,国力从此衰败,再无抗衡齐国之力。” 听闻此言,青阳衡眼眸微眯,神色渐渐凝重。英浮继续说道:“英国盛产铁矿,而我青阳坐拥精盐。铁矿是锻造兵器的根本,精盐是百姓生存的命脉,英国征战离不开兵器,我青阳百姓离不开食盐。” “殿下可下旨,抬高英国铁矿石的收购价格,引诱英国商人将境内铁矿石尽数销往青阳。他们卖出越多,本国留存的铁矿便越少。待英国境内铁矿消耗殆尽,我青阳再骤然停止收购,届时,英国无铁可铸兵器,拿什么来征战?”记住网址不迷路pǒ18tè.Cǒм 话音落下,青阳曜一时怔在原地,无言以对。青阳衡沉默不语,望着英浮的目光中,翻涌着讶异与探究。御座上的青阳晟,身子微微向后倚靠,指尖轻叩御座扶手,节奏缓慢,似在细细思量。 “那食盐又该如何?”青阳晟沉声问道。 英浮垂首回道:“英国素来缺盐,我青阳食盐却足以自给。殿下可下令,缩减对英国的食盐输出,仅供给其维持百姓基本生计的量。盐价自然上涨,英国的银两便会源源不断流入我青阳国库。待其国库银两消耗殆尽,再持续提价,他们若想购盐,便需掏空国库;若不买,百姓必生动乱,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大皇子闭口不言,叁皇子神色凝重,就连素来沉稳的青阳衡,也再无半句辩驳之言。 青阳晟凝视着阶下的英浮,目光深邃,久久未语,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这些计策,你谋划了多久?” 英浮俯身低头,语气恭谨:“臣不敢妄言。” “但说无妨。” “臣思虑已久,只是一直不敢贸然进言。”英浮沉声应道。 青阳晟不再多问,抬手拿起御案上的奏折,低头继续批阅。 殿内重归安静,唯有墨锭摩挲砚台的细碎声响,轻轻回荡。青阳衡望着英浮的背影,沉默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端起案边的茶水,慢慢饮了一口。 青阳曜依旧立在舆图前,手掌还按着那片代表英国的疆域,他沉眉看向英浮,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辩驳:“你方才所言盐、铁、之策,并非无懈可击。英国本国不产,大可从他国购入,楚越毗邻海域,素来盛产食盐,若是英国与楚越联手结盟,你这些算计,还有半分用处吗?” 英浮并未急着应声,他缓缓放下手中墨锭,抬眸直视大皇子,目光平静,从容接住对方眼底的审视、试探,“殿下所言极是。”他先沉声应下,语气依旧沉稳,“英国确可从楚越购盐,楚越临海,食盐产出颇丰,可楚越之盐,想要运抵英国境内,唯有两条路可走。其一为水路,需渡江、过湖、穿行运河,沿途关卡林立,十余道关卡处处抽税,一路辗转下来,盐价早已翻了叁倍有余;其二为陆路,需翻越高山险岭,道路崎岖车马难行,单单运送一车食盐至英国,途中耗费的粮草便要两车之多。殿下不妨细算,这般周折运来的楚越盐,到了英国境内,一斤该定价几何?” 大皇子闻言,抿紧双唇,一时无言以对。 英浮见状,继续徐徐说道:“青阳食盐,从盐场运至英国边境,不过叁百里路程,售盐二十文一斤,可楚越盐运抵英国,定价至少要六十文。试问英国百姓,是会选六十文一斤的高价盐,还是青阳平价二十文的盐?” 听闻此言,大皇子紧蹙的眉头,悄然舒展了几分。 “可殿下还需谨记。楚越肯售盐给英国,从非善心之举,他们要的是真金白银,是重税,是借此壮大自身兵力。英国耗费巨资购买楚越盐,花出去的从不是多余银两,而是本国的经济命脉。待到英国国库银两尽数流入楚越库房,英国还有何底气与楚越谈条件?到那时,英国究竟是青阳的敌手,还是楚越俯首帖耳的附庸,想必早已分明。” 殿内瞬间归于沉寂,大皇子望着眼前的舆图,再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第二十章初长成(微h) 又是隆冬。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是一派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暖意融融。 炭盆里,银丝炭静静燃烧,无烟无躁,只氤氲出一层温润的热气,悄无声息地将整间屋子裹得绵软而安稳。 姜媪跪在榻边,身上只裹着英浮那件玄色大氅,内里只穿着一件月白肚兜。 那大氅极宽大,将她整个人都笼在沉沉墨色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与一截莹白胜雪的小臂。 她垂着眼,双手轻轻按在他膝上,缓缓揉捏。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一下又一下,直揉得他整条腿都浸在暖意里,酥软熨帖。 英浮倚靠在枕头上,目光沉沉落在她发顶。 烛火摇曳,在她乌黑发丝间镀上一圈柔光,几缕碎发垂落在她脸腮旁,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撩人心弦。 她较去年又长开了些,身段也愈发丰盈。 从前瘦得像一捧枯柴,裹在衣间只觉空荡,如今被玄色大氅一衬,反倒勾勒出几分柔软动人的曲线。 他看着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这一年,所有的事情都按着他设想的在走。青阳晟越来越倚重他,朝堂上那些人也开始正眼看他。 英国那边的局势,也如他所料,一步步收紧。只有一件事出了岔子——有人在英国囤铁,在青阳国屯盐,想大发国难财。 他原以为会有人向英国国君进谏,断了这条路。可那个人不但没有进谏,反而推波助澜,把铁价盐价炒得更高。 青阳晟告诉他,是江家。 江家…… “殿下在想什么?”姜媪抬起头,看见他出神的眼神,出声问道。 英浮收回思绪,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烛火融融,映得她面颊白里透红,恰似叁月初绽的桃花,娇嫩欲滴。 他忽然伸手,将人一把拉至身前,牢牢揽入怀中。 玄色大氅自她肩头滑落,露出一截圆润肩头。他掌心覆上,指尖缓缓摩挲,肌肤温软细腻,莹润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在想,”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笑意,“我的小阿媪,怎么总也养不胖。” 姜媪一怔,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慌忙将脸埋进他胸膛,声音闷闷地软糯道:“殿下又取笑奴婢了。” 英浮并无取笑之意。 两年前的今日,她还瘦得如同一捧枯柴,跪在雪地里代他受刑,趴在他背上时,他便在心底暗暗发誓,绝不能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亲自向青阳晟讨要牛乳与肉食,又自掏腰包让内务府添足炭火。宫中之人最是趋炎附势,见他重获器重,他这小院里的衣食供给,便从此源源不断,从未断绝。 足足养了一载,才总算将她养了回来。 此刻她窝在他怀中,身子柔软温暖,温顺乖巧,可这般模样,反倒让他愈发放不下心。 从前她瘦得如同无人怜惜的野草,旁人见了连多看一眼、多踩一脚都嫌麻烦。 可如今呢? 她面若叁月桃花,肤似上好凝脂,身姿婀娜,体态丰盈,已是出落得这般动人。 他心中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恨不得将她彻底藏起来,牢牢锁在身边,一步也不许她踏出这院门。 姜媪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寻了个最安稳的姿势,便乖乖不动了。 “殿下,”她忽然轻声开口,嗓音软而细,“您方才在想的人,很麻烦吗?” 英浮摩挲着她肩头的指尖,蓦地一顿。 “不麻烦。”他低声道。 姜媪便不再多问。只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心口,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她清楚,他不愿说的事,再问也是徒劳。 于是只悄悄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好似要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暖意,都尽数渡给他。 他的手缓缓从她肩头滑至后背,一下,又一下,轻拍安抚。 后背上的伤,在太医的祛疤药和青阳衡从宫外带来的伤药双重调理下,已经光滑如初,再寻不见半点痕迹。她趴在他身上,肌肤相贴,温软如玉。他摸着她背上的旧伤处,一寸一寸地抚过去,看着看着,便眼热了。 翻身覆上去,吻落在她背上。一个一个,密密麻麻,从肩胛到腰窝,从腰窝到臀尖。她轻轻哼了一声,身子软下去,如藤枝,似杨柳。 他把她摆成跪趴的姿势。她的腰塌下去,臀翘起来,像一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蜜桃,尖尖上泛着粉红,桃身又白嫩得晃眼。他扒开臀缝,看见那粉红的、莹润的、正淌着晶莹汁水的桃核,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了上去。 舌尖沿着桃核两边舔动,从入口一路滑到蒂尖。又用嘴唇把两片花瓣轻轻抿在一起,在内瓣和外瓣之间来回运作,每一次都牢牢锁住一边。 她从未被他这样侍弄过,又惊又怕,浑身发软,说不清是难受还是舒服,只一声一声地唤:“殿下……殿下……” 听着她的呻吟,他吃得更欢了。鼻尖顶进臀缝深处,嗅着那股浓浓的甜腥气。舌头穿过桃肉,直抵那颗红润的桃仁。不过瘾,他又用手分开外唇,舌尖轻轻在蒂尖上打转,逗弄着,拨撩着。 她上面的叫声越来越媚,下面的水声则越来越响。 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殿下……奴婢……奴婢……” 他忽然退出来。她却一阵空虚,难受得只把臀肉往他嘴边送。 “英浮……英浮……我好难受……” 他终于听见她唤他的名字,可他不急了。他重新压在她背上,嘴唇吻着她的脖子,一只手握着她早已丰满的乳房,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她的桃仁。 “阿媪,哪里难受?”他问。 她被他玩弄着,浑身发热,说不出哪里难受,只知道难受。 “求我。”他说,“求我,我便给你。” 她咬着唇,不肯开口。他的手加重了力道,摧残着她的花瓣。 “求……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吃我……英浮……求你吃我……” 他重新把头埋进她双腿之间。这次手和舌头一起用,舌头猛舔,牙齿轻咬。强烈的刺激让她本能地绷紧身子想往前逃,他一手牢牢抓住她的腰,一手摩擦着桃尖上的肉粒。 “啊——” 蜜汁四溅,芳香四溢。他大口大口地吮吸,她再也撑不住,瘫软在床上。 等他吃够了,吸饱了,才重新覆上来,把她搂进怀里。 姜媪还陷在高潮里跌宕起伏,身子发抖,眼睛半眯着,嘴唇微张。他掐住她的下巴,吻了上去,把她的味道尽数渡给她自己。 她像藤蔓一样缠上去,舌头绞着他的舌头,手脚攀附着他的身体。他的根茎刚抵着她的花瓣,便被她用双腿牢牢夹住了他的肉身。 她一下一下地动,腰肢起伏,磨着那处,大腿内侧磨得刺痛发红。伏在他肩头,鼻尖蹭着他的颈窝,呼吸又轻又急。 他的手指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随着她的节奏收紧,松开,又收紧。 她动得一下比一下深,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指猛然收紧,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脸深深埋进她发间,她不言,他亦不语。 唯有喘息,一声重过一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沉沉荡开,撩动着无声的火。 她额头抵着他额头,鼻尖相蹭,呼吸尽数交缠,他的手缓缓下滑,托住她腿弯,微微用力,将她向上一提。 她顺从地环住他的腰,双腿收紧,脚踝在他身后交迭,整个人都依附缠绕在他身上。 她不肯放,他亦不愿放。两人就这样死死纠缠,抵死相拥,谁都不肯先松开。 “殿下,你可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羞得说不下去。 “不急。”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缓的吻,嗓音低沉而缱绻,“阿媪,再养养。” 他掌心轻轻抚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温柔且温暖,耐心地哄着她沉入安睡。 第二十一章议储 那年深冬,两国精盐商战早已烧得如火如荼,硝烟漫过边境,直逼青阳皇城。 江家竟直接派了特使赶赴青阳,张口就要谈精盐垄断之事,也是这一刻,“江牧”二字,第一次撞进了英浮的耳中。 他正跪在御案旁,捏着墨锭缓缓研磨,墨汁在砚台里晕开浓黑的纹路。听见青阳晟沉声传召那名江家商人,他腕子微不可查地顿了半瞬,不过须臾,便又沉下心,一圈圈转动着墨锭,只是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没有半分慌乱,透着见惯风云的笃定。 英浮垂着眼,死死盯着砚中墨色,不敢抬眸半分,只任由那道身影行至殿中央,随即衣袂擦地,利落跪地叩首,一道不高不低、不卑不亢的声音,清清朗朗响彻大殿:“草民江牧,叩见陛下。” 青阳晟斜倚在龙椅上,指尖搭着扶手,半点没有叫他起身的意思,语气裹着彻骨的冷意:“你们江家,胆子倒是破天了。敢打青阳精盐的主意,谈垄断——你可知,盐在青阳,意味着什么?” 江牧始终跪在原地,脊背挺直,头颅微垂,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草民知道,盐是青阳百姓的立身之本,是国之根基。” “既知是百姓命脉,是国本,竟还敢踏进宫门,提这大逆不道的要求?”青阳晟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殿内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草民斗胆,求陛下容禀。”江牧没有丝毫慌乱,“草民此番前来,从不是要独吞青阳盐市、垄断精盐供给,只求青阳放开边境关卡,不拦江家盐车过境。” 青阳晟指尖一下下轻叩着扶手,节奏缓慢。 炭火在炭盆里噼啪轻响,成了殿内唯一的声响。 英浮跪在角落,墨锭转得依旧平稳,耳朵却竖得笔直,每一个字都死死攥在心里,不敢漏听分毫。 “放江家盐车自由过境,”青阳晟缓缓开口,“江家能给青阳,给朕,换来什么好处?” “真金白银。”江牧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每一辆盐车过境,江家明面上按规矩缴纳关税,暗地里另有重份孝敬。陛下不必动一兵一卒,不必耗费国力征战,只需端坐宫中,便可坐享其成。这笔稳赚不亏的买卖,陛下理应动心。” 青阳晟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极短,转瞬即逝,裹着几分嘲讽与不屑:“朕坐拥青阳江山,从不缺这点银钱。” 江牧沉默一瞬,没有慌乱,反而顺着话头,稳稳反问:“那陛下,究竟缺什么?” 青阳晟没有作答,缓缓起身,龙靴踏过地面,一步步走到江牧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地上的商人,目光锐利如刀:“你回去转告英国君主,青阳的盐,一粒都不会独卖。不卖给江家,更不卖给任何势力。英国想要购盐,便走正规官道,按律缴纳关税,一车一车采购,一车一队查验,这是青阳的规矩,没得商量。” 江牧跪在原地,身形纹丝未动,沉默片刻,再度开口:“陛下,草民斗胆再问一句——这世间规矩,本就是人定的。陛下既掌青阳天下,这规矩,又何尝不能改?” 青阳晟盯着他,目光沉沉地看了许久,方才淡淡开口:“你倒是比寻常商人,多了几分胆量。”说罢,转身走回御案后落座,挥了挥手,“退下。” 江牧俯身叩首,起身,恭敬地退后叁步,方才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 江牧。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字一句,刻进了心底。 那年英浮十四岁,深陷这场跨境商战的漩涡边缘,听着江牧的名字在大殿里响起,只当自己是个局外人,这盘关乎家国利益的棋,从无他插手的余地。 直到当夜,青阳晟独独将他留在了寝殿。 殿内只点了一盏烛灯,烛火在风里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忽大忽小,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青阳晟斜靠在软榻上,双目轻闭:“英浮,朕有一事问你。” 英浮当即跪地:“臣在,陛下请讲。” “你觉得,朕该立谁为太子,方能稳固江山?” 一句话,让英浮后背瞬间绷紧,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死死低着头,声音控制不住地发紧:“立储乃国之大事,臣身份低微,不敢妄议。” “朕让你直说,无妨。”青阳晟依旧闭着眼,语调无波,可字字都关乎生死,关乎朝堂倾覆。 英浮垂首沉默,烛火一次次跳动,光影在他脸上交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依臣之见,立长为安,方是稳国之策。” 青阳晟骤然睁开眼,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带着锐利的审视:“曜儿生性暴躁,行事冲动,恐难担治国大任,稍有不慎,便会误国误民。” “性子可磨,心性可炼。”英浮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大皇子虽性子急躁,却心性通透,从不糊涂。他深知自身短板,也明辨是非,知道该听何人劝谏,该守何种底线。” 青阳晟不语,依旧死死盯着他,目光里有试探,有考量,还有深不见底的揣测,良久才缓缓开口:“朕本以为,你会举荐衡儿。” 英浮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血液仿佛瞬间凝滞,可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半点情绪未曾流露。 他稳了稳心神,徐徐道来:“青阳自马背上得天下,向来重武轻文,朝堂根基系于武将集团。四皇子智谋无双,朝堂影响力无人能及,可若由他继承大统,以大皇子、叁皇子、五皇子为首的武将势力,必定分崩离析。无论四皇子日后用何种手段平定局势,朝堂都难免迎来一场血雨腥风的动荡,而国安则民安,国最怕的,便是内斗不休。” “那为何不考虑璐儿与策儿?”青阳晟再度追问,语气里的试探更浓。 “叁皇子与大皇子一母同胞,自幼便唯大皇子马首是瞻,只会是大皇子的左膀右臂,绝不会参与储位之争;五皇子实力平平,无争储之心,若大皇子登基,依旧维系朝堂重武轻文的格局,非但不会损害他的武将利益,反而能保其安稳,他自然不会反对。”英浮的声音愈发沉稳,条理愈发清晰,将利弊剖析得淋漓尽致,“武安邦,文治国。大皇子登基执掌兵权稳固朝堂,四皇子依旧坐镇中枢治理天下,文武相济,各司其职,才是保全青阳江山、避免内斗的最好局面。” 青阳晟依旧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潭,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久久不曾言语。寝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轻响,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若朕执意立衡儿为帝,又当如何?” 英浮垂眸沉默一瞬,没有回避,直言利弊:“若四皇子登基,若是他手段雷霆,能彻底镇压诸位皇子,势必需要调动大军,血洗朝堂旧部,替换原有武将势力,届时生灵涂炭,朝堂动荡;若是他镇压不住,大皇子、叁皇子、五皇子皆会觉得自身有争储之力,必定各自集结势力,兵戎相见,到那时,青阳内乱不止,国将不国,后患无穷。” 话音落,他缓缓抬起头,直面青阳晟锐利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语气坚定无比:“综上,臣斗胆进言,立长为安,方为上策。”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青阳晟重新靠回软榻,闭上双眼,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英浮始终跪地不动,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后背僵硬得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青阳晟轻淡的声音才响起:“你退下吧。” 英浮俯身叩首,缓缓起身,依着规矩退后叁步,转身朝着殿外走去。行至殿门,身后的声音再次传来,叫住了他。 “英浮。” 他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没有回头。 “你今日这些话,”青阳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在心里盘算多久了?” 英浮静立片刻,声音平静,却藏着满心的斟酌:“回陛下,思虑许久,只是一直不敢贸然言说。” 身后再无声音传来,英浮缓缓推开门,夜风裹挟着寒意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身形微颤。他站在殿外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又缓缓吐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可他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他心里清楚,从今夜说出那番话开始,他便不再是这皇城棋局里,无关紧要的棋子,他的位置,早已在无形之中,彻底变了。 第二十二章奇货可居 江牧离宫那日,刻意绕了远路,往质子院去。 院中寂寂,不见英浮。唯有一少女蹲在井边洗衣,双手冻得通红,搓衣的动作却很用力。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撞进一道沉静目光里。 来人衣着华贵,气度沉敛,绝非宫中寻常宫卫。 她起身,在粗布围裙上拭干水渍,声音温顺有礼:“大人找谁?” 江牧目光落她身上,淡淡一扫。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极为漂亮,温顺里又藏着几分韧劲。 “你是英浮殿下的侍女?” “奴婢姜媪。” 江牧颔首,自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劳烦转交殿下。江某此行成败,尽在此信。” 姜媪接过,轻触信封厚度,并未拆看,径直收入袖中。“大人不等殿下回来?” 江牧摇头,转身便走。行至院门,忽又停步,并未回头。 “姑娘。”他声音平静,“你家殿下,是个有福之人。” 姜媪微怔。 话音落,人已踏出小院,脚步声渐远,直至消散。 待到英浮归来,天色已沉,暮色浸窗。 姜媪将信奉上,一字不差,复述了江牧所言。 英浮拆信,就着烛火细读。信不过寥寥数行,他却反复看了叁遍,才缓缓折起,贴身收好。 “他还说了什么?” “再无其他。”姜媪垂眸,“只那一句。” 英浮不语,临窗而坐,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姜媪蹲下身,轻缓替他褪去鞋袜,将他双脚浸入温热水中,手指一下下撩水,力道轻柔。 “殿下,那位大人……此话是何用意?” 英浮垂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烛火暖光映得她侧脸柔和。 “他在投石问路。” “投石问路?” “他想借我这颗石子,探一条前路。”他声线微沉,“更想知道,路探成之后,这颗石子,会归于何处。” 姜媪似懂非懂,未再多问,只默默将他双脚搓得更暖。 英浮闭目靠坐,手指轻叩椅沿。 青阳路不通,江牧可走楚越,走鲜卑,走西南群山匪路。江家手中有钱,便有路可开。青阳不卖盐,便往楚越购,往鲜卑换,总有法子。 可他为何如此费力? 因英国需盐。 非江牧一己之私,是英国君,英国民,英国军。 江牧此行,不为己,为英国。 成,英国欠他一份情。 败,英国亦知他尽了力。 他不与青阳晟谈生意,他替英国君办事。 得罪他,便是得罪英国。 应他,便是卖英国人情。 无论如何,江牧并无损失。 青阳晟自然不会应。 却也不会让他空手而归。 盐不卖,茶、丝、瓷,皆可谈。 不让你全胜,亦不让你全输。 给你些许归程之物,让你觉得此行不虚。 如此,才有下一次。 商人不怕谈判,怕的是没有下次。 青阳晟既然能给下次,便是给希望。 给希望,便是给自己争取时间。 青阳需要时间——屯粮,练兵,静待英国内乱。 待他日英国乱,青阳盛,再坐谈。 届时,所谈便不止是盐。 可江牧为何在他身上投期许? 期许他,他日长成参天大树,待枝繁叶茂,好供江家乘凉。 “阿媪。”英浮忽然开口。 姜媪抬眼:“殿下。” “你可知吕不韦?” 她微怔:“吕不韦?” “卫国商人。”英浮声轻而缓,“在赵国遇秦国质子嬴异人,言其奇货可居。遂散尽家财,助异人归秦,助他登位,助其子嬴政登基。” 他转眸,目光落定在她脸上。 “异人未登基前,曾对吕不韦说过一句话。” 姜媪静静听着。 “我若为王,必以国士待你。” “后来异人成王,吕不韦位居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你知他最终下场?” 姜媪轻轻摇头。 “异人逝,嬴政登基。吕不韦罢相,流放,自尽而亡。” “他散尽家财时,以为买的是一场前程。未曾想,买的是一把刀。一把最终,会砍向自己的刀。” 姜媪心头微紧,上前一步,站至他身旁。 “殿下是怕……江牧是第二个吕不韦?” 英浮缓缓摇头,眸色深暗。 “我不怕他是吕不韦。” “我怕他,是嬴异人。” 第二十三章封赏(微h) 楚越遣使求和的消息传至章华台时,正是开春头一场绵雨落得细碎的日子,湿冷的风裹着水汽,漫过殿宇飞檐,将满朝文武的心思都浸得湿透沉重。 青阳晟端坐御座上首,楚越递来的国书平摊在御案,薄绢之上墨迹犹新,一笔一画都写尽谦卑——割让城池、俯首纳贡、开放通商口岸、以宗室女联姻,楚越将能拿出的筹码尽数摊开,姿态卑躬,直欲埋入尘埃。 殿下朝臣跪伏一地,有人难掩喜色,私心里盼着罢兵休战;有人眸光暗转,暗自盘算着战后利益分割;更有人频频抬眼,偷瞄着殿中伫立的大皇子青阳曜,神色各异。 大皇子青阳曜站在殿心,面上静得无波无澜,唇线紧抿,半字未言。他太清楚此刻的处境,言战,粮草辎重难以为继,漫长补给线早已不堪重负;言和,数载征战的心血与胸中傲气又无处安放,左右皆是两难。 索性缄口不言,袖中的手却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隐隐绷起,将满心的憋屈与纠结藏得严严实实。 四皇子青阳衡安坐殿角一隅,指尖轻抵杯沿,慢条斯理地啜着热茶。 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御案国书上扫过,转而落向身后悬挂的舆图,指尖轻点那些新被攻克的城池,又望向那道越拉越长、隐患渐生的补给线,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淡然。 他无需多言,更不必争抢,父皇的抉择,他早已了然于心。 青阳晟缓缓合上国书,身子向后微靠,龙眸沉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目光掠过面色沉郁的青阳曜,掠过淡然自若的青阳衡,从跃跃欲试的武将,到心思各异的文臣,最终,定格在御案旁低头研墨的少年身上。 英浮垂着眼睫,墨锭在砚中缓缓转动,力道均匀,一下,又一下,沉稳得不见半分慌乱,仿佛周遭的朝堂纷扰,都与他这个异国质子毫无干系。 “英浮。”青阳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瞬间压下殿内细碎的声响。 英浮手中的墨锭微微一顿,才缓缓抬首,清稚的脸庞上没什么情绪,眼底却一片平静,静静望着御座上的帝王,静待下文。 “此事,你怎么看?” 一语落下,殿内骤然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御案旁的少年,有讶异,有嘲讽,有看戏,皆落在他这寄人篱下的质子身上,等着看他出丑,看他语塞。 英浮再度垂眸,沉默不过一息,再抬眼:“楚越求和,从非真心,不过是缓兵之计。” 英浮未曾理会周遭目光,继续沉声说道:“楚越连失十城,前线将士士气低迷,眼下确是无力再战。可其国库未空,粮仓尚足,民心未乱,根基未动。此刻求和,不过是想借休战苟延残喘,等养精蓄锐、喘息过来,必定会卷土重来,再度举兵进犯。” 青阳晟闻言,并未发话,只是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神色难辨。 “可臣以为,陛下应当准了这求和之请。”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四起。 青阳曜眸光骤沉,死死盯着他,青阳衡手中的茶杯也顿在唇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英浮却毫无避让,直直迎上帝王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慢而有力:“并非永久罢战,而是暂歇锋芒。如今我朝战线过长,粮草补给难以为继,英国又虎视眈眈,伺机而动,此时强攻,弊大于利。不如先应下求和,稳住楚越,趁此间隙消化新占十城,稳固疆域,屯足粮草,再慢慢化解英国的牵制,待时机成熟,再挥师东出,届时,楚越连求和的资格,都将不复存在。” 青阳晟指尖的敲击声渐渐停下,垂眸沉吟片刻,龙袍袖摆一拂,沉声开口:“准了。” 求和之事就此敲定,青阳晟却并未下令散朝,转而拿起一旁的奏折,逐一展开,朗声宣读,声音响彻大殿。 “李老将军,征战楚越,身先士卒,连克十城,功在社稷,加封镇国公,食邑叁千户。” 白发苍苍的李老将军颤巍巍跪地,额头触地,声音洪亮铿锵:“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青阳晟微微颔首,又拿起另一道奏折,声音平稳:“叁皇子青阳璐,随军出征,勇冠叁军,屡立奇功,加封安南王,领兵部侍郎衔,即刻赴任。” 青阳璐从武将队列中快步走出,跪地叩首,动作标准规整,声音亦是恭谨得体,可抬眼间,眼底那团按捺不住的狂喜与锋芒,却藏不住,燃得透亮,那是少年皇子得偿所愿的意气风发。 英浮依旧跪在御案旁,手中墨锭未曾停歇,眼角余光将殿中百态尽收眼底:看青阳璐叩首谢恩时难掩的锋芒,看李老将军荣宠加身的沉稳,看青阳曜脸色瞬息万变,终又归于沉寂,看青阳衡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所有人心思,他都看得分明,记在心底,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个局外人。 散朝之后,雨丝更密,章华台廊下,青阳璐负手而立,等在原地,看着英浮步履从容地从殿内走出。 “英浮。”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英浮驻足,抬眸看向他,神色淡然。 青阳璐上前一步,周身带着刚受封赏的锐气,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你方才在殿上所言,究竟是真心为朝堂大局考量,还是……为你自己谋求生路?” 英浮望着他眼底的猜忌与锋芒,沉默片刻,不答反问,声音清浅:“叁殿下心中,既有定论,又何必问臣?” 青阳璐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眼眸锐利如刀,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半晌,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容亦是短促,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这人,心思藏得太深,本王,倒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玄色衣袂拂过廊柱,很快消失在蜿蜒宫道的雨雾之中。 英浮独自立在廊下,微凉的雨丝落在脸颊,带着开春特有的清寒。他一动不动,站了许久,望着空无一人的宫道,才缓缓转身,踏着湿滑的青石路,往自己居住的偏僻小院走去。 小院里,姜媪正蹲在灶台前煎药,药香弥漫在湿冷的空气中。听见院门轻响,她连忙抬头,见英浮浑身沾着雨雾,眉发间都凝着细碎的雨珠,连忙起身,拿起温热的帕子,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潮气,动作温柔,暖意融融。 “殿下,朝堂的事,谈妥了?”姜媪轻声问道。 英浮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姜媪看着他平静却难掩疲惫的脸,忍不住又问:“既已谈妥,殿下怎么,半点喜色都没有?” 英浮不答,反问道:“近日总见你熬药,身上可有哪不舒服?” 姜媪面色一红,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不语。 “怎么了?可是旧伤复发了?”他的声音沉了一分,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姜媪慌忙往后一缩,脸颊霎时烧得更烫,连耳根都染了绯色。 她迟疑片刻,终是踮起脚尖,微微倾身凑近他耳畔,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才吐出几个字。 声音很轻,那几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烫得他耳尖都红了。 英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意顺着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起伏的胸脯上,停了一瞬。 “那我倒要看看,”他说,声音低低的,“药效如何。” 他俯身,伸手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她身子一轻,窝入他怀中,将发烫的脸深深埋进他心口,再不敢抬眼。 “殿下,”她的声音闷闷的,“等奴婢把药罐子从火上移走……” “我来移。”他移开了药罐,便抱着她往里屋走,步子很稳。 姜媪不说话了,只把脸埋得更深。 ——— 榻上,姜媪的上衣早已不知被英浮扔去了哪里。烛火映着她裸露的肌肤,白得晃眼。 英浮一手握住一边乳房,拇指在顶端轻轻打着转。他低下头,含住一侧,舌尖抵着那粒早已硬挺的红珠,慢慢吮,轻轻咬。 这些年,这两颗乳头被他含啜得越发大了,红红肿肿的,像两颗熟透的葡萄,勾得他爱不释嘴,含住了就不想松开。 姜媪身上,常年缠着一缕药香。 是长年汤药浸养、自骨血里慢慢渗出来的气息,清苦,又温软。 英浮早已经闻得熟稔,视作寻常。 可今夜偏生不同,风一吹,雨飘零,那清浅药香丝丝缕缕缠入鼻间,竟无端扰得人心神不宁,连呼吸都跟着沉了几分。 那药香,竟成了催情的东西。 他含得更用力了些,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食指和中指贴紧胸部,夹起那颗被他吃得水光潋滟的乳头,一会儿向外拉,一会儿又用力挤压,指腹碾着乳尖,刺激着乳头和乳晕周围每一寸敏感的肌肤。 这边吃够了,他又换了一边。以乳头为中心,用舌头画着圈,逐渐向外扩展,舔过整个乳房,又从乳根一路舔回来,舌尖卷过每一寸肌肤,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姜媪抱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发间,目光爱怜地看着他埋首在自己胸前。烛火在她眸底轻轻跃动,将一双眼眸映得澄澈动人。 “殿下,”她的声音娇软柔媚,“你再吃吃这边。” 她牵着他的手,放在另一侧暴露在空气中的乳房上。英浮闻言,松了嘴,又重新咬回去,又咬又舔又吸,弄得姜媪浑身发热,像有一把火从胸口烧到小腹,从小腹烧到两腿之间。 她的双腿紧紧夹着他的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收缩,在渴望,在叫嚣。 她用那里一下一下去蹭他的身体,那缝隙太小了,根本包裹不住那滚烫的庞然大物,可她还是蹭,一下,又一下,蹭得自己的阴唇都发了烫。 英浮狠狠咬了她一口。 姜媪吃痛,嘴上软软地求饶:“殿下,轻点。” 英浮抬起头,向上移了移,把她抱进自己怀里。她的腿放下来,下意识地夹住了他的肉柱,那里硬得像铁,烫得像火,她夹着它,一下一下前后蹭着,大腿内侧的嫩肉磨得发红,也依旧不肯停。 英浮的手在她光滑的肩头上打着转,在她后背上画着圈。“我的阿媪长大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想要了?” 姜媪被他逗得红了脸,脸埋进他胸口,张嘴轻轻咬了他一口。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漫过英浮的手,轻轻落在姜媪肩头。 “阿媪。”他轻声唤她,声音里褪去了朝堂上的沉稳疏离,只剩少年独有的柔和。 “你有想过以后的日子吗?”他缓缓开口,目光里全是她。 “以后?”姜媪微微一怔,慢慢直起身,昏黄烛火映在她眼角,满眼温柔。 她就这般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看了许久许久,跳动的烛火揉碎在她眸中,漾成两汪暖融融的春水,“奴婢从不敢多想什么。”她轻声应着,“这辈子,便只想守着殿下过。” 英浮心头微颤,追问了一句,声音轻得近乎呢喃:“我在哪,你便在哪?” “是。”姜媪眉眼弯起,笑意温软,没有半分迟疑,“英浮在哪,姜媪便在哪。” “好。”他沉沉应下,喉间微哽,顿了片刻,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带着少年最郑重的承诺,“一辈子,都不许反悔。” 姜媪再也忍不住,往前轻轻靠了靠,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一辈子都跟着你,你赶,我也不走。” 他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滑过她的脊背,滑过她的腰窝,落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她的身子贴得更紧了些,用那里的柔软去蹭他的坚硬,蹭得两人都浑身发软。 第二十四章入局(微h) 初夏已至,青阳国的朝堂之上,反倒显出一派诡异的平静。 商事之争按部就班,暗流潜涌;叁皇子紧握兵权,心性日渐沉稳;四皇子麾下那群亡命之徒,则悄无声息地渗入军营,隐去了所有锋芒。 英浮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便俯身,亲手教姜媪执笔练字。 她伏在案前执笔,他便立在她身后,掌心覆住她的手背,带着她一笔一画,缓缓书写。 她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案上墨气缠杂在一处,丝丝缕缕,尽数钻入他鼻息。 他微微低头,温热气息拂过她颈侧,引得人一阵轻痒。 “阿媪,今日又服了那药?” 她指尖微顿。“尚未。” “我想吃。” 姜媪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红晕自颊边蔓延至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粉。她声音细弱:“殿下……还是白日。” 英浮没有应声。 他随手搁下笔,掌心扣住她的肩,微微一用力便将她转过身,让她仰躺在书案之上。 她眼眸澄澈,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模样。 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与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沦的悸动。 他低下头,扯开她的衣襟,手指勾住肚兜的边缘往下拉,露出那一小片白腻的肌肤。 他隔着那层薄薄的丝绸咬了上去,牙上使了劲儿,不轻不重,刚好在她皮肤上留下一圈浅浅的齿痕。 姜媪“嗯”了一声,双腿不自觉环上他的腰,脖子往后仰,胸口却情不自禁地往他嘴里送。他的手扣着她的腰,指尖陷进软肉里,感受着她身体的微微颤抖。 “殿下,”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摊水,“你……轻点疼阿媪。”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轻了,怎么知道我有多疼你?” 他低下头,解开肚兜的系带,那层薄薄的绸缎滑落下去,她的胸脯露了出来,白嫩的,饱满的,乳尖在他唇边微微颤着。 他含了上去,舌尖抵着那一点,轻轻舔舐,又用力吮吸。她在他身下骄矜,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按住。 乳肉压在他鼻子上,堵得他呼吸有些发紧。他抬起头,看见她潮红的面容,微张的唇,迷离的眼。她的胸脯随着喘息起伏,白嫩的肌肤上印着他留下的红痕。 是他的,是他的姜媪。 他的下身抵着她,隔着衣裙,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硬得发疼。他想要,疯了一样想要。 他等了多少年?从她第一次与他共浴到现在,多少年了?他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等得够久了。 他的手滑下去,去解她的裙带。 门响了。 姜媪浑身骤然一僵,英浮的动作也随之顿住。 门外传来叁声轻叩,不急不缓,笃、笃、笃,清晰地敲在人心上。 她脸颊烧得几欲滴血,慌忙伸手去拢衣衫,慌乱之下几番都没能将衣襟系好。英浮低笑着替她将衣襟拢紧掩好,随即转过身:“谁?” ——— 青阳曜没带随从,独自一人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仿佛走错了地方。门虚掩着,他抬手,顿了顿,才叩响门板。 若不是母妃提点,他绝迹想不到,会有叩响质子院的一天。 “是我,青阳曜。” 院里静了一瞬。脚步声由内响起,门被拉开,英浮站在门内。他穿着半旧的衣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欠身行礼:“大殿下,您怎么来了?” 青阳曜跨进院中,目光扫了一圈。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他没坐,背手站着,如同在自己殿中。 “路过。”他说。 英浮没有说破,从大殿下寝殿过来,得绕过大半座宫城。他垂眼掩上门,引着青阳曜朝屋里走去。 屋内更是狭小,一榻一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几本书,墨迹尚未干透。青阳曜的目光从书页上掠过,未作停留,便在椅上坐下。英浮仍侍立一旁。 “坐。”青阳曜道。 英浮在他对面坐下。二人之间只隔着一张窄桌,静了片刻。青阳曜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你在父皇身边这些时日,朝堂上的事,该比我看得更清楚。” 英浮不语。 青阳曜审视着他:“老叁封了安南王,老四掌着实权,老五虽年少,可母族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独有我——”他顿了顿,“什么都没有。” 英浮垂眸,沉默了一息。再开口时,声音轻缓:“大殿下并非什么都没有。您有长子的名分。” 青阳曜眼波微动。 “自古以来,立嫡立长。陛下虽未立储,可您居长。这是谁也夺不走的。” 青阳曜盯着他,良久。“可父皇迟迟不立太子,他在等什么?” 英浮摇头,声气更低:“陛下不是在等,是在看。” “看什么?” “看谁……坐得住。” 青阳曜眉头微蹙。英浮没有再说下去,只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又为自己倒上。 茶是凉的,他也未换。 青阳曜端起杯子,没有喝,又放下。“老叁有兵,老四有人,老五虽小,来日可期。”他看住英浮,“你说,我该如何?” 英浮沉默了很久,久到青阳曜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开口,声轻似自语:“殿下可曾想过,叁殿下为何能封王?” “他打了胜仗。” “不只因为胜仗。”英浮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是因为陛下觉得,叁殿下掌兵,是件好事。” 青阳曜眉头锁得更深。 “叁殿下的兵,打的是楚越,守的是青阳的边疆。边疆稳,陛下心则安。”英浮话音一转,“可殿下的兵呢?” 青阳曜不语。 “殿下无兵。殿下只有长子的名分。这名分,陛下给,便是天经地义;陛下不给,便只是一张白纸。” 青阳曜脸色微变。 英浮不看他,只望着杯中凉透的茶水:“四殿下也无兵,却有满朝支持。那些文官世家为何趋附?不是因四殿下更聪慧,而是他们认定,他若为帝,他们的日子会更好过。” 青阳曜拳心悄然攥紧。 英浮的声气更低:“可他们是否想过,若大殿下继位,他们的日子也未必难过。殿下是长子,名正言顺,无人可指摘。”他略停,“但若四殿下登基……那些武将,那些随陛下打江山的老将,又会如何作想?” 青阳曜凝视着他,目光里审度、思量,还有些许英浮能读懂的东西。 “你是在挑拨我与老四?”青阳曜问。 英浮摇头,神色平静:“臣只是在为殿下剖陈时势。殿下信与不信,时势都在那里,不会因此改变。” 青阳曜盯了他许久,忽然道:“你倒敢言。” “臣只是据实而言。” “老叁与老四,谁更难应付?” 英浮没有立刻回答。思量片刻,方道:“叁殿下有兵,却愿听您的话。四殿下有权,却不会听任何人的话。” “叁殿下是刀。刀再利,终是握刀之人说了算。”英浮又道,“四殿下……是握刀的人。” 青阳曜沉默良久,端起那杯凉茶饮了一口。 “你说,我当如何?” 英浮静望着他,眸色平寂。他知道此话一出,有些东西便再难回头。可他面上不露分毫,只低头又为青阳曜斟了一杯茶。 “殿下什么都不必做。”他说,“只需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青阳曜眉峰微动。 “时机若至,殿下抓住便是。时机未至,多做多错。” 青阳曜不语。他看了英浮很久,方起身掸了掸衣袍。 “我该走了。” 英浮送他至门前。青阳曜跨过门槛,却忽又驻足,未曾回头。 “英浮。” “臣在。” “从前……你可曾恨我?” 英浮静了一息。“恨过。” 青阳曜立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终是散在夜风里。英浮立在门边,望着那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久久未动。 而后他掩上门,回身入内,将青阳曜用过的那只杯子收起,洗净,放归原处。 他脸上无喜无悲,无哀无怒,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第二十五章夫君 英浮正琢磨着,如何将姜媪彻彻底底拆吃入腹的时候,麻烦便自己找上门了。 青阳晟携皇子贵妃前往行宫避暑,宫中大半空置。 英浮本以为能得几日清净,却忘了,宫中空虚之时,恰恰是有些人最方便动手的时刻。 青阳熙来时,身后跟着四名嬷嬷、两名太监,阵仗不算浩大,气势却迫人。 她立在质子院门前,瞥了眼那扇破旧木门,唇角微勾,姜媪正在院中晒被,闻声望过去,脸色骤变。她尚未来得及通报,青阳熙已带人径直闯入。 英浮坐在书案前看书,听到房门被踹开,抬眼望去,只见青阳熙立在门口,身旁嬷嬷手中端着一碟糕点。他目光先落于糕点,再移至青阳熙脸上,既不起身,亦不行礼。 “二公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青阳熙置若罔闻,嬷嬷上前,伸手捏住英浮下颌,强行将糕点往他口中塞去。英浮偏头躲闪,未能避开,糕点被硬塞入嘴,一股诡异气味在口腔中骤然炸开。 姜媪冲进门内,扑到英浮身前,伸手去推那嬷嬷。跟五大叁粗的么么比起来,她显然身形瘦弱,气力微小,推不动,却也不肯停。 青阳熙缓步走近,扬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声响在空寂屋内回荡。姜媪没喊痛,未落泪,只微微偏过头,唇角渗出血丝。 英浮将口中糕点尽数吐出,起身扶住姜媪。面上无半分波澜,声音亦听不出喜怒:“不知英浮何处得罪二公主,竟要遭您叁番两次折辱。” 青阳熙冷笑一声,笑意里无半分温度,只剩居高临下的轻蔑。“凭你——一个与贱婢纠缠不清、连奴才都不如的质子,也敢向父皇求娶本宫?” 英浮微怔。他望着她,望着她眼底翻涌的厌恶与怒意,骤然明了。他未作辩解,只淡淡道:“我从未向陛下提过此事。” “那父皇为何有意将我许配于你?” “英浮不知。” “不重要了。”青阳熙后退一步,仿佛唯恐沾染污秽,“重要的是,你死便好。你只是病逝,与我无关。” 言罢,她转身带人离去,脚步声渐远,院子重归死寂。 英浮将姜媪抱至榻上,细细检查一遍。脸颊红肿,嘴角破损。 他伸手抚过她的手臂、双腿、背脊。 “除了脸上,别处可还有伤?” 姜媪摇头,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意。她攥住他衣袖,声音发颤:“不知公主给殿下喂了何物,如今该如何是好?奴婢该去求谁?” 英浮轻轻摇头:“求谁都无用。此刻谁来帮我,便是私结党羽。她这般大张旗鼓,想来,已是得了那位默许。” 姜媪脸色瞬间惨白。 “那怎么办?万一……万一是毒药——” “从现在起,你我分开。”英浮声音平静,“她既说是病,想必具传染性。你离我远些,我怕——” 话音未落,姜媪的唇已覆上他的。他伸手推她肩头,推不开;拉她手臂,拉不动。她好似生生嵌在他身上,死死搂着他,不松口,不放手,不顾一切地吻他,吻进他唇齿,烙进他心底。 他不再推拒。手从她肩头滑落,环住她腰肢,狠狠将她箍入怀中,用力回吻。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隐忍、委屈、不甘,尽数揉碎在这一吻之中。 良久良久,久到两人唇瓣发麻,久到姜媪泪水滑落,淌过脸颊,沾湿他指尖。他抵着她额头,呼吸交缠,声音低沉:“你真是不要命了。” “若殿下真的没了,我要命,又有何用?” “就这般喜欢我?” “喜欢。很喜欢。喜欢到,可以不要命。” 他闭眸,额头相抵,沉默许久,终是开口:“若此番你我都能活下来,嫁给我,好不好?” 姜媪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凝望许久,轻声应道:“好。” 当夜,英浮病症发作。上吐下泻,来势汹汹。姜媪为他诊脉,眉头越蹙越紧。 是霍乱。她松手,转身去熬药。药方是刘太医所授,药材亦是早备好的,可等她端着药碗返回,英浮已经泻了叁次。 第一夜,他尚能自行起身。姜媪守在门外,闻得屋内动静,端药进去,等他吐完,将药递至他面前。他接过,一饮而尽,还回碗时,唇色惨白,沾着药渍。她取帕为他擦拭,他不看她,亦不言语。 连着又吐又拉一夜一日,英浮气力尽失。第二日后半夜,他已来不及起身,直接泻在衣内。他坐在床沿,一动不动,面上无任何神情。 姜媪端药进来,放下碗,转身去打清水。她替他擦净身体,换上干净衣袍,将脏衣浸入盆中,洗净手,再端回药碗,一勺一勺喂他。他张口,咽下,再张口,再咽下,如同一具失了魂的木偶。 喂完药,她将恭桶搬至屋内,放在床尾。 “殿下来不及之时,便用这个。” 他未应声。 她出去洗衣裳,蹲在井边,一下一下用力搓洗,双手泛红。洗净、拧干、晾好,再回屋时。 英浮躺在床上,睁着眼,直视帐顶。那眼神不对。如同一盏灯,灯芯尚在,火已熄灭。姜媪走近,在床边坐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他身躯僵了一瞬,随即软下,靠在她心口。 “殿下,现下感觉如何?” 他未答,闭着眼,宛如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姜媪低下头,唇贴在他耳畔,轻声唤:“夫君,怎的不应阿媪?” 英浮猛地睁眼。眸中似有什么碎裂,又有什么,重新燃起。他望着她,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你唤我什么?” “殿下答应过,要娶阿媪的。”她眼眸明亮,似一汪清水,又似两簇明火,“你要反悔吗?” 英浮未语,只静静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抹执拗的光。 “你如今,还愿意嫁给我?”他问。 “我既已是你的娘子,便是要与夫君共度生老病死之人。”她将他的手覆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鲜活跳动,“夫君别丢下阿媪一人,好不好?” 英浮闭眼,再睁开。眸中火焰,重燃。 “好。” 此后两日,他吃什么吐什么,喝什么泻什么。吐完,擦嘴,继续喝;泻完,更衣,继续躺。姜媪给什么,他便用什么;喂什么,他便咽什么。她为他擦身、更衣、清洗秽物,他不再推拒,不再躲闪,也不再说“你离我远些”。 第叁日,腹泻终止,不再呕吐。可他却水米难进,并非不想,而是咽不下。 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姜媪端着水碗,一勺一勺喂至唇边,他咽不下去,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流入衣领。她换药,他咽不下;换粥,亦咽不下。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浅促,宛如一支即将燃尽的残烛。 姜媪坐在床边,垂眸望着自己胸口,沉默良久。 她缓缓解开衣襟,摸出一柄小刀,牙关紧咬,她在左边乳头上处狠狠划下一道。 血珠顷刻涌出,沁出刺目的红。她俯身将英浮紧紧拥入怀,将那染血的温热,送至他唇边。 “夫君,”她的声音在抖,“你吃吃阿媪。好不好?” 他双目紧闭,意识昏沉,只凭着本能微微张口,含住那点温热。 唇齿轻动,细细吮吸着,将那带着腥甜的暖意一口口咽入喉中。 他愈是吮吸,力道愈是深重,仿佛退回了懵懂无知的年岁,退回到不必隐忍、不必挣扎、不必畏惧的时光里, 只余下全然的依赖,与近乎孩童般的安稳。 不够。左边不够。 她将小刀换至右手,又在另一侧乳头上划开一道,再温柔地将他的头缓缓揽近。 他昏沉之中本能含住,沉沉吮吸,大口大口,似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骨血里。 她的血,她的暖,她整条性命,都被他一口一口,尽数吞入腹中,半点不曾辜负。 姜媪静静地拥着他,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似慈母护稚子,又似痴人守郎君。 她自始至终未曾落泪,只这般紧紧抱着、轻轻哄着, 任由他汲取着她唯一能予他的生机。 她将他紧紧拥在怀中,仿佛拥住了整个天地。 第二十六章阿娘 英浮昏迷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他全凭姜媪的血,吊着最后一口气。 她亲手割开乳肉,将温热的血,缓缓渡入他唇中。 直到自己面色惨白如纸,直到他冰凉的指尖,终于泛起一丝微暖。 她不敢停。 生怕一松手,这人便彻底归于尘土。 英浮的命,自降生起便泡在苦楚里。 他娘郁珂,原只是英国王宫一介寻常宫女。 那夜王上英正酩酊大醉,去了坤宁宫,随手将人扯入帷帐,一夜荒唐。 翌日酒醒,他连那女子的模样都不曾记得。 直到内侍来报,称有宫女怀了龙裔,英正也不过淡淡蹙眉,只丢下一句: “交由王后妥善处置。” “妥善处置”四字,轻如鸿毛,却字字凌迟。 留,还是不留? 王后沉吟良久,终究留了郁珂性命。 太医诊脉,确认为皇子,依旧令她在坤宁宫当差,无名无分,无赏无赐, 直到英浮呱呱坠地,才勉强封了郁珂为贵人。 可封了贵人又能如何? 内务府最是趋炎附势,无宠的宫嫔,连衣食住行都遭肆意克扣。 郁珂月子里便落下病根,早早没了奶水。 英浮是靠米汤喂大的,这些过往,英浮从未说起过,姜媪也从不多问。 她只清楚,这条命,是她一寸寸从阎王手中抢回的—— 用她的血,一口一口,硬生生抢回来的。 第七日,他终于能咽下些许流食。 姜媪熬了米汤,一勺一勺耐心喂着。 他勉强咽了两口,便又闭上了眼睛。 她指尖一颤,瓷勺悬在半空中,心脏几乎骤停。 片刻后,他却缓缓睁眼,望向她—— 她悬着的心,这才重重落下。 他活过来了。 又过几日,姜媪抱着他病中换下的衣物,想拿去烧了。 他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哑:“那方帕子,留下。” 姜媪微怔,没问为什么,只默默将帕子抽出,收好。 又是半个月过去,英浮逐渐恢复。 每日姜媪煎好药、料理完琐事,便静静坐在榻边守着他。 她抚过他额角,问疼不疼; 轻按他腹间,问痛不痛; 端详他神色,问可舒坦些。 每问一句,他都低声应道: “好。” 有时候她正问着,他便往她怀里钻。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解开了她的衣襟。 那些伤痕还在,乳肉上的疤,乳尖上的痂,在烛火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含进嘴里,慢慢吮,轻轻舔,舌尖描过每一条疤痕,像是要把那些疼都舔掉。另一只手覆在她另一侧胸脯上,轻轻抚着,不敢用力,怕弄疼她,又舍不得松开。 她将他的头轻轻揽入怀中,指尖深深没入他的发间,一下下,温柔地摩挲。 他的发丝柔软,蹭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 两人皆是沉默,无言相对。 唯有那细微的吮吸之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轻轻漾开。 他的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青阳晟要杀他,可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一步做错了,竟引得他要借刀杀人? 他吮够了,吸够了,把头枕在她胸脯上,“阿媪,”他忽然开口,“以后我们不要孩子,好不好?” 姜媪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轻轻按着。“殿下不喜欢孩子吗?” 他没有应声。 只轻轻翻身,望着她,一双眼眸亮得惊人,仿佛漫天星火皆沉落其中。 他轻声问: “我做你的孩子,好不好?” “我唤你阿娘,可好?” 姜媪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脸颊直红到耳尖,再漫过脖颈,染遍一片酥红。 “殿下,你……”她慌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你又烧糊涂了?” 他却反手攥住她的手,牢牢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之下,那心跳又急又烈,撞得她手心发颤。 “阿娘。”他低低唤了一声,“从今以后,只疼英浮一个人,好不好?” 姜媪望着他。 烛火在他眸中跃动,将他轮廓映得明明暗暗,光影缠绵。 她朱唇轻启: “好。” “从今往后,只爱夫君一人。” “不许骗我。” “不骗你。” 他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 她身上有药香,有皂角的清冽,更有独属于她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他重重吸了一口,缓缓阖眼。 她的手轻轻落在他背上,一下、又一下,温柔拍抚,像幼时娘亲哄他安睡。 两人都未曾合眼,却谁也没有开口。 就这般紧紧相拥,贪恋着彼此温度,谁也不愿松开。 第二十七章赐婚 qiuнuanr.cōм 青阳晟离宫的这数月,宫墙之内从无半分消停。 英浮沉疴渐愈、身子彻底康健之后,便暗中授意姜媪,将宫中那些看似无足轻重、散落在各宫角落的宫女、太监与侍卫,一一暗中结交、徐徐笼络。 不过数月光景,不少人竟对姜媪掏心掏肺,视作可托付心腹之人。 这日秋光薄凉,姜媪途经舒嫔寝宫,恰与正要入内给母妃请安的六皇子青阳襄撞了个正着。 舒嫔本是苏贵妃母族送入宫中、用以稳固族中恩宠的棋子,性子温顺绵软,素来不争不抢、安分守拙,养出的儿子青阳襄,也全然无半分争权夺势的心思,只爱风月美人,终日风流倜傥,流连花间,是宫中人尽皆知的闲散皇子。 姜媪早已垂首敛眉、躬身避让,可青阳襄的目光,还是直直落在了她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轻佻的玩味,出声唤住她:“且慢,这位姑娘,我瞧着你眉眼,倒像是在哪儿见过。” 话音刚落,姜媪膝盖猛地一弯,直挺挺跪倒在地,脊背绷得僵直,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半点不敢动弹。 青阳襄见状,心头顿生诧异,暗自思忖:我又不是吃人的豺狼虎豹,不过随口搭一句话,她怎的怕到这般地步?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可舒嫔宫中的侍女恰在此时快步上前,屈膝给青阳襄请了安,柔声请他入内歇息。青阳襄本就是随性之人,被这一打断,转瞬便忘了方才的插曲,抬步踏入殿中。 姜媪依旧跪在原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直到耳畔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散在宫廊尽头,周身那股紧绷的压迫感散尽,才敢缓缓抬头,撑着地面慢慢起身,指尖早已被青石硌得泛白。 ——— 秋风卷着落叶,漫过宫闱朱墙,迟来的秋意里,青阳晟终于率着銮驾一行人,重返皇宫。 回宫当夜,他便屏退左右,独独留下英浮,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神色晦暗难辨。 青阳晟率先开口,语气听似平淡:“听闻你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场。” 英浮垂首而立,身姿恭谨:“劳陛下挂心,不过是偶感肠胃不适,并无大碍。” “如今可是彻底痊愈了?” “回陛下,臣已完全康复,能如常当差。”英浮应声,始终未敢抬眼与他对视。 青阳晟忽然话锋一转:“既已痊愈,那便挑个良辰吉日,迎娶朕的熙儿,你意下如何?” 英浮身子僵了一瞬,随即俯身深深一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推辞:“臣出身卑微,身份低微,无德无能,万万不敢高攀二公主殿下,求陛下收回成命。” “英浮,”青阳晟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你那些掩人耳目的心思,能瞒得过朕?你自幼便深谙隐忍之道,老大、老叁那般肆意捉弄、欺辱你,你从不反抗,反倒一味顺从纵容,哪里是懦弱,分明是刻意捧杀。他们整日把心思耗在如何戏耍你、看你出丑的荒唐事上,你却在暗处养精蓄锐,把所有时间与心力,都用在打磨自身、积蓄力量上。这般能屈能伸、城府深沉,放眼整个王室,也找不出第二人。” 他往前踱了一步,威压更甚,目光如刀,直逼英浮:“你心底打的那些算盘,谋划的那些路子,朕一清二楚。朕留你性命,是惜你一身才略,不忍浪费。娶了熙儿,你便是朕的驸马,从此唤朕一声父皇,安心辅佐青阳王室,守着这份荣华富贵,才是你唯一的出路。若是存了异心,你该清楚,朕能容你一时,绝不能容你一世。” 英浮静跪在殿下,纹丝不动。身后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长地拖在地上,随焰光不安地摇晃。 他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迎向御座上的那道视线。记住网址不迷路jīle⒉сòm “臣——” 他声音平稳,一字一顿: “叩谢陛下隆恩。” 语罢,他伏身,前额轻触冰冷的地面,姿态恭敬至极。 青阳晟垂眸望着他低俯的发顶,良久,才抬了抬手。 “下去吧。” 英浮应声起身,后退叁步,方转身朝殿外走去。 第二十八章定终身(h) 英浮早前曾无意间提过,青阳晟早已对他动了杀心。如今他忽然被单独传召,姜媪坐立难安,径直守在章华宫外。 她隐在廊柱阴影深处,不敢靠近,亦不敢远离,夜色渐深,月色透过薄云,朦朦胧胧地洒在她身上,将她眉眼晕染得愈发清冷疏离,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沉静,却也藏着掩不住的焦灼。 偏巧这一幕,被途经此处的青阳襄撞了个正着。 他远远便瞧见廊下站着一道身影,月光将人晕染得半明半暗,看不清容貌,只余一道纤弱轮廓,静立原地,似在苦等某人。 他脚步微缓,须臾便已认出——是那日跪在母妃宫外,连头都不敢抬起的婢女。 姜媪亦察觉到来人。 月光之下,男子一身华贵锦袍,气宇轩昂,步履从容散漫。她不识得此人,只依稀听过宫人尊称一声殿下,心中当即断定,必是某位皇子。 一念及此,心慌意乱。 她怕眼前之人,又是下一个青阳熙。 怕他逼她下跪,逼她爬行,给她折辱不堪。 她骤然垂首,指尖死死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青阳襄行至她面前,驻足而立。 他垂眸,静静打量着她:看她紧垂的眉眼,看她紧抿的唇线,看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眼底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惧。 他忽而低笑一声。 “我又非洪水猛兽,”语气轻慢,带着几分玩味的试探,“何至于怕成这样?” 话音未落,他抬手,指尖径直伸向她眉眼。 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白皙的指骨,带着漫不经心的温柔,亦是毫不掩饰的轻薄试探。 “倒是奇了,我总觉得你……” 他的指尖尚未触及姜媪分毫,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从章华宫宫门处传来,硬生生打断了这暧昧又紧绷的氛围。 英浮刚从宫内走出,抬眼便撞见这一幕:月光如练,男子身着锦色华服,身姿挺拔,抬手的动作看似温和,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身前的女子素衣而立,霞姿月韵,清逸出尘,却眉眼紧绷,满是疏离,这看似般配的画面,在他眼中却刺目至极。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悦与冷意,面上依旧维持着分寸,缓步上前,对着青阳襄躬身行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英浮,见过六殿下。” 行礼的同时,他伸手快而稳地将姜媪拉至自己身后,用身躯牢牢将她护住,动作轻柔,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占有,分明是宣示,亦是警告。 青阳襄目光在二人之间淡淡一扫,转瞬便已了然。 那笑意浅淡即逝,眼底只剩通透。他收回手,神色恢复如常,并未再多做纠缠,只是淡淡寒暄了两句,旋即转身离去。 直到青阳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英浮才缓缓转过身,紧绷的神色稍稍柔和了些许,看向身后的姜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却也藏着方才压抑的情绪:“怎么来这里了?” 姜媪抬头望着他,眼底的慌乱尚未完全散去,声音带着几分软糯的委屈与担忧,轻轻拽着他的衣袖:“奴婢担心你……害怕……” 她未说害怕什么,可他全都懂。 英浮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那点不悦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怜惜,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定,让她安心:“没事,不过是寻常传话,你不必这般忧心。” 说罢,他轻轻牵起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有力,姜媪静静跟在他身后,望着他沉稳可靠的背影,她沉默着,悄悄回握,将他的手攥得更紧。两人缓缓走在静谧的宫道上,月色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迭一处,密不可分。 方才的暗流涌动,终究化作了此刻相伴的温柔。 ——— 刚踏入小院,英浮便将姜媪径直抵在斑驳的木门上。 门板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她后背一阵发麻。他一只手稳稳垫在她身后,另一只手则捧起她的脸,轻轻摩挲着她的眉眼。 月光从门缝间悄然渗入,落在二人之间,薄薄一层,清冷如霜,又朦胧似纱。 他俯首,吻落在她眉宇间。 唇瓣柔软,却灼烫如火,触上眉心的刹那,灼得她心神一颤。 “他碰过这里?” “没有。”她声线轻软,微带颤意。 他又吻上她的眼睫,左一下,右一下,轻柔得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步步紧逼的占有。 “这里呢?” “没有。” 他再吻上她的鼻尖,唇尖轻轻一点,短暂停留,转瞬离开。 “这里呢?” 姜媪未答,只抬眸望他。 月光落进她眼底,澄澈明亮,宛若两汪秋水。 “殿下,”她声音柔得发绵,似浸了水一般,“你这般疑心阿媪,究竟是在不安什么?” 英浮沉默不语,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望进她被月光晕染的眉眼,望过她微泛红的鼻尖,最终停在她被他吻过、微微翕动的唇瓣上。 “我想要你。”他嗓音低沉喑哑,字字都带着滚烫的灼意,“就在此时,此刻。山川为证,日月为鉴,天地为媒。” 姜媪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漫到耳尖,再顺着脖颈一路往下,灼透衣衫。 她慌忙抬手去捂他的嘴,指尖刚触到他温热的唇,便似被烫到一般,仓皇地缩了缩。 “你……好歹回屋再说。”她声音细弱,轻得几乎听不清。 英浮低笑一声。 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却偏偏被她清晰捕捉。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她将脸颊埋进他胸口,再不敢抬眼。 他抱着她缓步向屋里走去,入了内室,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 褥子本是微凉,可她刚一躺下,周身便被他滚烫的气息尽数笼罩。 他俯身压下,手臂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温柔而霸道地圈禁在方寸之间。 “姜媪。”他唤她全名,一字一顿,不再是亲昵的“阿媪”,而是带着宿命般的郑重。“给我。一辈子都归我,好不好?” 姜媪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把自己的唇送了上去。 他低头,一口含住。唇舌交缠,她尝到他嘴里的味道,淡淡的茶香,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苦涩。她的手去解他的衣带,他也去解她的。两个人的手都在抖,衣裳一件一件落下来,落在榻边,落在地上,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他稍稍退开些,垂眸凝望着身下的她。 床头烛火轻颤,将她整个人映得柔光莹莹,肌肤胜雪,泛着温润的光。 挺翘的乳房,纤弱的腰肢,一身素白肌肤上,散落着他方才留下的点点红痕。 似红梅绽于落雪,又似桃花飘零清溪,艳得惊心,柔得蚀骨。 他垂眸,静静望着身下的她。 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躺在他身下, 烛火轻轻跃动,在她脸上染开一层薄绯,从脸颊漫至耳尖,再淌过纤细脖颈,一路往下,晕开在锁骨深处。 他低下头,含住了她。 舌尖抵上去的时候,她的身子猛地绷紧了,舌尖描摹着奶头的形状,一圈一圈,慢慢地,她的呼吸重了,胸口起伏着,奶头在他唇齿间胀大,挺立,他吮了一口。 她喉间溢出一声轻闷的低吟,他便又吮得力道重了几分。 她身子瞬间便软了,彻底瘫在他怀里,化作一汪无骨的春水,眉眼迷离,浑身再无半分力气,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她手指深深埋入他发间,随着他的动作,忽而收紧,忽而松开,再一次紧紧攥住。 他温柔覆上,辗转吮吻,舌尖轻探,描摹着她的乳肉,细细厮磨,缱绻不休。 她开始发抖,从肩膀抖到指尖,嘴里含混地喊着“殿下”,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软,一声比一声媚。 他的手扣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提,方便他含得更深。她的腿缠上来,缠着他的腰,脚踝交迭在他身后,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他不肯放。 她亦不愿松。 两人这般紧紧缠缚,抵死相依,谁也不愿先一步退却。 烛火在暗处明明灭灭,节奏恰与那急促的喘息相合,一声重过一声,交织着唇边压抑不住、细碎溢出的轻吟,缠缠绵绵,永不分离。 她忽然轻声开口:“夫君,这是……把阿媪当药了?” 他身形微顿,随即低笑出声,笑声沉哑,埋在她发间。“嗯。”他哑声应下,语气缱绻又笃定,“治我相思入骨的药。” 他跪在她双腿间,伸手去采那桃花蕊。指尖探进去,温热,湿滑,层层迭迭的肉瓣裹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手指吞进去。他触到了一层薄薄的、软软的膜,停了一下,抽出手指。 她下身忽然空了,空得发慌,下意识把腰抬起来,臀高高翘起,声音娇软动人:“夫君,你怎的不要阿媪了?” 英浮重新覆上去,把她牢牢箍在怀里。 “阿媪,”他的声音低哑,“若是疼,便咬我。” 他抵着她,下身用力一挺。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巨斧劈开了,从里到外,从下往上,整个人都被撕裂了,从身体最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浑身都在轻颤,却半点也不舍得伤他,只死死咬着自己下唇,将唇瓣狠狠陷进齿间,隐忍到发白。 他亦是隐忍到极致,玉穴内狭窄而紧窒,他只得万般小心,不敢贸然深入。 此时才堪堪入了一半,便被她紧紧绞住,动弹不得。 进一分,怕她疼得受不住; 退一寸,又舍不得这片刻温存。 他俯首,将她的唇肉从齿间的轻咬中解救出来。 拇指摩挲过她下唇那一道深深的齿痕,随即吻下,极尽缠绵,极尽温柔。 他吻过她的唇,吻过她颈间,吻过她小巧的耳垂。 手在她身上温柔游走,抚过她后颈,抚过她的乳房,抚过她的纤腰,所过之处,皆带滚烫温度。 他用力将她揉进怀中,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融进命里,再也不分彼此。 她慢慢放松了,身子不再抖了,手攀上他的背,指尖陷进他的肩胛。 他这才开始动,很慢,很轻,一寸一寸地往深处去。她咬着唇,闷哼了一声,腿又缠上了他的腰。 “阿媪。”他哑声唤她。 “嗯。”她埋在他怀中,声音闷闷的,带着缱绻的软意。 “阿媪。”他又唤,一遍,一遍。 “夫君。”她温顺地应着。 他收紧手臂,将她死死锢在怀里,声音发紧,带着蚀骨的不安与偏执: “你是我的,别离开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答应我,答应我,好不好?”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声音轻软,却无比坚定:“好。” 一颠一漾,是蚀骨的酸麻,又是昏沉的醉。 腰身轻辗,时沉时浮,意乱情迷。魂梦相随。 一晌迷离,几番酸软。刹那缱绻,入骨痴缠,春宵那刻,腰身轻颤,共携魂魄,直上云天。 等英浮终于餍足时,姜媪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软在了他怀里。 第二十九章开荤(h) 开了荤的英浮,像是彻底成了另一个人。 白日里,他在章华台长跪研墨,垂眸敛神,温顺恭谨,连气息都轻得近乎无形。 可一踏回小院,门扉落锁,他便彻底撕下那层温顺假面。 有时姜媪正在灶台前忙活,他从身后贴上来,下巴抵在她肩窝里,手从腰间探进去,火急火燎地揉。 姜媪手里的勺子都差点掉了,脸颊烧得通红,小声说,殿下天还没黑呢。他不理,把她转过来,低头就埋进她胸口。隔着衣料,他的唇含住那处,舌尖打着圈,濡湿的痕迹洇开来,含得姜媪的腿都软了。 他嘴上吃饱了,吸够了,便哄着她吃他下面。 巨龙就着花汁捅进去,她疼得咬着唇,眉头轻蹙,他便停着不动,等她适应。看她点点头,他才开始动。起初是慢的,一下一下,碾磨着,进出着,水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攀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他背上的肉里,他疼也不躲,反而兴奋起来,动作越来越重,越来越深。 “小骚穴喜不喜欢被夫君肉?”他贴着她的耳廓说,声音低哑,带着喘息。 姜媪羞得把脸埋进他颈窝,不肯答。他不依,顶一下问一句,顶一下问一句,她被他逼得没办法,咬着唇“嗯”了一声。那一声软得能掐出水来,他听了,眼睛都红了。 “那夜的红色花汁,我尝了,很是香甜。”他的舌尖舔过她的耳垂,“等会儿阿媪也吃吃夫君的浓浆可好?” 姜媪又气又恼,下身拼命去夹他。越夹,他越爽;越爽,他越兴奋;越兴奋,他嘴上就越骚。 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不像话,可她的身子却越来越软,到最后,她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由着他胡来,由着他把那些混账话一句一句灌进她耳朵里。 云雨初歇,他将她紧紧拥在怀中,指腹反复摩挲着她肩头细腻的肌肤。 她温顺地窝在他怀里,脸颊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那剧烈的心跳,渐渐归于平稳。 一室静谧,只余下两人的呼吸,一重一轻,缠绵地交织在一起。 “那日青阳襄同你说了什么?”他忽然开口,声线轻缓,听着倒像是随口一提。 姜媪略一思忖,轻声道:“他说,我眉眼间看着眼熟。” 英浮指尖微顿,只一瞬,便又继续轻抚着她的肩头,语气平淡无波: “往后便待在小院里,外头不太平。” “好。”她温顺应下,并未多问。 ——— 一日,青阳曜在英浮的小院中,静坐了许久。 茶凉了,姜媪换上新的,不多时,又凉透。他自始至终未曾沾唇,只凝望着杯中沉浮不定的茶叶,仿佛那里面藏着关乎生死的天机。 “你说,父皇迟迟不立太子,究竟在想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焦躁的隐秘。 英浮坐于对面,垂眸敛目,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陛下的心思,英浮不敢妄测。只听闻,陛下近日频频翻阅前朝废太子旧档。” 青阳曜眉头骤然拧紧。 “废太子旧档?” “是。”英浮声调平稳,无波无澜,“陛下似是对废长立幼一事,心存顾虑。” 青阳曜指节猛地攥紧。 他不能去找母妃。母妃知晓,老叁便会知晓;老叁知晓,朝堂武将便会尽知。他此刻,绝不能暴露半分心思。 “依你之见,本王该如何?” 英浮自袖中取出一封信,置于案上,轻轻推至他面前。信封空白,火漆封缄,“殿下只需将此信,交给四皇子身边一人。” 青阳曜目光落在信上,并未去拿:“何人?” 英浮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一个与姜媪容貌有几分相似之人。” 青阳曜盯着他,久久未动。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猜忌,更有一丝英浮再熟悉不过的、被欲望灼烧的惶急。 他不解释,只静静等候。 “然后呢?” “殿下只需静候佳音便可。” 青阳曜终是拿起信,收入袖中。 他起身行至门口,忽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英浮。” “臣在。” “你最好,别骗本王。” 英浮声音稳如磐石:“臣,不敢。” 青阳曜推门而出,脚步声渐远,最终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英浮独坐原地,望着紧闭的门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姜媪自内室走出,端着一碗热汤,轻轻放在他面前。 “殿下……信了?” 英浮端起汤盏,浅啜一口。 “他急了。”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笃定,“急了,便好。” 姜媪在他身旁坐下,不再多言。 她深知,有些事,不该问。 只静静将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住。 第三十章葡萄(h) 姜媪往外散播流言的时候,也听到了一些传言。她没作声,只是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想那些话是怎么传出来的,想那些人为什么要传,想那些话里几分真、几分假。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怪不得,怪不得英浮除了第一次来不及抽出来,其余数次,不是让她吞下去,就是弄在她乳房上,然后他自己俯下身,一点一点吮吸干净。 她原以为他偏爱那般,以为他不过……她没再往下想。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闭上双眼。 月光自窗户缝隙洒入,落在她微露的肩上。她一动未动,亦没有出声。 ——— 次日午后,日影慵懒,英浮正坐在书案前看书。 姜媪端了茶盏过来,轻轻搁在一边,悄步走到他身后,抬起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缓缓揉了起来。 “殿下看了一个时辰了,歇歇眼吧。” 英浮闻言合上书,头微微后仰,安稳地靠进她怀中。 她身上的气息淡淡漫开,是皂角洗过的清香,又裹着一团温软的药香,缠缠绕绕,沁入心脾。 他抬手扣住她的右手,自指尖一路轻嗅至腕间臂弯,忽然猛地发力,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脸深深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扫过细腻的肌肤,从颈侧细细吻嗅至耳垂。 “我的阿媪。”他声音压得极低,哑哑地贴在她耳畔,带着贪恋,“真让人着迷。” 自他的视线望下去,只见她胸口微微起伏,衣襟之下曲线柔和,竟比往日丰腴了不少。 他伸手缓缓探入,掌心所及,沉甸甸一团,温软厚实,恰似捧着团温软暄和的云絮。 “我的阿媪,怎的这般大了?” 姜媪伸手去捂他的嘴。他顺势亲了一口,又含入口中,舌尖抵着她的指缝,含混不清地说:“听了这么多骚话,小骚穴都流骚水了,你怎的还不适应?” “殿下。”她声线微软,带着几分娇怯嗔怪,面颊霎时染开一片绯红。 “让我摸摸,是不是骚水泛滥了。”他解了她的腰带,手探下去,指尖触到一片濡湿。那蜿蜒曲折的林荫小道里,溪水潺潺,他的手指灵活得像蛇,在狭窄的缝隙里穿梭,精准地找到那颗藏在层层迭迭花瓣中的小石子。按压,抚摸,揉搓,又迅速伸缩、弯曲。 姜媪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头埋在他颈窝里,下身随着手指进出的节奏轻轻律动。汁水如泉涌般淌出来,洇湿了他的手指,也洇湿了他裤子边缘。 英浮听见水声,将她抱坐在书案上,抬起她的臀。玉穴便完完整整暴露在他眼前了。午后的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腿间,溪水波光粼粼,像撒满了碎金,缠绕在沟壑间,缠绕在那片黑色的丛林里。 他低下头,轻轻一咬。果肉软糯,汁水四溢,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又是一股甜甜的汁水溢满口腔。他用手指剥开外阴,露出里头鲜嫩饱满的果肉,用牙齿轻轻咬下一瓣,汁水瞬间溢出来,顺着喉咙往下流,甘甜如蜜。 姜媪两条腿被他握着,双手后仰撑在书案上,感受着他的舌头在自己身体里品尝,他的牙齿在身体上厮磨,他的嘴唇在与阴唇亲吻。他越是吮吸,她越是酥麻,越是骚痒,越是难耐。她越想被他贯穿,想被他占有,想被他捅进来,不留一丝缝隙地填满。 “夫君,夫君,”她喊他,声音软得像水,“我好难受。你进来好不好。” 英浮从她下面抬起头,嘴角还泛着晶莹透亮的光泽。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小阿媪,馋了?” 姜媪红了脸,慢慢并拢双腿。可陡然闭合的泉眼还在兀自翕动着,腿间一片泥泞,她暗自用双腿相互揉搓。那模样,纯真又糜烂,香艳又无辜,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告诉夫君,想吃夫君的什么呢?”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 “说。说出来,夫君便给你解馋。” 她羞得无地自容,羞答答地爬到他身上,跨坐在他腿间,搂着他的脖子,用乳房去蹭他的胸膛,用乳头去蹭他的乳尖,用那两片水光潋滟的蚌肉去贴合他因充血而肿胀红紫的肉柱。 “夫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的不疼阿媪了?” 英浮哪还受得了她这般模样。他掐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对准了,按下去。那巨龙连头带根,全根没入,似要贯穿她的子宫,顶破她的小腹。她疼得浑身发抖,可又无比满足,眼泪被疼出来,滴落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英浮连忙抬手托住她的脸,吻去她眼角的泪,声音低哑又带着几分慌意:“怎么了?是为夫弄疼你了?” 她哽咽着,眼尾通红,声音又软又怨:“你如今……越发会欺负我了。” 英浮一边吻她,一边用手摆弄着她的后臀,自己也上下颠弄着。“夫君分明是在疼爱娘子呀。轻了,你怎么体会到——我有多爱你?姜媪,我爱你。你感受到了吗?” 她越是疼,他便越是爽。她越是哭,他便越用力。她在疼痛与快感的夹缝里,被他一寸一寸填满。 “英浮,你刚刚唤我什么?” “娘子。”他低头,含住她胸前那枚颤巍巍的葡萄,轻轻一咬,又吸又吮,“为夫给你解馋了,你给夫君吃吃奶,可好?” 他轻咬果皮,仿佛真有汁水在齿间绽开,时而轻舔,时而重吸,回味无穷。她已经适应了最初的酸胀肿疼,在他上下轮番的刺激中,渐渐在他身上扭动起来。 “夫君……”她软声缠他,身如柔藤,死死攀着他这棵大树,声声哽咽,满是惶然哀求:“你只做阿媪一个人的夫君,好不好?千万……别不要阿媪。” 他未曾作答。 室内只有喘息声、水渍声,与她一声声绵软呢喃,缠绵交缠,难分彼此。 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让她在起伏的波浪里,与他一同攀上那最高的峰顶。 事后她浑身脱力,软软地瘫在他怀中,再无半分力气。 他将人紧紧拥着,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一下下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将脸埋在他心口,他的手仍停在她腰际,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片细腻肌肤。 “姜媪。”他低声唤她。 她闭着眼睛,没有应声,像是累极了。 他又轻唤一声:“娘子。” 她在他怀里微微蹭了蹭,才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便再不多言,只静静将她拥在怀中。 第三十一章燕窝 这几日,姜媪茶饭不思。 御膳房送来的膳食摆到案前,她只恹恹扒拉两叁口,便撂下碗筷。常常才刚放碗,便猛地捂住唇,踉跄着奔到廊下墙角,蹲下身止不住地干呕。 腹中空空如也,吐不出半点东西,只憋得眼眶泛红,泪雾氤氲,良久才失魂落魄地挪回来。 夜里更是变了模样,从前她总贪着暖意,手脚缠黏着往英浮怀中钻。 如今却处处躲闪:他伸手欲揽,她便瑟缩着往床榻内侧退;他稍稍靠近,她便硬生生转过背,不肯相对。 可待二人各自陷入沉睡,她又会不受控地悄悄贴过来。 双臂细细软软环住他脖颈,小腹轻轻熨帖着他腰身,唇齿间溢出含糊缱绻的一声“夫君”。那嗓音柔得像融开的春水,淌入耳膜,烫得他周身筋骨都发紧发烫。 偏等他被这绵软亲昵勾得情动,翻身想跟她温存时,她却又伸手轻轻抵住他胸膛,一手护着小腹,低声推脱,说来月事,身子不方便。 英浮从不多言,只默默掀开锦被,将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寒凉的小腹上,一下下轻轻按揉。 她起初身子紧绷僵硬,久而久之,才慢慢卸了力气,偎进他怀中,呼吸渐渐匀净安稳。 白日里,他又见她蹲在墙角干呕不止。缓步走近,静静在她身侧等候。待她缓过那阵翻涌,取出洁净帕子,细细为她拭净唇角水渍。 “阿媪,你是不是……”他话音刚起。 “不是!”她不等后半句落音,便慌乱的打断。 英凝眸望着她。面色惨白无血色,唇瓣也失了原有温润的色泽,眼眶却早已泛红濡湿。他放柔语调,轻声宽慰:“若是不慎染了时疫,万万不可讳疾忌医。不论需何种药材,我即刻去求陛下应允。” 她慌忙抬手捂住他的唇,掌心冰凉,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真的不是,”声音低弱下去,带着掩不住的颓然,“不过是胃口不济,吃不下东西罢了。”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御膳房为你取来。” 她轻轻摇头,将脸埋进他温热衣襟里,声音闷得发哑:“什么都不想吃。殿下,你就这样抱抱我,便够了。” 英浮收紧双臂,将她牢牢拥住。她死死攥着他胸前衣料,力道深重,仿佛怕一松手,眼前这人便会转瞬远去。 姜媪心底暗自奢望,自己已是这般可怜,老天爷总能容下她这点私心。 就让这般平淡相守的日子,悄悄过下去就好。她不敢深究心底的恐惧,更不敢让英浮窥见分毫,只想着,能瞒一日,便得一日安稳。 转眼便是青阳熙及笄大典,宫中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夜色垂落时,英浮归来,手中端着一碗温润燕窝。他走到床前坐下,舀起一勺,细心吹凉,缓缓递到她唇边。 姜媪垂眸望着那勺燕窝,汤色澄澈透亮,燕丝晶莹剔透,萦绕着淡淡的清甜香气。她没有张口,抬眼定定望向他眼底。 “殿下,”她轻声问,“你当真要阿媪,吃下这口燕窝?” “此物温润滋补,最养身子,吃了于你有益。”他神色平静如常,语调亦和往日别无二致。 姜媪静静凝望着他,望了许久许久。终是缓缓张开唇,将那勺燕窝含入喉中,慢慢咽下。 燕窝才刚滑过咽喉,腹中便骤然翻江倒海。她猛地俯身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先吐出燕窝,再是酸涩苦水,最后竟呕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在地面,浓稠如墨,暗沉发亮,触目惊心。 英浮面色骤变。他大步冲到柜前,翻出刘太医先前给的解毒丹,急急塞进她口中,又倒水喂她咽下。她死死攥着他衣袖,指尖用力,不肯松开分毫。 “殿下,”她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湮灭,“时至今日,在你眼里,我依旧是那个,为你试毒取命的小老鼠吗?” 英浮心口猛地一震,疼得无以复加。他俯身低头,轻轻吻过她疼得冷汗涔涔的额头,嗓音沙哑破碎:“等我。” 他小心翼翼掰开她攥着衣袖的指尖,转身快步奔了出去。 那一夜,姜媪腹中绞痛难忍,在床上辗转蜷缩,浑身冷汗浸透了贴身衣衾。英浮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始终紧握着她的手。她疼得失控,指甲深深掐进他手背,一道道血痕交错纵横,他却纹丝不动,默然承受。 天将破晓之时,她诞下一具不足两月的死胎。小小一团,几乎辨不清形貌。英浮取来干净锦帕细细裹好,悄悄放到一旁,不肯让她窥见半分。 刘太医施针施救,开好汤药,临行前只留下一句叮嘱:“毒物已随胎儿一同排出体外,残毒也已经化解,性命无忧。只是她元气大损,近时日万万不可再行房事,需静心休养。” 英浮送走太医,将熬好的汤药端至床前。姜媪仍蜷缩在被褥深处,身子微微发抖,面色惨白如纸。 他伸手将她轻轻抱起,拢入怀中,掌心缓缓覆上她因绞痛而痉挛的小腹,温柔按压。 掌心刚落下的刹那,他清晰察觉到她本能的躲闪与抗拒。 他当即身子猛地一僵,如同被烈火灼到一般。 “阿媪。”他低声唤她,语调沉缓温柔,“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若你当真喜欢孩子,待往后风波平定、时机恰好,我们再好好要一个,好不好?” 姜媪闭紧双目,一言不答,始终不肯睁开眼眸。 英浮不再多言,端起药碗,舀起一勺汤药,细心吹凉,再度递到她唇边。她顺从张口,静静咽下。 一勺,又一勺。 药味苦彻心扉,她喝得安安静静,没有一声啜泣,没有半句怨言。唯有单薄的身子,还一直在微微颤抖,颤得他心口密密麻麻,疼得无以复加。 第三十二章死胎 翌日,章华台,天光暗沉压着满室肃杀。 英浮缓步入内,双手托着一方染血素帕,帕中那团尚未成形的婴骸,静静卧着,触目惊心。 他俯身垂首,将这血淋淋的物件,稳稳呈到青阳晟御案之前。 青阳晟扫过那一抹暗沉血色。 面上不见半分惊悸,无悲无怒,反倒漫不经心勾起唇角,笑意凉薄如霜。 “倒是让朕想起两个人。”他慢条斯理开口,“易牙,烹子媚主;开方,弃亲忘本。” 话音落地,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他目光锁着阶下的英浮,缓缓追问: “世间至亲,首推生养之恩。一个人若能割舍父母血脉,何来忠心侍奉君上?世间至情,莫过膝下骨肉。若连自己孩儿都能割舍抛弃,你拿什么让朕信你心中有忠义二字?” 英浮脊背一僵,双膝重重跪落青砖,额头缓缓抵上冰凉地面: “陛下深知史事,通透人心。只是臣与那些人,从来殊途。” 他顿住,喉间滚过一声沉哑的气音,将半生孤苦尽数铺陈开来: “臣五岁遭君父遗弃,风雪漂泊,无父母可依,无宗族可仗,无家国可归,这一生寄人篱下,唯有姜媪一人,陪我熬过寒夜,予我半分暖意,是我此生仅存的念想与牵挂。” “她如今痛失孩儿,身心俱碎,早已受尽人间至苦。” 英浮跪在地上,语气里浸着哀求,分寸却拿捏得刚刚好: “她本是蒲柳弱质,布衣平凡,比不得公主金枝玉叶,还望陛下垂怜,留她一线生机。” 殿中静了许久,唯有烛火摇曳,映得人心惶惶。 青阳晟抬眸,静静凝视阶下跪着的人影,良久不语。 片刻后,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凉薄又莫测。 不言允,不许诺,不否决。 他只重新拾起那支朱笔,若无其事,继续批阅案前未竟的奏折。 英浮依旧长跪不起,不再争辩,不再叩求。 “朕没说要杀她。”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英浮依旧跪在地上,脊背紧绷,分毫未动。 “朕只是让你娶熙儿。” “至于那个丫头,你要留着便留着,朕不拦你。可你得记住——她能活着,是朕赏的。朕能赏,也能收。” 话音落下,寒意彻骨。 他缓缓起身,踱步走到窗前,背影疏离冷寂,不再看阶下之人一眼。 “下去吧。” ——— 流产后的那几日,姜媪终日沉默不语。 汤药递到唇边便喝,饭菜喂到嘴边便吃,该躺便躺,该睡便睡。 可英浮就是知道,她从未真正入睡。 长夜寂寂,她始终背对着他,他伸手想去揽住她的腰,她身子骤然一僵,不躲不逃,只是不肯再往他怀里靠拢,就那样死死僵持着。 他的手停在她腰侧,不前亦不退。两人静静躺着,咫尺之间隔着一拳距离,却像横亘了一道看不见、跨不过的高墙。 良久,她的呼吸渐渐乱了,他知道,这是强忍悲恸、死死压抑后的颤抖。 他没有开口,只静静将掌心覆上她的小腹,轻轻揉按。 终于,她紧绷的身躯一寸寸松弛,缓缓、缓缓地靠进了他怀中。 天光破晓时,终究是她先开了口:“殿下,那日的燕窝,是二公主赏的?” 她目光空洞,面上无悲无喜,一片漠然。 “是。”他应声作答。 她轻轻点头, “殿下。”她的声音闷在他心口。“那孩子,你看见了?” 英浮抚背的手微微一顿。“看见了。” “像你,还是像我?” 他沉默无言。 她将脸埋得更深,不再追问。 他低头,下巴抵着她发顶,闭紧双目。 “我想了许久。”她轻声道,“孩子没了,是我的命数。我不怨,亦不恨。唯有一事,心中不安。” 英浮静静等候。 “我怕殿下,太过怨责自己。”她抬眸望他,眼底清亮如故,“燕窝虽是你亲手喂下,下毒之人从来不是你。你已拼尽全力保我性命,从未欠我分毫。” 他默然不语。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 “别把这份罪责,一辈子扛在身上。” 英浮凝望着她,良久无言,而后反手紧握她的手,力道深重,指节泛白。 “好。” 她不问他是否当真释怀,他亦不做多余辩解。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十指紧扣,不肯松开。 “殿下,那日……你当真看见那孩子了?” “嗯。” “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 英浮掌心未停,轻声反问:“你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她没有作答,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你要娶她了,是吗?” “我不会娶她。”他语声低沉。 她不辨真假,亦不再追问,只将脸埋得更深。 英浮低头,轻吻她发顶,掌心依旧温柔地揉着她的小腹,不急不缓,一遍又一遍。 “好好养身子。”他轻声叮嘱,“往后,我们还会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她没有应声。 他的手,始终未曾停下。 窗外风声寂寥,屋内安静无声,只剩掌心的温度,静静流淌。 第三十三章成局 英浮耗时叁月,悄然将叁皇子与四皇子调离京城。 叁皇子青阳璐远赴北境巡察边防,四皇子青阳衡前往西南安抚新归降的褒国旧部,二人离京的理由皆冠冕堂皇,且尽数得到了帝王青阳晟的亲口应允。 两位皇子离京不过一月有余,青阳晟便骤然染疾。 起初只是腹泻不止,继而高热缠身,太医院一众太医尽数跪于殿外,轮番诊脉后呈上的脉案,赫然写着“霍乱兼鼠疫”。章华台当即紧闭宫门,内外彻底隔绝,只许入内、不许外出,消息传至朝堂,满朝文武无不哗然。 大皇子青阳曜第一时间奔赴章华台,他直直跪在殿门之外,声音清朗恳切,句句皆是肺腑,称自己身为皇长子,理当留在父皇身边亲侍汤药。禁卫军上前阻拦,他却纹丝不动,长跪不起。足足跪了半个时辰,紧闭的殿门终于缓缓开启。 入殿之后,青阳曜侍奉得极尽用心。煎好的药汤他必先亲口尝过,奉上的粥食他也要先行试毒,夜里更是不敢深眠,唯恐父皇夜半口渴唤人却无人应答。 青阳晟烧得神志模糊时,口中喃喃唤过不少人——早逝的妃嫔、战死沙场的老将、年少时的亲信旧部,却唯独不曾唤过包括青阳曜在内的任何一位皇子。可青阳曜全然不在意,他只求父皇清醒之时,入目便能看到自己守在身侧便足矣。 青阳晟彻底苏醒那日,精神稍显和缓,他望着榻边眼眶乌青、下巴布满胡茬的青阳曜,沉默了许久,终是缓缓抬手,紧紧握住了大皇子的手。 “看来这些时日对你的磨砺,终究是没白费。” 青阳曜当即跪在榻边,热泪滚落,他满心以为,自己苦等的时机,终于来了。 消息传至质子院时,英浮正伏案研墨。姜媪立在一旁,将宫外听闻的事低声细细说与他听。他自始至终未曾抬首,只握着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墨汁渐渐变得细腻均匀。 “殿下,大皇子怕是以为,陛下有意立他为储了。”姜媪压低声音。 “他不过是自以为罢了。”英浮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 而后,英浮取出了那份遗诏。此诏未曾公示朝堂,未曾经过廷议,此前更无一人见过,可诏书上加盖的玉玺印鉴,却货真价实、无可辩驳。 诏书上字字清晰,墨迹干透,明确册立四皇子青阳衡为储君。 青阳曜盯着那份遗诏,脸色瞬间由涨红转为惨白,又从惨白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英浮,目光凶狠得仿若要将人生吞:“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此乃陛下病中亲笔所书,臣不过是遵旨代为保管。”英浮神色淡然,“殿下若是不信,可召朝中重臣共同核验玉玺印鉴。” 青阳曜顿时哑然,他分明认得,那玉玺绝无虚假。他又盯着英浮看了许久,忽然压低声音,字字咬牙:“你究竟效忠何人?” 英浮未曾作答,只是缓缓将遗诏折起,收入袖中,随即垂落眼眸,神色依旧平静。 “殿下,”他轻声开口,“时机,已然到了。” 青阳曜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欲火。当夜,他先是赶赴李老将军府邸,随后又直奔禁卫军大营。 次日,他借孝道大造舆论,称父皇病重垂危,叁、四两位皇子远在边陲,国不可一日无君,随即拉拢李老将军,掌控禁卫军兵权,封锁京城九门。 第叁日,他暗中篡改遗诏,将“册立四皇子青阳衡”硬生生改为“册立大皇子青阳曜”。第四日,章华台内,丧钟骤然响彻皇宫。 帝王青阳晟,驾崩了。 青阳曜登基那日,英浮跪在新帝面前,俯首叩拜,口称臣子,与满朝文武一同山呼万岁。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任谁也看不出,这场惊天变局与他有半分牵扯。 整场谋划,自始至终,没有一道奏折出自他手,没有一道命令经他之口,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指向这位深藏不露的质子。 他自始至终,只在最合适的时机,说了一句恰到好处的话。 ——— 离宫途远,棋局已定 马车驶出青阳宫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英浮拥着姜媪坐在车里,手掌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按揉。她的身子还虚着,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 “可有什么不适?”他低声问。 姜媪摇了摇头,没有睁眼。马车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响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出城之后,路途颠簸了许多。姜媪的身子跟着马车一晃一晃的,英浮把她又搂紧了些。她忽然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您就不怕大皇子反悔?就不怕他得了天下之后,翻脸不认人?” 英浮看向窗外,天灰蒙蒙的,天地间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他翻不了脸。”他语气笃定。 “为什么?”姜媪追问道。 “因为那道遗诏。”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上面盖的玉玺,是真的。可写遗诏的人,不是陛下。” 姜媪瞬间愣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陛下病重那几日,一直在昏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英浮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姜媪的脸色骤然发白,指尖微微发颤:“那遗诏上的字……” “是我写的。临摹了十年,总算派上了用场。” 马车继续往前疾驰,咕噜咕噜的车轮声混着呼啸的风声,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车厢,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姜媪没有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他胸口,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都泛了白。英浮低下头,下巴轻柔地抵在她发顶,缓缓闭上眼。 他想起那些年,日复一日跪在章华台外研墨的日子。青阳晟的笔迹,他看了十年,临摹了十年,每一笔的起落、每一画的轻重缓急,都早已刻进骨头里,融入血脉。 那份决定天下格局的遗诏,他伏案写了叁个时辰,落笔之时,手没有丝毫颤抖。 他捧着那卷明黄的绢帛,对着烛火静静凝视了许久,而后小心翼翼折好,收进袖中。那一刻他便深知,从今往后,青阳国的王位归属,由他说了算。 而这盘掌控天下的棋局,他早在许久之前,便已悄然布下。 青阳朝堂本就派系林立、人心不齐,即便有帝王坐镇,依旧众说纷纭、纷争不断。 青阳晟深知,一旦自己撒手人寰,朝堂必定四分五裂、各自为政,因此他在位时,便有意分化瓦解老旧武将势力,为四皇子青阳衡铺路。 李老将军被明升暗降,兵权尽数归于叁皇子青阳璐,碍于亲缘,李老将军不得不放权;大皇子青阳曜从小恃强凌弱,格局狭小、性情莽撞,不堪大用,帝王也从未给过他实权,本想借此磨他心性,却反倒让他心中积怨日深。 英浮早已摸透青阳晟的心思,于是他故意在青阳晟面前举荐大皇子,果不其然,青阳晟愈发笃定,要立四皇子为储君。 而这,正是英浮想要的结果。 他要的从来不是四皇子顺利登基,而是要让大皇子误以为四皇子即将上位,逼得急功近利的青阳曜主动动手谋反。 大皇子若是谋反成功,他手中握着假遗诏,足以拿捏其命脉;大皇子若是谋反失败,他手中尚有真遗诏,依旧能掌控全局。无论棋局走向如何,他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布局的第一步,便是让大皇子青阳曜觉得,自己还有争夺储位的机会。 青阳曜此人,用兵尚且有几分本事,用人却毫无章法,最大的软肋便是沉不住气,遇事极易急躁上头,一旦动怒便脾气暴躁、听不进半句劝诫。 英浮看准了这一点,让姜媪在宫中暗中散布消息,称陛下近来常翻阅叁皇子与四皇子的奏折,对两位皇子在外的政绩颇为满意。 消息传到青阳曜耳中,他果然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叁皇子与四皇子皆在京城,他想要暗中布局,处处都被掣肘,寸步难行。 而这,正是英浮想要的局面。 他借着青阳晟关切楚越战事的契机,在御前行云流水般轻描淡写一句:“叁殿下在楚越前线威名赫赫,若能亲临边境巡视一番,想必能对楚越形成更大的震慑。” 青阳晟听后深以为然,当即下旨,将叁皇子青阳璐派往楚越边境,远离了京城权力中心。 相比之下,四皇子青阳衡更难对付。他不像叁殿下那般容易被糊弄,心思深沉、目光长远,绝不会轻易被调离京城。 英浮没有硬碰硬地出手针对,而是步步引导,让青阳晟自己主动下决定,让四皇子离京。 他在青阳晟面前细细分析西南局势,直言褒国旧部近来蠢蠢欲动,边境动荡不安,必须派一位身份尊贵、有分量的皇子前去坐镇安抚。 青阳晟思虑再叁,最终敲定四皇子为最佳人选。青阳衡离京之前,特意前往章华台辞行,彼时英浮正跪在御案旁研墨,始终垂首未抬,青阳衡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转身便离开了这权力漩涡的中心。 扫清京中障碍后,英浮便暗中推波助澜,怂恿大皇子起兵谋反。他算准了一切,也笃定了结局,而在离京之前,他亲自去见了已然登基的青阳曜。 章华台门窗紧闭,屋内只点着一盏孤灯,光影昏暗,气氛凝重。 青阳曜坐在案后,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他未曾饮一口,也没有让人更换。英浮端坐于他对面,两人隔着一张窄窄的桌案,相对无言,竟像两个谈判生意的商人,冷静又疏离。 率先开口的是英浮:“十年之内,青阳与英国不开战,两国商路畅通,盐铁自由往来。” 闻言,青阳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此前青阳耗费无数金银囤积盐铁,为的就是以此扼住英国的经济命脉,如今英浮提出开放商路,意味着此前的所有投入都将付诸东流。 “你这是要朕自断臂膀。”青阳曜的声音冷硬,带着压抑的怒火。 英浮轻轻摇头,语气平静无波:“臣是在替陛下着想。陛下刚刚登基,朝堂根基未稳,四皇子远在西南虎视眈眈,叁皇子手握重兵盘踞边境,五皇子也在暗中积蓄力量,伺机而动。这般局面下,若是贸然与英国开战,殿下有几分胜算?” 青阳曜沉默不语,心中已然有了几分动摇。 英浮继续说道:“暂不开战,陛下方能稳住皇位,慢慢收拢朝权。等朝堂局势稳固,国库充实之后,再图谋战事,也为时不晚。” 青阳曜死死盯着他,盯了许久,才沉声问道:“那道遗诏呢?” 英浮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的绢帛,轻轻放在桌上。青阳曜伸手便要去拿,却被英浮伸手稳稳按住。 “陛下放心,这份遗诏,从此不会再出现在世人面前。”英浮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可臣若是出了任何意外,臣的手下,便会立刻将它送到该送的地方,公之于众。” 青阳曜的手骤然停在半空,看向英浮的目光里,翻涌着浓烈的杀意、深深的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威胁朕?” “臣不敢。”英浮缓缓松开手,站起身来,身姿挺拔,“臣只是想让陛下明白,臣活着,对陛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臣若是死了,对陛下没有任何益处,反倒会引来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还有几件事,臣想请陛下成全。” “说。”青阳曜压着怒火,冷声道。 “若是重用文臣,不必重用四皇子;可厚赏四皇子手下的部众,不必封赏四皇子本人。另外,二公主,还请陛下将她嫁与英国太子,缔结和亲。” 青阳曜沉默了许久,终是咬牙开口:“你倒是替朕把什么都谋划好了。” 英浮没有再多说一字,转身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将满室的压抑与权谋,尽数抛在身后。 离京的前一夜,姜媪也去见了一些旧人。这些年她在各宫辗转走动,费心积攒下的人情,到了如今,终于到了该动用的时候。 愿意跟随他们离京的人寥寥无几,田蒙是第一个。他静静站在廊下,身着一身半旧的侍卫服,手中紧握着一把佩刀,神情沉默,一如当年第一次替英浮将她抱回小院时那般,寡言却坚定。 “田侍卫,你可想好了。”姜媪看着他,语气认真,“此去英国,山高路远,此生未必能再回到青阳。” 田蒙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的刀抱得更紧,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姜媪不再多问,朝着他轻轻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身后,田蒙默默跟上,脚步沉稳有力,和从前无数次护在他们身边时,一模一样。 马车在官道上不知走了多久,周遭的景物渐渐远离京城,越来越陌生。姜媪依旧靠在英浮怀里,闭着眼休憩,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睁开眼,仰头看向身旁的人。 “殿下,您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英浮没有直接回答,思绪却飘回了更久远的时光。那时他还跪在青阳晟脚边研墨,帝王曾随口问他,该立谁为太子。他从容答,立长为安。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青阳晟不会听,而这也正中他的下怀。 这些暗藏心机、步步为营的谋划,这些尔虞我诈、权术交锋的过往,他不想说与姜媪听,不愿让这些污浊沾染她半分。他只是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下巴再次抵上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温柔,却带着历经千帆后的笃定。 “很久以前。” 马车依旧朝着未知的远方前行,姜媪没有再追问,只是安心地把脸埋在他胸口,静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如从前那般,安稳又可靠。 前路漫漫,山河万里,可只要身边有他,便再无畏惧。 第三十四章结盟 踏入英国边境的一刻,英浮与青阳熙便泾渭分明,各行一路。 青阳熙行官道。送嫁仪仗绵延十里,旌旗猎猎压过风尘,沿途州县官吏不敢有半分懈怠。 她是青阳公主,联姻英国太子,一纸婚书系着两国邦交命脉,朝野瞩目,无人敢轻慢。 英浮却选择了荒僻山道。身侧唯有姜媪,连同数十名弃了安稳、愿随他亡命天涯的心腹。田蒙负剑走在最前沿,手按剑柄,寸步不离地戒备着。 山路崎岖颠簸,却让英浮看见了十年羁留青阳,从未触碰到的故土真相。 边境集市之上,英国精铁器具堆积如山,农犁、兵刃琳琅满目,一车车日夜不绝运往青阳。商贾攥着银锭,眼底尽是贪婪得意。 可往里走入村落,光景陡转刺骨:灶台冷寂,釜中空无一粒米粮;孩童瘦骨嶙峋,肋骨历历可见;老者枯坐门槛,双目空洞得只剩死寂。 乡民们纷纷议论:盐价翻涨叁倍,粮价飙升两番。老百姓们,买不起,活不起。 而这天下苍生的所有怨怼、疾苦与绝境,终究都被推给了同一个名字。 英浮。 茶楼酒肆,巷陌街头,就连深山不识一字的猎户们都在唾骂——那个弃国投敌的质子,卖身求荣,勾结青阳反噬故土,断百姓盐粮,害苍生流离。 英浮立在人群之外,静静听着满城污名。面上无悲无怒,心如寒潭。十年忍辱蛰伏,他以为是归途,到头来才知,双脚刚踏上故土,便已背负万丈骂名,沦为过街之徒。 一只温暖的手悄然攥紧他的掌心。姜媪一言不发,唯有掌心的力道,是无声的相守与支撑。 行至京畿近郊,密林之中,冷箭破空而来,田蒙挺身挡在前方,刀光起落,奋力劈落数支羽箭。 奈何刺客布下天罗地网,叁面合围,招招奔着命门而来。英浮护着姜媪步步后退,一路仓皇撤退至官道边缘。 不远处,青阳熙的送嫁旌旗清晰在望,仪仗赫赫,那尊鎏金鸾车,却始终静立不动,仿若周遭厮杀与己无关。 苏嬷嬷撩开车帘一角,冷眼扫过崖边绝境,旋即缓缓放下。 “公主,林外有刺客截杀。” 青阳熙斜倚车壁,指尖捻着茶盏,漫不经心吹去浮沫,语调淡漠如冰:“一个叛国弃民的死活,与本宫何干?” “公主通透,当知利弊。”苏嬷嬷垂眸躬身,语声沉敛,字字藏谋,“您初入英国朝堂,无根基、无心腹,步步皆是险境。多树一敌,不如暗留一子。英浮活着,远比死了更有利用价值。” 青阳熙执杯的指尖骤然一顿。她抬眸看向苏嬷嬷,眸光深邃,沉默片刻。茶盏轻叩木几,一声脆响,落定权衡。 “传令亲卫,出手救人。” 待亲卫铁骑冲杀而至时,英浮已经被逼到悬崖绝境,以身相护挡在姜媪身前,田蒙浑身浴血,长剑卷刃,早已力竭难支。 一场死局,便是在此时被外力强行撕开生路。 青阳熙的亲卫队是精锐,一炷香的功夫,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山道恢复了安静。 田蒙斜倚在树旁,死死按住肩头创口,温热的血源源不断从指缝间渗涌而出,染透衣襟。 姜媪二话不说,一把撕下自身衣摆,蹲下身替他裹缠伤口。动作轻而稳,利落又细心,指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英浮立在一旁,目光沉沉扫过满地黑衣刺客的尸体,又抬眼望向官道那头旌旗俨然、车马雍容的送嫁仪仗。 眼底暗流翻涌,喜怒不形于色。 田蒙低着头单膝跪在英浮面前。 “末将无能。” 英浮把他扶起来。“你做得很好。” 又伸手扶起姜媪,牢牢牵住她的手,面色冷寂,抬脚向着前路,默然行去。 ——— 当夜,陋室孤灯,叁人围坐对谈。灯火是青阳熙命人燃起,清茶由苏嬷嬷亲手沏泡。 屋舍逼仄,却藏着叁方人心算计,暗流汹涌。 帐篷里点着灯,青阳熙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苏嬷嬷站在她身后,垂着眼睛,英浮走进去,在她面前站定,不跪,只是躬身一礼。 青阳熙目光冷冷扫过英浮周身。“见了本宫,为何不跪?” 英浮抬起头,看着她。“臣跪了十年,跪够了。” 青阳熙的脸色变了。她放下茶杯,茶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你——” 苏嬷嬷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青阳熙的话咽了回去。 “英浮,你莫要自作多情。”她端起茶盏,不看再正眼瞧他,“今日救你,非本宫本意。若无苏嬷嬷从中进言,此刻你早已葬身崖底,尸骨无存。” 英浮垂眸敛神。 苏嬷嬷适时接话,语调平缓无波,句句戳中要害:“公主慎言。老奴不过据实而言。公主远嫁异乡,朝堂波诡云谲,无人可为倚仗。英浮殿下本是英国血脉,又在青阳蛰伏十载,两国朝政人心、利害纠葛,无一不晓。留他在侧奔走,远比公主独自摸索打拼,要省力,更要稳妥。” 青阳熙放下茶盏,眸光锐利如刀,直逼英浮眼底:“你能为本宫换来什么价值?” 英浮抬眸,坦然迎上审视,语气沉静:“替公主笼络朝野权贵,探查朝堂秘辛,摆平所有公主身份不便沾染、不可露面的阴私险事。” “你凭什么让本宫信你,更凭什么坐稳这份用处?” “其一,十年青阳为质,我深谙人心险恶,懂周旋、知进退;其二,我本是英国人,看透本国朝堂深浅,洞悉各方势力软肋;其叁,我身负通国骂名,进退无路,天下之大,唯有依附公主,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青阳熙久久凝望着他,眼底权衡翻涌。片刻后,忽的勾唇一笑,笑意浅凉,满是嘲弄与试探:“倒真是个拎得清利弊的聪明人。” 英浮低头躬身,谦卑藏锋:“蝼蚁尚且贪生,臣不过是识时务、懂取舍罢了。” 苏嬷嬷一旁颔首,默然无语。眼底神色,却已是了然定局。 青阳熙起身移步窗前,月色浸满窗棂,将她轮廓映得冷硬如寒铁。“本宫从不信忠心二字,亦不需你交心效忠。”她转过身,眸光凛冽刺骨,“本宫只要你尽心办事。事若办妥,本宫便为你遮风挡雨,保你性命无虞;若敢渎职背叛——” 一字一顿,杀意凛然:“本宫亲手送你上路,绝不留情。” 英浮肃然起身,躬身行礼,沉声道:“臣,领命。” 翌日拂晓,城门之下。 英浮亮明身份欲入城归都,城门却紧锁不开。守城将领立于城楼之上,居高临下,神色倨傲鄙夷:“质子无诏,私返京畿,依律不得入城。” 英浮静立城下,身后姜媪默然相伴,再往后,是田蒙与一众伤痕累累的旧部。朔风卷着尘土漫天飞扬,迷了眉眼,也迷了人心。 他不动,不语,静待变局。 不远处马车之内,青阳熙撩帘淡淡一瞥,旋即落下,无半分温度。 片刻光景,一名内侍持御笔手谕疾步而出,递至将领面前。将领阅罢,脸色骤变,神色几番更迭,连忙挥手示意。厚重的城门伴着沉闷声响,缓缓向内敞开。 英浮抬步踏入城门,姜媪紧随其后,田蒙押尾而行。一行人步履沉稳,无人回头,再不看身后风雨。 城楼之上,那名将士望着他孤瘦萧瑟的背影,不屑啐了一口,转身拂袖而去。 满城风雨,功过忠奸,就此入局。 第三十五章面圣 英浮,本是英国送往青阳国的质子。谁都不曾料想,在异国为质的第十年,他竟还能活着回到故土。 当英浮踏上金銮殿玉阶的那一刻,满朝文武的目光如潮水般压来——其中有敬重,有畏惧,有审视,也有掩藏不住的深深忌惮。 丹陛之上,皇帝缓缓开口,声如沉钟:“十年了。朕还记得送你走的那日,也是个雨天。” 英浮跪地叩拜:“儿臣,幸不辱命。” “不辱命?”御座旁,一位紫袍老臣忽然轻笑,“殿下在青阳十年,说是质子,却掌边贸、通商路,不知是为人质,还是为客卿?”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李尚书的话音仍悬在半空,英浮垂着眼,并未抬头,声线平稳:“李尚书此言,是疑臣一片忠心,还是疑这为质十年换来的边关安宁大局?” 李尚书面色骤变,欲要辩驳,却被天子抬手淡淡拦下。 “好了。” 皇帝倚回龙椅,目光自李尚书身上收回,落在阶下跪着的英浮身上,稍作停留便移开。 “功是功,过是过。”他语气不紧不慢,“你为英国守得十年太平,是实。你开茶马互市,商旅往来不绝,边民得以安居——朝堂之上,论功行赏,无人能及你。” 话音一顿, “只是此番你携公主归朝,所谓和亲结盟,究竟几分是为家国,几分是为你自身图谋,朕要听一句实话。” 英浮长跪于地,并未急着应答,片刻沉默后,他缓缓抬首,直面天子锐利目光。 “臣不敢欺瞒陛下。为国,是为英国彻底挣脱青阳钳制,再不受人摆布。为己,是为臣能全须全尾,活着回到这片土地。” 皇帝凝视他许久,目光里藏着审视、猜忌,“活着回来?”他低声重复,语气微冷,“你在青阳,竟有人容不下你?” “青阳朝堂,虎狼环伺。臣为质十年,掌边事、通商贸、暗联部族,早已动了不少人的根本。陛下以为,臣能带着和亲盟约全身而退,凭的是运气,还是青阳诸位大人的慈悲?”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帝眸,字字清晰,不带半分虚饰: “臣若死在青阳,不过是异乡一缕孤魂,边关安稳顷刻便会倾覆。臣活着回来,英国方能稳坐钓鱼台,坐看青阳内斗,坐收渔利。臣为己保命,实则亦是为陛下固江山——二者本就是一回事。” 殿内静得发窒,烛火明明灭灭,映得英浮那张脸半明半暗,深不可测。 龙椅上的人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轻淡,“好一个二者本就是一回事。” 英浮伏身叩首,脊背依旧挺直如枪: “臣不敢欺君,更不敢欺心。权谋算计,臣在青阳已用得够多,若回了自己朝堂,还要对着陛下虚与委蛇,那儿臣与父皇还是父子君臣吗?” 皇帝盯着他,眸色沉沉,似在判断这话里究竟几分真心、几分算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既敢说,朕便敢信。只是你记着——” 殿外风穿廊柱,呜咽作响,仿佛已提前吹响了这朝局动荡的前奏。 沉默半晌,皇帝忽然叹了一声: “且罢,你回来便好。” 可那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 然而后宫,却是另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 入宫前,他再叁嘱咐姜媪:“紧闭房门,任谁来请,都莫要踏出一步。” 英国太子英承,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他好男风,嗜烟花,常年流连于京城的花街柳巷,不到天明不归。皇后为稳住他的储君之位,可谓殚精竭虑。好不容易以未来后位作饵,为他定下霍家这门姻亲。只要霍渊一点头,太子便能握住霍家那令人垂涎的兵权。 可偏偏在这紧要关头,英浮竟送来一位和亲公主。她无权无势,空有个名头,身后无一兵一卒、一寸封地,却要占去那太子妃之位——那个皇后许诺给霍家、用来交换兵权的位置。 皇后不能对公主发作,于是所有怨气,都转向了英浮。 瞧他,横看竖看都不顺眼。当初为何不干脆一碗毒药了结他们母子?若没有他,今日又何必受这番窝囊气? 可她全然忘了,若不是英浮,她那视作掌上明珠的嫡出公主,早在十年前便会沦为无权无势的和亲公主,在旁人挑剔与轻蔑的目光中,被草草塞进某个不知名的院落。 第三十六章孩子(微h) 皇帝原想赐英浮一行人住进永宁宫。永宁宫离御书房近,出入方便,规制也高,是给近支宗亲留的体面。英浮跪在殿前,叩首谢恩,却说想住回郁贵人从前的那处院落。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准了。 郁贵人的院落叫撷芳院,在宫城西边最偏僻的角落里,夹在两堵高墙之间,终年见不到多少日头。 英浮走进去的时候,荒草已经长到了膝盖。窗纸破了,门板歪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倒是还活着,枝桠横斜,遮了半边天。 他站在院中,看着那棵老槐树,他其实早已做好了与娘亲天人永隔的准备,可当真站在这处荒草丛生的小院里,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 英国的小院,与青阳国的质子院,又有什么分别?都是夹在高墙之间的缝隙,都是被人遗忘的角落,都是他跪着长大的地方。 宫人们在外头打扫。有人拔草,有人修窗,有人换门,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这些人里,有从青阳国自愿追随他们而来的,也有皇后派来的眼线。 英浮不在意,他只静静坐在那把落满灰尘的椅子上,努力回想着娘亲坐在窗前为他缝补衣裳的身影。可年岁太久远了,他努力回想,也想不清娘亲的模样了。只记得她的手很暖,只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只记得她总说“浮儿,别怕”。 姜媪望着他失魂落魄、满目孤寂的模样,缓步上前,轻轻将他揽入怀中。一手覆在他后脑,温柔地一下下轻抚,另一手轻拍他的脊背,如同哄劝着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英浮,”她语声柔缓,“你还有我。” 英浮的身躯骤然一僵,随即缓缓抬手,将她紧紧拥住,力道之大,仿佛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会化作幻影消散。 “是。”他嗓音微哑,“我还有你。” 顿了顿,声音沉得如同从喉间艰难挤出,带着无尽的孤绝: “我只有你了。” 姜媪不再言语,只将他搂得更紧。窗外的日影缓缓挪移,从这堵高墙移向那堵高墙,却始终,未曾照进这方小院,未曾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 回宫后的日子平淡无波。英浮有意淡出权力中心,朝堂上一言不发。有人问他,他便支支吾吾,一问叁不知。旁人看在眼里,有的说他识趣,有的说他窝囊,他都不在意。 下了朝,他便回撷芳院守着姜媪。不是替她寻医问药、调理身体,就是替她按摩膝盖、按揉小腹。太医开的方子他亲自煎,煎好了亲自喂,喂完了把碗放下,手又覆在她小腹上,一圈一圈地揉。 自从小产后,英浮便多了一个习惯。他常常吻她的小腹,吻得轻,吻得慢,有时他把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握着她的乳房,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埋首在她小腹上,舌头打着圈舔舐她的肚脐眼。 那小小的凹陷被他的舌尖描摹了一遍又一遍,有时用牙齿轻轻咬住那个小坑,有时又用嘴唇深吻它,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那里吸出来。姜媪在他嘴下扭来扭去,身子软成一摊水,只声声讨饶。 “殿下……你……你再往下吃吃……” 每次听到这句话,英浮便会抬眸,含笑望着她。那笑意里盛着灼亮的光,璀璨得不像话。 “小阿娘。”他开口,声音低沉喑哑,带着几分缱绻,“你想让我吃什么?” 姜媪咬着唇,慌忙偏过脸去,羞赧得不敢与他对视,耳尖泛红,似要滴出血来。“吃……吃我……你太坏了!” 英浮直起身,指尖轻捏住她的下巴,温柔地将她的脸转了过来。 她脸颊绯红一片,眼眸水润氤氲,垂着眸,不敢抬眼望他。 “我哪里坏?”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语调慵懒又缱绻,“说与夫君听听。” “你……你总这般戏弄我。”她声音里满是娇嗔。 “我哪里戏弄你了?”他笑着,手却往下探,寻着那片潮湿,插进了水源深处。 姜媪的身体猛地绷紧,小穴紧紧锁住了他的手指,被这突如其来的异物进入刺激得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指甲陷进他肩头的肉里。 “你现在就在戏弄我……”她的声音又软又颤。 英浮只感觉里面有无数张小嘴在舔他、吸他、吮他。他又插入了一根手指,缓缓抽动起来。姜媪的身体开始迎合他的手指,腰肢轻轻起伏,嘴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为夫在爱娘子,”他低头吻了吻她的耳垂,“可感受到了?” “夫君……阿媪想吃夫君……” 他俯身轻吻上她的眼,吻过她微颤的睫毛,又辗转落在她鼻尖细密的汗珠上,悱恻旖旎。 “手指已经满足不了小馋嘴了?” “夫君,你喂喂阿媪,好不好……”姜媪的双腿夹着他的手臂,想合拢却合不上,却又好像渴望着被更多填满。她在他怀里扭着,蹭着。 英浮停下手上的动作,把湿淋淋的手指抽出来,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阿媪,再等等。你现在身子还不适合要孩子。我是怕……” “你不想我生你的孩子?”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带了一丝委屈,一丝不安。 “不是。”他的声音很轻,“等你养好身子,我再喂饱你,好不好?” “你不爱我了吗,英浮?” “胡说什么呢?”他的声音沉下来,手又探下去,在她身体里狠狠惩罚着她的胡言乱语。 姜媪被他手指捅得欲生欲死,身子一拱一拱的,嘴里喊着不要,腰却扭得更欢了。 “可你为何,不愿让我怀上你的骨肉?”她气息微喘,嗓音带着几分软糯的颤意,抬眸望着他,眼底翻涌着委屈与不安,字字都缠满了缱绻的执念。 “你的身子孱弱,我舍不得让你去受那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万般苦楚。”他声音低沉温柔,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她的发丝,满是心疼与不舍。 “可你终究会娶妻,会有自己的子嗣,终究会将我……抛在身后,对不对?”她话音哽咽,后半句满是绝望的呢喃,还未说完,便被他骤然打断。 他俯身,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住她的唇,将那些刺痛他心头、不愿听闻的话语,尽数堵在唇齿之间。 温热的舌尖轻轻探入,温柔又霸道地与她的舌尖紧紧纠缠、缱绻缠绕,吻得她呼吸渐乱、浑身瘫软在他怀里,才缓缓松开。 “不会。”他望着她,眸色沉沉如深潭,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眼底、刻进骨血里,“我从不喜欢孩子,这世间,除了你之外,不会再有人能诞下我的骨肉。即便有,那孩子也活不久,长不大。”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牢牢锁住她的眼眸,不肯移开半分。 “现在,放心了吗?” 姜媪的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光在眸底打转,她缓缓抬起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脸庞。 “英浮,我在这世上,就只有你了。”她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泣音,“你千万不要骗我,我真的只有你了。若是没有你,我根本活不下去,一丝一毫都活不成的。” “我知道。”他伸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其牢牢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语气笃定又温柔,“姜媪,我都知道。” 他按着她的手,让她清晰感受着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坚定,每一声,都在诉说着对她的深情。 “别哭,别害怕。”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嗓音缱绻至极,“我永远都是你的,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只属于你。” 他顿了顿,薄唇贴在她耳畔,再次郑重地重复:“永远。” 她再也忍不住,轻轻抽回手,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汲取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 他不再多言,只是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与自己融为一体。 窗外的落日缓缓沉下,暮色一点点漫进屋内,周遭渐渐归于静谧,唯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重一轻,缠绵缱绻,在无声的爱意里,缠成了解不开的羁绊。 第三十七章化干戈 次日早朝前,姜媪为英浮整理朝服,手指在他领口微微一顿。她没有松开,反而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英浮低下头,下颌搁在她的发顶,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怎么了?”他问。 “只是……舍不得你走。”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衣襟间传来。 “下了朝我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如今你日日守着我,我反而更不安了。”她抬起脸望向他的眼睛——那目光里藏着不安,透着依赖,还有些他看不分明的情绪。 英浮没有追问。他俯身靠近,双唇贴近她耳畔,将声音压得极低:“听话,留在院里等我,别出门。英宫不比青阳,王后出身显赫,连陛下都要容让叁分。”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耳垂:“乖乖等我回来……好好吃你。”最后几个字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印在她耳际。 姜媪耳根泛红,伸手推了推他:“你现在越发会欺负人了。” 英浮笑了。他直起身,手指抚过她的脸颊,托起她的下颌:“等我。” “好。” 他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转身走向门外。脚步声在长廊中回响,渐渐远去。姜媪倚在门边,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许久,才缓缓合上门。 叶雯端着热水进来。她是姜媪从青阳带来的侍女,十年前被赵嬷嬷从御膳房救下,无父无姓,连自己原本叫什么都不知道。赵嬷嬷为她取名“叶雯”,说“雯”是斑斓的云彩,盼她将来能飘到高处看一看。她未曾飘向高处,却随姜媪飘到了英国。十岁的小丫头瘦如细竹,手脚却格外伶俐。她将水盆放好,拧了帕子递给姜媪。 “姜姐姐,殿下对您这般情深,身边又无旁人,您何必此时急着要孩子?连小邦子都说,您如今还需仔细调养身子。”小邦子便是当年在青阳太医院为姜媪指路的小太监,如今也在英国太医院当差,专司煎药熬汤,日子反倒比从前体面不少。 姜媪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声音平静:“我何尝不知。” 叶雯立在她身后为她理着发。铜镜中映出两张面容:一张是姜媪的,眉眼低垂,看不出心绪;另一张是叶雯的,唇瓣微启又合,忍了半晌,终究没能忍住: “殿下……不打算娶您做正妃么?” 姜媪没有答话。她只对着铜镜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令人恍惚。叶雯看不懂,却记在了心里。 英浮在英国无根无基,若想在朝堂立足,联姻是最快的路。英国世家大族手握权财人马,正需一位女婿在御前代言;英浮则需要一位岳父,替他挡住朝堂的明枪暗箭。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更何况又会有哪位皇子王爷,会娶一名宫女为正妻?姜媪从未奢求。她只愿能有一个和英浮相同血脉的孩子。 姜媪听英浮的话,乖乖呆在院中,不出门生事,事却寻上门来。青阳熙派人传话,请她过去一叙。 传话的宫女立在门外,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无商量之意。姜媪心下一沉。她对这位公主又恨又惧——当年在御花园,青阳熙命她趴在地上给九公主当马骑,整整一个下午,又逼她从御花园爬回质子院。那些屈辱如刀刻骨,过去多年,仍在隐隐作痛。可此地已非青阳皇宫。她不再是任人欺辱的小宫女,青阳熙也不再是说一不二的公主。如今一位是和亲的太子妃,一位是皇子殿下的院中人。身份虽易,心底那根刺却从未拔出。姜媪攥了攥袖口,深吸一口气: “走吧。” 太子大婚在即,整座英宫笼罩于一片忙碌之中。宫人穿梭往来,手捧红绸、喜烛、礼单,脸上挂着例行公事的笑容。青阳熙住在东面最宽敞的偏殿,门前立着两名从青阳带来的宫女,腰背挺直,一眼便与英宫之人不同。 姜媪走进殿内时,青阳熙正临窗而坐,望着窗外日光出神。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脸,目光落在姜媪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唇角微扬,并未言语。 姜媪跪下行礼:“拜见公主。” 青阳熙未唤她起身,只缓缓饮了口茶,方道:“你倒是将养好了。本宫原以为……你活不下来。” 姜媪跪着,沉默不语。 青阳熙放下茶盏,靠向椅背,目光扫过姜媪的脸,如同审视一件旧物:“当年的事,你还恨本宫么?” 姜媪抬头迎上她的视线:“奴婢不敢。” “不敢。”青阳熙轻笑一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是不敢,还是不愿?” 姜媪仍未应答。殿内静了片刻。青阳熙起身走至窗边,背对着她。 “本宫也不怕你恨。”她说,“若换作本宫是你,也会恨。可恨有用么?你恨本宫,本宫仍是公主;你恨本宫,本宫仍要嫁与太子;你恨本宫,你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转过身,看向姜媪。 “所以,本宫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青阳熙转过身,看向姜媪。她背对着窗,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面。 “本宫要你在后宫站稳脚跟。你站稳了,英浮才能站得更稳。英浮站稳了,本宫在朝堂上才有人。本宫有人,太子才不敢轻视本宫。太子不敢轻视,本宫在这宫里——才能活下去。” 她走回来,在姜媪面前站定,微微俯身。 “你以为本宫愿意嫁来英国?在青阳,本宫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公主。在这里,本宫什么都不是。太子有太子的心思,王后有王后的算盘,朝堂上那些人更是各怀鬼胎。本宫若想活得好,就必须有自己的耳目,自己的人手。”她顿了顿,目光如针,“英浮,就是本宫的手。可他只听你的话。” 姜媪跪在地上,腰背挺直,膝盖抵着冰凉的石板。她的指尖深深掐进袖口,指节泛白。 “本宫在英国需要一个自己人。”青阳熙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凉的茶,抿了一口,“本宫带来的人,都是青阳的。英国朝堂上,没人会把本宫当自己人。但你不一样——你是英浮的人,英浮是英国人。本宫需要你替本宫看着:谁在背后议论本宫,谁在暗中算计本宫,谁想借着本宫的名头生事。” 姜媪抬起头,仍然没有作声。 “作为交换,”青阳熙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本宫会保你。保你不被王后欺压,不被世家贵妇刁难,不被这宫里的明枪暗箭所伤。你在英国无依无靠,英浮在朝堂自顾不暇,护不住你。但本宫能。” 殿内静了许久。姜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公主需要奴婢做什么?” 青阳熙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本宫方才说了——替本宫看着。谁与太子走得太近,谁在太子耳边吹风,谁想借着太子攀附王后。这些事,本宫不便打听,但你的人可以。” 姜媪低下头:“奴婢身边只有几个从青阳跟来的旧人,在英宫人微言轻,只怕……误了公主的事。” “你不必替本宫办什么大事。”青阳熙打断她,“你只需要看,然后告诉本宫。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罢,如实说便是。本宫自会分辨。” 姜媪沉默片刻,而后俯身叩首,额头贴上冰凉的地面。 脑中思绪飞速翻涌,她下意识想起英浮,想起他在英国朝堂上孤立无援的模样,想起他亟需有人在暗处为他递话铺路。 细细思量便知,青阳熙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在朝堂为她打探消息、暗中周旋的人;而英浮所求的,亦是能在后宫替他传递内情、周旋人心的助力。两人本就是各取所需,这般交易,谁都不会吃亏。 “奴婢回去再细细思量一番。”姜媪沉声开口。 青阳熙微微颔首,再未多言。她抬手端起茶盏,目光淡然移向窗外,姿态疏离,仿佛早已将依旧跪在地上的姜媪抛在了脑后。 姜媪缓缓起身,躬身退了数步,方才转身往外走去。 可就在她行至殿门、即将推开门扉时,青阳熙轻缓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语调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意味。 “姜媪。” 她脚步顿住,却并未回头。 “那碗燕窝,”青阳熙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寂静的殿内,“并非本宫的意思。” 姜媪在原地静立片刻,终究没作回应,抬手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殿内的气息彻底隔绝。廊下的冷风倏然灌进衣领,带着刺骨的凉意,沁入肌肤。 她就站在廊下,久久未动,良久之后,才缓缓抬脚,朝着自己居住的小院走去。脚步拖沓而缓慢,每一步都似揣着满腹心事,沉重得难以挪动。 第三十八章生意 英浮下朝归来时,院门口却不见姜媪的身影。 往日里,她总守在那里等他。有时手中捧着热茶,有时空着手静静伫立,望见他自宫道尽头走来,唇角便会温柔扬起。 可今日院中寂寥空旷,他默然推开院门,独自走了进去。 屋里也没人。他绕过屏风,在墙角看见了她。姜媪背对着他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把土,袖子沾了泥,额角也蹭了一道灰,浑然不觉。 他放轻脚步走近,自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她惊得身子微僵,发现来人是他,便软了下来,温顺地倚在他胸口。 “殿下回来了?”她侧过头,鼻尖轻轻蹭过他的下巴。 “我日日念你,却总觉得,你不如我念你这般念我。”他嗓音闷在她耳畔,带着几分委屈,几分难得的撒娇,全然不见朝堂上与群臣周旋的模样。 姜媪低笑一声:“阿媪日日伴在殿下身侧,怎么愈发觉着殿下,像是换了个人。” “哦?换成何人?” “阿媪也不知,如今会这般说话的,究竟是谁。” 英浮将下巴轻抵在她肩头,垂眸看她一点点将土压实,声音低沉,似是喃喃自语:“我亦不知。越是与你相守,便越不像从前的自己。” 姜媪的动作骤然一顿,转头望进他眼底。那双眼眸里,有她读懂的温柔,亦有她看不透的沉郁。“那殿下,可愿与阿媪长相厮守?” “只恨春宵苦短,朝朝暮暮都嫌不够。”他抬手扳过她的脸,拇指拭去她唇角沾着的泥印,低头便要吻上她的唇。 姜媪微微偏头,声线软绵,带着几分娇怯求饶:“殿下,好歹等回屋再……” “现在就要吃。”他的语气不容商量,嘴唇已经贴上了她的唇角。 姜媪双手沾满泥土,生怕弄脏了他的朝服,只得缩着肩头往后躲,轻声央求:“夫君,等我栽好这株紫藤萝,再好好给你吃,可好?” 英浮动作一顿,目光先落在土上,又移到她沾着泥污的手指上:“好端端的,怎想起种花了?” 姜媪未曾应声,只垂首将最后一抔土填好,静默片刻,她忽然问出一句不相干的话:“不知小院墙角那株野草,如今还活着么?” 英浮心知她所言,是昔日青阳质子院墙角的那株。无人浇灌,无人照料,自己便破土而出,生得歪歪扭扭,却始终顽强活着。 他将她搂得更紧,下巴轻抵着她的发顶:“你想种便种。若还有喜爱的花草,明日我便命人寻来。” “不必了,种紫藤便好。” “好。” 姜媪起身拍去手上泥土,往井边走去,英浮紧随其后,待她洗罢,径直将她打横抱起,向里屋走去。 她缩在他怀中,脸颊轻轻埋在他胸口。他将她放在软榻上,顺势搂入怀里,手掌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 她的身子依旧寒凉,即便来了英国,也始终未能调养妥当。 “太医院的汤药,服下后可觉好些?”他低声问道。 “不过是些温补的方子。”姜媪闭着眼,嗓音慵懒倦怠。 “能滋补身子便好。你每逢月事便腹痛难忍,我见了始终心疼。” “也只是头几日难熬,忍一忍便过去了,不碍事。” 英浮的手微顿:“如今已不在青阳,你若月事将至,提前告知我,那几日我便不上朝。” 姜媪睁开眼望着他:“这如何使得。” “无妨,我放心不下你一人。”他语气平淡,她望了他片刻,终是没再推辞,重新将脸埋入他胸口。 半晌,她闷闷开口:“夫君,今日青阳熙召我过去了。” 英浮的手骤然一顿,扶她起身,细细端详她的面容,又查看她的手臂与衣领:“她可曾伤你?” “不曾。”姜媪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她让我做她安插在后宫的眼线,许诺护我不受后宫欺凌。” 英浮眸色沉了几分:“你作何打算?” “我还未想清楚。”姜媪垂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他的衣襟。 他重新将她紧拥入怀,下颌抵在她发顶,沉默许久。 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沉郁:“看来她还不知道,青阳衡在英国安插有人手。” 姜媪抬眸望着他的下颌:“那我应当答应她吗?” 英浮低头,对上她清亮依旧的眼眸,伸手抚平她眉间浅浅的纹路。 “我多想将你藏在这小院中,护你一世安稳。” 姜媪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轻轻一握:“藏不住的,殿下。” 他未再多言,只将她搂得更紧。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良久,他低沉开口: “答应她。但不必为她做任何事,只需让她以为,你已听命于她便好。” 姜媪轻点头,再度埋进他怀中。两人再无言语,相拥静卧,彼此缱绻。 ——— 太子大婚当日,英宫上下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捧着酒器果盘来来往往,无人留意江牧自侧门悄然步入撷芳院。 英浮临窗而坐,案上搁着一壶清茶,两只空杯。 江牧推门而入,带起一阵晚风。他身着内侍衣袍,垂首敛眉,仿若寻常不起眼的管事太监。 英浮并未起身,只微抬下颌,示意他落座。江牧在对面坐下,开口道:“殿下,当年臣信中所言,殿下考量得如何了?” 英浮目光落向江牧,烛火在二人之间跃动,将彼此神色映得忽明忽暗。“江老板当年曾言,太子不堪大任,我可取而代之。如今太子依旧是储君,我也仍是臣子,看来江老板的预言,并未应验。” 江牧轻笑,眼底带着商人议价时独有的从容笃定:“殿下当真以为,太子这位置坐得安稳?” 英浮端起茶盏,淡淡开口:“太子乃陛下嫡长子,身后有王后、外戚宗族,更有朝堂半数朝臣依附。他若坐不稳,天下还有谁能坐稳?” “殿下说这话,自己可信?”江牧抬眸看他,目光近乎赤裸地审视,“太子那副身子骨,早已被酒色掏空,常年服药;王后外戚权势日盛,陛下早已心生忌惮。殿下在青阳为质十载,理应比臣更清楚——功高震主者,自古鲜有善终。” 英浮默然,指尖轻叩桌沿,一下,又一下。 江牧继续道:“草民为殿下推演过,殿下要争的,从不是太子之位,而是这天下共主之位。”他声音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如今朝堂党争不休,王后一族独大。殿下手中握有青阳公主,更有在青阳积攒的人脉,还有草民在暗处为你筹谋布局。殿下只需静待时机,等陛下龙驭归天,等太子登基,等王后宗族与朝臣斗得两败俱伤。届时殿下再出手,便可名正言顺,事半功倍。” 英浮叩桌的指尖骤然停住,看向江牧的目光沉如深潭:“江老板为我谋划如此周全,倒想问问,你究竟图什么?” 江牧端起茶盏,徐徐饮尽。茶水早已凉透,他却面色如常:“草民本是商人,行事向来求利。草民为殿下谋得天下,殿下护江家叁代荣华,这笔买卖,殿下稳赚不亏。” 英浮靠向椅背,目光自江牧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田氏代齐的典故,江老板可曾读过?” 江牧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英浮缓缓道:“田氏在齐国历经八代经营,方取代姜氏执掌齐国。两百余年,田氏只做一事——收买人心。灾年借粮予百姓,丰年却不索偿还,百姓感念田氏恩德,渐渐忘记齐国君主本姓姜。江老板助我谋天下,我保江家叁代富贵,可叁代之后呢?江家子孙,会不会也觉得,这天下该易主为江?” 殿内瞬时沉寂。江牧望着英浮,眼底掠过惊讶,继而转为深思,其间还藏着一丝忌惮。 他放下茶盏,声音愈发低沉:“殿下多虑了。草民只是商人,向来只逐利,不问江山归属。殿下在位一日,江家便富贵一日;殿下若不在,江家自有其他生路。” 英浮凝了他许久,忽而轻笑:“江老板倒是坦诚。” 江牧垂首行礼:“草民不敢欺瞒殿下。” 英浮起身,行至窗前。窗外唯有沉沉夜色,远处大婚的灯火朦胧隐约。 “方才所言,我皆记在心上。”他背身而立,“我会细细考量,江老板回去静待消息便是。” 江牧躬身一揖,后退数步,转身推门离去。门扇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窗外,烟花冲天而起,刹那照亮半边夜空。 第三十九章两难 王后留意到姜媪,始于一碗羹汤。 那日太子妃青阳熙在宫中设宴,王后应邀赴席。席间呈上一道羹汤,汤色清透澄亮,入口鲜醇清甜,滋味与宫中寻常汤品迥然不同。 王后随口多问了一句,宫人回禀是撷芳院姜姑娘所赠,说是青阳故土的做法,专为解太子妃的思乡之苦。青阳熙笑着接话,称姜媪手巧,平日里常送来些小食点心,不值银钱,胜在一片心意。王后未再多言,只浅啜一口汤,便缓缓放下了玉碗。 自那以后,她便开始留心姜媪。此人送来的物件从无贵重之物,却样样藏着巧思:节气更迭时有应时点心,天寒霜降有亲手缝就的护膝,就连太子妃宫中宫女的生辰,她都记在心上,送上一方素帕或是一朵绢花。 王后身侧的老嬷嬷也曾私下言道,这姑娘行事细致妥帖,内敛低调,凡经她手处事之人,无不感念她的好。王后听了,未曾表态,只吩咐下人多留意几分。 真正让王后下定决心布局的,是朝堂传来的风声。有朝臣在陛下跟前举荐英浮,称他青阳为质十年,深谙边地事务,可堪重任。附和者众多,其中几人,正是王后娘家在朝堂的宿敌。王后听完宫人密报,独坐窗前沉吟许久。英浮若被那伙人拉拢,与朝臣勾结,她母家在朝堂的地位必将岌岌可危。她必须寻个法子,将英浮牢牢拴住。 而拴住一个男人,最好的筹码从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一道他无法推脱的枷锁。 王后将姜媪召至殿前。姜媪跪在殿中,垂眸屏吸。王后并未命她起身,端详片刻后缓缓开口:“本宫身边正缺个得力之人,你可愿意前来侍奉?” 姜媪抬眸,目光与王后短暂相撞,旋即垂落:“奴婢身份卑微,恐怕伺候不好娘娘。” 王后轻笑:“本宫说你能,你便能。”她顿了顿,语气微沉,“本宫膝下公主早已出嫁,一直想收一位义女。你若愿意,本宫便奏请陛下,封你为郡主。” 姜媪袖中的手指骤然攥紧。郡主之位,她深知这封号背后的分量。 王后静静望着她,等候答复。 过了许久,姜媪才轻声开口,字句清晰:“奴婢不敢奢求郡主之尊,娘娘若不嫌弃,奴婢甘愿侍奉左右。” 王后看向她的目光,添了几分深意。这丫头比预想中聪慧,既不回绝,也不贸然应下,自居于婢女之位,将主动权尽数交还自己。 王后颔首,不再提册封之事,只命人收拾一间偏殿,让姜媪搬入中宫居住。 姜媪在王后殿中坐了半个时辰,离去时手中多了一碟御赐点心。 临别前,王后淡淡道:“你是个懂事的,本宫看着欢喜。往后常来坐坐,陪本宫说说话便好。” ——— 英浮听完姜媪的转述,并未即刻言语。他临窗而坐,指尖轻叩桌沿,节奏缓慢而沉稳。 “王后想收你做义女。”他率先开口。 姜媪端着茶盏的手微顿,抬眸望向他。 “封你为郡主,然后呢?打算将你许配何人?” 姜媪放下茶盏,指尖轻绕杯沿缓缓打转:“她并未明言。但奴婢知晓,她看中的从不是我,而是殿下。” 英浮靠向椅背,目光望向窗外天际,一朵灰白云絮缓缓飘浮:“她怕我与朝臣勾结,将你的身份转为她的义女,再赐婚于我,我便无法再与其他权贵联姻。”他稍作停顿,语气清冷,“我若不娶你,便是忘恩负义;若娶你,便是自断与世家结亲的后路。” 姜媪垂眸,看着膝上的双手。这双手早已不复往日枯瘦,却也称不上娇美,指节带着薄茧,手背布着细纹:“殿下若娶了奴婢,便没了岳家在朝堂撑腰,没了妻族为您分忧挡祸。孤身立于朝堂,只会孤立无援。” 英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握在一起,却能彼此温暖。 “你怕吗?”他轻声问道。 姜媪抬眸,直直迎上他的目光:“奴婢怕。怕殿下左右为难,怕殿下选了奴婢,日后会心生悔意。可奴婢更怕,殿下最终选了别人。” 英浮沉默片刻,轻轻将她的手翻转,掌心向上,自己的手掌紧紧贴住,十指缓缓收拢相扣。 “王后那边,你先拖着。”他沉声吩咐,“不答应,也不拒绝,让她以为你仍在犹豫,此事尚有转圜余地,拖到她被其他事务分神便好。” 姜媪颔首,将他的手握得更紧:“那殿下呢?殿下可有打算?” 英浮垂首,薄唇落在她的指尖,话音轻缓,唇瓣随着字句轻轻触碰着她的手指:“我在等一个人。” “谁?” “一个能在朝堂为我说话的人。”他声音低沉,“不是岳家,不是妻族,而是与我抱负相通、野心相契之人。这样的人,无需联姻维系,只靠利益牵绊便足够。” 姜媪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抿着的唇线。她终是不再多问,两人就这般静坐着,十指相扣,身形相伴。 第四十章围场 围场的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英君率后宫、皇子与群臣浩浩荡荡而来。 姜媪跟在王后身后,双手稳稳捧着鎏金暖炉,步履沉静,目光低垂,不曾斜视半分。可那炉中炭火再暖,也焐不热她袖中冰凉的指尖。 ------ 四皇子英晊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目光掠过黑压压的人群时,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偶尔与身侧近臣低语,嘴角那抹笑意若有似无——仿佛这围场天地、权势罗网,皆是他掌中棋局,可落子,亦可拂乱。 六皇子英昸则截然不同。他胯下枣红马烈性难驯,昂首喷鼻,四蹄躁动,他却稳坐如山,身躯随马背起伏微微前倾,像一头绷紧筋肉、亟待扑食的幼豹,满身皆是压抑不住的锐气与蛮劲。 八皇子英旸落在队尾,骑一匹温顺老马。周遭人喧马嘶,皆不入他耳眼。 ------ 英浮刻意行在队伍中段,毫不起眼。手中弓弦松垂,似无心狩猎。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王后那辆繁复华贵的车驾。 春寒料峭,他不知道姜媪有没有旧疾复发,他本想找个机会去看看她,可前后左右皆是耳目,只得按捺,任由马匹踏着碎步,慢腾腾往前走。 “嗖——!” 一支黑翎箭破空尖啸,贴着他马首掠过,狠狠钉入前方泥土里。 英浮猛地勒缰,嘶鸣声中,他侧身避过,抬眼望去。 一人一骑,拦在道前。那人身形魁梧如铁塔,面庞被边关风沙砺出粗粝黝黑,眉骨高耸,一双眸子厉如寒刃,手中长弓弓弦犹自微颤。箭囊已空,方才一箭,是警告,亦是挑衅。 “来者何人?” 英浮声调平稳如常。 “霍渊。” 那人驱马逼近,居高临下,目光剐过英浮的脸,“此前向青阳国君进言,在英国境内大肆囤积铁、盐、矿藏者——可是你?” 风骤紧,卷起沙尘,迷了人眼。 英浮静默片刻,迎上那刀刃般的视线。“时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不得已’!” 霍渊骤然暴喝,手已按上腰间刀柄,青筋毕露,“卖国求荣之辈,巧言令色!边关将士浴血,国库民财却源源外流,滋养敌国!尔等蛀虫,也配立于这王土之上?!” 杀意如实质,裹着边关的血腥气,扑面压来。 四周空气凝固,远处喧哗似被隔绝。几名侍卫警觉按刀,却不敢近前。 英浮未退,甚至未看那即将出鞘的刀。他的目光,落在霍渊握刀的手上——骨节粗大变形,虎口老茧迭着新伤,那是长年累月与刀柄、与风沙、与生死角力留下的印记。 径直迎上他的目光,沉声开口:“霍将军镇守边关多年,可清楚青阳铁骑一日能奔袭几里?可晓得敌军粮草可支撑几时?又可知道英国边关城垣厚重几何,能抵御几番攻城?” 霍渊一时默然。 “将军在边关浴血杀敌,我在青阳隐忍周旋。将军凭仗的是刀兵利刃,我倚仗的是筹谋心计。将军指责我卖国求荣——可我究竟卖的是哪国,求的又是何等荣宠?”英浮的声线依旧平静,宛若一泓无波深潭,“我在英国无半寸封地,无分毫官职,就连这围场,亦是初次踏足。我若要卖国,又能卖与何人?若想求荣,又能向谁求取?” 一时之间,周遭静谧无声。 霍渊望着他,眼底的寒意稍减,唇角却依旧紧抿成冷硬的线条:“你倒是口齿伶俐。” “将军善征战杀伐,我善言辞筹谋,各有所长,今日又何必相互为难。” 突而又问:“霍将军镇守北境多年,可曾读过《鬼谷子》?” “《鬼谷子》有言,‘世无常贵,事无常师’。” 英浮语调依旧平缓,“沙场之上,敌情有变,则阵法需易。庙堂之争,邦国之交,其理同一。昔年青阳势大,如饿虎环伺。硬抗,则英国玉石俱焚;缓图,或可争得喘息之机。囤积是假,拖延是真;示弱是表,蓄力为里。将军所见‘卖国’,或许……是另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残局?” 霍渊瞳孔微缩,凌厉的目光死死钉在英浮脸上,似要将他五脏六腑洞穿。那握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良久,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冷笑:“……舌灿莲花。” “将军谬赞。” 英浮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方才将军那一箭,射的是马前土。若真欲取我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看进霍渊眼底,“该射面门才对。将军留情,臣非木石,岂敢不领情?” 霍渊气息一滞,审视之意渐浓,敌意稍褪。“你倒是个不怕死,也会看脸色的。” “在青阳为质十载,生死边缘行走,第一要学的,便是看人脸色,辨人真心。” 英浮轻扯缰绳,马儿顺从地让开半步,“将军若无急务,臣……可否请教一二边关实务?关于青阳骑兵布阵,有些浅见,或可佐证方才所言虚实。” 霍渊不语,亦未离去。两匹马,并行于队尾,将喧嚣抛在身后。 话头从鬼谷子讲到孙子兵法,从古籍韬略蔓延至北境真实的血火、粮草、城防、马政。 霍渊起初仅冷眼旁观,偶作应答,讥诮不屑。然英浮所言,皆非纸上谈兵,其对青阳内部派系、资源调配、甚至将领脾性如数家珍,剖析利害,直指关键。 霍渊眉头越锁越紧,又蓦然舒展,眼中厉色渐被一种专注的灼热取代。 “……若依你之见,南境叁镇联防,缺口在此?” “正是。青阳惯用轻骑迂回,此处疏林,乃其最爱。然其辎重补给线路过长,若能于此设疑兵扰袭,其锋必钝。” 英浮指出一处,声音压低,“然此计行险,需当地精锐配合,且要快,要狠,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霍渊沉思良久,猛地抬头,目光如电:“你这些机巧,在边关,真能用?” 英浮摇头,神色坦然:“兵者,死生之地。我未亲临战场,不敢妄下断言。然若将军信我,” 他抬眼,目光澄澈而坚定,“我可据所知,为将军拟一应对方略,详陈青阳虚实与可能对策。用与不用,如何用,皆由将军裁夺。” 霍渊凝视他许久,那目光复杂,探究、犹疑、考量,最后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他未置可否,只重重一抖缰绳,策马奔向前方队伍,留下一个挺拔而孤直的背影。 英浮勒马原地,望着那背影融入前列,唇角那点细微的弧度,慢慢回落。 他下意识回头,再次望向王后车驾。锦帘低垂,纹丝不动,将车内一切遮得严严实实。他只觉心口某处,也像被那帘子封住了,闷闷地疼。 姜媪……她此刻,是冷,是暖?可有无人蓄意刁难? ------ 翌日,围场风更大,卷着沙尘,打得旌旗啪啪作响。 王后端坐高台华盖之下,捧着暖手铜炉,姿态雍容。姜媪垂首静立其后,如一抹无声的影子。 一道身影逆着风,自远处大步而来。来人一身玄色劲装,长发高束,不佩珠钗,唯悬一柄长刀,比寻常女子所用长了足有一尺。 她步履生风,脊背挺直,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避让,目光追随——霍渊之妹,霍菱。 她径直走到高台下那片空地。英浮正与一老将交谈,闻声侧身。 霍菱在他面前站定,毫无避讳地上下打量,目光直接,甚至有些放肆。 “你就是英浮?” 带着霍家特有的、沙场磨砺出的硬质。 英浮转身,迎上她的视线。眼前女子眉目与霍渊依稀相似,却少了几分兄长的外放戾气,多了几分内敛的锐利与……他一时难以辨明的幽深。 “正是。不知姑娘是——” “霍菱。” 她略一颔首,算是见过礼,却无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怯,“兄长昨夜归来,提及你半宿。说你在青阳十年,对边关敌情的见识,胜过朝堂上许多空谈之辈。” 她微微偏头,日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我很好奇,你究竟……知道多少?” 英浮神色未变,只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臣不敢当‘见识’二字。不过困居异国日久,耳闻目睹,略知皮毛。姑娘若有垂询,臣知无不言。” 霍菱看着他,目光在他沉静的脸上停留数息,忽然唇角一勾,笑了。那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兴味:“兄长说你低调隐忍,不争不抢,可我瞧着。” 她顿了顿,“不争不抢之人可说不出‘世无常贵,事无常师’这样的话。更不敢在霍渊的刀锋前,谈论兵法虚实。” 英浮眼睫微垂,掩去眸中神色,未接此言。 恰逢此时,一阵疾风卷过,扬起霍菱玄色衣摆,也卷起地面沙尘,扑向两人。英浮几乎是下意识地侧移半步,挡在风来方向,同时伸手,按住了霍菱那即将拂到他面门的衣角。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举手之劳。一触即分。 高台之上,王后指尖轻轻划过温热的盏沿,目光从台下那对身影,缓缓移到身后姜媪的脸上,似笑非笑。 “如今可后悔了?” 王后声音不高,顺着风,飘进姜媪耳中,带着惯有的、慵懒的威压,“当日,你若肯收下本宫那匣东珠,今日也不必立在此处,吹这冷风,看这……本不会出现的场面。” 姜媪捧着暖炉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她缓缓抬头,面色平静无波:“奴婢愚钝,只知本分,不敢妄求恩赏,亦不敢有悔。” “是么?” 王后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慵懒地靠向椅背,目光仍锁着台下。 那里,英浮正对霍菱说着什么,霍菱抱臂倾听,偶尔点头,侧脸线条在风沙中显得格外清晰。“男人的心啊,最是飘忽不定。你今日为他当牛做马,他明日或为前程,或为新颜,便能将你弃如敝履。情爱二字,于这宫闱朝堂,最是廉价无用。你若将此生指望,系于一人之心……” 她拖长了语调,似叹非叹,“日后,怕是吃不完的苦。” 姜媪沉默着。她顺着王后的目光,再次看向台下。风更急了,英浮似乎说了句什么,霍菱侧耳去听,一缕碎发拂过她脸颊。英浮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霍菱耳畔那缕发丝上,又平静地移开。 姜媪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看着怀中暖炉盖隙里透出的、红融融的光。炉壁滚烫,灼着掌心,可那点暖意,一丝也透不进心里去。 四肢百骸,唯有冰冷,一层层浸上来,比这围场的朔风,更刺骨。 王后不再言语,只悠然望着远处。围场辽阔,风卷旌旗,猎猎之声犹如战鼓前奏。远山之上,残雪未消,皑皑一片,与铅灰色天穹混沌相连,分不清,何处是山峦脊骨,何处是苍穹边际。 而台下,风声、人声、马蹄声,所有喧嚣,仿佛都与她无关了。 第四十一章温存(h) 当夜,英浮寻了个空隙,绕到王后营帐外,一把将姜媪拽进黑暗处。 他伸手捂住她的嘴,掌心温热,她刚要挣扎,耳畔便落下他低沉的一句“是我”,身子瞬间就软了下去。 可她没有动,也没有回身扑进他怀里,只僵僵地倚在他身前。英浮察觉到不对劲,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没有多问,只牵起她的手,往自己营帐初走去。 他的手宽大,将她的手完完整整地裹在掌心,拇指轻轻在她手背上一下下摩挲着。她垂着头跟在身后,看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迭,时而分开,又再次缠在一起。 营帐内未点灯烛。 他将她揽入怀中时,黑暗里只剩两人的呼吸,一重一轻,如潮水起落,此起彼伏。 他吻下来时带着近乎蛮横的力道,唇齿相触,带着几分不容挣脱的狠劲。 她唇瓣被咬得发麻,牙关在他霸道又执拗的攻略下渐渐松开,气息交缠,唇舌相抵,辗转厮磨间,两人在黑暗里贪婪地汲取着彼此的气息。 她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手指深深埋入他发间,一面将他往下拽,一面仰首往上迎,整个人如同向上攀附的藤蔓,缠上他,绞紧他,不死不休。 他将她拖着臀抱起,她双腿顺势环住他的腰,脚踝在他身后轻轻交迭,缠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两人一同跌落在榻上,黑暗里衣料簌簌轻响,层层褪去。无人言语,唯有交错的喘息与细碎的摩擦声,在寂静营帐里轻轻回荡。 他的唇一路辗转,从唇角落至耳垂,再缓缓延向颈间、锁骨,所过之处,似是要将她每一寸肌肤都细细烙印。她仰首轻颤,喉间溢出细碎低哑的声响,分不清是难耐,还是情动。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紧紧交缠,把她的手按在枕边。 他进入她的时候她整个人弓了起来,指甲掐进他手背里。 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皆是气息不稳,呼吸缠缠绕绕,帐中漆黑,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便轻轻抽出手,捧住他的脸颊,拇指缓缓描摹过他的眉骨、鼻梁与唇线,一遍又一遍,似是在确认,眼前人是真切在她身上,在她身体里。 他动得又快又深,一下比一下重,她没忍住叫出了声,声音被他吞进嘴里,又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细碎的,压抑的, 他的舌头绞着她的舌头,牙齿咬着她的嘴唇,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吃下去。 她回应着他,和他一样用力,和他一样疯狂。黑暗之中,两人撕咬着,吞噬着,一边恨不得一同死在对方怀里,一边又疯了似的想把对方生生揉进骨血,嵌进命里。 良久,他松开了她的唇,吻了吻她的眼角,那里湿了一片。 “疼?”他问。 她摇了摇头,把他拉下来,吻住他。两条舌头又绞在一起,疯狂撕咬,彼此吞噬,他一边吻她一边动,越动越快,越动越深,她的腿缠在他腰上,脚趾蜷缩又松开,松开又蜷缩,她的手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留下一道一道的红痕。 他低头咬住她的肩膀,牙齿陷进她的皮肉里,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她疼得闷哼一声,把他的背抓得更紧。 她在他的撞击里颠簸着、飘摇着,由着他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 她喊了他的名字,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疯了,动作越来越快,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像是要把她顶穿。 她的声音被他撞得断断续续,他把她翻过去,从后面进入了她,他伏在她背上,嘴唇贴着她的后颈,一下一下地亲,身下却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她撞碎,像是要把自己融化在她身体里。 她咬着枕头,呜咽声被棉絮吸走,只有身子依然在一波一波地颤,他的手绕到前面,覆在她小腹上,掌心滚烫,她的小腹在他的掌下痉挛着,收缩着,像是要把他的巨龙整根吸进去。 他将她翻转过来,轻轻揽回怀中时,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不知何时,泪水已经流了一脸。 他低头,一一吻去她的泪痕,舌尖触到的滋味咸涩,混着两人温热的薄汗,缠进呼吸里。 他把自己从她身体里抽出来,就那样静静地抱着她,将脸埋进她颈间。 她的双手亦紧紧缠着他脖颈,不肯松开分毫。 “阿媪。”他叫她,声音哑得不像话。 无人应他。 “阿媪。”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她终于应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摊水:“嗯。” “你是我的。” “是你的。”她的声音闷在枕褥里,“这辈子都是你的。” 将他抱得更紧,双腿环住他的腰,脚踝交迭,如同锁死的结。 四肢相缠,气息交融,他又忍不住重新进入她,她低低轻喘一声,偏头咬住了他的肩膀。 他由着她咬,由着她在他身上留下印子。由着她依偎着,由着她将所有心绪都落在他身上。 窗外风歇,营帐内只剩彼此绵长的呼吸,一沉一轻,如潮水起落,渐渐归于安宁。 他的手温柔覆在她小腹处,一圈又一圈,轻轻摩挲。她闭着眼,整个人都软在他怀里,满心都是此刻真切的暖意。 “王后可有为难你?”他低声问。 “没有。”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旁人可曾刁难你?” “都还好。”她垂着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 “近日身子可好些?怎的手脚依旧这般寒凉。” “殿下不在奴婢身边,奴婢便总也不好。”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软糯撒娇,与方才帐外那副沉默模样判若两人。 他听在耳里,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酸涩发胀。 “想我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鼻尖相抵,“想不想夫君?” “想。好想。可夫君总也不来瞧阿媪。” “是我不好。这几日琐事缠身,好容易才寻得空隙赶来。我的阿媪受委屈了,对不对?”他俯首吻她眉心,唇瓣贴着她肌肤,一路轻吻,从额间落至鼻梁,再缓缓停在唇角。 “不委屈。只要夫君心里还记着阿媪,便一点也不委屈。” “自然记挂。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他握着她的手,将她纤细的手指一根根送至唇边,细细吻过指尖、指节,又吻过她微凉的手背,“晚间我得了一壶鹿血酒,正温着,最是暖身补气。待会儿喂你吃几口,若有用,往后我便时常为你寻来。” 姜媪默然不语,只望着他的眼。那双眸子在暗夜里亮得惊人,她几乎要脱口问他,是否真的片刻不曾忘她。可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白日里王后的话语犹在耳畔——男人的心,最是靠不住。她想起他为霍菱挡风的模样,想起他自然地替她拢着衣角,那般熟稔随意,仿佛对谁都可以这般温柔。 这里不再是青阳,是他的国土,他亦不再是任人欺凌的质子,是英国尊贵的皇子,纵有几分真心,叁妻四妾亦是常理。她又能争些什么,又能留住什么。 “只是太想殿下了。”她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声音闷哑,“怕殿下有一日,便不要阿媪了。” “怎会舍得?”他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笑意低沉,“离了我便活不成的小公主,我怎舍得舍弃?” 姜媪心头猛地一跳,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慌乱:“殿下慎言,这话若被旁人听了去,奴婢当真活不成了。” 他轻轻拉开她的手,垂眸望着她。月光淌进他眼底,亮得灼人。“无妨。在我心里,你便是最金贵的公主。便是拿这江山换你,我也不肯。” “真的吗?” “真的。” “阿媪可当真记下了,殿下不许骗我。” “为夫何时骗过你?” “我又不是你腹中小虫,怎知你心里究竟是何想法。” “小阿娘这是又想被我拆吃入腹了?”他低下头,含住她胸前的红果,舌尖抵着那颗红果,一下一下地舔,舔得它硬起来,挺起来,她浑身一颤,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胸口上下起伏着,呼吸越来越重,双腿无意识地把他的腰夹得越来越紧。 他的手指从小腹往下探,碰到那处湿润柔软的地方,她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咬着嘴唇,他的手指在那里慢慢打着圈,一圈,又一圈,指尖沾了黏腻的液体,滑腻腻的,带着她的体温。 手指一寸一寸往里送,她体内的软肉立刻裹了上来,热得发烫,他按在小肉粒上的时候,她的腰猛地弹了一下,嘴里逸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他加快动作,抽送、按压、搅动,每一下都让她发出压抑的声音。 她的腿夹着他的手,脚趾蜷起来,身子不停地往上拱,像是想要更多。他的手指被她体内的软肉紧紧吸住,每一下抽动都带着黏腻的水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羞得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的手指整根没入的时候,她发出了颤抖的呻吟,身子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一股热流从深处涌出来,打湿了他的手指,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床单上,她瘫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汗珠从额头滑下来,没入鬓发里。 他抽出手指,把手上黏腻的液体抹在她小腹上,那凉意激得她哆嗦了一下。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舒服吗?”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你要把我弄死了。” 他的声音闷在她头发里:“弄死你算了。” 她将他搂得更紧,他含住她耳垂轻轻一吮,她身子微颤,往他怀里缩了缩。他低低笑了一声,气息轻得只有她能听见。“还想要?” 她不曾答话,只轻轻偎向他,整个人更紧地贴了过去。他掌心顺着她腰侧缓缓摩挲,温柔地圈住她,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探到那处湿滑的地方,又开始慢慢画圈,她的呼吸又渐渐乱了。 第四十二章试探 风自天际奔涌而来,挟着新草与湿土的清冽。 英浮纵马于前,弓如满月,箭出似流星,正中百步外的鹄的。霍渊在侧吹了声口哨,霍菱唇角微扬,浅笑嫣然。 叁人并辔徐行,偶作低语,忽而朗笑,远远望去,倒像是从哪卷古画里裁出的一段游猎图。 姜媪立在远处帐帘之侧,手中端着一碗凉透的茶。 她既不饮,亦不放,只任由那瓷碗的冷意渗进指节。目光穿过风尘草地,落在那个策马的身影上——英浮今日着一身玄色骑装,银带扣在日光下偶尔一闪。 他在笑,眉眼舒展开来,全然不似在小院里搂着她时那般亲昵,那是一种全然松弛的、少年意气的笑,像任何一个寻常少年,与叁五好友同游于天地之间。 霍菱的坐骑几乎与他相贴,近得让姜媪看不清两人之间是否还留有半分空隙。霍菱不知说了些什么,英浮侧耳倾听,而后微微颔首,似是应下了什么。霍渊在旁笑着摇头,马鞭轻指英浮,口中戏谑打趣,英浮随之朗声一笑,那笑意落在日光里,亮得有些刺眼。 姜媪垂眸,看向碗中茶汤。汤色浑黄,浮着细碎茶沫,早已失了热气。 她将茶碗搁在木几上,指尖在碗沿略一停留,终是收回,藏入袖中。 又一阵笑声随风飘来。她未曾抬头,只转身步入帐内,放落帘子,将外头的光一并隔断。帐中昏暗,唯余一角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伶仃孑立。她坐于榻边,双手交迭置于膝上,静静坐着,仿佛时间在此处停摆。 许久,帐帘被掀开。 英浮迈步而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暖意与草屑清气。见她独自静坐,他微怔一瞬,随即快步走近,在她面前蹲下身,仰头望她。 “怎的独自坐在这儿?”他问,伸手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他便拢入掌心,低头轻轻呵了一口气。 “外头风大。”姜媪道。 英浮凝视她片刻,并未多问,只起身脱下外袍随手一掷,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她的手依旧寒凉,他便将其按在自己心口,用体温一点点焐热。 “霍菱说,围场东头有片桃林,开得正好,明日我带你去看看。”他下颌轻轻抵着她发顶。 姜媪闭上眼,静静靠在他怀里。“好。”她轻声应。 她没有问,今日他与霍菱说了什么;没有问,他那般开怀,究竟所为何事;更没有问,当霍菱近在身侧时,他可曾闻到过她衣间的香气。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安安静静抱着他,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与往日并无不同。 ——— 王后的营帐里燃着安息香,细密的烟气从叁足铜炉中缓缓升腾,缠上摇曳的烛火,在半空凝作一层轻薄的雾,将殿内的光影晕得朦胧。 姜媪跪在下方,膝下凉意顺着衣料一寸寸往上钻,脊背却始终绷得笔直,没有半分佝偻的姿态。 王后斜倚在铺着绒毯的榻上,指尖慢悠悠捻过一串温润的碧玉佛珠,目光自姜媪低垂的眉眼缓缓扫过。 “你为何不肯嫁英浮?”王后开口,语调平缓无波,佛珠在她指缝间轻轻滚落一颗,撞出细碎的声响。 姜媪始终未曾抬头。“回娘娘,奴婢不愿断了与殿下的情分。” 王后捻珠的手指骤然顿住,垂眸看向跪在下首的人。“情分。”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珠表面的纹路,“你自认一腔痴情,却没想过,英浮不娶你,你们之间那点情分,能撑过多少朝堂风雨。” 姜媪沉默片刻,喉间微微发紧。她从王后第一次提及封郡主一事时,便日夜思量过其中利害。 英浮若为权宜娶她,当下或许有着几分真心,可往后他在朝堂之上步步攀升,世家贵女环绕,权势裹挟人心,谁也说不准他会不会生出悔意。 一旦他反悔,她的下场无非是被休弃,或是悄无声息葬送性命,与其将自身安危寄托在他人难测的良心里,不如亲手攥住仅存的退路,绝不任人摆布。 “奴婢从不敢奢求长久相伴。”她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沉稳,“奴婢只盼殿下日后,不会因奴婢拖累前程,不会将奴婢视作挡路的石子。” 王后收回目光,她盯着掌中的这抹绿看了许久,佛珠在掌心轻轻转动。 “你在意的这点事,本宫有无数法子,让英浮心甘情愿接下这门婚事。” 姜媪袖中的手指瞬间攥紧,指节泛白,掌心沁出薄汗,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奴婢感念娘娘厚爱,却不敢接受。若娘娘执意将奴婢赐给殿下,奴婢唯有以死明志,全了这份心意,也不辜负娘娘的安排。” 王后放下佛珠,身子微微前倾,周身的气息骤然沉了下来,目光落在姜媪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压迫感,似一把藏着锋芒的刀,直直对准眼前人。“你觉得,你的性命,在本宫眼里有半分分量。” 姜媪终于抬起头,直直迎上王后的目光,眼底清亮,没有半分跪地之人的怯懦,反倒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奴婢从不敢妄自揣测娘娘心思,只是奴婢清楚,自己活着,远比死了,更能帮娘娘达成心意。” 王后定定地盯着她,目光沉沉,殿内陷入死寂,只剩安息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佛珠静静搁在榻边,碧绿的珠身被烛火映出幽幽的光。 良久之后,王后才缓缓靠回榻上,重新捻起佛珠,一颗接一颗慢慢转动, “你这张嘴,倒是比那青阳来的公主更会说。” 姜媪默默低下头,没有接话,也没有多余的神情。王后不再多言,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她退下。姜媪缓缓起身,规规矩矩退后叁步,才转身迈步往外走,步履平稳,没有半分慌乱。走出营帐大门时,暮色已然彻底笼罩大地,昏黄的光晕连成绵长的线,她沿着灯笼照亮的路缓步前行,步伐不急不缓,走到一处岔路口时,一道身影骤然从暗处闪出,径直挡在她身前。 是太子英承。 他身着一袭紫色便服,领口松松敞着,墨发只用一根羊脂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添了几分散漫。 周身裹着淡淡的酒气,脸颊晕着浅红,显然是刚从宴席间脱身。他歪着头,目光慢悠悠地打量姜媪,从她的眉眼滑过唇角,最终落在她攥着袖口的手指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 “你是哪个宫里的宫人?”他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慵懒,语调散漫,没有半分太子的威严。 姜媪立刻屈膝跪地,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奴婢是撷芳院的人。” “撷芳院。”英承低声重复,片刻后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是英浮那个撷芳院。”他弯腰凑近,周身的酒气扑面而来,笼罩着姜媪,“你就是王后想收为义女,封做郡主的姜媪。” “是。”姜媪应声,声音低沉。 英承直起身,背着手慢悠悠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在她周身反复打量,像是在审视一件新奇的玩物,眼神里带着玩味与审视交织的意味。“王后亲自开口要抬举你,这般殊荣,你反倒推拒,倒是让人意外。” “奴婢并非心存不满,只是自身福分浅薄,担不起郡主的尊荣,不敢贸然接受。” 英承停下脚步,站在她正前方,垂眸看着跪地的人,目光里的玩味渐渐淡去,多了几分直白的审视。“你倒是通透,英浮若真娶了你,会被世家诟病,会被朝堂非议,往后在朝中寸步难行。” 姜媪沉默数息,随即抬起头,迎上英承的目光。少年太子的脸在灯笼光影里半明半暗,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分明是等着看一场好戏的姿态。 “殿下若连娶一个宫人,都能被绊住脚步,那他在朝堂之上,本就走不了太远。殿下的前路,从来不由奴婢决定,全在他自己的本事与心性。” 英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底的散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考量,片刻后,笑意又重新漫上来,却没了此前的玩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姜媪的下巴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试探的意味,“比起英浮,你这个人,反倒更有意思。” 姜媪僵着身子,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下巴被他的指尖抵着,微微仰起脸,目光却始终垂着,不与他对视。英承的指尖在她下巴停留片刻,便缓缓收回,重新背到身后,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起来吧,一直跪着,也耗心神。” 姜媪依言起身,默默退到一旁,给英承让出通路。英承却没有迈步离开,依旧站在原地,盯着她看了数息,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掺着几分嘲弄,又藏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 “回去转告英浮,他若想得到王后的扶持,就该趁早与你成婚。”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可他日后若真的一纸休书将你狠心抛弃,你心里,怕是不会好受。” 姜媪垂着眼,双唇紧抿,始终没有开口回应。英承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没等到任何答复,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迈步离开,紫色的身影渐渐没入灯笼光影的尽头。 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夜色里,姜媪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任由晚风卷起衣摆,周身只剩无尽的沉寂与寒凉。 第四十三章小狐狸 次日,英浮将姜媪裹得严严实实,大氅、手炉、厚绒靴一一备齐,才扶她上马。两人共乘一骑,沿着围场东侧小径慢行,马蹄踏在松软泥土上,偶尔碾过几片落花。 桃花林便在东侧山坡,远远望去,如一片粉白云霞落于人间。步入其间,花瓣纷纷扬扬,有的沾在英浮发梢,有的停在姜媪肩头,空气里浮着淡淡甜香,不烈不腻,却教人忍不住深吸几口。 英浮先下马,再伸手将她接下,拥在怀中,沿着林间小道缓步而行。桃花开得正盛,枝干交错,花瓣层迭,阳光从花隙间漏下,在地上投出细碎光斑。姜媪靠在他胸口,心神却有些涣散,脑中反复盘旋着昨日太子那句话—— “回去转告英浮,他若想得到王后扶持,便该趁早与你成婚。” 她百思不得其解。 王后既有太子,还不够吗?为何要处心积虑拉拢英浮?莫非太子与王后母子生了嫌隙? 昨日所见,太子言行举止,绝非外界传闻那般纨绔不堪。 王后既想拉拢英浮,又为何叁番五次要将她赐婚于他?直接从母族择一位贵女联姻,岂不更省事?何必绕这么大弯子,与她一介宫女虚与委蛇? “怎么了?小腹又疼了?”英浮低头,见她眉头微蹙。 “没有。”姜媪回过神,仰脸看他,“只是殿下今日怎得空陪我?” “难得好天气,陪陪我的小阿媪,开心吗?” “开心。”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我去折几枝桃花,回去给你插瓶。”英浮松开她,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踮脚去够高处花枝。 姜媪立在原地,目光追着他背影,笑意未散,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灌木丛下,蜷着一团雪白。 是只狐崽,通体白毛,不染一丝杂色,缩在树根旁,双耳竖得笔直,黑亮眼珠警惕地四下张望。 姜媪心尖被那团软白轻轻一挠,不由自主朝它走去。小狐听见动静,扭头看了她一眼,起身便走,不紧不慢,倒像在逗引她。 姜媪跟着它,绕过几株桃树,穿过一片矮灌,渐渐走出了桃花林。小狐走走停停,不时回头望她一眼,等她靠近,又往前跑几步。她满心都在那团雪白上,未曾留意周遭已渐渐开阔,脚下草地变成了碎石与枯枝。 就在她弯腰即将抱住小狐狸时,一支冷箭自侧面破空而来,钉在身侧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姜媪来不及细想,扑身将小狐崽护在怀中,就地一滚。 刷刷又是叁箭,贴着地面射来。一支擦过大氅,划开一道裂口;另一支正中她护着狐崽的拇指,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她咬牙将小狐紧紧按在胸前,侧身翻滚,堪堪避开后续箭矢。 小狐崽在她怀里瑟瑟发抖,鼻尖溅了几滴血珠,伸舌舔净,又低头去舔她指尖伤口。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匹枣红马自山坡冲下,马上一男一女,一玄一红,女子红衣猎装,身姿利落,张扬如烈火。 女子在前,勒马驻足,居高临下望着趴伏在地的姜媪,目光冷如冰刃。 “你是何人,敢抢我的猎物?” 姜媪缓缓跪直,将狐崽藏在怀中,垂首道:“奴婢不知是姑娘的猎物,只觉它年幼可爱,想带回豢养。求姑娘开恩,放过这幼崽。” “放过?”霍菱翻身下马,手中弯弓仍搭着箭,缓步逼近,“你就不怕,我连你一并射了?” 姜媪抬眸,迎上她的目光,眼中并无惧色,只一片沉静:“姑娘生得这般好看,心肠定也是软的。这狐崽尚小,离了母狐,怕是活不成。姑娘若真喜欢,待它长大再猎,也不迟。” 霍菱脚步一顿。 她盯着姜媪,眼底冷意稍减,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玩味。“你倒会说话。我若不放,倒成了蛮横无理之人。” 她正要再上前,一支利箭自远处呼啸而至,钉在她脚前半步之地。霍菱猛地后退,霍渊已在马上引弓,箭尖直指来人。 英浮策马狂奔而来,马尚未停稳,人已飞身而下,几步冲到姜媪身边,蹲身将她扶起。他指尖微颤,声音也压得发紧:“你有没有事?哪里伤了?她们为难你了?” 说话间已飞快检视一番——大氅破裂,膝头衣料磨破,渗出血迹;拇指上的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呼吸骤然一沉,转头看向霍菱,目光沉如坠铅。 “内子究竟何处得罪姑娘,竟要遭此箭伤?” 霍菱一怔:“内子?她是你的妃嫔?” 姜媪闻言当即跪倒,额头几乎贴地:“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殿下身边的侍女。” 英浮伸手将她拉起,紧紧搂入怀中,手掌按住她后脑,把她的脸埋进自己胸口。“不怕,阿媪。有我在,别怕。” 霍菱看着这一幕,脸色几变。方才的气焰瞬间落了下风,倒显得她仗势欺人。她攥紧弓身,声音拔高:“英浮,你这是何意?我做什么了?” “我倒想问问姑娘。”英浮将姜媪护在怀里,抬眼直视她,“我的人,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连挨姑娘四箭?” 霍渊这时下马,走到二人中间,按住霍菱肩头:“殿下息怒。一场误会。既是殿下的人,这狐狸,我们便不夺人所爱了。” “兄长,凭什么让给她?本就是我的猎物!”霍菱不依,挣了一下却未挣脱。 “若真喜欢,兄长稍后再为你猎一只便是。”霍渊声音不高,手上力道却不容置疑。 英浮不再看他们,低头将姜媪额前碎发拢到耳后,语气放得极轻:“她方才要与你抢什么?” 姜媪这才将怀里狐崽露出一个小脑袋,那团雪白缩在她掌心,瑟瑟发抖。“我在林中见它可爱,便想带回去养。追着追着,就遇上了他们。” 英浮望着那只小狐,又看了看她仍在渗血的拇指,轻叹一声:“再喜欢,也不该以身犯险。若真想养,告诉我便是,我替你猎一只回来。” “只是与它有缘。”姜媪声音闷闷的,“我只想养它。” 英浮看了她片刻,不再多言,扶她起身,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转而朝霍氏兄妹微微一揖:“方才一时情急,多有得罪。还望霍姑娘、霍将军宽宏大量,忍痛割爱,将这小狐赠予我,可好?” 霍菱还欲开口,霍渊已按住她,代为应道:“原是姑娘先见着的,自然归姑娘。殿下客气了。” 英浮不再多寒暄,俯身将姜媪抱上马,自己翻身上鞍,将她圈在怀中。她指尖仍在流血,他撕下一截里衣布料,细心为她包扎妥当,松紧适宜。随即一手揽紧她腰肢,一手执缰,策马朝营地而去。 霍渊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远,对霍菱道:“早听闻英浮身边,有位从青阳带回的女子,备受宠爱,今日看来,竟是真的。” “不过一介宫女而已。”霍菱收弓入囊,语气仍有不甘,“真那般看重,怎不娶做正妃?” “谁知道呢。”霍渊翻身上马,朝她伸手,“走吧,兄长再为你猎一只狐。” 霍菱将手递给他,借力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那已缩成小点的马影,冷哼一声,终究没再多说。 第四十四章念儿 英浮匆匆抱着姜媪回了营帐,立刻唤来御医为她疗伤。 御医检视一番,说皆是皮外伤,膝盖与小腿擦伤青紫一片,拇指上的箭伤虽见了血,所幸未伤及筋骨,留下金创药与祛疤膏便躬身退去。 英浮不许旁人近身,亲自为她褪了外衫,一寸寸细细上药。 小狐狸窝在姜媪怀里,乖乖地蜷缩着,时不时伸舌去舔她指尖的伤口,尝到药汁苦涩,忙不迭吐着舌头,模样滑稽,逗得姜媪轻笑出声。 她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小狐狸的头顶:“小家伙,这是药,不能舔。” 英浮望着她膝盖上,两腿上那片片青紫,心疼得眉头紧拧,手上动作却放得温柔至极,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责备,更藏着些许后怕:“怎的这般不将自己的身子骨当回事?你若真有什么叁长两短,让我怎么办?” 姜媪将小狐狸往怀中拢了拢,抬眸望他:“不会的,殿下。霍姑娘性子虽娇蛮,却看得出,并非心狠手辣之人。” “你才见过她一面,就敢如此断定?” 姜媪垂眸,声音愈发轻了,细若蚊蚋:“谁说才一面……早已见过好几回了。” 英浮手上动作一顿:“你见过她?何时见过?” “前几日,殿下常与他们兄妹二人同游,奴婢远远瞧见过几次。”她声音闷闷的,指尖一下下顺着小狐狸的背,不肯看他。 英浮听罢,将药瓶轻轻搁在榻边,伸手连人带狐一同揽入怀中。他忽然明白了,前几日她眼底的落寞、欲言又止的沉默,原是为此。 他低头,唇瓣贴着她耳廓,声线放得低柔:“既看见了,为何不上前与我说话?” 姜媪不语,只低头抚着狐狸。 “见我与她说话,阿媪可是不开心了?”他将人搂得更紧。 她沉默片刻,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该同我说的,闷在心里,岂不难受?” “同殿下说了,又能如何?殿下便不会再与旁的女子往来了吗?”她抬眸望进他眼底,目光里掺着委屈、试探,还有深藏许久的不安。 英浮凝视着她,抬手捏住她下巴,拇指在她唇边轻轻摩挲:“我是与人往来,而非与女子往来。难得见你吃醋,倒要让为夫好好瞧瞧。” 姜媪偏头挣开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总爱欺负我。” “你是我娘子,不欺负你,欺负谁去?” “我……我不理你了。”她扭过身背对着他,将小狐狸举到面前,挡住自己的脸。小狐狸被举在半空,四只爪子茫茫然地蹬着。 英浮自身后环住她的腰肢,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软得近乎撒娇:“真不理我了?娘子,理理我,好不好?理理夫君。” 他说着轻轻晃了晃她,怀中狐狸跟着一同晃动,小东西受不住,上蹿下跳地挣出怀抱,在榻上打了个滚。 英浮望着那只“罪魁祸首”,故意沉下脸:“小狐狸崽子,再敢乱跑,小心扒了你的皮,给我娘子做副手套。” 小狐狸似是听懂了,又连滚带爬地钻回姜媪怀里,脑袋埋在她臂弯里不肯露头。 姜媪连忙护住,抬手轻拍他一下:“好端端的,吓它做什么。” “终于肯理为夫了?” “并非不理你,只是……我一时还接受不了。”她声音低了下去。 “接受不了什么?” 姜媪沉默片刻,指尖依旧在狐背上缓缓轻抚,一下,又一下。 “接受不了,我们之间,终究会有别人;接受不了,我们终究会变成‘你我’。” 英浮闻言,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我们永远是我们,永远不会有别人。” “你说的。英浮,这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 “我当真了。” “怕你不当真。” 他手臂一收,衣料褶皱压到她膝上伤口,姜媪轻轻“嘶”了一声。他连忙松开,俯身下去,唇瓣贴上她的膝盖,轻轻吹了吹,又吻过那些青紫淤痕。酥痒之意漫开,她的腿,下意识一缩,脸颊瞬间泛红。 “殿下。”她娇嗔一声。 “阿媪,自从跟了我,你身上便总是伤痕累累。”他直起身,重新将她揽入怀中。 “哪个奴婢身上没有伤?这怎么能怪殿下。” “可你不是奴婢,你是……你是我的娘子。” 姜媪将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有殿下这句话,阿媪什么都不在乎了。” “你啊,总是这般心软。一不留神,便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真想将你锁在小院里,每日只种种花、逗逗这只小狐狸,安安稳稳等我回来好好疼你。” “那我岂不成了你养的小狐狸了?” 英浮低头,吻落在她额头,声线低如呢喃:“嗯,这辈子,只做我的妲己,好不好?” 姜媪摇摇头,把小狐狸举到他面前:“我才舍不得让你为我倾尽天下。我只愿我的殿下,得偿所愿。” “我所求所愿,不过与你岁岁年年,长相守而已。” “真的?” “你又不信我。” “非我不信。”姜媪迟疑片刻,终究将那日与太子的对话和盘托出,“他为何说,你想依附王后,便得娶我?” 英浮手指缓缓梳过她发丝,沉默片刻才开口:“娶你,是给王后的投名状。娶了你,我便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闲散皇子。你无依无靠,最大的依仗,不过是王后的信任与我的宠爱。娶你之后,我最大的依仗便也只有王后——若无她点头,她背后的宗族不会助我分毫,父王也会因我投靠王后而对我心存忌惮。 我若胸无大志,于她无损;我若明哲保身,也早已失了帝宠,再无联姻壮大势力的筹码。可她若从母族挑位贵女嫁我,我大可广开后院,借他人势力互相制衡,反倒于她不利。倒不如将你嫁我——我终究不忍心,让你在后宫与人争风吃醋,蹉跎岁月。” 姜媪:“可她为何不直接下旨,将我赐婚于你,断了你所有退路?” “她在观望。太子若安分做个孝顺儿子,将来当个傀儡皇帝,我们于她便无关紧要。若太子不甘为傀儡,她便会另寻听话之人,自己依旧做摄政太后。诸位皇子之中,唯有我无母族可依、无妻族可仗,连父皇都对我心存戒备,故而她眼下尚不会步步紧逼。 她眼下将你留在身边,一为示好——我若安分,她便保你后宫周全;二为离间,让你知晓恩宠无根,不如投靠于她,做我枕边眼线,监视我一举一动;叁为要挟,我若有半分妄念,她第一个不会放过的,便是你。” 姜媪听完,沉默许久。怀中小狐狸早已睡熟,小肚子一起一伏。 “你的意思是……太子这些年的风流浪荡,都是装的?东宫多年无所出,也是故意为之?” “应当是。”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英浮将她往怀中又拢了拢,语气带了几分笑意:“关起门,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便是。” “嗯?” “你不是不喜我与别的女子往来?那便遂你心愿,此生我只守着你一人,好好过。” “真的?” “你总不信我。” “我怕。” “怕什么?万事有我。你只管安心,把这只小崽子养大便是。” 话音刚落,小狐狸似有感应,从二人缝隙间钻出来,直往英浮怀里拱,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下颌。 姜媪忍不住笑了:“夫君,给它起个名字吧?” “你想叫它什么?” “念儿。” 英浮在心中默念一遍。念儿。她终究,还是没忘了青阳那个孩子。他没有点破,只轻轻点头:“好,便叫念儿。” 姜媪低头,轻轻抚着小狐狸的尾巴,声音柔得似水:“念儿,往后可不许再乱跑了。” ——— 回宫没过几日,朝堂之上便吵作一团。霍渊立于殿中,声如洪钟,直言青阳内乱正是英国趁虚而入的良机,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武将纷纷附和,几名年轻参将拍着笏板请命出征,殿内一时群情激昂。 英浮立于班列之中,并未急于开口。待霍渊说完,武将声歇,父皇目光缓缓扫来,他才不紧不慢出列,躬身一礼。 “陛下,臣以为,此时不宜出兵。” 霍渊转头看他,眼底不屑毫不掩饰:“殿下在青阳待了十年,莫非待出感情了?” 英浮未曾理会,直起身:“孙子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如今青阳内乱,乃是自损。英国若此时出兵,反倒会逼得青阳上下同仇敌忾,一致对外。陛下所求,非一城一池,而是青阳再无力反击。与其派兵替他们平乱,不如静待其内乱耗尽国力,再从容收拾残局。” 霍渊冷笑一声:“殿下倒是会纸上谈兵。等他们内乱平息,兵马休整完毕,英国又拿什么去打?” 英浮迎上他目光,不闪不避:“霍将军所言有理。故而臣愿前往西南边境,为陛下经营民生,屯田养兵。五年之内,臣可令西南粮草自给自足,无需朝廷再转运一粒米粮。” 殿内骤然一静。霍渊盯着他,眼底轻慢渐收,多了几分审视:“殿下要去西南?那可是苦差事。” “臣不怕苦。”英浮转身,向皇帝深深一揖,“臣只求陛下给臣一个机会。” 皇帝倚在龙椅上,望着英浮,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准。西南边境屯田事宜,交由英浮全权督办。” 英浮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霍渊立在原地,看着他起身归列,嘴唇动了动,终究未再多言。散朝之后,霍渊自后方追上,与英浮并肩走出殿门。 “殿下当真要去西南?” 英浮点头。 霍渊看着他,目光复杂:“殿下倒会挑时候。朝堂吵得不可开交,你独自躲去西南清闲。待我等打完仗,殿下再回来摘果子?” 英浮驻足转身,看向霍渊:“霍将军,英国若胜,果子是陛下的;英国若败,黑锅是将军的。臣去西南,并非避祸,而是为英国留一条后路。”他顿了顿,“将军若执意认为臣意在摘桃,那臣便……预祝将军旗开得胜。” 说罢,英浮躬身一礼,退后叁步,转身离去。 暖阳倾洒而下,暖意融融。 他想起姜媪在院中种下的那株紫藤,不知是否已经抽芽。心念一动,脚步不自觉加快,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 第四十五章离京(h) 英浮踏入撷芳院时,姜媪正蹲在墙角,俯身给那株紫藤浇水。银壶微倾,细润的水流缓缓渗入泥土,她垂着头,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被风轻轻拂动,软得不像话。 叶雯在一旁陪着念儿玩耍,小狐狸台阶上滚来滚去,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满院都是安安稳稳的烟火气。 最先瞧见英浮的是叶雯,连忙行礼:“殿下。” 英浮摆了摆手,朝偏屋方向抬了抬下巴。叶雯心下会意,抱起念儿便躬身离去。 姜媪闻声回头,一见是他,眼尾先软了下来,嘴角轻轻弯起,眸光亮得像落了星子。 “怎的一回来就把人都赶跑了?”她放下水壶,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英浮没应声,径直上前,伸手便将她牢牢揽进怀里,手臂微微收紧,下颌轻抵在她发顶。 她身上混着泥土的清润与皂角的淡香,让他无端心安,怎么闻都不够。“前些日子顾忌着你身上有伤,我忍了许久,都没能好好吃你。”他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几分委屈,又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姜媪脸颊瞬间发烫,伸手便去捂他的嘴。“你……别乱说。” 英浮哪里肯让她躲开,一手扣紧她的腰,另一手穿过她膝弯,稳稳将她打横抱起。她乖乖窝在他怀中,脸埋进他衣襟,耳尖红得快要透出来。 “等会儿……轻一点。”她声音细弱。 “可我偏想听得清楚些。”他低头,唇瓣擦过她耳廓,声线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英浮!” “好好好,不逗你了。”他低笑一声,抱着她缓步向里屋走去,步伐不急不缓,带着不容分说的温柔。 进了内室,他将她轻放在榻上,随手解去外袍。玄色衣料垂落地面,他俯身靠近,将她圈在怀里,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一下下温柔地梳理着。“你想不想去西南看看?” 姜媪抬眸望他,眼底带着几分慌乱:“西南?” “父皇已经准我离京,远赴西南边境,垦田种粮,整顿民生,不日便要启程。我想去从前褒国的旧地看一看,如今虽已是青阳疆土,我们仍可悄悄前去。” “好好的,怎么忽然要去西南?”她眉尖微蹙。 “前朝后宫,终究容不下我们夫妻二人。换一处地方便是,天下之大,总有能容我们安身的角落。” “是我拖累了你吗?” “该说这话的是我才对。跟着我,你从未享过一日安稳清闲,如今又要随我去过布衣蔬食的日子。” “若没有你,我活不过六岁那年的冬天。”她仰起头,认真望着他的眼。 “若没有你,我也熬不过十二岁那年的寒冬。”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相融。 “所以我不是累赘,也没有拖累你,对不对?” “你从不是累赘,更未曾拖累我。你是我娘子,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暖意。”他声音低沉,字字都从心口淌出。 姜媪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扬着温柔的笑意。“英浮,你快掐我一下……我总觉得,好似在做梦。” 他抬手,指尖轻轻落在她颈侧,拇指缓缓抚过她下颌柔和的弧线,力道克制又安稳。 她顺从地微微仰头,露出纤细的脖颈,一双眼却始终望着他,没有半分惊惧,只有全然交付的柔软与信任。 下一刻,他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嘴唇相触,辗转轻吮,他的舌尖探进去,缠着她的舌,一点一点地舔舐。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手指陷进他的皮肉里,指甲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吻得更深了,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解开她的衣带,一层一层褪去,像剥开一朵含苞的花。 她的锁骨露出来,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去,从锁骨的凹陷处一路吻到肩头,又从肩头吻到胸口。 她的乳房被他拢在掌心里,柔软而饱满,乳尖在他掌心慢慢变硬。他含住了一边,舌尖绕着乳晕打转,轻轻吮吸,力道从轻到重,从重到轻,反反复复,像是在挑逗,又像是在安抚。 她的身体弓起来,把乳房送得更深,使得更多的乳肉没入他口中,另一只手托着自己另一只乳房,送进他嘴里。 他的嘴里含着她,两只手拢着她的双乳,指尖陷进柔软的肉里,把两个乳尖都塞进了自己口中。 舌头在两个乳尖之间来回游移,一会儿舔舐左边,一会儿吮吸右边,牙齿轻轻磨着,咬一下,又松开,再咬一下。 她被他咬得浑身发软,双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他的腰,抬起臀部,把自己送上去。 他滚烫的,硬的肉柱抵在她腿间,她往上压了压,那东西滑进她的腿缝里,磨着她的肉唇,磨得她那里又湿又热,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伸手去握,掌心裹住那根滚烫的肉柱,拇指擦过顶端,那里已经湿了,滑腻腻的,沾了她一手。 她抬臀,把那东西抵在自己腿间,蹭了蹭,找准了位置,慢慢往里塞。硕大的龟头撑开紧闭的肉唇,才刚滑进去了一小截,她就被撑得喘了一声,停了一下,才继续往里钻,嫩肉裹着那根东西,一层一层地绞紧,像无数张小嘴在吸,又湿又热又紧。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可他忽然掐着她的腰,猛地往上一顶,整根没入。 她没忍住,叫了出来。那声音又娇又甜,尾音软得不像样,拖成一声长长的喘息。 他听得像着了魔,掐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往上顶,每一次都顶到最深处,顶得她整个人都在晃。 她的乳房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跳动,乳尖在空中画着看不见的弧线。他伸手去握,掌心拢着她的乳房,拇指按着乳尖,随着顶弄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揉。 她低头看着他,目光迷离,嘴唇微微张开,像一朵含苞的花终于等到了绽放的时辰。 他伸出舌去吻她的唇,先是在唇瓣上轻轻描了一圈,等她忍不住去含他的舌,才伸进去,缠住她的舌,搅动着,两个人的唾液混在一起。 她的腿缠上他的腰,把自己完全打开,迎接他的每一次深入。 他的手指陷进她腰侧的软肉里,随着呼吸的节奏收紧又松开,她仰起头,他的唇便沿着她的下颌滑下去,落在喉间,落在锁骨,落在每一处独属于他的肌肤上。 她的身子轻轻颤着,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把他的头按在自己心口。 两人紧紧缠在一起,如同交绕的藤蔓,彼此攀附、彼此纠缠,早已分不清是谁倚靠着谁,是谁先动了情。只知道这一刻,谁都不愿先放开,谁也舍不得停下。 他突然把她的双腿折起来,压到胸前。她的肉穴完全暴露在他眼前,花瓣一样的肉唇微微张开,里面水光潋滟,粉红的嫩肉一翕一合,他盯着那里看了两息,然后俯下身,把自己的肉柱重新塞进去。 这一次进得更深,龟头顶进子宫里,撞在柔软的肉团上,她的身体猛地绷紧,脚趾蜷缩起来,嘴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他开始抽送,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每一次抽出来都带出一汪水,每一次顶进去都撞得她身体一颤。 进出越来越快,水声越来越响,混着皮肉相撞的啪啪声,在安静的里屋里回荡。 她的身体被他顶得往上滑,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固定住,力道大得指尖陷进她肩头的皮肉里,留下几道红痕。 她咬着下唇,还是漏出几声破碎的呻吟,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撞碎了,他便又去吻她的唇,把她那些声音吞进自己嘴里,舌头顶进去,搅着她的,她的腿缠得更紧了,她越紧,他便越想往更深的地方去。 她忽然抱紧他,双腿死死夹住他的腰,底下那处在剧烈地收缩,一紧一松,一紧一松,像一张嘴在不停地吮吸,恨不得把他的魂都吸进去。 他被她绞得头皮发麻,脊背一僵,赶紧抽了出来,一股一股浓稠的精液射在她小腹上,有几滴溅到她的胸口,顺着皮肤往下淌,烫得她又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肚皮上那些白浊的痕迹,脸更红了,想伸手去擦,却被他拦住。 他把手指按在她小腹上,把那摊液体慢慢抹开,她咬着嘴唇,羞得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的手指还在她皮肤上画着圈,她伸手推了他一下,声音软得不像话:“夫君……”他不说话,低头吻了吻她的小腹,嘴唇沾了一点腥膻的味道,又往上吻,吻到她胸口,吻到她锁骨,吻到她耳垂,才停下来,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她抬手探入他发间,指尖轻轻摩挲着,两人都静着没说话。只有交缠的喘息慢慢平复下来,过了许久,他才从她身上翻下来,顺势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她身子仍带着未散的软意,靠在他胸膛上闭着眼。 “阿媪。”他哑声唤她。 “嗯。”她低低应着,没有睁眼。 “去西南的事,你还没应我。” 她缓缓睁开眼,抬头望着他。 “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话音刚落,他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 从青阳随行而来的人马,再度浩浩荡荡簇拥着英浮与姜媪启程。 马车碾过英国宫肃穆的宫道,驶过城门,朝着西南边境缓缓而去。 依旧是旧部相随,田蒙一身劲装策马领在最前,叶雯与小邦子在后方副车,沿途采买物资、安营扎寨,行事利落有序,俨然一支精悍内敛的小股亲军。 只是此行多了一只小狐狸,念儿,整日趴在姜媪怀里替她暖着身子,蓬松的尾巴软乎乎覆在她小腹上,英浮想替她揉按小腹舒缓不适,总要等念儿贪玩跑开,才能伸手。 此刻念儿正蔫蔫地趴在马车角落,下巴抵着前爪,眼睫半垂,双耳耷拉着,活像一朵被烈日晒得发蔫的绒花。 英浮瞧在眼里,心底暗喜,顺势将姜媪轻轻揽近,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掌心温柔覆上她的小腹,缓缓打圈按揉。 姜媪抬手抚了抚念儿耷拉的耳尖,声音轻柔:“它许是晕车了,待会儿若是途经乡镇,买些蜜饯哄它,只是不能多吃,多了怕伤脾胃。” “好。”英浮指尖未停,温声问,“你呢,可有想吃的?” “没什么胃口。” “是路途颠簸,你也晕车了?” 姜媪轻轻摇头,把脸往他肩窝更深埋了些,声音闷得发软:“只是有些累。” “既如此,靠着我睡会儿。” “嗯……”她闭上眼,片刻又轻轻睁开,仰首望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轻声问,“夫君,你真就这般离京了?” 英浮垂眸,抬手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拢至耳后,指腹在她脸颊微凉的肌肤上稍作停留。 “你觉得,如今英国朝堂,有多少聪明人?”他忽然问道。 姜媪沉吟片刻,轻声细数:“太子,霍渊,王后……” 英浮低笑一声,笑意浅淡却寒凉,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漠然:“太子藏拙十数年,扮尽纨绔;王后经营半生,羽翼遍布后宫朝堂;霍家镇守边关,手握重兵战功赫赫。人人都自认智计无双,争权夺利锋芒毕露。可真正懂生存之道的人,绝不会在此时争抢出头。” 他指尖放缓,在她小腹上轻轻画着圈,语声沉而稳:“面对一群急于扑火的愚者,最好的法子,便是抽身远离。眼下不争,便是最稳的棋。” 姜媪静静望着他,等着他未尽之言。 英浮的目光转向马车窗外,沿途尽是连绵荒丘与废弃田亩,偶有几户炊烟袅袅,转瞬便被旷野长风吹散。 “我如今,半分对皇权的觊觎都不能显露。陛下表面虽畏惧外戚,却依旧牢牢握着朝堂权柄,猜忌之心从未消减。他在世一日,这龙椅便容不得旁人窥探。我若显露出半分野心,他第一个猜忌打压的便是我;太子忌惮我,王后欲除我,满朝趋炎附势之徒,更会落井下石。” “我什么都不做,他们便抓不到半分把柄,反倒无可奈何。”他收回目光,凝视着怀中人的眉眼,语气平静却藏着深谋,“所以我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好。远赴西南,垦荒种地、修桥铺路、安抚边民,这些事苦累无名,却是陛下最喜欢看的——他要的从不是争权夺利的皇子,而是安分守己、实心办事的臣子。我越低调本分,他便越放心;他越放心,我们,才能真正安稳。” 姜媪沉默良久,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紧:“那我们便去种地。种遍西南田地,种到陛下彻底忘了京中还有我们夫妻二人。” 英浮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不止要种到他忘记,更要种到他再想起时,我们早已在西南扎下深根,无人能轻易撼动。” 马车依旧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稳单调的声响。不知何时醒过来的念儿,蹑手蹑脚踩着英浮的膝头爬进姜媪怀里,寻了个暖和的位置重新趴好,大尾巴盖住鼻尖,再度沉沉睡去。 姜媪抱着软乎乎的小狐狸,靠在英浮肩头,呼吸渐渐匀净,唇角微扬,似坠入了安稳好梦。 英浮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掌心依旧覆在她小腹上,一下下温柔按压。车帘被风掀起,窗外是错落有致的丘陵梯田,他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轻轻将脸颊贴在她的发顶,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沉谋与温柔。